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電動汽車
當祁宏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耿皓眨了眨眼睛。思兔閱讀sto55.com
他像是有些難以置信似的,回頭去看祁宏。「老祁……你剛剛、說了什麼?」
他的耳邊不斷迴響著「愛」的字眼。仿佛一道沖刷而下的瀑布,一瞬間把他淹沒在狂喜之中。
他掐了煙,回身去看祁宏,眼睛裡,像是閃著無數星光,瞳孔中盈滿了驚喜與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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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祁你剛剛說什麼?你、你再說一次。你剛剛、你剛剛說……你……愛我?」
「再說一次你愛我,老祁!你再說一次,你再說一次!」他重複似的要求著,雙手緊緊攥著祁宏的胳膊,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字,就讓他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鄭重的承諾一般。
從始至終,他並沒有在意男人的後半句話。又或者對於耿皓來說,即使他在意了,也並無法真正理解。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兩人都在忙著搬家的事情。
祁宏給房東打了電話,說了退租的事情,他利用休息的時間,一點點將房子清理出來,並忙著辦理水電費帳戶的交接。
耿皓也在朝陽門做著清掃與歸納。他把自己的東西分門別類的收好,給祁宏騰出放衣服的位置。然後置辦著可能會用到的生活用品,比如顏色配套的牙刷、規格一樣的毛巾、情侶款的拖鞋等等。
他總是不斷的向祁宏確認,這個你喜歡嗎,而祁宏總是說著,都好,無所謂,你喜歡就好。
搬家的那一天,祁宏終於把自己用了六年的鑰匙交還給房東。
他把自己所有能帶走的東西,收拾進了一個碩大的行李箱中,然後坐上了耿晧的車。
或許連祁宏自己都未曾預料,原來生活了這麼久,可是當有一天正正要離開的時候,他能帶走的全部,也不過是這一個土黃色的箱子罷了。
兩人坐在耿晧的車上,慢慢往朝陽門駛去。
此時此刻,當祁宏坐在副駕的時候,他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想到後備箱的行李,他突然確確實實的,在心中體會到了一種非常微妙的地位逆差。
這種逆差,往往是高位者,所根本不曾注意到的。
就好像你去洗手間,越過正在拖地的清潔工時,對方小心翼翼的避讓,如同是一件理所當然的舉動。
可直到有一天,如果對方沒有避讓,你卻不得不繞行時,人們才會在潛意識裡產生憤怒時,倏然困惑的思考起來——為什麼,那個避讓的人,就理應不該是自己呢?
這個世界裡,往往隱含著許多約定俗成的規則與界限。
年長者之於年輕人;外表體面者之於樣貌醜陋者;又或者富有的人之於貧窮的人。
誰該妥協、誰要退讓、誰更低賤、誰需卑微。
在愛情里,這些重重規則與界限,會漸漸讓人變得面目模糊。
——仿佛連拒絕,都成了僭越。
當兩人移到朝陽門去住以後,他們的關係一度變得非常和諧。
祁宏不用再日復一日的早出晚歸。他們可以在早上醒來後,因為晨勃而彼此撫慰,甚至在射`精後、仍有時間借著餘韻溫存許久。
晚上的時候,祁宏下班走過一條馬路,耿皓會早早的停在那裡接他回家。
他們有時候在外面吃些晚飯,更多的時候,哪怕祁宏自己做飯,耿皓也不用再心疼男人會不會感到太累。
他們就像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偶爾約會、逛街、看電影。
