5


  《七里香》

  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李沁從未覺得電梯上升會如此緩慢。思兔閱讀sto55.com

  200年高考結束,她曾經陪著沐芷度過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父母雙亡,前途未卜,幸好那時候趙可以也和她一起看著沐芷,他們生怕她做出什麼衝動的傻事。那是李沁認為趙可以唯一做過的靠譜的事情。作為一個雙魚座的男人,趙可以在李沁看來,渾身上下都寫著「散漫」二字。

  但就在沐芷度過了那個最難熬的夏天后,她們兩人打算去同安公園騎腳踏車散散心,剛走到小區門口,她們就被趙可以媽媽宋婷芳直接攔了下來。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人山人海,處處都是圍觀的人。宋婷芳給沐芷跪了下來:「求你了,求你放過我兒子,別耽誤他的人生,以後他要出國,要回來接班,他不可能跟著你吃苦的。」

  李沁站在沐芷身邊,感覺到了她從頭到腳的難堪,人群議論紛紛。

  她這是故意的啊,小姑娘臉皮子薄,一般都受不了刺激。

  沐芷冷著臉:「只要你兒子不纏著我,我幹嗎纏著你兒子。」

  宋婷芳卻說:「只要你不和他聯繫,我會說服他的。他還小,不懂事,你這是在害他。你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愛情沒你們以為得那麼偉大。」

  沐芷咬著嘴唇,穿過人群,只想逃離。

  宋婷芳追在她的身邊,聲音里透著得意:「沐芷,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李沁追了幾步,這才追上沐芷,等身邊沒有那麼多人了,她拉了拉沐芷的胳膊,悄悄說:「沐芷,你可別聽進去。趙可以他……」

  「沒事。」沐芷對她擠出一個笑容,說,「我不會放到心裡去的,我會更好地活下去的。」

  電梯頓了一下,停在了三樓,李沁剛好回想起沐芷從前的那個笑容,那笑意帶著心酸。以至於事隔這麼多年,仍然讓她記憶猶新。

  她回過神,很快找到了301房間,她希望沐芷難過的時候,有自己在她身邊陪著,哪怕自己什麼話都不說,但對於她來說,這其實已經足夠了。

  李沁想讓她知道,她怎麼都不會是一個人的。

  在沐芷的心裡,也許她永遠只有自己一個人,所有人都會離開她的吧。

  李沁把房卡刷上了301的房門,聽到清脆的嘀嘀兩聲,她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視野里一目了然,走幾步就是一張床,左手邊是洗手間,右手邊是掛衣服的衣櫥,床前的電視打開著,聲音小小的,但依然能聽見正在播放的是最新一季的《爸爸去哪兒》。她掃了幾眼床上,看到沐芷安靜地睡在床的右邊,手裡抱著一個枕頭。李沁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床邊,看到沐芷翻了一個身,臉色蒼白,臉頰還掛著淚痕。

  就在這時,李沁的手機突然響了,她嚇了一跳,掏出手機,看到的是一個陌生來電,立刻就按掉,但過了幾秒,那個號碼又鍥而不捨地打了過來。

  她乾脆利落地關了機,抬起頭,就看見沐芷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自己。

  她說:「沁沁,你真的來了啊。」

  她眨了眨眼睛,臉上帶著笑,兩行眼淚滾了下來。

  因為沐芷剛睡醒,同學會上她本就沒怎麼吃東西,醒來和李沁吵了幾句嘴,再去洗手間洗了一把冷水臉,整個人清醒了以後,很快就感到了飢餓。她一邊拿毛巾擦了擦臉,一邊走出洗手間,看著李沁說:「你這麼跑出來,劇組不會出什麼問題吧?你現在可是人生關鍵期,我都這麼大了,怎麼可能會出事。」

  李沁瞪了她一眼,說:「怎麼沒出事?同學會不就吵起來了嗎?」她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指戳了戳沐芷的腦門,說,「你傻不傻,傻不傻,就那麼相信是趙可以給你發的微信?這麼明顯的一個局,擺明就是為了羞辱你……」

  「也沒羞辱到我啊……你別擔心我,我這沒什麼。再說我以前都習慣了,你的事情才最重要,我還等著你請我看你的電影呢。」沐芷淡淡地說。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呸,我說什麼呢!我這不是怕你吃虧嗎?你每次都忍著,怕趙可以難做人,趙可以怎麼就沒站在你的立場上為你想過……」李沁說著說著,看到沐芷暗淡下去的眼神,她心裡嘆了一口氣,聲音弱了許多,「看到你現在沒事我就放心了,我那邊沒事,都開機拍了一半了。再說了,帶著你回去,我不也就很快回去了。」

