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喜(番外·4)
賀作舟有心考賀士林,賀士林絲毫不怯場,他仰起脖子,脆生生地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思兔閱讀sto55.com他們不僅拖著我爹爹的錢不還,還打著咱們賀家的名號在外招搖撞騙,今兒個要是不嚴懲,日後必定是個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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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六爺盯著倒霉小子瞧了片刻,無聲地笑了,然後拽著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萬祿傻了眼:「六爺,怎麼碴兒啊這是?」
「就按照小兔崽子說的辦。」賀作舟的聲音遠遠飄來,「還用我教你?」
萬祿連聲應下,心裡有了數,帶著人回賀家,把丁家先人的牌位一股腦搬了出來。
倒也沒做那麼絕,畢竟丁老爺子的的確確救了賀老爺子的命。萬祿是按照規矩和禮數,好生把牌位一起請回丁家的,還特意打掃了一間屋子,將香火重新續上。
往後賀家再也沒有任何外姓親戚,而丁家在四九城也再沒有任何依仗可言了。
於是日子安穩下來,時間過得說快不快,說慢不慢,眼瞧著晃晃悠悠地過了好久,賀士林才到能去學堂的歲數。
在賀作舟看來,賀士林這幾年的進步就是話講得稍微利索了點,槍也能稍微使使,旁的原地踏步,還是個倒霉小子。
半大的小子正是最瘋的時候,喜財和愛錢成了他的警衛員,每日追著小少爺滿大街跑,瞧著比跟著小鳳凰的時候都要操勞。
方伊池沒什麼變化,他本身年紀就小,嫁給賀作舟的時候才十九歲,如今正是最好的年歲。賀六爺對他的感情非但沒淡,還日益加深,小鳳凰往哪兒飛,枝子就往哪兒遞。
好在這鳳凰戀家,只喜歡一根枝。
但是喜歡歸喜歡,他倆鬧鬧騰騰地過了幾年,喜歡出事兒來了。
細說起來,還是賀六爺那邊出的事。
四九城的賀六爺只娶了一個男妻的事兒傳出去,信的人不多,就算親眼瞧見,也覺得賀作舟再娶別人是時間問題。
別看他們現在黏糊,等過個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答案似乎是顯而易見的,於是有心人開始往賀作舟身邊塞人。
賀作舟一概拒絕,警衛員也知道他心裡沒有旁人,成日幫忙攔著。但防不勝防,賀六爺不答應參加飯局,就有人想方設法地往上湊。
方伊池不在乎,他信賀作舟;但某天,他騎著馬溜達到司令部門前時,正巧撞上賀作舟被一輛黑色的汽車攔住。
敢攔賀六爺的肯定不是普通人,方伊池拉緊韁繩,翻身·下馬——他如今已能獨自騎馬,還騎得相當不錯——賀六爺為此偷偷生了不短時間的悶氣。
賀作舟看著面前的汽車,緩緩停下了腳步。
車裡坐的是賀老爺子手裡還有權力時最信任的副官。賀作舟接手賀老爺子的司令部後,換了一批官員,這位副官是僅存的幾位之一。
權力交替,沒搞得腥風血雨,但也算是暗潮湧動。
副官從車上下來,年過半百的人,走路都有些蹣跚,先是向賀作舟行禮,再迫不及待地打開汽車后座的門。
方伊池此時已經將馬拴在了路邊,他原本要去平安飯店,現在腳像扎了根,怎麼都挪不動了。
