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散發腐朽氣息的壽安宮,隨著四名如花似玉少女的出現,迴光返照般,重煥鮮活生機。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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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淳嬤嬤依照太皇太后的命令,對宋家庶女們,從禮儀規矩,到處事分寸,一一進行調/教。

  倏而,宮女進殿稟報,「稟太皇太后,陛下與皇后娘娘到壽安宮,給您請安了。」

  「哀家知曉,你退下吧。」

  太皇太后話畢,與珠簾後的淳嬤嬤對視一眼,眼底皆有詫異,不知虞華綺此行,是為何而來。那四名宋家庶女,倒皆面帶喜色。

  她們心知肚明,自己進宮,就是來做皇妃的,乍然聽聞皇帝將至,如何不憧憬?

  稍時,帝後相攜而至,恩愛非常。

  苹澤殿內,地龍燒得旺,虞華綺嬌貴,受不住冷,亦禁不得熱,甫一進殿,便停住腳步,微微揚起下頜,無聲看著聞擎。

  聞擎見她嬌靨泛著淺緋,便自平金滿繡雲龍袖中伸出手,幫她解了正紅淺彩葡萄蝶紋斗篷,又自宮女處拿過白玉鏤雕瓜棱暖爐,讓她捧在手心,待一切妥當,才擁著她往內走。

  宋家庶女們皆聞新帝雷厲風行,威嚴冷酷,因而憧憬中,都是含著幾分懼怕的,此刻親眼看見皇帝對皇后的體貼,霎時恐懼全消,滿心只剩嫉妒。

  她們依禮跪在地上,朝帝後行禮,期待著皇帝的另眼相待。

  誰知皇帝擁著皇后,兩雙明黃緞繡龍鳳雲紋靴自她們面前經過,沒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向了太皇太后,仿佛她們只是毫不起眼的塵埃。

  「皇祖母。」

  「請皇祖母安。」

  虞華綺請安時,語氣比聞擎軟,說話的字數亦比聞擎多,但她和聞擎一樣,並未給太皇太后行禮,敷衍地道過安後,便安然落座。

  太皇太后額角抽搐,被虞華綺的大逆不道氣得牙關咬緊。但早晨她已將皇帝得罪狠了,此時再與皇后鬧僵,對宋家庶女未來在宮中的處境,並無好處。

  故而太皇太后竭力隱忍,僅綿里藏針地問了一句,「皇后繁忙,連朝見都不得空,居然會想到『駕臨』哀家這壽安宮?」

  虞華綺唇角揚著挑釁的弧度,語氣亦不甚恭敬,「阿嬌聽聞壽安宮進了四位美人,是皇祖母給陛下準備的,故而特來瞧瞧,她們是如何的仙姿玉質,能讓皇祖母心動。」

  太皇太后聞言,心裡猜測,約莫是皇帝透露給皇后知道,他預備納妃,所以皇后嫉妒了,故意前來滋事。她不由有幾分得意,皇帝再嘴硬,最後還不是得被自己威脅,做好納妃的準備。

  「皇后若好奇,哀家命她們近前,讓皇后仔細瞧瞧。」

  虞華綺朱唇勾勒的弧度漸漸消失,冷聲道:「多謝皇祖母,阿嬌眼力極好,就讓她們跪著,抬頭讓阿嬌瞧一眼便是。」

  自帝後進殿伊始,宋家四名庶女便跪在地面,遲遲不得起身,她們聽到太皇太后的話,眸光一亮,正準備近前,在皇帝面前露臉,卻不料皇后刁難,只得屈辱地抬起頭。

  虞華綺說著好奇,等美人們紛紛抬頭,卻並未轉頭細看,而是嬌滴滴看著聞擎,「陛下,阿嬌渴了。」

  聞擎見她故意造作,笑而不語,貼心地遞過茶盞。

  虞華綺沒接,嬈麗桃花眸彎作月牙,「皇祖母這裡的茶,不合阿嬌胃口,阿嬌想喝核桃酪,要很濃很香甜的。」

  宋家庶女自幼受欺壓,何曾見過如此場景,瞪大眼眸,看著皇后使性,不尊敬太皇太后,還忤逆皇帝。

  誰知對她們嚴苛的太皇太后,卻一語不發,而漠視她們的皇帝,更是縱容寵溺,由著皇后嫌棄壽安宮茶水,並命人往御膳房取核桃酪。

  自虞華綺進殿,便三番五次打太皇太后的顏面,太皇太后心口懸著刀,死死忍住,沒有發作,「皇后剛才說要見我宋家姑娘,怎麼此刻顧著口腹之慾,便將她們忘了?」

  虞華綺聞言,驚詫地看著太皇太后,仿佛對她仍記掛著宋家庶女,很吃驚似的。

  聞擎與她心意相通,替她說出未曾言明的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庶女,皇后想看便看,不想看便不看,哪裡比得上皇后想用核桃酪重要?皇祖母操心太過了。」