  沐芷點了點頭,然後拿起沙發上的衣服:「那你等我換下衣服,我們出去吃夜宵,餓死我了。剛好你經常回來,你帶我出去吃吧。」

  出去的路上兩人聊起了一些工作的瑣事,李沁繪聲繪色地和沐芷描述了跟組的女主角卸妝完以後大家都不認識她了還問她是誰的情景,逗得沐芷哈哈大笑。沐芷也就和她說了說自己來之前做了什麼手術,她描述道:「一刀劃開,沒出多少血,我的技術真是精湛,當時看那個人的心臟都有點發黑了,這人拖了不少的關係才上的手術台,幸好手術做得及時……」

  然後又說:「我們部門新來的小孫,家裡讓他來實習,結果我前面剛開了病人的胸,血出來了,他啊啊叫了兩聲,直接翻白眼暈過去了,原來他暈血!哈哈,膽子怎麼那么小,我們讀書那會學解剖,屍體都是自己親自在福馬林池裡選,然後自己背到實驗室的啊。」

  李沁:「……」

  沐芷看了看遠處的燈光,那一抹光亮在她的眼裡被暈染,視野一片模糊,她本來輕快的聲音漸漸變得苦澀:「有一天趙可以想給我驚喜,偷偷跑到我學校來。那天晚上剛好我要做實驗,我專門選了一個新鮮的男人,結果他從後面看到我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直接衝上來一推。那人是死刑犯,剛送來我們學校沒多久,挺重的,他這一推我就背不動了,直接掉地上了。趙可以沖我嚷嚷,這人是誰?我當時就急了,我說趙可以,我好不容易從班裡那幫人手裡搶來這個新鮮的男人,你要把他弄壞了,我拿什麼解剖啊。當時他沒反應回來,後來他偷偷地打量了幾眼,嗷地叫了幾聲,一蹦三尺遠,小臉比刷了粉還白,聽說三個月晚上都沒睡好,還必須要開著燈。」

  李沁聲音帶著苦澀,「沐芷,你……」

  沐芷微微一笑看向她:「我怎麼覺得這事,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時間怎麼可以過得那麼快呢?」

  「別想了沐芷……他不值得……」

  「我不是有意的。」沐芷捂著臉,「我人生中最好的十年都花在他身上了,我……那是他的青春,也是我的青春啊。為什麼啊,為什麼?」她拼命壓抑著哭聲,聲音支離破碎,像是刀划過桌面發出的刺耳聲,眼淚爭先恐後地從手指縫裡掉了下來。

  「沁沁,謝謝你來找我。」

  李沁沒有說話,伸出胳膊把沐芷摟在了懷裡。

  她說:「哭吧,哭完了,擦掉眼淚,我們還是要吃飯的。這裡沒人看見,別壓著自己了。」

  沐芷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多年積怨,一朝傾盡。

  比喜歡一個人不能在一起更讓人難過的事情是,你喜歡他,他喜歡你,但你們兩個都清楚地知道,你們之間沒可能了。

  你會難過,會後悔,可是你知道,這是對彼此最好的選擇。

  200年。

  那是他們在一起時最好的一年。

  高考結束後,大學快開學了,趙可以才知道沐芷對自己一直愛答不理是因為自己媽媽阻止的關係。在經歷了為時一周的絕食抗議後,趙可以被救護車直接拉進了醫院,然後打上了點滴。宋婷芳嚇得手足無措,趙可以還是堅持說:「我要和沐芷在一起,你別管我。」

  宋婷芳氣得發抖:「作死啊,我生的兒子,是為沐家的姑娘養的嗎?你要走就走,從我面前滾得遠遠的,別讓我看見你,當初生你不如生個胎盤。」

  趙可以眼睛一亮,掙扎著坐直了:「媽,哎喲,我的好媽媽,你答應我和沐芷了是吧?」

  「我知道你答應了。」他拔下胳膊上的針,拔腿往外跑。

  「去哪兒啊?你這身體還往外跑?」

  「我要去買飛機票,去北京追她!」趙可以雄心萬丈。

  但最終他還是被按回了床上打了一下午營養針,所幸在和沐芷確定了她坐綠皮火車走了以後,他火速買好了第二天早上飛北京的機票,還不忘定下了火車站附近花店的玫瑰花,力求一擊即中。