車裡坐著個穿著洋裝的少女,從方伊池的位置看不大清面容,只能瞧見對方揚起的天鵝般的脖頸,想來姿容必定萬分秀麗。她優雅地從車上走下,扯著裙子,對著賀作舟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小鳳凰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他明明信任賀作舟勝過世上所有人,卻仍舊感受到內心深處不斷湧起的酸澀正在侵占所有的理智。
方伊池意識到,那並不是醋勁兒,而是更深層次的,類似領地被人侵占的怒火。
像他家裡的小狗崽子,守著院子裡的一畝三分地,每回海東青落下,它都會渾身緊繃,嘴裡發出威脅的嘶吼聲。
賀作舟就是方伊池的一畝三分地。他拽著韁繩的手猛地攥緊,重新翻身上馬,板著臉踢了踢馬腹。
騎著馬的方伊池堂而皇之地闖到了賀作舟的面前,在那道欣喜又無奈的目光里狠扯了下韁繩。駿馬的前蹄高高揚起,驚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先生。」方伊池從馬背上爬下來,清醒不少,紅暈慢慢爬上了臉頰。
他甚少這般不穩重,忍不住要往賀六爺身後躲。
賀作舟卻攬住他的腰,笑眯眯地介紹:「這是四九城的方老闆,我太太。」
方伊池臊得頭皮發麻,硬生生忍住踩賀作舟腳尖的欲望。
在熟人面前,賀作舟對他的稱呼通常都是「小鳳凰」,只有在外人面前,賀作舟才會叫帶有炫耀和示威意味的「太太」。
沒旁的意思,單純是為了宣誓主權。
副官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卻很快鎮定下來:「方老闆,久仰。」
方伊池敷衍地與之握手,目光再次落在方才下車的少女身上,不承想,對方也在打量他。
試探的目光一觸,皆是尷尬地頓住再移開。
「厲害了你。」賀作舟並未看見這一幕,他低頭與方伊池咬耳朵,「得虧我沒教會你開車,要不然我肯定成天瞧不見你的人影。」
方伊池心不在焉地反駁:「我要去飯店,騎馬快些。」
「我送你去。」
「不必。」
賀作舟也不強求,顯然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有方伊池在,副官就算有一萬個不情願,也不敢再把女兒往賀作舟身上推,倒是他的女兒在方伊池牽馬離開後,急匆匆地追上來。
方伊池忽而想到戲文里唱的那句「只聞新人笑,誰聽舊人哭」,心裡悽然,面上也是一片警惕。
「你……你能借我點錢嗎?」哪知少女氣喘吁吁地跑來,說出口的話卻驚人,「我要和情郎私奔!」
方伊池上馬的腿都抬了起來,平白被驚得一個踉蹌,趴在馬背上,好半晌沒爬起來。
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問:「你要幹什麼?」
「私奔!」少女叫穆秋雲,鼻尖上爬著細密的汗珠,望向方伊池的目光萬分懇切,「求你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跑出來,我爹……我爹卻非要我去見賀六爺!」
方伊池的神情古怪起來:「那你為何還能來找我?」
穆秋雲狠狠一跺腳:「我爹以為我來找你示威呢!」
他哭笑不得,輕咳著在懷裡掏了掏:「今兒走得急,只帶了這麼些……」
話音未落,穆秋雲從脖子上扯出一條金鍊子,三下五除二摘下:「甭跟我客氣,千萬收下。我不是沒錢,就是擔心去當鋪換銀票被我爹發現,若是他通過這條鏈子找到我,我還怎麼私奔?」
細細的金鍊子從方伊池的指縫間滑過,他手忙腳亂地接住,還想再問幾句,穆秋雲就把裙子一扯,露出雙明顯有備而來的長靴,風風火火地跨上他的馬絕塵而去了。
方伊池呆呆地杵在街頭,望著化為黑點的少女,茫然地扯了扯衣袖。
這都什麼事兒啊?