每個月三千二百塊錢,耿皓在手機上一筆筆的記錄,他從不會讓祁宏花費超過這個數字,那仿佛是被小心翼的、精打細算著的「愛情額度」,裡面有種既辛酸、卻又甜蜜的味道。
耿皓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他需要的只不過是一點點的溫暖,一些些的陪伴。當祁宏能夠把這些提供給耿皓的時候,耿皓覺得自己就會滿足。
入秋了以後,他給祁宏買了一雙皮鞋。沒敢挑特別貴的款式,但版型確實是偷偷印了祁宏的腳型,送到義大利手工定製的。祁宏猶豫很久,收下了。耿皓因為這件事,開心了整整一個星期。
他以為祁宏終於能夠接受這些事物。他開始變本加厲的給男人買手錶、錢包、圍巾、衣服。
他想把自己喜歡的、他認為好的東西,全都買下來塞給祁宏。——就好像在耿皓有記憶的小時候,母親死後,忙於工作的父親,總會在任何一個見縫插針的日子裡,留給耿皓花不完的零花錢,或是買來許許多多玩具、食物、電子產品、所有一個中年男人所能想到提供給年輕人會喜歡的玩意。
這是耿皓從小到大唯一感受到的,被愛著的方式。
那也是他成長至今,唯一所學會的,去愛人的方式。
44
在和祁宏的關係變好以後,耿皓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再出去玩。
在朋友與戀人之間,他還是選擇了祁宏。為此Andy幾人曾不止一次的笑罵他「見色忘友」。
而耿皓通常只是笑呵呵地不予置否。
但是將近年底的時候,卻有一次聚會,他無論如何也推不掉。
——大麥與交往五年的男朋友分手了。
再一次在LINE吧見到大麥的時候,耿皓幾乎有點不敢認。
時隔短短几個月之間,原本身形略顯壯碩的男人,肉眼可見的瘦了下來。他把頭髮染回了黑色,穿著一身皺巴巴的T恤,眼袋浮腫,眼底青黑,滿臉都是憔悴。
耿皓來的時候,Andy正在安慰大麥。孫衍之看到耿皓,沖他點了個頭,耿皓有些尷尬。
他戳了一下於瑜,示意於瑜將位置讓開,耿皓坐在大麥旁邊,這個位置離孫衍之比較遠。
沙發卡座里,仍舊是小團體裡的那幾個人,只是唯獨大麥的男朋友沒有來。
大麥低著頭,一口又一口的喝著悶酒。直到幾分鐘後,耿皓看不下去,一把搶了他的酒杯,大麥才沉沉開口:「我倆分手了。」他說。
然後大麥停頓了許久,小聲說道:「他要去上海,他要和一個女人……結婚。」
耿皓愣住了。
他還記得大麥的男朋友,那是一個有些瘦小的男生,比大麥矮一些,卻比大麥年長。
大麥二十七,那個男生三十歲。他喜歡留一頭像是日系美少年似的的短髮髮型,面容也漂亮而精緻。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開玩笑說自己與耿皓同歲,耿皓差一點就相信了。
他是音樂學院畢業的高材生,是一名鋼琴演奏家,不算特別出名,但也不至於默默無聞。他時常往返於各國內外、各個城市去演奏,生活過的既瀟灑又優雅。
耿皓與他不算熟悉,但是聚會的時候,只要他在北京,便必定會陪著大麥一起來參加。他不太愛說話,開口必然是冷到北冰洋的冷笑話,但每次他說完笑話,大麥都會傻呵呵的笑著捧場。他們相識於五年前,大麥的畢業典禮上,他應邀來演奏。演奏結束後,他躲在廁所抽菸,大麥看到了。大麥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真漂亮,比女孩還漂亮。他笑了笑,然後當天晚上,手機上便收到了大麥鼓起勇氣發來的信息:我能認識你嗎?
他們交往了五年,感情雖然好,卻聚少離多。明明兩個人都不善言辭,卻又看起來很有默契。他們之間總是流淌著一種對彼此莫名的信任感,耿皓承認自己羨慕過。
越是羨慕,便越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感情這麼好的兩個人,會走到這種地步?
