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偷聽


  安兮兮原本以為,今晚的畫風應該是她和顧雋裝作書院的貴賓,與一眾權貴友好親切交談,交換姓名,約定改日互相拜訪,一切水到渠成。思兔閱讀sto55.com萬萬沒想到,現實是她和顧雋蹲在各種暗處偷聽權貴交談,他們時而躲在假山後,時而藏在花叢里,時而趴在柱子後,現在竟過分到躲在桌子底下。

  「你之前明明不是這麼說的!」安兮兮有種被人把腦子按在地上摩擦的恥辱感,雖然知道周圍都是人,一旦開口聲音大點都會被人發現,但是心頭一股氣實在不吐不快,「你明明說隨便一抓就是個權臣,接近他們輕而易舉。」

  「噓!」顧雋立刻豎起食指,讓她聲音小點,這才解釋,「那接近他們之前不得先知己知彼嗎?偷聽就是最好的方式!」

  「可是……」

  「別可是了,蹲好!」顧雋道,「萬一錯過什麼消息,影響了我們的大計,唯你是問。」

  安兮兮一聽,只能趕緊閉嘴,拉長了耳朵聽,沒想到這回還真聽到了一些有用的。

  兩個官員挨著桌子坐下,趁著周圍人少一些,侃侃而談。

  「聽聞御史台上個月查出幾個吏部的官員徇私,秦相勃然大怒,下令六部自查,一個月內要交上所有官員的身家明細。」

  「你不在京城,對京城的動向倒瞭若指掌,相爺老人家這回的確是動了真格,畢竟前陣子國庫盤點,發現這幾年風調雨順,國庫儲備卻不增反減,顯然是有人動了手腳,在這節骨眼,御史台又查出這檔子事,相爺怎能不震怒?讓六部自查,或者還只是個開始。」

  「這倒也是好事,那些害群之馬越早肅清,真正願意報效朝廷的人才能有機會一展所長。只不過,相爺雷霆之舉,恐怕會得罪不少人,萬一惹來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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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我聽說聖上想派一隊暗衛保護相爺,卻被相爺拒絕。他老人家說,他時常各處行走體察民情,若是身邊跟著暗衛,老百姓定不會相信他,一定要聖上收回成命。」

  「相爺真是愛民如子啊。」

  「聽聞今日西郊的滿葉村有個村姑因為不小心撞斷守護神像,被村民視作不祥,要將她活活燒死,相爺又是馬不停蹄地前去調停,這才缺席了今天的慶典。」

  「怪不得沒看到他老人家。」

  說完,兩人似乎又看見了誰,起身離開去打招呼。

  安兮兮和顧雋在桌子底下相視一眼,兩人似乎都從對方眼裡看到自己想說的話。

  「你先說。」

  「你先說。」

  「秦相!」

  「秦相!」

  沒想到他們居然也有如此默契的時刻,安兮兮忍不住伸手跟顧雋擊了下掌。兩人面帶喜色,正準備撤退,沒想到頭頂突然傳來一把尖銳的聲音,莫北庭仿佛是見了鬼一樣地叫道:「我的天,誰讓你們把這張桌子擺在這裡的?這是專門給太子殿下和夫子坐的,快點挪到最前頭去!」

  話音剛落,好幾雙手從外頭伸進來,捏住了桌子的邊緣。千鈞一髮的時刻,顧雋指了指自己衣領處的雞,安兮兮心領神會地點頭。只見外頭的人齊齊將桌子往上一抬,兩人的屁股也雙雙抬了起來,保持著腿半彎的姿勢,跟著抬桌子的人的步伐往前走。好在桌面上鋪了桌布,一時間竟沒有人發現他們。

  不知走了多遠,終於聽見莫北庭的聲音:「行了行了,就放在這邊吧。」

  桌子被放下的瞬間,兩人的屁股又蹲下去,不約而同地抹了把冷汗。原以為這就結束了,下一秒,幾張凳子圍著桌子擺下來,身著明黃錦袍的人坐了下來。

  看見這身顏色,安兮兮瞬間捂住自己的嘴,這是……太太太……子?顧雋白了她一眼,少見多怪。

  「岑夫子也坐吧。」太子坐下後,又對身邊的岑夫子招呼。

  「太子殿下開玩笑,老朽怎麼可以……」岑夫子急忙推辭,然而還沒說完,就被太子拉著一併坐了下來,只能從命。

  太子又道:「只有咱們倆,這張桌子未免空了一些,不如,讓您的學生也過來一起坐吧。」

  岑夫子猶豫了下,覺得自己跟太子單獨一起坐,也的確有些不自在,便對身旁的學生道:「去叫北庭過來,啊,還有君瀟。」

  「君瀟?可是定國公府那位世子?」

  「正是。他雖然不是寒燈書院的學生,論資質卻不比老朽那些學生差,是定國公親自教的功課。」岑夫子夸完,又急忙補了一句,「當然,他們所有人,都自是比不上太子殿下您的才學。」

  「夫子客氣了,學海無涯,天外有天,我在課業上的不足還有許多。」

  岑夫子最喜歡的便是謙卑的後生,一聽太子這麼說,忍不住便主動邀請:「太子殿下若是喜歡,往後可以多來寒燈書院和老朽……」話沒說完,便被太子打斷。

  「他們來了!」

  湛君瀟和莫北庭一坐下來,顧雋就知道完了,今晚不蹲到宴席散是不可能脫身了。果不其然,這兩個自來熟一坐下便跟太子侃侃而談,詢問太子去江南的情況。這位太子殿下倒也是個好脾氣的,並未覺得他們逾越規矩,便把自己在江南一些有趣的見聞一一分享給他們。

