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華麗莊重的帳篷內昏沉沉的,博山爐散逸著裊裊清香,靜謐而安寧。思兔閱讀

  虞華綺睡得酣沉,一覺醒來,頗有些恍惚。

  她渾身酥軟,懶倦地從雪青錦緞薄被裡伸出手,揉了揉眼睛。

  帳篷門帘處傳來些許動靜。

  虞華綺睜著半隻澄澈的桃花眼,朝那裡瞥了一眼,卻見聞擎立在那,正低聲命令著一個宮女。

  她睡到腦子發懵,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躺的,是聞擎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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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擎的床!

  虞華綺瞬間清醒,記憶紛紛回籠。

  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不是準備小睡片刻,很快就醒的嗎?

  為何聞擎這個病人都醒了,自己還在睡?

  聞擎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他的床上,會不會覺得自己很輕浮?

  虞華綺瑩白的耳尖紅得要滴血,她無力地伸手,捂住自己滾燙的兩頰,緩緩把自己整個兒藏進薄被中。

  聞擎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回頭一瞧,只見到雪青錦緞薄被下,鼓著一團小包,正小心翼翼地挪來挪去。

  未幾,薄被下伸出纖長白膩的手,把最後一綹露在外面的頭髮絲,也收進裡面。

  聞擎看得好笑,闊步走到床前,「醒了?」

  薄被下傳出一句瓮聲瓮氣的:「沒醒。」

  虞華綺把自己悶在薄被裡,頭疼不已。

  她是向聞擎說明真相,告訴聞擎,自己因為照顧他太累,不小心在他床上睡著,以此贏得他的憐惜比較好?

  還是搏一把,風情萬種地撩開被子,朝聞擎拋個媚眼,要他負責比較好?

  反正大家都在一張床上睡過覺了,聞擎是該負責的。

  若他不願意主動負責,那自己負責也可以。

  虞華綺正漫無邊際地思量著,究竟以哪種方法出場更好。

  聞擎忽而輕輕拍了下薄被,問道:「餓不餓?」

  虞華綺今兒整日都沒好好用飯,此刻聽聞擎一問,突然就覺得特別餓。

  她摸了摸癟癟的肚子,再次瓮聲瓮氣道:「餓了。」

  聞擎眼底划過一絲笑意,不知她在鬧什麼脾氣,只覺得怪可愛的。

  「餓了就起來用飯。我讓人做了你喜歡的酒釀鰣魚,藕粉冰果羹,還有……」

  虞華綺才聽兩句,就唰地掀開被子,眉眼彎彎,笑道:「咱們快去用飯吧。」

  她一時也顧不得那些小心思,起身,整理被自己睡得略亂的衣衫。

  聞擎應聲,順道去門邊,喚了宮人進來,幫虞華綺梳頭。

  虞華綺整理好衣裙,走到門邊找聞擎。

  因著她方才在睡覺,聞擎命人遮掉大半的光,帳篷里很昏暗。

  此刻她站在聞擎身邊,才看清楚,聞擎並未完全恢復,他的臉色還有些青,薄唇更是無甚血色。

  虞華綺飛揚的的神采霎時收斂了,她不太樂意地扯著聞擎的衣袖,悶悶地道:「病還沒好,不要一直走動。」

  她牽著聞擎的左袖,想把他帶回床上休息。

  聞擎無奈,他的帳篷就這麼大,從這頭走到那頭,能費什麼力氣?倒是他左臂的傷,被她再折騰幾次,只怕會好得更慢。

  他無奈道:「待會再休息,先用飯。」

  虞華綺一直注意著他,見他眉心似乎斂了一斂,趕緊鬆開手,「我扯疼你了?」

  聞擎沒想到她這般敏感,立時舒展了眉眼,露出幾分笑意,「你這點力氣,給我撓癢都不夠,如何能扯疼我?」

  虞華綺感覺自己被嘲笑了,氣鼓鼓地轉頭,不再理會聞擎。

  此時,正好梳頭的宮人進了帳篷,她便遙遙坐到離聞擎最遠的地方,讓宮人給她梳發。

  經過一番折騰,聞擎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他沒法立刻去哄鬧彆扭的小姑娘,只能轉身,先去帳篷外,重新包紮傷口。