「和女人……結婚?」耿皓呆愣愣的重複,「可他是Gay啊?」
大麥逃避似的彎下腰,把頭埋在交叉的手臂里。他趴了很久,才直起身子,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個故事。
「一個月前……我……他、他回老家,參加……同學聚會?」
「反正遇到一個女的。其實我……他們並不熟,只是高中同學,話都沒說過幾句。然後那個女孩一直喜歡他吧。大概是。」
「後來都喝多了,想著回家太麻煩,就去附近開了房間,離得近的人都走了,剩下三個男的,開了兩間房。反正,估計是想著自己是gay,就單獨住了一間,結果……那個女孩兒進來了。」
「醒來的時候,黑著燈,結果發現衣服已經脫了,下面……下面在被咬。硬了。後來……稀里糊塗就做了。」
「你知道那種感覺吧?很噁心,半軟不硬的,但是男人嘛,受了刺激,總歸還是會充血。做到後來……竟然也沒什麼感覺了。我……他說那是他頭一次發現,原來自己還能和女的做。於是那一瞬間,就突然有一種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樣的感覺。」
「再後來……女的……懷孕了。你不知道那種感覺,就是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這樣的人,居然也能當爸爸。」
「所以……他們要結婚了。大概就是這樣吧。就這樣了。」
大麥說完以後,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嘴角朝下耷拉著,那是一種仿佛悲憫般的苦相。
他平淡的說:「就這樣了……就是這樣。」
然後他身子歪倒下去,把頭靠在Andy的肩膀上,笑了笑再一次的重複:「就這樣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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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耿皓少見的喝醉了。對於大麥男朋友的事情,楊予香和孫衍之選擇了保持沉默,其餘人都在眾口一詞的斥責著那個「人渣」。
他們不停地在安慰大麥。告訴他放下吧,你會遇到更好的。能夠看清一個人的面目也是好事。你還年輕,你總還能找到另外一個的。
而大麥卻始終搖著頭,沉默不置一詞。
他說:「耿皓,你讓我喝酒吧,出來不就是喝酒的嗎,把杯子還給我,我只是想喝酒。」
耿皓說:「好,喝酒。我不說別的,我陪著你一起喝。」
他們從下午五點多喝到了凌晨兩點,大麥喝的不省人事。
楊予香說,讓他回去好好休息吧,於是眾人這才散場。
孫衍之扶著醉酒的耿皓出門的時候,月已中天。初冬的冷風一吹,讓耿皓打了個激靈,腦子稍稍清醒了些。
他看清了身旁的人,於是開始在掙紮起來,「孫衍之……你……他媽別碰我!」
他大力的推開男人,晃了晃腦袋,神志還有些不甚清明。
「我送你回去吧,你都這樣了。」孫衍之被推開,便鬆了手,他看著耿皓搖搖晃晃的,差點被自己絆倒,又趕緊過去重新扶住了他。
「你這樣我怎麼能放心!太晚了我送你回去!」男人有些無奈,對耿皓的舉動也頗為縱容,「現在這個時間,你連車都打不到。別鬧了!」
Andy和小鄭也附和著,「是啊,讓孫總送你回去吧。這時間真的打不到車的!楊予香先把大麥和於瑜送回去,再回來接我們,你就和孫總的車走吧。」
耿皓搖了搖頭,他覺得在酒精的作用下,整個人都仿佛漂浮著一般,恍恍惚惚又昏昏沉沉。
他不停捏著自己的眉心,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酒吧的燈火映在夜色里,像一團團漫洇開來的光斑。
他瞪著孫衍之,突然笑了起來。他拿起手機說:「不打車。我讓老祁來接我。孫衍之……我他媽有男朋友,他來接我,你看清楚!」
他說完以後,就給祁宏打了電話,快捷鍵按著七,直接呼出。電話被接起來的一秒,他一連聲的說道:「老祁,你來接我!我在Line吧門口,你開車來接我!你當著孫衍之的面跟他說你是我老公!」
他說完以後,掛了電話。手垂下來,身體靠在欄杆上。他又咧嘴笑起來,用一種仿佛挑釁似的看著孫衍之,像是在說,看見了嗎?