  太皇太后見帝後厭惡宋家女,皆毫不遮掩,心裡堵著氣,既恨又無奈。行事前,她便清楚,只要虞華綺不喜,宋家女即便入宮為妃,日子亦會很艱難。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所謂遺詔,對宋家並無幫助。一旦幼帝登基成功,靖國公府就會立刻把持住朝政,擴大勢力,哪可能分出精力,幫扶爛泥一般的宋家?

  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唯一的選擇,便是用遺詔作為交換,趁自己死前,逼皇帝讓宋家女誕下皇子。如此,即便宋家女不受寵,宋家也還有皇子作為支撐。

  虎毒不食子,皇子再不得聖心,也不至於淪落得太慘。宋家女誕下的皇子們即便無法繼承皇位,但他們以王爺之尊,總還能保住宋家最後的榮耀,等待家中出現能撐起門楣的青年才俊。

  更何況,不得聖心的皇子,未必就繼承不了皇位。眼前的聞擎,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太皇太后為家族計得長遠,故而面對帝後的輪番挑釁,皆按捺不言,捏緊指間佛珠,努力忍耐。

  虞華綺見狀,倏而笑了,瑰姿艷逸,宛若明媚芙蓉,破水迎風,迤邐綻放,「皇祖母,阿嬌聽聞小雁山內,有幾處溫泉,調理身體極佳,能回春養顏。您眉心緊蹙,皺紋深邃,若身體有所好轉,定要去小雁山,挽回衰老容顏才是。」

  太皇太后連連退讓,怎料虞華綺卻步步緊逼,刻薄至極。她氣得嘴唇發抖,「哀家風燭殘年,還要美貌作甚?倒是皇后,千萬注意保養,否則後宮美女如雲,遲早會紅顏未老恩先斷。」