  待聞擎回來,虞華綺已經不再彆扭。

  她笑吟吟道:「聞擎哥哥,快來用飯。」

  圓桌上的菜餚被分成兩個區域,涇渭分明。

  一半是虞華綺愛吃的,鮮甜清淡的菜餚,還有一半是聞擎需要吃的,藥膳及補湯。

  虞華綺主動盛了一碗湯,端到聞擎面前,「先喝碗湯。」

  她親手盛的湯,聞擎自然很快便喝掉了。

  緊接著,一席飯間,虞華綺不斷地給聞擎布菜,夾的儘是些不咸不淡,略微發苦的藥膳。

  用完飯,她又看著聞擎,讓他喝了三四碗補湯。

  凌致抱臂,站在帳篷外,沿著簾縫往裡看,怎麼看怎麼好笑。

  難得見主子這樣老實地喝補湯。

  準確的說,是從未見過。

  突然,凌致身後探出另一個頭,凌廈掐著嗓子問:「哥,你在看什麼?」

  凌致嚇了一跳,立刻捂住蠢弟弟的嘴,將他拖離現場:若讓主子發現,自己在看他和虞姑娘的八卦,那他離被分配到鳥不拉屎的邊疆,也就不遠了。

  可惜凌致不知,此時此刻,虞華綺已經把他給賣了。

  虞華綺邊用勺子攪著藕粉果羹,邊盯聞擎吃補品,「聞擎哥哥,我聽凌致說,你不喜歡吃補藥,這怎麼行?病人不能太任性。」

  聞擎聞擎,劍眉一凜,「凌致?」

  虞華綺點頭,繼續道:「還有昨夜,你也不該逞強,既然身子不爽,告假不去晚宴就是。你偏要去,吹了風,可不就發熱了?」

  聞擎觀她神色,覺得若任由她繼續說下去,自己可能還得喝一碗湯。

  他主動轉了個話題,「昨夜齊王府的鼓樂雜藝,阿嬌可喜歡?」

  虞華綺剛吃了口櫻桃藕粉,聞言眨了眨眼睛,等把嘴裡的吃食咽下,才道:「喜歡的,他們那個出場,特別威風。」

  聞擎頷首,「既然你喜歡,下次我讓他們排演更好的。」

  說到那場鼓樂雜藝,虞華綺想起另一件事。

  「聞擎哥哥,昨夜太子妃的事,多謝你為我解圍。」

  「舉手之勞。昨夜太子妃昏了頭,胡言亂語,阿嬌不必理會。」

  聞擎言罷,見虞華綺實在喜歡藕粉果羹,又給她盛了一碗。

  虞華綺接過藕粉羹,不免有些心虛:聞擎哥哥給她盛香甜果羹,她卻逼著聞擎哥哥,吃難以下咽的補品。

  但心虛歸心虛,虞華綺臨走前,還是對聞擎道:「聞擎哥哥,夜裡我還來看你,你叫凌致來接我好不好?我擔心你不好好喝藥。」

  「不叫他接。」聞擎腳步微頓,哄道:「我親自去見你,把補藥帶去,喝給你看。」

  虞華綺有些心動,又有些猶豫。

  「你能走這麼多路嗎,萬一吹了風,病情反覆怎麼辦。」

  聞擎搖頭,送她出了帳篷,「你當那麼些藥膳,我是白吃的?」

  虞華綺聞言,盯著他的臉,仔仔細細看了會,覺得確實是有了血色,才笑道:「那你晚上來時,記得給我帶份藕粉果羹。我還想吃。」

  聞擎應下,目送她策馬離去。

  日薄西山,萬里紅雲。

  正值眾人帶著獵物凱旋之際。

  虞華綺騎著馬,混入一眾貴女之間。

  傅靈收穫了六七隻麻雀,見到虞華綺,笑著策馬迎上去,「阿嬌姐姐,你獵到了什麼?」

  虞華綺搖頭,「我僅賞了會景,並未打獵。」

  傅靈聞言,以為虞華綺不擅狩獵,便沒有細問。

  她下馬,拎著裝麻雀的竹籠,對虞華綺狡黠一笑,「阿嬌姐姐,你瞧我捉的麻雀。」

  「捉的?」

  「是呀,我用幾塊糕點作餌,捉到的。不然大家都有獵物,就我沒有,多沒面子。」

  虞華綺失笑,兩人拿樹枝逗了會麻雀,隨著貴女們往回走。

  恰巧遇上皇帝站在前方,與群臣說笑,太子榮王等都在。太子瞧著面色淡淡的,並不愉悅,倒是榮王,被簇擁著誇獎,笑得極開懷。

  虞華綺疑惑,輕聲道:「太子不是被罰禁閉了嗎,怎麼還在此處?」

