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幸福


  至此,肖染終於明白了所有緣由。思兔閱讀sto55.com

  再之後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

  許建國去世之後的第三年,張燕燕與許磊母子二人生活越發拮据。後來經人介紹,張燕燕認識了當時還是戲曲演員的宋父,兩人開始頻繁接觸。隨後沒多久,她便帶著許磊,改嫁到了宋家。

  許磊因此多了一個繼父,和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異姓妹妹。

  父親,母親,妻子。

  

  這世界上三個許磊所愛至深的人,卻都或多或少以某種程度,背叛了家庭,也背叛了他……

  他曾經有多愛他們,便對他們的行為產生了多深的憤怒。

  愛與憤怒,仿佛一根繩索的矛盾兩極,不斷拉扯著許磊,也讓他痛苦不堪。

  於是終於有一天,這種無法調和的情感認知開始扭曲了。就仿佛分裂的兩端被擺上了同一支天平,而道德與理性悄悄地成為了審判者。它們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冷靜卻又超然地說出最殘忍的論斷。

  矛盾嗎?痛苦嗎?無法理解?

  ——只因為這一切全都是你的錯。

  一顆石子,三條人命。一段被封存的罪惡秘密。

  那恐怕是許磊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叛逆出格。卻成為了他此後無法擺脫的夢魘。

  那顆小小的石頭,就這樣長在了他的意識深處。一點點擴大、增長,最終變成了一顆沉重的灰色巨石,填滿他的靈魂,壓垮了他的意志。

  肖染至此,終於能夠解釋許磊所有的病症。

  那些抑鬱、自卑,不被承認的自我。

  隱含至深的分離焦慮,乃至強烈的自罪與自毀傾向。

  家庭賦予人的意義,遠比人們所以為的還要深重而長遠。

  因為那裡,本該是最初的「愛」的發源地。

  肖染輕輕嘆了口氣。

  他用指腹摩挲著許磊的臉頰。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現實中的男人也已經淚流滿面。他哭的樣子沉默而哀慟。

  肖染跪在地上,擁住了許磊。

  心理醫生並不是神。

  已經發生的過去,那些傷痛與創痕,便如同時間雕刻在歷史上的印記一樣,亘古而永恆。

  他無法將一切抹去,或是讓許磊當做從未發生。

  「你還記得那個夢嗎?」肖染問。

  「在那片荒漠上,我坐在篝火旁,帶著鐐銬,像你張開手臂?」

  「你說你想要同我做`愛,然而你不斷地走向我,卻繞不過石碓,也無法接近。」

  「於是你終於踏進了火焰中……」

  許磊隨著肖染的聲音,漸漸呼吸有些急促。他似乎掙扎著想要再一次從那個夢境中醒來。

  然後肖染用手環住許磊的脖子,拉下他的頭,安撫似的在他額間印下了一個吻。

  「別怕,相信我,那些火焰不會將你摧毀的。」

  「你可以帶著它們走向我。」

  「我戴著鐐銬,哪兒也不會去的,我在等你,許磊。」

  ——如果火焰代表著憤怒的話,那麼鐐銬,便既是囚困,同時也是保護。

  「想像你帶著那些火焰,一同走向我,你跨進了火焰中,我也在那裡,這樣你就能抱住我了。」肖染說。

  「我不會背叛你,也不會拋棄你。」

  他搬不開許磊心理的那塊石頭,也無法熄滅那些熊熊燃燒的火焰。

  因此,此時此刻,他所唯一能做的,便是為這個可憐的男人,在他意識深處重下一個新的種子。

  「你要記住,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肖染會用又一個十年,二十年,甚至漫長的餘生去澆灌那顆種子。