  晚上他興奮地睡不著,躺在病床上給嚴密發簡訊:「大個子,你說我這次鮮花帶鮮肉送貨上門,她總不好拒絕我了吧。我這麼一個美男子,她要拒絕我簡直就是瞎了眼。」

  「我看不會。」嚴密言之鑿鑿,「除非她不是女人,正常女人都吃這一套。」

  趙可以躺在床上嘿嘿笑了半天,顯然對嚴密說的話十分認同,但很快他又回了一條罵嚴密:「我們家沐芷怎麼不女人了,我們家沐芷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你說這話什麼意思?我才不會信你的挑撥離間!」

  嚴密:「……」

  「有異性沒人性,趙可以你這個禽獸,我要和你友盡。」

  「友盡就友盡,我就要有女朋友了,誰稀罕你這個大個子。」趙可以老實不客氣地回復。

  他看著白茫茫的天花板,第一次覺得醫院都如此讓人順眼。

  趙可以一夜沒睡,在騷擾完嚴密以後,他又來回地把第二天的表白計劃想了幾遍,覺得自己的想法萬無一失了以後,他又開始在想自己應該穿什麼好,穿得好看點會不會讓沐芷多看自己幾眼……在熬了一晚上以後,第二天他紅著眼,被自己家的司機送去了機場,自始至終,宋婷芳沒有再出現。

  既然攔不住,那就讓他得到,得到了,反而沒有那麼珍惜。無論如何,兒子總是自己的。

  看著那輛開遠了的轎車,宋婷芳的內心難免有著傷感。

  為了怕身上錢不夠,上飛機前趙可以又從卡里取了幾萬塊塞進書包里。接下來的事情倒是十分順利,他順利地帶著擺好花陣的花店員工在北京火車站接站口攔到了沐芷,可惜沐芷沒多給他好臉色,轉身就走了。他愣了一下,立馬跟在沐芷的身邊,耳邊聽到沐芷輕輕地說:「你真笨。」

  「哪裡笨了?你說呀你說呀,我知道你聰明,你一說我就改。」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那你總要說說看吧。」

  沐芷低低地說:「你人來了就行,帶著這些莫名其妙的人和花,算什麼啊。」

  趙可以有點發傻。

  他看著沐芷走開了一段時間後又回頭找他,責怪地說:「你還不走?」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捕捉到了一些什麼,忍不住一臉訕笑,嘗試性地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抓住了沐芷的手,心跳得飛快,血一起往腦子裡涌,說:「那個,我們算好了吧。」

  沐芷:「……」

  「那我就當你承認了。」

  沐芷微微掙了掙他的手,但自己的手被他用力緊緊地握在了手掌心。

  趙可以激動地把沐芷的手往自己胸口按,說:「我才不放手,我這個人,還有這裡——」他拍了拍自己的心臟,認真地看著她,「都是你的。你不放手,我絕對不放手。」

  沐芷低下了頭,好半天才哼了一聲:「去學校吧……」

  她沒有掙開手。

  哪怕是一場夢境,她也知道這夢是甜的。她寧願在這夢裡多睡一會兒,再睡一會兒,最好,永遠不要醒。

  沐芷並沒有等到校車,事實上,趙可以早就打了電話給自家北京分公司的一個叔叔,那人早早就來了火車站。在趙可以和對方聯繫了以後,沐芷有點不好意思地跟著他上了車。那時候的北京還沒有那麼堵,開了一個小時,黑色商務車穩穩地停在了沐芷學校門口。

  趙可以禮貌地和自家員工說了謝謝,對方一臉的受寵若驚和他告別,眼神瞟了幾眼沐芷,但什麼都沒說。趙可以幫沐芷提著行李,校園裡這時已經人山人海,隔得老遠,沐芷已經聽到學校里傳出的高音喇叭聲:「200級的同學們,歡迎你們的到來……」