那馬……那馬是賀作舟送給他的呢。
沒了馬,方伊池也不好闖到司令部里找先生,只得招手叫了輛黃包車,稀里糊塗地去了平安飯店。
進了飯店,見到阿清,他迫不及待地把前因後果一講,阿清笑得前仰後合:「你沒看報吧!」
「什麼報?」
「日報!」阿清起身走到書架邊翻翻找找,「穆秋雲戀上了個唱戲的,三天兩頭往梨園裡跑。他爹死活不同意,差點叫人把戲子捆了扔到護城河裡去……報紙三天兩頭拿他們家的事兒做文章,也就你不知道。」
「還有這回事?」方伊池不熟悉北平城裡的角兒,就認識個已經跑去給洋人唱戲的蘇老闆,聞言驚詫不已,「那戲子豈不是被嚇死了?」
「嗐,你當人人都是你?」阿清從犄角旮旯里扯出份舊報,丟到他面前,「瞧瞧,人家不僅沒害怕,還發聲明,說今生非穆秋雲不娶。」
方伊池啞然失笑。
「所以你別吃醋,人家見賀六爺,純粹是為了找機會和自個兒的情郎私奔呢。」
「可不是嗎?我的馬都被搶走了。」方伊池把報紙小心折好,塞進懷裡,想著帶回家給賀作舟瞧。那頭阿清已經被喚去檢查飯店新買的食材,頭也不回地跑沒了影。
方伊池此行就是來見見阿清,順便看看飯店經營得如何,如今事情辦妥,又坐著黃包車回家了。
現如今,他和賀士林都住在賀作舟後買的四合院裡,每逢初一十五才會回賀宅吃頓飯。今天恰巧是這個日子,方伊池順路買了點糕餅,來到賀家門前時,遇上了賀作峰。
「四哥。」方伊池停下腳步,「您的腿大好了?」
在協和醫院做完手術,賀作峰的傷腿光恢復就恢復了一年,後來又是一系列的訓練,聽說不久前才徹底擺脫了拐杖。
賀作峰對他點了點頭:「好了。」繼而目光落在糕餅上。
「一家人,不必每次來都這般客氣。」
方伊池笑笑,既不反駁也不答應,只是抬腿往屋裡走。
賀作峰忽而出聲:「你快去北廂房瞧瞧,你家老六好像跟士林鬧起來了。」
「啊?」方伊池大吃一驚,把糕餅往懷裡一抱,慌慌張張地往北廂房跑。
北廂房還如同他們過去住時一般,人少清淨,所以賀作舟和賀士林的爭吵聲就顯得格外清晰。
賀士林哭著號叫:「我只要爹爹,不要後娘!」
「後娘你姥姥!」賀作舟氣急敗壞地罵。
「我沒姥姥!」賀士林哭得更凶,他姥姥在他出生前就過世了,「我不要你娶後娘,你……你壞蛋!」
「臭小子,敢罵你爹?!」
「大丈夫敢作敢當,你敢見別的女人,我就敢罵!」
「嗬,小兔崽子,你欠抽?」
「爹爹——」賀士林的哭聲瞬間拔高,委屈勁兒直衝雲霄。
方伊池恰巧跑到了院子裡,氣都來不及喘,先接住了哭得眼睛跟核桃似的倒霉小子。
倒霉小子難過得不得了,眼淚鼻涕全蹭到了方伊池肩頭:「爹爹,我……我不要後娘,我……我只要你。」
「什麼後娘啊?」方伊池拍拍兒子的腦袋,丟給賀作舟一個詢問的眼神。
賀作舟如臨大敵,蹲下來仔細掰扯:「小鳳凰,你甭聽這小兔崽子胡說八道。他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今天發生的事情,以為我要娶別人,擱我這兒鬧了半天了。」
方伊池反應過來,敢情賀士林以為賀作舟要娶穆秋雲呢,連忙拿著帕子,一邊給倒霉小子擦眼淚,一邊拿出報紙,讀著新聞替賀作舟解釋。
賀士林小小年紀虛驚一場,哭得直打嗝,晚上破天荒爬上了爹爹們的床,賀作舟還勉為其難地留給他一個小床角。
「雖然氣人,但做得不錯。」賀作舟悄悄同小鳳凰說,「他是為你好。」
抱著小被子蜷縮在床角的賀士林美滋滋地睡成一團,絲毫不覺得憋屈,半夜還差點啃到賀六爺的腳丫子。
得虧賀作舟警惕性好,大半夜抱著方伊池猛地一個激靈,按亮床頭燈,對著賀士林磨後槽牙。
方伊池沒醒,倒霉小子也沒醒,賀作舟一肚子火沒地兒撒,自個兒琢磨了半宿,又睡了。
第二天,賀作舟讓警衛員給賀士林買了一把炮仗,算是獎勵他護著小鳳凰。賀士林挺爭氣,被這一小把炮仗激勵得在學堂里考了個第一。
趕巧了,方伊池在他宣布成績的這天吐了個昏天黑地,等嚴仁漸趕來一瞧,喲呵,雙喜臨門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