孫衍之無奈的苦笑,仿佛覺得喝醉的男孩兒多麼幼稚一樣。
「你讓他來接你,最起碼得有二十分鐘。你要在這大冷天裡站二十分鐘等他嗎?」
耿皓點頭,大著舌頭鄭重地說,「對!」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孫衍之罵道:「我就等他!你他媽管得著麼!」
孫衍之嘆了口氣,只好一連聲的說道:「好好、你等吧。我陪你一起等他。」
祁宏掛上電話,腦子還有點蒙。電話里耿皓的聲音,明顯是喝多了,伴隨著室外呼呼的風聲,讓老祁心裡有點著急。
他用最快的速度換好了衣服,臨出門的時候,不知怎麼的,瞟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男人佝僂著背,睡眼惺忪,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棉襖,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他倏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聽到孫衍之名字是,上網搜到男人財經雜事封面上的那張照片。相形一對比,便愈發襯托得自己像是一條臃腫而頹喪的狗。
他的腳步頓住,返回臥室,重新換上了一件耿皓買大了的薄夾克。
夾克領子很低,露著鎖骨,祁宏想了半天,從抽屜里將耿皓送給自己的那條burberry圍巾繫上了。
那條圍巾耿皓送了很久,老祁收下了,卻一次也沒圍過。現在第一次繫上,去接耿皓,也算是物盡其用。可即使這樣,老祁仍然捨不得把吊牌剪掉。
他把圍巾扣過來,將吊牌小心的掖在衣服拉鏈裡面,然後拿著車鑰匙出門。
銀色的奔馳轎跑就停在樓下,泛著金屬的漆光。祁宏上了車,頭一次坐在駕駛座,心臟突然不受控制的跳了起來。他哈著氣,搓了搓手,打著火,踩著油門出了車位。可是只開了一小段,開到小區門的時候,看著馬路上一輛輛疾馳而過的汽車,心裡又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忐忑與焦惶。
他拿了駕照好幾年了,卻一次也沒開過自動擋。他甚至就沒開過幾次車!
要是撞了人怎麼辦?要是蹭了車怎麼辦?
這麼好的車,這麼新的一輛車……這是耿皓的車。
祁宏扶在檔位上的手,連掌心裡都冒了汗。
他喘了兩口氣,把車開了回去,倒了好幾把才又重新停回車位里。
眼看著時間已經過去了快十分鐘。祁宏心裡著急,他下了車,一路小跑到小區門口打了一輛出租。
「耿皓,你為什麼要對我有這麼大的敵意?」孫衍之點了根煙。
「你可以拒絕我,但是我不希望你討厭我,被自己喜歡的人厭惡也太痛苦了吧?」他笑了笑說。
「我對你做了什麼?我一沒做出使手段下藥之類的腌臢事兒,二也沒真的占你便宜。我只不過是喜歡你罷了。」孫衍之一把鉗住耿皓,將他整個身子都圈在石欄杆上。
「耿皓,你不高興我公開說那些話,我可以道歉。可你總不能把我喜歡你的權利也剝奪吧?你他媽總不能剝奪我表達自己喜歡你的權利吧?!我不過就是說了喜歡你而已啊……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大敵意?」孫衍之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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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朝陽門到Line吧的距離其實不遠,晚上車少,祁宏不到10分鐘就已經進了繁華區域。只是進了街道以後,車輛卻開始擁堵,幾乎是寸步難行。祁宏看了看時間,趕忙結了帳下車,抄了一條小路用跑的趕過去。
這條小路少有人知,夾雜在兩棟建築之間,只容一人通過。黑黢黢的路上沒有燈光,只有臨出口的位置,夜場藍紫色的光影揮灑進了些許,打在斑駁的路面,仿佛將世界割裂。
在踏出黑暗的一剎那,祁宏頓住了腳步。夜風夾雜著熟悉的聲音,飄落進耳朵里,混合著若有似無的酒氣,與初冬的寒峭。
「喜歡?哈!孫衍之你當我是傻子麼?」
耿皓從鼻腔里發出不屑的冷笑。他的舌頭有點麻,說出的話裡帶著些卷音,連憤怒都被這些微的口齒不清給沖淡了許多,「你的喜歡就是一門心思的讓我分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公開發的那句話,就是存了拆散我和老祁的心!你他媽就是不想看見我好過!」耿皓罵道。