  前所未有的新鮮感,從未見過的人,讓兩人第一次認識到,他們已經開始念大學了。

  一進校門,就有高年級的學長注意到了沐芷,但很快就捕捉到她身旁有了一個多餘的人,學長們內心哀號不止,但總有人不放棄上前搭話。

  「學妹是新生吧?」

  「嗯。」沐芷點了點頭,她不敢多說,只覺得自己就像是來到大觀園的劉姥姥,生怕做錯了什麼,惹出笑話。

  那人和藹可親:「看得出來。學妹是哪個專業的?不同院系在的方向不一樣。」

  沐芷恍然大悟,心想要不是有人幫忙解答,自己可能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她連忙說:「我是臨床醫學的。」

  「臨床醫學?」那男生睜大了眼睛,「你一個軟妹子,何必吃這個苦啊。」

  「哪裡苦了?」

  「解剖屍體可能比吃飯還要頻繁,這還不苦?」男生說話挺風趣的。

  「死人有什麼好怕的?」沐芷冷靜地說。

  那個男生還想說點什麼,但架不住一旁的趙可以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趙可以脫口而出:「這位學長,能幫我們指一下具體報到在哪兒嗎?」

  那個男生看了看趙可以,有點不服氣,指了一個方向:「臨床醫學在那邊,這位……學弟,你也是我們學校的嗎?看著不像啊。」

  「我的確不是。」趙可以回答得乾脆,「但我女朋友是啊,謝謝學長指路。」

  他一把拖過沐芷朝著臨床醫學報到處的方向走,腳步飛快,嘴裡還不忘教育沐芷:「我早聽說了,這些高年級的男生對學妹這麼熱情,都是有目的的,你以後離他們遠一點,知道嗎?」

  「哪有那麼誇張?」沐芷說,「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嗎?」

  「你還說我笨,我看最笨的人就是你,你的智商全用在學習上了吧。」趙可以氣憤地隨手一指,「他們都不安好心,想騙走我辛辛苦苦追來的女朋友。我觀察很久了,你看那邊那個胖妹子,怎麼就沒人去幫助她呢?」

  他話音剛落,沐芷就看到趙可以指的那個姑娘,胖胖的臉,胖胖的胳膊,胖胖的腿,她正滿臉笑容地攔下一個看起來比較清秀的男生:「這位學長,你知道……」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問別人。」那人拔腿就跑。

  「看吧,這個世界就是殘酷的。一般來說,男人都是看臉的。」趙可以得意地說。

  沐芷的目光落在了胖妹的身上,聽到她說完了後半句:「臨床醫學在哪兒啊……」

  她走了過來,拍了拍對方,說:「我也是臨床醫學的,聽說報到是在那邊。」她指了指剛才那個學長指過的方向。

  胖妹十分感激地看著她,一把摟住沐芷的脖子:「你真是個大好人,我還以為我們這樣的學校,考不進來漂亮的姑娘呢。」

  沐芷被她這麼一摟,差點沒喘過氣來。

  「放……開……我……」沐芷氣若遊絲。

  胖妹一點沒意識到自己做得不對,她的另一隻手老實不客氣地摸了摸沐芷的臉,語氣裡帶著羨慕:「你皮膚真好,你是南方人吧?」

  趙可以早就看不下去了,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自己的女朋友從胖妹的手裡解救了出來。胖妹這才注意到他:「哎哎,你是她男朋友嗎?」

  趙可以心裡一百個不願意和這個胖妹搭上關係,他本來只是隨手一指拿人家給沐芷當例子來著,天曉得沐芷對她還見義勇為拔刀相助,於是他不冷不熱地說:「是啊。」

  「你們感情真好,你還送她來報到。」胖妹眼睛裡都是羨慕,「我是本地人,我父母都不管我讓我自己來,還說這樣能減肥,剛好鍛鍊了我……」

  第一句話倒是讓趙可以聽著十分舒服,於是他看待胖妹的態度都好了許多,他裝作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送女朋友是天經地義的。」

  這樣一來,三個人相處的氣氛好轉了許多,因為趙可以一貫以來的「善於聊天」。在去到報到處前,胖妹恨不得就把自己家三代以內的關係都交代一遍。這女孩叫陳銘澤,本地胡同長大的,填志願前因為看了一部講外科醫生的韓劇,腦子一熱就填了臨床醫學的專業。陳銘澤對沐芷和趙可以的關係一直都很好奇,旁敲側擊打聽著,但鑑於沐芷的表達水平實在有限,又不太愛說話,所以陳銘澤就一直追問趙可以。趙可以更加得意,本來還顧及沐芷會不高興,但多聊了幾句,還是把自己的老底給兜了。