  虞華綺收攏在織金鸞鳳廣袖間的手,悄悄挪動,握住聞擎的,示意他先別開口,自己則挑釁揚眉。

  「阿嬌生性慈悲,即便恩寵不再,亦不會報復其他寵妃,不似皇祖母,昔年皇祖父仙去,您可是逼著寵妃們去崇福寺,落髮為尼。她們還都『意外身亡』在寺後溪澗呢。」

  太皇太后被說中舊事,「虞華綺,你放肆!」

  虞華綺坐得穩如泰山,「皇祖母,惱怒傷肝,您身為皇室表率,心胸應開闊些,很該去旗文山等地,讓青山綠水,自然風光好好浸潤浸潤。」

  她觀察太皇太后的神色,轉瞬又道:「阿嬌忘了,您年事已高,病重難行,爬不了山。那您可以去東大街逛逛。那裡熱鬧,看看百姓生活,或許能讓您心境安寧。」

  太皇太后原以為虞華綺是個好的,只是利益相悖,不得不敵對。怎料虞華綺骨子裡便是小人,一朝得勢,便目中無人,肆意妄為。

  「你給哀家滾出壽安宮!」

  話音剛落,聞擎身側茶盞猝然摔落,巨響驚得太皇太后一顫。

  聞擎凜聲道:「皇祖母慎言,當著太監宮女們的面,怎可作市井潑婦情狀,言市井潑婦話語。」

  太皇太后被聞擎拉偏架的行為,氣得心絞痛,撫著胸口轉動佛珠,企圖得到一息平和。

  虞華綺沒有見好就收,仍不依不饒道:「皇祖母定是聽阿嬌提及百姓,故而情不自禁。如此看來,您只能去西郊鏡湖之類,僻靜無人,平坦開闊的地方,舒緩脾氣了。」

  太皇太后撥弄佛珠的手頓住,虞華綺見狀,桃花眸微眯,無言揚起朱唇。

  她已經達到此行目的,擔心直接離開,會引太皇太后猜疑,便轉身,繼續朝宋家庶女發難,「生得如此醜陋,還想入宮,若非因為你們姓宋……」

  話至半途,虞華綺指著站在最右側,身著桃粉衫裙的宋家女,「你,走近些。」

  桃粉衫裙的宋家姑娘上前幾步,跪在聞擎面前。

  虞華綺抿起櫻唇,如畫眉目含著不悅,「抬起頭來。」

  那宋女抬頭,五官端正,稍嫌寡淡,只能勉強能稱一句清麗。可她那雙桃花眸,卻像足了虞華綺七分,給寡淡五官,添了穠艷一筆。

  虞華綺眼底儘是厭惡,「太皇太后喜歡宋氏姑娘,留三個在宮中陪伴,已經盡夠了,此女不能留。」

  太皇太后被侮辱良久,見虞華綺愈發囂張,還要將最有希望得皇帝寵幸的宋女趕出宮,終於怒道:「虞華綺,你休要得寸進尺!哀家的人,你問也不問,便要趕出宮,如此不賢不孝,怎堪為一國之母?」

  虞華綺冷冷看著太皇太后,眸光清凌凌的,仿佛已經看穿太皇太后的齷齪意圖,「本宮乃先帝賜婚,陛下親迎的皇后,執掌六宮,若連個破落戶家的庶女都處置不得,才不配做一國之母。」

  太皇太后見虞華綺撕破臉皮,質問聞擎,「皇帝果真要縱容皇后,這般胡作非為嗎?你莫要忘了……」

  聞擎見虞華綺有離開的意思,隨之起身,打斷太皇太后的話,警告道:「皇祖母,按阿嬌說的,您還能留三名庶女。」

  言下之意,若太皇太后拒絕,便只能留一個,或是一個不留了。

  太皇太后被頂撞地直捂心口,眼睜睜看著帝後離去。

  她沒想到,虞華綺會如此放肆,如此不顧顏面,而皇帝竟也縱容,只得靠在軟墊前,哀嘆世間無雙全之法。

  她用遺詔逼皇帝,給宋家一個皇子,或許就已經是極限,再多的,譬如以往的尊榮,皇帝是不會再給她了。

  而她投鼠忌器,為了宋家的前途,只能忍耐。

  帝後相攜而去,壽安宮宮門緊閉,重重侍衛守護,再傳不出絲毫消息。

  昨夜勞累過度,虞華綺正虛弱著,此刻又費了多番心力,與太皇太后周旋,故而有些疲乏,懶懶地倚靠在聞擎懷中。

  聞擎憐惜地啄著她的唇角,「阿嬌可出氣了?」

  虞華綺並未作答,反問道:「剛才那宋家女,生得同我像嗎?」

  聞擎攬緊了她,認真道:「阿嬌天姿國色,宋氏女不過是螻蟻而已,怎配與阿嬌相提並論?」

  虞華綺桃花眼一轉,「聞擎哥哥的意思是,若日後阿嬌年老色衰,容顏不再,就會與什麼宋家女劉家女的,淪落成一樣的下場了?」

  聞擎見她胡攪蠻纏,微惱地拍了拍她的粉臀,「又胡鬧!我說了多少遍,只會有阿嬌,可是將我的話,都忘到九霄雲外了?」

  虞華綺不服,氣鼓鼓地喃喃:「你是皇帝,坐擁江山,若要變卦,只是一夕之間的事。年年都會有人,試圖給你送美女,或許會有比宋女更像我的。誰知屆時會如何?」

  聞擎抱著虞華綺,將她轉過來,直直望進她眼裡,「阿嬌,我發誓,絕不會因任何原因,移情變心,封妃納嬪,否則便叫我五雷轟頂。我知道你再信我,也不免擔心。誓言總是空虛的,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再多信我半分,親眼看著我做到,可好?」

