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壽安宮飛檐斗拱,華麗依舊,琉璃金瓦覆著白雪,被暖融融日光一照,愈發晶燦輝煌。思兔閱讀520官網可寂靜沉肅的氛圍,卻使得這座宮殿同其主人一般,顯出垂垂暮意。

  苹澤殿內燃著地龍,溫暖舒適,但太皇太后似乎經不住嚴冬酷雪的侵襲,仍披著潔白狐裘。

  她精神不錯,靠著緞繡靈仙祝壽紋迎手,緩緩撥動指間佛珠,看向給自己請安的聞擎,「皇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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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擎敷衍道:「雨雪剛停,天寒地凍的,皇后柔弱,奔波不得。朕想著,皇后若受了寒氣,皇祖母定然也會心疼,便讓她在昭陽宮歇著。」

  雖然太皇太后曾疼愛過虞華綺,但那是在不涉及利益時,隨便疼愛疼愛。如今她被困壽安宮,主要是因為虞華綺,她如何還能存疼愛之心?

  何況帝後大婚,朝見乃祖宗規矩,虞華綺連朝見都不至,顯然絲毫沒把她太皇太后放在眼裡,她自然更加不悅。

  「皇帝也寵溺太過了,歷任皇后,誰不是這般過來的?凜冬嚴寒,酷夏暑熱,春日濕冷,秋際蕭肅,一年四季皆有難處,難道只因天氣不好,便可縱著皇后不遵祖宗規矩?」

  聞擎神情冷淡,絲毫不以為意,「皇祖母魔障了,所謂規矩,乃天子制定,朕說皇后柔弱,不必朝見,她就不必朝見。」

  太皇太后攥緊了佛珠串,「皇帝,你以為縱得她逍遙自在,就是愛她?皇后乃一國之母,大婚翌日未行朝見禮,代表她沒有受到哀家的認可,傳揚出去,天下人定會以為,皇室不看重她。」

  聞擎沒工夫同太皇太后繞彎子,見其廢話無數,遲遲不肯開門見山,斂眉道:「皇祖母說的,都是空話。只要朕看重皇后,天下人就會認為,皇室看重皇后。何況皇后去過太廟,已受到皇室全部祖先的認可。至於您,原也並非什麼重要人物,您的認可無足輕重。」

  再說,世人皆知,帝後成婚翌日,未曾前往壽安宮朝見,是因為太皇太后「病重」,而與皇后毫無關係。

  聞擎處事滴水不漏,太皇太后卻被氣得心梗。

  她優享了半輩子的尊榮,如曾受過如此輕蔑?

  帝後夫婦風雪裡可以去太廟祭祀,卻不能來給她朝見,這是什麼道理?

  太皇太后怒意高漲,死死掐緊佛珠。珠身萬字紋凹凸不平,嵌進她指腹間,痛得她冷冷一笑:幸好自己留了一手,否則真叫聞擎玩弄於掌心了。

  「哀家今日請皇帝來,是想問問皇帝,明年開春,選秀之事,皇帝有何打算?」

  聞擎早已料到,太皇太后見自己,最終目的是為了宋家。他的神色疏離冷峻,不甚誠摯道:「父皇駕崩,朕哀痛萬分,三年之內,絕不會選秀。」

  他說得冠冕堂皇,太皇太后斥道:「荒唐!哪有這樣的事?皇帝後宮空虛,自然應選秀,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聞擎頷首,「故而,歷朝歷代的皇帝,都不如朕至誠至孝。」

  太皇太后噎住,見聞擎泰然自若,毫不心虛,因他的不要臉而震驚不已。

  聞擎見太皇太后久久無言,不再耐煩同她說話,直截了當道:「您閒來無事,好好保養身體即可,不必指望用自戕,來損害皇后名譽。即便您此刻薨了,朕秘不發喪,又有誰會知曉?只怕拖個幾年,屆時您被裹了草蓆扔在亂葬崗,而替您活著的「影子」卻能入皇陵,陪伴皇祖父長眠。」