  「我和沐芷初中就認識了,那時候她是轉學生,看到別人都是冷冰冰的表情,我們背後給她起了外號叫冰山美人。男生還打賭,說誰追到她,所有人都輸給那個人一百塊,哈哈哈哈,這次我回家就可以去收他們的錢了……」

  「她高中時候還經常不搭理我,我那時候可是學校的籃球王子,她卻從來沒看過我打比賽。哦不對,唯一一次,還是因為我們班和他們班打對抗賽,而且她看了半場就撤了,還說我們浪費時間,真是的,沒有一點情趣……」

  「我覺得我就是個傻冒,她越不理我我越來勁,她一罵我我就精神百倍,她瞪我一眼,我渾身都舒坦。對了小陳,你們專業女生應該不多,你幫我多照顧照顧她,不要讓男孩子接近她,我辛辛苦苦努力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追上的……」

  沐芷:「……」

  沐芷從書包里摸出一個蘋果遞給趙可以。趙可以笑嘻嘻地咬了一口,又繼續開口:「要是有人敢追她,你就和我說,看我不揍他……」

  沐芷終於忍不住了,打斷了趙可以:「說話說了這麼久,嘴巴渴嗎趙可以?」

  「是有點,不過蘋果挺好吃的。」

  「蘋果這麼好吃,怎麼都堵不住你的嘴?」

  趙可以很委屈:「沐芷,我這是防患於未然好嗎?」

  「你不是籃球王子嗎,風靡萬千少女,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當初你就這麼誇口自己的啊,現在怎麼這麼客氣了?對自己這麼不自信了?」

  「在你面前,我沒法有自信啊。」趙可以恨不得哭天搶地了。

  「我不信。」沐芷說。

  她只是隨口這麼一說,卻沒有注意到趙可以眼裡流露出的失望。

  趙可以平時吊兒郎當,在外人看來,他一直都是意氣風發,連他自己都自稱雖然成績差了點,但還算是風流而不下流的人物。他雖不在乎那些外在的名譽,但他很佩服那些成績好的人的,每次都要拿沐芷出來說「我女朋友成績多麼多麼好」,仿佛這麼一說,自己臉上都光彩了許多。

  其實在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在怕,怕她太優秀了,怕自己和她距離太遠。

  幸好現在在一起啊,趙可以心滿意足地握了握沐芷的手,有一種小富即安的滿足感。

  此時,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在他們面前的十字路口,有條大橫幅落在了兩棵梧桐樹中間,上面寫著:臨床醫學報到處。橫幅下面排了幾張長桌子,長桌子後面和附近都站著一些人,他們身邊放著一台電視機,此時正在滾動播放著介紹院系的視頻。

  趙可以激動地說:「嘿,沐芷,你專業報到的地方到了。」

  接下來幾個人都顧不上廢話,忙完報到的一系列流程,領完鑰匙,就去找自己的宿舍了。趙可以陪著沐芷來回買了不少的生活用品。陳銘澤果然和沐芷分在了一個宿舍,三個人來來回回買了不少的東西布置床位,每次付錢的時候趙可以都是伸手從書包里一掏……到最後陳銘澤都忍不住問趙可以的書包是不是「哆啦A夢」的口袋了。經過一下午的忙碌後,兩人的床位看起來完全像那麼一回事了。傍晚時分,另外的兩個室友也來了,在經過一番寒暄之後,趙可以便提議請大家吃飯,加強友誼。

  對於年輕人來說,果然吃飯是最能加強關係的交際活動。趙可以為人親和,出手又大方,對於沐芷同宿舍的女孩來說,他都是一個不錯的「同學男友」。飯局結束以後,眾人都很有眼力見地提前消失,留下兩人在學校散步。

  大概因為表白終於成功的關係,趙可以這次面對沐芷,反而不如從前那麼嬉皮笑臉,還有了一點點的尷尬。兩人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才好。趙可以鼓起勇氣打破了僵局:「沐芷,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想好好念書,學好專業,將來可以治病救人……趙可以,你呢?」

  「我成績差,大概就是燒家裡的錢混混日子。」趙可以打著哈哈,「我只要有時間,就過來北京找你,反正你學校比我學校好,在你學校聽聽課,說不定比我學校還棒……」

  沐芷掙扎了許久,還是說了:「你媽媽好像不太喜歡我……」

  趙可以並不知道自己媽媽之前對沐芷做的事情,他揮了揮手,隨意地說:「你別擔心,我媽媽知道我倆的事情了,她同意我來北京找你的。等我們以後大一點,我媽知道我倆的感情,她肯定會喜歡你的。」