  虞華綺雖借題發揮,但她心裡還是很相信聞擎的,只是有一點點、一點點懷疑而已。

  她不曾想到,聞擎這般會說情話,說得她怪羞的,伏在聞擎肩頭,好半晌,才飄飄忽忽,若有似無地發出聲音:「好。」

  輦轎回到昭陽宮。

  含章殿內,虞華綺將所有宮婢都趕出去,只留聞擎。

  聞擎斂眉,嚴肅道:「阿嬌,青天白日的……何況你傷勢未愈,實在不宜……」

  虞華綺羞赧地捂住聞擎的嘴,「我不是要做那事!」

  她雪頰含春,嗔怪瞪了聞擎一眼,「剛才在輦轎中,不好直言。我問你,自晌午起,暗衛們的搜尋可有頭緒?」

  按照太皇太后的口風,遺詔和貴太妃,應該就在皇城附近。聞擎不敢大肆搜尋,擔心打草驚蛇,讓二者被護送著逃離皇城。

  可若尋了藉口,封鎖城門再搜尋,一旦搜尋太久,又會引起百姓惶恐不安。

  故而,聞擎只能讓暗衛們,悄悄在皇城四處搜尋。

  皇城浩大,幾個時辰之內,怎麼可能有消息?

  聞擎搖頭,問道:「阿嬌有何高見?」

  虞華綺笑道:「阿嬌想著,若遺詔和皇貴妃在皇城外,那他們十有**,會藏在旗文山。若遺詔和皇貴妃在皇城內,那他們的藏身之處,定繞不開幾個偏僻,又地勢複雜之處。若他們足夠大膽,或許還會藏在鬧市。」

  聞擎頷首,表示認可。事實上,暗衛們主要搜尋的地方,也就是虞華綺所言之處。地勢複雜和熱鬧繁盛的地方,搜尋起來,十分艱難。

  虞華綺笑容神秘,「聞擎哥哥,你可見到,剛才太皇太后惱怒至極的神色?」

  聞擎心念微動,「阿嬌是故意激怒她的?」

  虞華綺含笑點頭,「我嘲諷她時,她撥佛珠的速度會變快,像是在竭力忍耐。可後來,我試著說了幾個景點,說到西郊鏡湖時,她撥佛珠的手頓住了。還有,我提及崇福寺時,她惱怒里,似乎還含著一絲驚疑。我想,或許貴太妃和遺詔,就藏在鏡湖附近,或是在鏡湖與崇福寺之間。恰好西郊偏僻,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聞擎原以為虞華綺是去發泄的,不想她還藏著這許多心思,「阿嬌很聰明。」

  虞華綺得意,賞了聞擎一個媚眼,「那是自然。」

  她假裝吃醋發火,借著幾個景點嘲諷太皇太后,連聞擎都瞞了過去,太皇太后對她不熟悉,自然更難發覺。

  聞擎得了虞華綺的線索,心裡略整理出幾處可疑的位置,傳令凌致凌廈二人,讓暗衛隊著重搜尋。

  虞華綺待凌家兄弟離開後,語重心長道:「聞擎哥哥,你瞧,我也是很厲害的,你別總瞞著我,什麼事都一力承擔。我知道了實情,就能幫你,是不是?從前扳倒太子,也是我幫你找出的證據。得我這般賢妻,能事半功倍,你還不知珍惜。」

  自相識起,聞擎便習慣了將陰暗瞞著虞華綺,習慣了獨自處理一切,即便再難,也從未在虞華綺面前吐露半個字。

  在他眼裡,虞華綺便是無根仙花,含風飲露,不染世間塵埃的。他竭盡謀算,便是為讓她登臨至高之地,再也無需向皇權妥協,再也無需為俗事費心。

  但虞華綺不願意,她要知道聞擎的全部艱難,她要承擔聞擎的全部艱難。

  他們剛開始婚姻生活,似乎都有些跌跌撞撞。虞華綺用血淋淋的傷口警告聞擎,換得知曉全部的機會,可又不是很願意聽聞擎同她說政事。

  而聞擎說了一段時日,也開始有些敷衍省略。他嬌養著的妻子,實在無需在陰詭計謀上多費心思。

  直到此時,他們似乎終於,在情愛之外,妥協之外,開始有了共識。

  聞擎承認錯誤,「是我的錯。阿嬌聰穎賢德,實在是女子典範,得阿嬌相助,或許不用十五日,幾日間,此事便能解決妥當。」

  虞華綺得了便宜還賣乖,「自然是你的錯,我們是夫妻,你事事瞞著我,那多累呀。譬如這次的事,太皇太后宣召庶女入宮,倒沒人會說閒話,但她若見你七日八日查不出結果,得了意,找我去說納妃的事,我乍然聽聞,豈不是會同你鬧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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