孫衍之盯著耿皓,他說:「是,你說的沒錯!我就是想拆散你們兩個!」
他的目光深黑,夾雜著許多耿皓看不懂的深意。他後退了一步,竟像是怒極反笑,「我喜歡你是真!想讓你分手也是真!這衝突嗎?當然不。你可以不喜歡我。你拒絕我,我不會有一絲一毫的不滿。可是我就是看不下去,你非要跟那個叫祁宏的男的一條路走到黑!」
「你們不合適,懂嗎!你們兩個人根本不合適!你們勉強的在一起只會彼此都痛苦。」孫衍之說。
「你怎麼知道我們不合適,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倆不合適?」耿皓罵道。
而孫衍之像是置若罔聞:「你們不合適,耿皓,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如果真的像你所說的感到幸福,你就不會被這種話激的跳腳!」孫衍之盯著他說。
他嘆了口氣,語氣宛如寵溺:「皓皓啊……你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你是幸運兒,從小到大這個別人都對你太善意了,可是你不知道老天爺什麼時候會變臉!耿皓,我只不過是不想你受到傷害罷了。」
他越說,語氣便愈發有些激動:「你執著要和祁宏在一起,可是一旦你遇到任何阻礙,祁宏那樣的人根本保護不了你!你明白嗎他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去保護你!你要知道,同性戀啊……你想做一個異類,你就必須要比任何人都出色,你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有多少鋪天蓋地的惡意!就僅僅只是因為你不屬於某個主流的團體罷了!」
耿皓抓著腦袋,龐雜的喊聲仿佛潮湧,讓他在醉酒與清醒中搖擺。
他仿佛無法處理孫衍之所說的話,不斷堅持著,「我不需要他保護!我們兩個很好,我們以後也會很好!」
孫衍之抓住耿皓的胳膊,他像是被某種突如其來而又莫名的情緒所主導,他的表情是憤怒的,連聲音都帶著一種無論如何強迫耿皓聽進去的強勢:「很好?!那只不過是因為你們一再妥協,所以表面看起來很好罷了!那只不過是因為你還有物質基礎去支撐你們兩個所謂的很好罷了!祁宏有個弟弟是吧,你就祈禱他弟弟能順利給他們家生個孫子吧,一旦不行,你覺得祁宏的父母真的會善罷甘休,而不是糾纏讓他結婚麼?你覺得你父親知道了這件事,他會同意嗎?如果他斷了你的經濟來源,那時候你還剩什麼?耿皓!一旦你父親強迫你去做一個『正常人』,你有什麼力量去違抗啊?!」
他憤然的說道:「是,你可以為了祁宏和家人決裂,你和他去過苦日子。而一旦你失去了自己優渥的物質,你覺得祁宏還會對你這麼溫柔嗎?你變得像所有普通人一樣,穿著超市里打折的體恤牛仔褲,什麼也不會什麼不懂!除了上床撒嬌叫老公之外,仍把自己當個小少爺!你覺得那種時候祁宏還會像現在一樣對你溫柔耐心嗎?你非要等到那種時候他再拋棄你了,你還剩下什麼啊耿皓!!!你想過這些沒有!」
孫衍之搖晃著耿皓,沖他怒吼。他的聲音大的引來路人頻頻側目,而孫衍之卻仿佛無所察覺。
耿皓不斷反駁,他說:不會!不可能!不是那樣!你他媽閉嘴!
孫衍之喘了口氣。他搖著頭,像是在看一個幼稚無知、且拒絕接受現實的小孩。那是種仿佛悲憫而痛惜的表情。
「你只是被喜歡沖昏頭腦罷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陷在對祁宏那樣一個男人毫無理性的迷戀中。可是你要知道,喜歡這種東西,就像感冒,哪怕你拒絕吃藥,可是早晚有一天,也還是會好的。它就仿佛生了一場大病,可總會過去的。」
「你想想自己十年前喜歡的東西,再好看的工藝品,再喜歡奢侈品,恨不得擺在桌上天天看,日日擦,心裡愛惜的不得了,到現在不也還是收在了柜子里蒙塵?喜歡早晚有一天會淡的,那時候就只剩下了不合適。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這些罷了……皓皓。」
耿皓也在喘氣。他大口的呼吸,不斷吸進夜裡的涼風,他搖頭,覺得胃部一陣陣翻江倒海似的抽痛。
他強忍著不斷泛上來的噁心,他看著孫衍之說:「這些都不會發生!」