  可是沐芷回想起那天宋婷芳看自己的眼神,那赤裸裸的蔑視,就好像一把尖銳的刀,在光天化日之下,可以把她渾身的衣服劃開。她潛意識告訴自己,她不可能喜歡自己的,可是現在看著信心滿滿的趙可以,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趙可以看出沐芷意興闌珊,他以為沐芷是看到別人都是父母陪同來報到,而她成了孤兒,觸景生情,心裡不好受,於是他有意岔開話題:「對了,你朋友李沁向嚴密表白後又分手了,你知道嗎?」

  沐芷卻打斷了他:「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媽媽還是不喜歡我呢?」

  趙可以的目光變得深邃,他緊緊地握住了沐芷的雙手:「別怕,一切有我。她會喜歡你的。」

  沐芷點了點頭,但她心裡隱隱感到不安。她強行地把這絲不安壓到了心底。

  但她不知道,這份不安,將會一直蔓延,一直糾纏,一直跟著兩個人,終有一天,逐漸長大,像一顆不定時炸彈一樣,在某一天,一下炸開,將兩人之間的聯繫,炸得粉碎。

  沐芷不知道自己蹲在地上哭了多長時間。

  在她心裡,流淚是最懦弱無能的一種表現,任何事情,只要人活著,總是有希望可以改變的,但她哭出來以後,她知道,比起死亡帶給人的直接衝擊來說,這種明知道人還活著,但一切都無法改變,無法推翻重來,無法回到從前的感受才是這人世間最殘酷的事情。

  因為人總是懷著僥倖,以為自己還有翻盤的機會,但事實卻一次又一次真實地提醒著你,過去了。

  這就是從前和現實之間,深深的鴻溝。

  她逐漸收住了哭聲,用手背勉強擦乾眼淚,有點踉蹌地站了起來,對李沁微笑了一下,說:「沁沁,我們走吧。」

  李沁連忙扶著她,低聲說:「沐芷你好點了沒?」

  「我沒事了,真的。」

  「這個該死的趙可以。」李沁低低地說。

  「別說他了,你趕緊帶我吃點好吃的吧。」沐芷真的覺得有點餓了。

  李沁十分了解她,看到她現在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知道她是真的放開了不少,她心裡暗道自己這次來就對了。兩人走到十字路口,沒多久攔了一輛計程車,李沁報了一個地址,司機五分鐘就把兩人送到了目的地。

  沐芷下了車抬頭一看,門口的招牌碩大無比,金光閃閃,寫著五個大字——粵港大酒店。

  「這裝修,這名字,真不是一般的山寨啊。」沐芷對李沁開玩笑。

  李沁說:「咱們小地方,還非要是有這種暴發戶般氣勢的飯店做出的東西才真的好吃。走吧,咱們去吃點點心,擋餓還不胖。」

  沐芷進門前看了一下時間,正好十一點十分,這個時間,對於同安大多數人家來說,已經可以進入夢鄉了。

  但進門以後她發現,大廳里人來人往,這裡赫然有著不少人。李沁找到一個忙得焦頭爛額的服務員,大著嗓門讓對方給自己找一個位子。那服務員領著兩人七拐八繞地來到大廳的一個角落裡坐下,丟給兩人一本厚重的菜單後,一溜兒煙地跑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兩人簡單地要了一些炒菜、甜點和牛肉炒河粉,看到有阿姨推著熱氣騰騰的餐車路過,又從車裡拿走一籠鳳爪和一籠排骨。結果,那阿姨推著車走出去沒多遠,沐芷耳邊就聽到一個人的聲音炸開了鍋:「鳳爪呢?怎麼沒鳳爪了?」