  傅靈聽見,伏在虞華綺耳側道:「方才我在林子裡,聽昌平郡主說,皇帝憐惜太子,特許他在圍場多住幾日,待狩獵結束,再回東宮禁足。」

  如此看來,皇帝昨夜所言,那些對太子的懲罰,都是敷衍言官們的,未必會完全落實。

  虞華綺垂眸不語。

  她們一行人既然見到皇帝,自然是要上前行禮的。

  皇帝心情頗好,免了她們這些貴女的禮,還賞了其中一位所獲頗多的貴女。

  今日太子格外沉默,而幾位朝臣都圍在榮王身邊,誇讚不已,說些虎父無犬子之類的話。

  皇帝被奉承得開懷,賞了榮王許多珍寶。

  一時間熱鬧不已。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榮王身上,榮王春風得意,笑著跪下謝恩。

  太子終於有了反應,上前拍了拍胞弟的肩背,欣慰地誇他進步神速。

  可虞華綺瞧著,太子看榮王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少了幾分真心。

  那廂榮王被眾人圍著稱讚,這廂莊文筠也被貴女們圍著,誇她有福氣。

  但說到底,莊文筠和榮王的這樁婚事,來得並不光彩。

  因此,這些貴女們嘴上說得動聽,眼裡卻含著鄙夷。

  莊文筠既得意,又尷尬,只得勉強笑著,敷衍應和。

  偏偏有人捅破了窗戶紙,冷笑道:「有什麼了不起。榮王的未婚妻原不是她,若不是她生性浪蕩,又恰巧遇上虞姑娘大度,如今得意的,還不知是誰呢。」

  說話的人,是莊文筠的表妹盧曼宛。

  盧曼宛自幼與莊文筠不對盤,今兒故意借著虞華綺,打擊莊文筠,話說得極犀利。

  虞華綺正看戲,莫名被牽扯進去,當了槍使。

  她黛眉冷凝,淡淡掃了盧曼宛一眼。

  盧曼宛自知牽扯到她,不免心虛,游移著轉開視線。

  虞華綺倒沒多說盧曼宛什麼。她還記著莊文筠在太后壽宴那晚,意圖加害自己,卻自食其果的事。

  「盧姑娘多慮了,此事無關度量。莊文筠主動追求愛情,實屬難得,我自然該成人之美。」

  盧曼宛聞言,挑了挑眉:這話可比自己說得高明,諷刺卻不露骨。

  在旁人眼裡,莊文筠可不就是不擇手段,寧願「**」,也要「主動」追求愛情,嫁與榮王?

  莊文筠正享受著嫉妒和奉承,突然被懟了一通,既羞又惱,恨得眼睛都要滴血。

  眼瞧著□□味越來越濃。

  諸位貴女聚在一旁,擎等著看好戲。

  榮王忽而朝這邊走了過來。

  此處都是女眷,榮王來得突然,貴女們皆下意識看向榮王。

  榮王瞧都沒瞧他名義上的未婚妻一眼,徑直走到虞華綺面前,笑道:「虞華綺,你可喜歡白貂?我今兒獵到兩隻,送你做衣領。」

  虞華綺並不領情,「多謝王爺,正值夏日,華綺不需毛領。您與莊姑娘的婚期在冬日,您做了毛領,正好可拿去送新婦。」

  未來新婦,此時的莊文筠因為榮王的舉動,收到無數嘲諷視線,她恨不得衝上去,手撕了榮王和虞華綺。

  榮王似有所覺,冷著臉,警告地睨了莊文筠一眼。

  僅一眼,就將莊文筠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的心霎時涼了一半。

  什麼時候,榮王這個蠢貨,眼神也變得這般煞人了?

  偏偏榮王轉回視線,看向虞華綺之時,又十分真誠柔軟,甚至訕訕一笑,「你不喜歡,明日我再挑你喜歡的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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