  他這是明目張胆地威脅,太皇太后被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揚唇,鼻翼兩側顯出深深的刻薄紋路,「聞擎,你不必得意!你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說不得哪天,就如夢幻泡影般消逝了。昔日先帝最寵愛懿王,懿王亦是唯一有過儲君地位的皇子,其次是榮王,榮王曾捨身救過先帝。論長幼,論嫡庶,論榮寵,論功勞,都輪不上你。」

  聞擎冷嗤:「哪又如何?先帝已逝,懿王亦被榮王這個賊子殺害,他們都死了,朕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太皇太后聞言,重新撥動佛珠,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哦,是麼?可哀家這裡,卻有一封先帝『名正言順』的遺詔。」

  聞擎心裡清楚,太皇太后突然發難,必有後手,卻沒料到,她會有先帝遺詔,還是關乎皇位繼承的。

  他容色轉陰,凌厲威嚴的帝王氣勢愈盛。

  太皇太后撥動佛珠的速度逐漸轉快,「皇帝不問問,遺詔的內容麼?」

  聞擎沒問,他甚至連口都不曾開,僅陰鷙地俯視著太皇太后,等太皇太后主動開口。

  太皇太后雖有遺詔,卻並不占上風,她等了許久,等不到聞擎開口,只能強忍著氣,道:「先帝寵愛懿王,卻更寵愛貴太妃。當時貴太妃有孕,恰逢懿王被貶為庶人,先帝曾寫過一封聖旨,要立貴太妃腹中龍胎為儲君,繼承大業。此事,僅先帝與哀家知曉。」

  聞擎心念微動,時至今日,太皇太后才復提此事,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貴太妃腹中,有著先帝的遺腹子。

  太皇太后知曉,此言一出,聞擎便不能再掌控全局,因此笑道:「你將貴太妃送往皇陵,卻是方便了哀家。貴太妃有孕三月余,胎象穩固,已被宋家暗中保護起來。」

  聞擎不動聲色,輕蔑道:「貴太妃懷的,僅是個不知男女的胎兒,能否順利誕生,亦未可知。太皇太后憑此,便想向朕叫板,未免草率。」

  太皇太后笑得愈發開懷,「哀家說貴太妃懷的是男胎,那貴太妃懷的就是男胎。聞擎,朝中未必人人都服你,你猜猜,若男胎誕生,哀家又拿出先帝遺詔,會發生何事?那貴太妃的母家靖國公府,可與宋家不同,他們的勢力盤根錯節,屆時,定會舉全力,簇擁新帝上位。」

  當初聞擎將貴太妃送往皇陵,靖國公府沒有反對,一是因為貴太妃乃庶女,不得疼惜,二是因為靖國公府預備送嫡女入宮為妃,再續榮耀,不願為此得罪皇帝。

  但若貴太妃有先帝遺腹子,還有先帝遺詔,事情就不同了。

  靖國公府但凡有點野心,就定會選擇做幼帝的母族,憑此權傾朝野。

  聞擎對此並不擔心,先不論靖國公府是否真有能力推翻他,單論太皇太后,就不會輕易交出先帝遺詔。

  先帝遺詔一出,即便靖國公府成功迎幼帝繼位,那得勢的也是莊氏一族,宋氏占不到半分便宜。

  「皇祖母,您若真想扶持貴太妃腹中龍胎,便不會選在今日,告訴朕此事。」

  太皇太后見聞擎通透,頷首承認道:「哀家的確沒有決定好,是否要扶持貴太妃之子。今日請皇帝來,只是想要皇帝知道,你想坐穩皇位,就必須尊重哀家,必須讓哀家滿意。」

  聞擎乃天子,君臨天下,乍然被人如此威脅,薄唇收斂,眼底皆是深深淺淺的殺意。

  太皇太后忍著膽戰,警告道:「哀家雖困在皇宮裡,但遺詔和貴太妃卻是自由的,若哀家出事,遺詔和貴太妃會立刻出現,直逼皇帝的龍椅。」

  聞擎倏而笑了,眼底殺意皆化為無形威怒,「皇祖母也太看輕朕了,即便朕殺了皇祖母,他們此刻立即回宮,又能如何?懷胎難產,母子俱亡的實例難道少見?若他們隱忍不發,待男胎誕生後再回宮,那最後吃肉的也是靖國公府,與皇祖母的宋家何干?」