  「剛才兩個小姑娘拿走最後一籠了。」

  「明明我先來的,輪也該輪到我啊。」

  那人氣勢洶洶:「你,帶我去找她們,截胡我是幾個意思?」

  李沁皺了皺眉,顯然,她也聽到了。很快,說話的那個人就到了兩人桌前,直接一抄手:「對不起啊,剛才這鳳爪送錯地方了。」

  人走近了,聲音聽在沐芷耳朵里,格外耳熟。那人本想把鳳爪直接拿走,結果被李沁一巴掌拍開了:「先到先得,這個道理你媽沒教過你?」

  「喂,你怎麼說話的。」那人一瞪眼,轉頭去看沐芷,「美女你怎麼說,哎哎哎,你、你、你是沐芷。」

  他立馬把手往回一縮,不光是手,他整個人都往後一跳,顯然是有點後怕,他感覺這個距離和沐芷隔得比較安全了,這才偷偷地打量了沐芷一眼,說:「咱們這麼有緣分啊。」生怕沐芷不記得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又說,「我啊,趙可以的小舅子,白天忘記做自我介紹了,我叫王琦。」

  「嘿,這小痞子……」李沁嚷嚷著,她看了沐芷一眼,瞬間看懂了她眼裡的含義,這小流氓和王蒙蒙有血緣關係,難怪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

  沐芷笑眯眯地說:「王琦,你下巴這麼快就好了?」

  王琦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一步,嘿嘿笑了笑:「沐姐姐,你美人發威,可歌可泣,另外這位姐姐也是,霸氣側漏。嘿嘿,相逢不如偶遇,這頓我請了吧。」

  李沁眼睛都要瞪圓了:「你這小流氓,毛都沒長齊,就來充闊氣……」

  王琦打斷她:「這位姐姐,飯可以隨便吃,話不能隨便講的,我不是充闊氣,我本來就很闊氣。」

  沐芷不想和這傢伙貧,只要接他的話,她敢打賭這小子能講三天三夜不帶重複的。她看向王琦,對方面色紅潤,一點擔憂之色都沒有,兩眼還放著光,於是問他:「你姐夫親媽不是送醫院搶救去了?你怎麼這麼不擔心?」

  「嘿,沐姐姐,你消息挺靈通啊,不會真是我姐夫前女友吧?」王琦說,「聽說宋主任親自做手術,已經搶救過來沒多大事了。據說要觀望觀望,回頭做不做搭橋。命可真夠大的,人家說老而不死老不死老不死,就是我姐夫這親媽。」

  「宋主任什麼時候手藝這麼精湛了?」沐芷好奇地問。

  也不怪她不好奇,當年她爸爸突發心臟病送進醫院,參與搶救的人正是宋主任。但當時宋主任告訴她,因為手術難度太大,他會盡力,但最後搭橋手術並沒成功,導致她爸爸血管被徹底堵死,很快就下達了死亡通知書。

  王琦揉了揉鼻子,哼了一聲,說:「宋主任和那老不死的可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就算她進了鬼門關,宋主任也要先把她搶救回來。」

  李沁撲哧笑出了聲,說:「別老不死的老不死的叫得那麼難聽,你姐夫趙可以還要靠人家活呢。沒了她,萬一你姐夫繼承不了家業,你和你姐闊氣的生活從哪兒來?」

  王琦驚訝地多看了李沁幾眼,可惜對方長得不夠吸引她,他看了幾眼,仍然沒多大興趣,只是說:「沒想到這位姐姐對我姐夫有一定了解啊,你以前不會也暗戀過我姐夫吧?你們這些女人什麼眼光,我可比我姐夫帥多了。至於說我姐夫繼承不了家業?現在他們集團的董事長就是我姐夫啊。聽說他當年去北京北漂吃了不少苦,回家以後就開始打理生意,管理得井井有條。這幾年那老不死的已經讓他接班了,幸好一早就接班了,不然她這一發病,家裡生意又要耽誤了……」

  沐芷聽到了那句當年去北京北漂吃了不少苦,所以回家打理生意各種井井有條。

  她有點心酸,心想,還是自己當初拖了他的後腿啊……

  他現在的確比當初自信了許多,精神了許多。

  放開他,真的是自己做得最好的決定。

  李沁伸出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沐芷的手,她掌心傳來的溫暖,暫時掃去了沐芷心頭上的黯然。

  王琦滔滔不絕:「沐姐姐,相識一場,今天讓我做東道主吧,就當、就當我今天給你賠禮道歉。」

  沐芷微微一笑,笑容迷得王琦五迷三道的,但她說的話,讓王琦差點愣在原地。她說:「王琦,你可能對我不是很了解,或者你姐姐沒告訴你,我啊,就是你姐夫當年非要追去北京,和我北漂的那個萬惡前女友。現在你還要請我吃飯嗎?」