  安兮兮一開始還聽得挺有興致的,久了就覺得無聊了,尤其這位太子殿下說來說去都是些吃喝玩樂的事情,大同小異;而且奇怪的是,每次岑夫子一提到功課,他就開始轉移話題,她本還以為可以見識一下這位傳說中的太子的才華呢。

  顧雋就不這麼看了,凡是才學越高的人,越懂得謙卑的道理,越不會在人前張揚,懂得給別人留顏面。太子就是太子,果然是心胸博大。

  「對了,聽聞今晚秦二公子也來了,怎麼沒見他跟太子殿下一塊兒出來?」瞅著個話題轉換的空擋,莫北庭出聲詢問。對這位只知有其人卻不知其人的秦二公子,不止莫北庭,所有朝官都好奇很久了。

  安兮兮和顧雋的耳朵又趕緊豎了起來。

  太子笑了笑:「子益說自己胸無點墨,今日慶典來的又都是才高八斗的文官,他怕貽笑大方,就不出來了。」

  莫北庭驚愣了下:「二公子不是太子殿下的伴讀嗎?」

  顧雋也有些驚愕。當年秦府原有兩位公子,相差九歲。大公子才華橫溢,冠絕京城,可惜天妒英才,不到十五歲便因病去世。秦相悲痛欲絕,連著好幾個月無法上朝,後來一回去,便將二公子送入東宮當伴讀。此後,秦二公子住在東宮,吃在東宮,隨太子晨讀夜弈,甚少回相府里住。

  自打秦二公子進宮以後,太子殿下的功課便突飛猛進,屢屢令龍顏大悅,寫出的文章更是連當世大家都交口稱讚。可見功不可沒。按道理,二公子的文墨即便不如太子殿下,也應當是年輕一輩的翹楚吧?

  不過說來也古怪就是了,一直只聽聞太子殿下功課好,四處拜訪名師,卻很少聽聞關於秦二公子的情況。要不是莫北庭此刻提起來,顧雋都差點忘了太子殿下還有這麼個伴讀。

  「是啊,就是因為和子益投緣,想留他作伴,知道他醉心武藝,不愛詩書後,我不得不每天幫他寫功課,就怕父皇會趕他出宮。沒想到這樣一來,自己反而進步神速。」太子一臉謙和地解釋,內心頗感遺憾,子益要是在場就好了,這番話當著他的面講,他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堂堂太子,竟然如此平易近人,不愧是我崇拜的人。顧雋在桌子底下感動得眼眶都濕潤了。

  「竟是如此……」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最近傳聞太子從江南回來,大家還驚愕了下,聖上竟能放太子下江南遊歷,現下想想,這秦公子一定武藝超絕,萬夫莫敵,能護得了太子周全,聖上才首肯的吧?否則即便瞞得密不透風,終究也有風險。

  「不過秦公子不習文,相爺應當很失望吧?」湛君瀟添了一句,神情有些可惜,畢竟大禮朝多年重文,世家子弟多以科舉為目標,相爺身為文官之首,自然更希望兒子能繼承他的衣缽吧?

  「習武有什麼不好的?國家也需要保家衛國的將士,文臣武將一樣都是國家棟樑。何況,你們不覺得,習武的男兒更有氣概嗎?」

  太子這番話在眾人聽來,頗有一股護犢子的味道,所有人一時都沒有出聲,咂摸著太子這番話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的意味,只有顧雋在桌子底下醍醐頓開地點了點頭——原來太子殿下欣賞習武之人!好的,從明天開始,練武!

  後頭眾人又不著邊際地聊了些別的事情,桌子底下的人一個意興闌珊,一個心有旁騖,完全沒聽進去。一直到太子殿下上台代表聖上祝賀寒燈書院百年慶典,眾人起身歡呼時,安兮兮和顧雋才趁機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溜之大吉。

  見天色已晚,顧雋主動送安兮兮回東城,兩人在馬車上交流了下。

  安兮兮:「趁著這幾日秦相爺在西郊處理村民的事,我們正好可以接近他。」

  顧雋:「西郊?聽聞西郊有家打鐵鋪遠近聞名,正好去買把劍。」

  安兮兮:「買把劍也好,萬一秦相爺不肯答應,我們就把劍往脖子上一橫,威脅他。」

  顧雋:「想想還是不好,刀劍無眼,新手容易傷到,要不換成棍子?」

  安兮兮:「棍子?棍子要怎麼用?」總不能她跟顧雋互毆來威脅秦相吧?

  就見顧雋用手在空中比畫了個耍棍的姿勢,然後問她:「你看?是不是像太子殿下說的,特別有男子氣概?」

  安兮兮這才知道,剛剛自己是對牛彈琴了一路,不由得怒上心頭:「你就算是渾身掛滿劍,也只不過是個劍架子而已。想跟人家秦公子一樣受太子殿下青睞,做夢!」

  這句話無疑戳中了顧雋的軟肋,他頓時有些掛不住面子:「你憑什麼這麼說?你又沒見過那個秦公子,憑什麼認定我不如他?」

  安兮兮心想,這還用比?你就是我認識的所有男人里最差的,我隨便在京城大街上抓一個,那肯定也比你……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車窗外突然掠過一張熟悉的面孔,安兮兮愣了好一瞬,在腦子裡回憶那張臉對應的出處,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勁,急忙鑽出車窗,看向來時路,然而已經不見了那個人。

  是七年前,七年前她遇見的那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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