  他突然提及宋家,戳中了太皇太后的軟肋。

  太皇太后臉色難看,但還是堅持道:「無論如何,只要遺詔在,你的皇位永遠不能穩固。」

  聞擎仿佛被說動了,沉吟半晌,道:「皇祖母想用先帝遺詔,換什麼條件?」

  太皇太后見聞擎鬆口,撥弄佛珠的手頓住。

  「哀家要皇帝保宋氏百年榮光。」

  聞擎低嗤,似乎在嘲笑太皇太后的異想天開,「宋家一群酒囊飯袋,還想要百年榮光?十年之內,不敗光所有家業,便實屬難得。」

  太皇太后雖對自家情況心知肚明,但陡然被嘲諷,依舊掛不住臉面,勉強道:「所以哀家請皇帝來,就是想問一問皇帝,明年開春選妃,預備納幾個宋家女兒。」

  她話音剛落,聞擎忽而回憶起,前次壽安宮發生的事。他頓時了悟,當時太皇太后困住虞華綺,是想藉此行何事。

  他看著太皇太后,目光深邃冷厲,「哦?」

  太皇太后不解其意,只能咬咬牙,把話說完,「宋家姑娘,皆是文靜乖巧的性子,皇帝只需給她們封個妃位或是嬪位,讓她們誕下一兒半女,如此,哀家便能安心合眼,將遺詔帶入黃土。此外,她們絕不敢威脅中宮皇后與嫡子的地位,皇帝盡可放心。」