  天雷滾滾啊。

  這一刻,王琦的腦海里滾過千百個念頭。

  記憶里自己姐姐無數次罵過的女人就是面前的這個女人?王琦張大了嘴,一句話脫口而出:「你是那個小賤人?」

  但他很快回過了神,不好意思改口道:「對不住對不住,實在太意外了。」

  「還請我吃飯嗎?」

  「請啊,必須請,你可是名人。」王琦上上下下把沐芷看了一遍,心想姐夫的眼光真是不錯,姐姐就是嫉妒心太強了,他說,「我姐姐是我姐姐,我是我,你不能遷怒於我,而且你現在是單身,這麼巧,我也是單身!」

  沐芷頓時被他的厚臉皮打敗了……

  她只好說:「但我還是不想和你吃飯,你這個人情我記住了。」

  王琦更加委屈了,一張臉皺得苦哈哈的:「哎呀,我太傷心,我真是太傷心了。」

  王琦正嚷嚷著,這時馬上有幾個人站了出來,大喊:「小妹妹,陪我們王少吃飯是你們的福氣,怎麼,要我們兄弟幾個來請你們嗎?」

  王琦晚上本來喊了一幫狐朋狗友吃飯,一行人喝酒喝了一半,王琦先跑了出來,結果領頭的人看王琦半天沒回來就出來找他,一來就聽到王琦在那兒嚷嚷傷心,再一看對方兩個小姑娘面色不虞,那人就自作聰明,心想王少爺又調戲小姑娘了,這時候站出去可不正是體現兄弟價值的好機會嗎,於是就出現了前面那一幕。

  這什麼人啊?

  李沁把臉一沉,一拍桌子道:「吃個飯都吃不安生,沐芷,我們走,換一家。」

  偏偏幾個男人伸手去攔她:「別給臉不要臉。」

  「老娘就不給你們臉,怎麼了?」李沁一句話頂了回去。

  幾個男人本來就喝得差不多了,現在熱血一上頭,頓時就要動起手來。結果,還沒等到他們動手,李沁自己就動起了手,給幾個男人一頓摔,只聽到一陣乒桌球乓,幾個男人捂著腰和脖子哎喲哎喲叫著躺倒了一片。

  王琦還沒回過神,那邊的戰役已經結束了……

  李沁拉著沐芷的手,趾高氣揚地往外走:「什麼玩意兒,一代不如一代,現在的年輕人都怎麼了。」

  她走到櫃檯,從錢包里掏出一沓鈔票,往櫃檯上一拍,說:「帳我買了。河粉好了嗎?給我們打包帶走。」

  服務員有點為難:「小姐,您現在還不能走,您打了人,等會兒要是警察來了,我怎麼和警察說……」

  「明明是這些小流氓調戲在先,我這叫維護社會正義,見義勇為,好不好?」

  「是是是,您說得對,但您還是不能走。您等一下,我問一下我們老闆。」

  那服務員一臉的驚恐,場面鬧成了這樣,怎麼交代啊。

  這時,幸好老闆從二樓下來了,他看著李沁,面無表情地說:「讓她們走吧。」

  老闆穿著白襯衫,黑西裝,頭髮整齊地梳在了腦後,身上的衣服沒有一絲褶皺,那張英俊而威嚴的臉,和十年前那張嬉皮笑臉的臉,漸漸地重合在一起。

  沐芷有點驚訝:「嚴密?」

  嚴密只是看著李沁:「聽說你提前回來了,我打你電話,可惜你沒接。」

  沐芷感覺到李沁握著自己的手明顯力氣加重了,她說話的語調依舊漫不經心:「找我做什麼?看我有沒有利用價值?嚴總?如果你想加塞投資我的電影,很抱歉,投資方已經滿了。」

  「有必要這樣說話嗎李沁?你對我沒什麼其他可說的?」

  「對你我有什麼好說的?」

  「那你幹嗎在你那本暢銷書里懷念我呢?」

  「那不是你。」李沁一字一句地說,「對號入座,實在是太蠢了。我編故事賺錢,天經地義,相信故事的人,就如同相信世界上還有聖誕老人一樣愚蠢。」

  「既然我們可以走了,那,再見!」她匆匆拋下這一句,拉著沐芷快步往外走。她咬著牙,頭都不回地離開。

  服務員打包好了河粉,一出來就看到李沁走了,她倒是挺盡責,一路追了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