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回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幾日後,侯府來了一位客人,特意來拜訪沈酒,而不是侯爺。思兔閱讀
沈酒正在午睡,客人被邀請至紅葉庭,出來見客的是方應看。牆角幾株臘梅開的正好,他站在染雪的枝下,金色的花蕊襯著他一身的貴氣。
蕭靜羽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過去那種不可一世的鋒芒,他有意收斂,變得更加沉穩有力,恰到好處。
這個男人,已經被歲月打磨成一塊無雙美玉。
蕭靜羽這樣想道。
忽而,方應看停了下來,折了一枝梅握在手中,轉頭對蕭靜羽說道:「我夫人最喜歡梅花,折來給她的。她一定很喜歡。」
蕭靜羽目光一閃,面色平靜道:「凌霜傲雪,佳人如是,侯爺好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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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應看客氣笑笑,道:「你的傷怎麼樣了?」
「我這次登門正是為了感謝侯爺夫人的救命之恩。」蕭靜羽從身後取出一個禮盒,放到石桌上,「這是天靈山的血參,百年難得一遇。聽聞……她有孕了,幾番思量,送這個也不知合不合適。」
方應看低首瞧了一眼,沒有要收下的意思:「這個用來療傷倒有奇效,你留著自己用。府里什麼都有,最不缺這種東西。」
這個人向來如此,有話直說,不給人留半分餘地。一句話就戳中了她回京的遭遇。蕭靜羽從不向任何人示弱,更不會向方應求情。她今日上門,是看在沈酒救了她一命的份上,否則她絕不想再看到方應看。
「東西送出去了,就沒有收回的道理。」
方應看聽到這句話,笑了起來,也不知是真的覺得好笑還是不屑,對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說道:「那匹馬吃慣了碧血營的糧草,在侯府待的這幾日水土不服,精神不好。你若是不把它帶回去,養在汴京遲早要死。」
「方應看,你還是這麼冷血,連匹馬都不放過!」
強行克制的冷靜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那匹馬在蕭靜羽心裡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可以說是它陪著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子在碧血營漫無邊際的黃沙與塵土裡前行,她騎著那匹馬斬下過無數宵小賊子,腥風血雨,生與死都一一經歷。
她憑著一片赤誠的信仰獨守在邊疆,即便是後悔也絕不回頭。直到聽到從遙遠的汴京傳來一個消息,方小侯爺要成親了。
從那時起,她心中的希冀瓦解成塵埃捲入了滾滾黃沙之中。汴京城再也不是她夢裡等候的樣子,它變成了比寸草不生的戍邊更荒蕪、更荒涼的地方。
對於蕭靜羽的冒犯,方應看並不生氣。他小心呵護著手中的梅花,仿佛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眼裡帶著笑,對蕭靜羽的敵意熟視無睹:「在你眼裡,我方應看始終是一個冷血狠毒、自私貪婪的人。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依舊這麼想,我倒是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蕭靜羽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出現一絲顫抖:「那你是嗎?」
「我是。」
方應看說:「我是。年少時在碧血營那些一腔熱血、滿腹豪情的日子早已經過去。如今在整個汴京,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就是多年前我執意離開碧血營的決定,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習慣了步步為營,獨善其身,一分一毫都不能行差踏錯。除了……」