  聞擎薄唇輕啟,「朕記得,宋家這輩已經沒有嫡女,皇祖母說的,可是那堆庶女?」

  太皇太后亦知庶女身份低微,但她沒有別的選擇,「庶女低微,不敢生僭越之心,不會存害人之意,才能與皇后和睦共處。」

  她知道,聞擎定會答應,畢竟以聞擎的實力,一時尚剷除不了靖國公府,而皇太妃和遺詔的下落,聞擎一時三刻,也難以尋到。

  聞擎看著太皇太后胸有成竹的模樣,冰冷地揚起唇角,命令道:「太皇太后病中寂寞,傳召宋氏庶女,入宮陪伴。」

  他雖沒有立刻封妃,但將人傳召入宮,已經是鬆動的先兆。

  太皇太后沒有逼得太緊,她有把握,只要聞擎尋不到貴太妃和遺詔的下落,不出幾日,定會回到壽安宮,答應冊封宋女為妃。

  「再有半月,便是年節了,彼時封妃,吉祥喜慶,皇帝覺得如何?」

  聞擎眸光若刃,「朕覺得很妥當。」

  言畢,轉身離去。

  昭陽宮,含章殿。

  虞華綺酣夢方醒,宣了褚鮫進殿,給自己請脈。

  「皇后娘娘無甚大礙,臣開幾劑補藥,輔以藥膳,幾日內便可復元。」

  聞擎回來時,恰好趕上褚鮫請完脈,他瞬間收到褚鮫看禽獸般的眼神,「陛下血氣方剛,可皇后娘娘體弱,禁不得折騰,這幾日,陛下還是收斂些為好。」

  褚鮫說得直白,亦說得理直氣壯。

  他雖瞧著性情古怪,但在掌權者面前,卻極會討好,也極知道分寸。譬如此時,指責皇帝看似是大逆不道,但皇帝最寵愛皇后,因此,皇帝非但不會怪罪他,還會賞他。

  果然,聞擎毫無怒意,看著虞華綺的目光,反有幾分愧疚。

  虞華綺原該與褚鮫統一戰線,共同譴責聞擎的禽獸行徑的,但她見聞擎低落,頓時心生不悅,凜聲朝褚鮫道:「你先退下。」

  褚鮫萬萬沒料到,有朝一日,自己會拍錯馬屁,怔了一瞬,趕緊退出含章殿。

  聞擎見狀,眼角眉梢蘊著笑意,陪虞華綺說了會話,扶她起來用午膳。

  虞華綺嘗著奶白的鯽魚湯,好奇道:「聞擎哥哥,太皇太后請你去壽安宮,所為何事?可是苛責我早晨沒去朝見?」

  聞擎擔心影響她的食慾,沒有立刻回答,待她用完飯,開始喝乳酪,才將事情一一道出。

  虞華綺聽著,只覺得乳酪都不香了,蹙著黛眉,擱下瓷勺。

  聞擎舀了勺乳酪,邊餵邊哄,「我應承太皇太后,只是緩兵之計,為了穩住她,絕不會真納妃妾。半個月很久,足夠我尋出遺詔和貴太妃的下落了。」

  遺詔或是皇太妃的龍胎,只要毀去一樣,便可高枕無憂。

  虞華綺仍憂慮,「太皇太后歷經多朝,定有些不為人知的勢力,萬一你沒尋到,豈不是……」

  她酸得厲害。

  若聞擎封了妃嬪,哪怕他不寵幸她們,她也覺得難受。

  至此,她才切切實實感受到,皇家婦有多難當。

  即便她再賢德,家世再好,亦會有無窮無盡的人逼著聞擎納妃,今年是太皇太后,明年春天,還會有更多利益相關的臣民。

  聞擎寬慰道:「阿嬌信不過我?我說能尋到,便定能尋到。再說,貴太妃的胎,是真是假,還未可知。」

  虞華綺桃花眸輕挑,「假胎?」

  聞擎答道:「昔日貴太妃有孕,便是假孕,是服用兔絲後的假象。先帝體質有異,難以使女子受孕,多年來,膝下子嗣一直稀少,哪有這般巧,臨去前,就恰好給貴太妃留了遺腹子。」

  虞華綺卻覺得太皇太后如此囂張,此胎可能為真,「若她真有孩子呢?」

  聞擎答道:「阿嬌莫擔心。即便真有孩子,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也很艱難。彼時皇城局勢定有大變,我不會讓靖國公府的勢力,有機會威脅到我的皇位。」

  他考慮得面面俱到,無論事態發展到哪一步,都絕不會納旁的妃妾。但他見虞華綺為自己吃醋,實在喜歡,便故意藉此,逗得虞華綺罕見的百依百順,乖巧可愛。

  誰知午覺睡醒,懷中嬌嬌一聽宋女已入宮,霎時炸毛,非要拉著聞擎去壽安宮。

  聞擎擔心她的身子,不贊同道:「阿嬌莫去。」

  虞華綺柳眉一揚,反駁道:「為何不去?太皇太后定想不到,你會將先帝遺詔告訴我,她也絕不敢冒風險,告訴我先帝遺詔之事。故而,她能威脅你,卻威脅不了我。我身為中宮皇后,去訓訓未來嬪妃,她還能阻攔不成?還是說,你心疼宋女,不捨得讓我去?」

  聞擎見她誤會,立即澄清道:「北風颳得厲害,我擔心阿嬌體弱,來去受累。」

  虞華綺穿好鳳袍,正戴著點翠珊瑚東珠耳鐺,聞言,嬌嗔地斜了聞擎一眼,「聞擎哥哥既擔心我受累,那你便要多體貼我一些。」

  隨著話音落下,她伸出雙手,示意聞擎抱自己出殿。

  聞擎縱容地橫抱起她,帶她去壽安宮耍威風,「好,去壽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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