  他期待能讓那顆種子生根發芽,期待它得以長成一棵生機盎然而茂盛蓬勃的參天大樹。最終為許磊的心撐開一片更廣闊的的世界。

  「因為我愛你,許磊。」

  ——那是一顆「愛」的種子。

  種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那天之後,肖染就讓許磊去睡了。

  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給許磊做的催眠喚醒。

  男人在肖染沖咖啡的時候,從背後抱住了他。他將頭靠在肖染的肩膀上,沉默著,然後輕聲說了句,「謝謝。」

  肖染沒有回頭。

  他不確定許磊從催眠中醒來以後,還會記得多少。

  選擇性遺忘的記憶,會被催眠再次喚起,卻並不一定,同樣能夠被完整的帶入意識層面。

  好在許磊沒有讓肖染疑惑太久。

  「我……我想……回一趟老家。」

  肖染點了點頭。

  他放下咖啡杯,從吧檯上摸到自己的煙盒,卻被男人阻止了。。

  許磊握著他的手,十指相扣,異常用力地攥著肖染。

  他說,「你知道嗎,其實從那天以後,我媽就再也沒和我說過我爸的事情了……」

  家長好似總是避免讓孩子接觸死亡。

  「我沒參加過他的葬禮,也沒有追悼,更沒有遺體告別……我還是照常的上學,上課,但是家裡卻突然少了一個人……」

  「他好像就這麼徹底的消失了。而我甚至忘了這是為什麼。我真的……那時候,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好像每天很麻木,就這麼渾渾噩噩的過著。」

  「長大了以後,似乎不知不覺的接受了,接受了我爸去世的事兒。可是事實上,即使到現在,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葬在哪……」

  肖染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許磊的頭。

  許磊微微愣了一下。他好笑微微鬆開了攥緊他的力道,然後用另一隻手抓住了肖染的手,從自己頭上拿了下來。

  「我怎麼覺得你拿我當小孩了。」

  肖染低頭笑了笑。

  「心理學上說,每個大男人心理都住著一個小男孩。」

  許磊愣了愣,然後懲罰似的在肖染的脖頸處咬了一口。

  「我想……去和他告個別。你說呢?」

  肖染點點頭,說道,「應該的。」

  其實很多事情,其實一旦發現了根源,解決的辦法,便會自然而然的浮現。

  無論好或者壞,那個男人是他的父親。許磊的人生,缺失了一場最重大的告別,它遲來了二十年。

  「是該……去告個別。你需要我陪你去嗎?許磊。」肖染回頭問道。

  許磊很認真的想了想,然後推開幾步,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決。有些話……想單獨和他說,也許你在我就說不出口了。」

  肖染笑了一下,說,「好吧。」

  他給許磊定了當天下午回老家的高鐵票。

  然後和男人磊約定,有任何事情,就給自己打電話。然後將男人送到了車站。

  許磊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了。

  他打車直接回到肖染家,迎接他的,是一份牛皮紙檔案卷宗。

  「這是我托聞浩去幫忙查的資料,你打開看看吧。」肖染一邊幫許磊掛著外套,一邊說道。他用眼神示意許磊打開茶几上的文件袋。

  許磊沒有什麼猶豫,將紙袋的繞線一圈圈轉開,從裡面抽出一沓紙,一目十行的看了起來。

  「當年那起車禍,最主要的責任,是因為迎面開過來的貨車違規使用遠光燈,轎車閃躲不急,急打方向盤,才導致衝下山路,釀成車禍的……」

  肖染給許磊沏了杯茶,端到茶几上,然後插兜站在一旁,等著許磊看文件的時候,簡短的總結了資料的內容。

  許磊沒有說話,快速將卷宗看完,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合起了檔案,嘆了口氣。

  「不是你的錯,許磊。」肖染低著頭說。

  許磊點了點頭,半晌後,輕嘆道,「都過去了。」

  肖染走過去,輕輕抱了抱他。

  許磊抬起眼睛,看著肖染,然後衝著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有寬慰,像是在說「沒關係,我沒事」。而更多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般的釋然。

  肖染仔細觀察著那個笑容。目光從他的眉毛,眼睛,到嘴角,甚至唇紋。

  然後許磊的神情,漸漸溫柔了下來。

  他的手穿過肖染的發梢,扣著他的後腦勺,吻了上去……

  夜幕初臨,華燈初上。

  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裡,不知道掩埋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高樓大廈的玻璃窗格,無數家的燈火都亮著。然而哪間房子裡住著甜蜜的戀人,那間房子裡住著勞頓的一家三口,又有哪間房子裡是寂寞獨居的異鄉人……誰知道呢?

  哭的人,笑的人。咒罵生活的人,默默忍受痛苦的人。

  還有那些歷盡千帆,苦盡甘來,終於能夠用雙手,去小心翼翼的擁抱來之不易的愛情的人……

  ……

  ……

  ……

  有時候,上天總是愛和你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當你以為被命運網羅住的時候,它卻褪去了那層惡作劇的外皮。

  那隻捉住你的手,原來其實是幸福。

  我愛你,許磊。

  我XL0-201314520的病人。

  我編號201314520的,愛人。

  ——終——

  PS:

  提問(肖染):不小心喜歡上一個ED患者怎麼辦?

  回答(許磊):當然是……治好他咯~

  ——真·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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