他說:「你怎麼知道在家人和戀人之間祁宏就不會選擇我?你怎麼知道我父親就一定會幹涉我們交往?天災人禍海嘯地震,就因為這些存在所以你就不出門了嗎?!就因為害怕喜歡會淡了就要勉強去和一個不喜歡的人在一起嗎?孫衍之為什麼你總要把所有人都想的這麼噁心又勢力啊!」
「——因為這就是現實!」孫衍之吼道。
然後緊接著,耿皓踉蹌了一步。
他突然兩腿一軟,強烈的噁心感鋪天蓋地的湧上來,他哇的一聲吐了。
「耿皓!」「皓皓!」兩道聲音同時響起。而孫衍之離得近一些。他一把扶住耿皓,避免了耿皓摔倒在地,酒液混合著胃液,米黃色夾雜著白色沫狀的液體兜頭蓋臉得被吐在了孫衍之的身上。
祁宏上前兩步,從孫衍之手裡接過耿皓,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耿皓又斷斷續續的吐了一下,胃裡的酒精被排泄出體外,終於讓他在燥熱與渾噩中冷卻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祁宏,目光轉向那條漆黑的小路。他看了看孫衍之,男人平靜的把外套脫下來,扔在旁邊的垃圾桶里,搖搖頭說沒事,然後走遠幾步,從車上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耿皓。
他的襯衫袖子上還沾著一些液體,伸手遞水的時候,一股餿臭的味道隱約飄散出來。祁宏接過水,打開蓋子,扶著耿皓餵他喝了幾口。
耿皓漱了漱口,站直身體,吐過之後,渾身湧上一股疲倦感。他半靠在了祁宏身上。
「老祁……你為什麼現在才來……」耿皓側頭看著他問。
祁宏抿著嘴唇,心裡有種焦苦的感覺。孫衍之笑了一聲,他看著祁宏,認真的打量著他,這似乎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耿皓,你應該問,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以及他為什麼一直聽著,卻始終不肯出來。」
47
耿皓看著祁宏。對與孫衍之的問題,他同樣企望祁宏能給他一個答案。
然而男人只是沉默。
他低頭拉住了耿皓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兩個人手的溫度,都是冰涼。
孫衍之看到了,他垂下眼睛,嘆息說道:「天氣太冷了,耿皓。等的人到了,我送你上車,早點回去休息吧。」
耿皓看著孫衍之,嗯了一聲。他的態度已經不復一開始那麼強硬。
有時候人下意識的動作,是騙不了別人的。當他吐得昏天黑地的那一瞬間,他始終清楚的記得,是孫衍之毫不猶豫的扶住了自己。
他的身上現在還沾著那些難為的嘔吐物,連耿皓自己都會嫌棄噁心。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不願去看孫衍之的表情。
他問祁宏,「我們走吧,老祁,你把車停在哪裡了?」
而祁宏緊緊抿著嘴唇,他用很小的聲音解釋道:「我……我沒開車。我打車過來的。」
聽到這句話,耿皓與孫衍之都微微愣了愣。
孫衍之嘆了口氣,扯起嘴角調笑著道:「看來,在寒風裡凍了二十分鐘,我這個司機,到底也還是能派上用場的。」
他說完,走前幾米,先一步拉開了自己車的車門。
耿皓帶著老祁無奈的跟了過去。
那一刻,耿皓心裡浮起了一層淡淡的荒謬感。
三個人坐在孫衍之的車上,車內開著暖風,溫暖的風隔絕了窗外的寒氣,讓人緩慢的放鬆下來。耿皓坐在副駕駛,而祁宏坐在后座。
他們本來想挨在一起,都坐在後排,只是當孫衍之開著副駕駛的門,邀請耿皓上車,並苦笑著說,「我可以當你的司機,但是最為一個追求者,也給我一點最起碼的尊重行不行」的時候,祁宏而耿皓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放開了對方的手。
汽車走走停停,開過河岸旁擁堵的一段路,車內流淌著舒緩的音樂聲,唱著一首德語的情歌。
耿皓拄著頭,側頭看著窗外。
「老祁……我記得皓皓說過你比他大十歲,也就是三十二……比我大兩歲,所以你不介意我這樣叫你吧?」
在行駛了一段路之後,孫衍之主動開口。
祁宏嗯了一聲,沙啞著嗓音說:「孫總您客氣了。」
孫衍之笑了笑,問道:「你和皓皓在一起,也快有一年了吧。」
祁宏沉默了一下,探身從座位之間去看耿皓。
「怎麼了?」耿皓回頭,有些不明所以。
祁宏坐了回去,搖了搖頭說:「一年了……整一年了。我和耿皓,就是去年的今天在一起的。」