「除了什麼?」
蕭靜羽的眼睛裡湧上淚水,雙手在袖子裡握的發緊,指尖蒼白。
似乎是想到了些什麼,方應看低頭微微一笑,看向蕭靜羽:「除了遇到一個叫沈酒的女子,我前半生機關算盡,沒有算到這一步。」
一朵雪花從天空中飄下來,落在了方應看手中的梅花上,花開的比之前更絢麗了。不知何時起,簌簌的細雪紛紛落下。
雪落在蕭靜羽的臉上,她冷笑了一聲,似嘲諷,似悲哀:「她知道你的過往,你的真面目嗎,她了解真相之後,還能夠接受枕邊躺著這樣一個人嗎!」
方應看神色淡淡,抬頭打量日色:「她午睡該醒了,若睜開眼看不到我,又要出來尋。我該回去了。」
方應看笑了。
這一笑,吹開了十里黃沙漫天殺伐,將春意繾綣回歸大地,人間從此又成了那個讓人眷戀不舍離去的地方。忽然之間,蕭靜羽清醒了,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無比清醒,在那一刻,她終於放下了深深的執念。
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執念從面前走過,手裡握著一枝梅花,迫不及待去見他的心上人,像情竇初開的少年。像多年以前,她初次見到意氣風發的方應看,整個心和整個人都被吸引了過去,從此永無回頭路。
當日的少年與她分道揚鑣,從此山高水闊,風雨迢迢,也與她無關了。
無關了。
蕭靜羽悄悄背著他拭去眼淚,緩緩裂開嘴角,白雪紛紛,明艷了她的容顏。這時,方應看突然轉身,似乎忘了一件事,對故人開口道:「汴京天寒地冷,你也早些回去罷。他日若有難處,儘管開口。碧血營有難,我不會袖手旁觀。」
這番話是真心話。蕭靜羽聽得出來,她對方應看再也沒了那種兵戎相見的緊張感,說冰釋前嫌過了點,只是不想再為一個不屬於她的人執著了,所以,她接受了方應看的好意,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真的不回碧血營了嗎?」
方應看搖搖頭:「碧血營的黃沙落日,大概比不上汴京的流水紅葉。不過,那才是天下真正的樣子。然而,這一切與我無關,我已經擁有了比天下更重要的東西。往後她在哪裡,我便在哪裡棲身。說不準她哪天心血來潮想去碧血營看看。她倒是很敬佩你。」
蕭靜羽驚訝,「敬佩我?」
方應看點點頭。
回到摘星閣時,沈酒已經睡醒,正從床上下來。方應看見她光著腳要落地,趕緊上前去把她抱回到床上。沈酒被他從屋外裹挾的一股寒意浸清醒,發癢的鼻子在他脖子上蹭了蹭,沾到幾片雪花的濕意,抬眼問方應看:「下雪了嗎?」
方應看摟緊懷裡睡迷糊的人,低頭笑了笑:「嗯,下雪了。」
沈酒打哈欠道:「你笑什麼?」
方應看想到她剛睡醒找不到北的樣子像只兔子,就跟昨晚他夢裡的一樣,「本侯爺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你抱了只兔子,指著月亮說月亮真好看。我不過笑了你一句,說你像個孩子,你就氣呼呼地走了,越走越遠,最後飛到了月亮上。」
沈酒抱著膝蓋,身體兜進他暖和和的懷裡,被他一搖一搖又快睡著,「這麼奇怪,你是不是做了虧心事,怕我生氣啊?」
「我哪敢做虧心事惹你生氣,我是怕你跑了。」方應看在她額頭重重親了一口,「不過所幸只是個夢,你這樣的三腳貓功夫如何飛的上月亮?」
沈酒氣鼓鼓地掐他臉頰:「又嘲笑我輕功比你低!」
「下次再路過本侯爺的夢,記得陪我做個和和美美的夢。」方應看哈哈大笑著躲開,被沈酒爬到了背上。他背著阿酒在屋子裡轉,將之前摘的梅花枝給她:「還睡不睡了?」
阿酒趴在他背上特別踏實,拿著花枝把玩:「不睡了。」
「走,帶你去外面逛逛,看看今年的最後一場雪。」
一日看盡細雪來,馬上不久,春日會回汴京。
幾載春秋,數度落花,今後與你的朝朝暮暮,我都不想錯過。方應看想著,開春後要在摘星閣里載幾株桂樹,前幾日阿酒心血來潮,想要吃桂花糕,還想親自動手做。
雖然她轉頭就忘記了,不過他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