孫衍之若有所思的嗯了一聲,耿皓詫異的睜大了眼睛。
——他竟然忘了。
「話說起來,孫總倒是對我們兩個的事情挺關心的啊,我以為你們這種大總裁都得忙的日理萬機呢,沒想到孫總看著還挺閒的。」祁宏說道,「皓皓是我男朋友,有時候不懂事兒,有勞您照顧了。」
孫衍之眉毛抽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說:「應該的。」
他在反光鏡了看著老祁,心裡愈發感到有些厭憎。並且男人之間,在一起相處的時候,骨子裡始於雄性的那中競爭本能,也總會在不知不覺間占據了上風。
「皓皓凍了那麼久,我空調開的足了點兒。你圍著圍巾熱不熱?」孫衍之又尋了個話頭。
祁宏頓了一下,乾巴巴說道:「不熱,不勞孫總費心了。皓皓平時就喜歡耍帥穿的少,說過他好幾次了。也不聽話。」
耿皓撇了下嘴。
孫衍之沒接祁宏的話茬兒:「圍巾,皓皓給你買的吧。我聽皓皓,和我們吃飯,有時候就老抱怨,說你不肯花他的錢,非得和他分的清清楚楚。怎麼,現在不計較那些了?」
祁宏心裡覺得滯氣,憋著呼吸說道:「確實,有些東西計較來計較去的,沒意思。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還是感情。」他刻意加重了在一起三個字。
孫衍之笑了兩聲:「那倒是,皓皓條件好,他願意給你花,也是心裡喜歡你。何必計較那麼多呢,怎麼,還怕金錢玷污了你的愛情不成?」
老祁攥了下拳頭,咬著牙說:「孫總這是哪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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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皓垂下頭,抿著嘴閉上眼睛。他聽著車內兩個人的對話,把頭靠在車窗上,有種疲倦的困意。
而另一個邊,兩個人卻還在你來我往。
「你和皓皓現在住在朝陽門?」
「是啊,怎麼,孫總也在附近住嗎?還是想要沒事過來串個門?」
「哈哈,那到沒有,我住在國貿,不過也很近。今天怎麼沒開車過來?」
祁宏頓了頓:「我要是開車了,怎麼還能有孫總您這獻殷勤的機會?」
孫衍之被噎了一下,沒再說話。只是下一個紅燈的時候,猛地踩了一腳油門。
他的車提速極快,後排座位又比較低矮,祁宏個子高,猝不及防,腦袋咚的一聲撞在了車頂。
耿皓聽見響聲,連忙回頭去看。祁宏連上一臉怒意。
「孫總這車不錯啊。」他壓著嗓子說道。
孫衍之也僅是因為被懟,所以心裡有些不快。他也沒想到會磕著祁宏,立刻回頭去看。正對上祁宏一張陰沉的臉。
「這……實在不好意思。電動車就是提速很猛,我剛才也嚇了一跳……」孫衍之好心解釋道。
「電動車?」祁宏冷笑了一聲。一直以來被壓制,隨著積攢起來的怒氣,似乎讓他亟欲去尋找一些能夠打壓孫衍之的籌碼。
「我以為你們這些有錢人,天天嚷著要排場要面子,怎麼都要開一輛好車呢。怎麼孫總就買個電動車?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節能環保?」
孫衍之愣了一下,吶吶道:「是……是很節能環保啊。」
祁宏嗤笑了一聲,「這孫總倒是不覺得丟面子了?」
孫衍之頓了頓,啞然失笑。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復才好。
耿皓拄著腦袋,一臉的尷尬,他提高聲音嚷了一句:「老祁你還是別說話了!」
祁宏閉上嘴,下巴繃緊。過了幾分鐘後,看了看耿皓,又仿佛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挺直的後背都塌了下去。
2013年年末,特斯拉才剛剛進駐中國市場。甚至大家小巷,還沒有人認得出這個全新的豪車品牌。而在祁宏的觀念里,所謂的電動車,也無非便是那些國產的不知名的雜牌車,因為競爭力不足,而打著新能源的旗號依靠政府扶持而勉強生存。
當他在手機上,尋著車標,而查到了這台車的信息時,他才尷尬的感受到,自己因為無知而鬧了多大的笑話。
他在這場滑稽的較量里,最終敗下陣來。
他明白,有些東西,諸如眼界、見識,那些終究是依附在金錢背後的附屬,那是他哪怕妄圖偽裝,也始終無所遁形的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