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大難臨頭各自飛
此時的東宮一片壓抑,自昨日秦相被聖上下獄的消息傳來後,所有侍衛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心裡都在打鼓,若是秦相過不了這關,只怕他們的老大也要換人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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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邈一向跟秦鑫要好,擔憂的心情自然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今天天亮,宮門一開,老大便急匆匆地來求見太子殿下,進暖閣以後到現在都沒有出來,也不知結果如何,真是急死人了。
他又不能去偷聽,只能在廊下來回地走動,好像這樣便是跟老大有難同當。
「你這是做什麼?」暖閣中,太子坐在榻上,看著突然在自己面前矮了半截的人,皺起了眉頭。
從小到大,因為君臣禮儀,秦鑫不知跪過面前的人多少次,可只有這一次,他是有求於他。
他朝地上深深一伏:「請殿下幫幫我。」
太子輕輕嘆了口氣:「子益,不是我不想幫你,我雖是太子,看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在這深宮之中,卻並非無所不能,反而我的身份越是特殊,有時候能做的事情就越少,你明白嗎?」
秦鑫抬起頭來,哀求的目光看著他:「我知道殿下為難,不敢要殿下為我涉險,我只求面見天顏,弄清楚我爹下獄的原因,好想辦法將功補過。」
在東宮多年,秦鑫對天子並不陌生,但他並非朝官,雖擔著個太子伴讀的名號,也不是正式官職,根本無法出現在天子面前。如果想見聖上,必須得召,或者由太子引領。
「其實昨天事情一發生,我便立刻去求見了父皇,但卻被拒之門外。這個中緣由,你想必也猜到了,我和你自小一起長大,情分非常,父皇避開我,無非是為了避開你,就算我帶你前去,結果也是一樣的。」
秦鑫何嘗不知?只是,為人子女,父親深陷牢獄,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他也要盡力一試。萬一聖上改變了主意,肯見他呢?
太子將茶杯蓋提起,又放下,來回磕碰:「實話告訴你吧,這次是御史台遞的奏摺,父皇在御書房親自拿的人,連給滿朝文武緩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事情便已經發生了,可見,御史台那邊絕不是無的放矢。子益,你若是我,你會怎麼辦?」
秦鑫突然明白了太子的意思,這次父親犯的不是普通之罪,若是誰去求情,可能會連一生的前途都賠進去。其實消息傳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不樂觀,可內心總還抱著一絲希望,也許呢?
此刻他才明白,這一絲希望,是源自他和太子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他以為,至少殿下會為他盡力一試。他從沒想過要連累別人,他只是想要一個跟聖上求情的機會而已。
「臣……明白了。」秦鑫磕頭告退,轉身便要離開,卻被太子叫住。
「子益!」
秦鑫垂眸,幾秒後才慢慢回過身來,雙手合攏行禮:「殿下還有什麼吩咐嗎?」
太子看著他,似乎也在斟酌著如何開口,良久後方道:「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難過,我也知道你在怪我,可我不會怪你,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兄弟。」
「多謝殿下。」秦鑫面無表情地回話。
太子又沉默了須臾,既沒有讓他走,也沒有說話,整個殿裡連空氣都仿佛是冷凝的。這個東宮是兩人一起長大的地方,過往只要是對方在的時刻,無時不充滿著熱鬧溫暖,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兩人面對面,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你還是在怪我?你為何不能替我想想,我身為太子,本就該以天下為重,不偏不倚,若是為了你去求父皇,滿朝文武會如何看待我?我在父皇心裡,又會是什麼地位?將來又如何能服眾?」
太子突然開口,焦躁地在他面前來回踱步,委屈溢滿臉上。
秦鑫平靜地站在原地,道:「臣明白,所以,臣不敢強求殿下,臣也不敢怪殿下,怪只怪家父有負聖恩,沒有克盡臣子的責任。殿下可以選擇臣子,可臣卻不能選擇父親,也請殿下理解臣的難處。」
秦鑫說完,低頭行禮:「請殿下容臣告退。」
這一回,太子沒有再留他,極力忍著情緒,揮揮手讓他退下了。
秦鑫從暖閣出來,衛邈立刻迎上來:「老大,怎樣了?」
秦鑫苦澀一笑,搖了搖頭。
「事情這麼嚴重嗎?連太子殿下都沒有辦法?」衛邈心想,這整個宮裡,除了聖上,太子就是最大的了,如果連太子都沒辦法,那秦相爺豈不是凶多吉少?若真是如此,老大該多難過啊?
他想安慰,又知道自己嘴笨,說出來的話怕是不好聽,只能傻傻地杵在老大面前,一臉哀愁的模樣。
秦鑫知道他關心自己,不願意讓他擔憂,反過來安慰他:「我沒事,我還撐得住。只是這陣子恐怕分身不暇,東宮的守衛之責就交給你了,你要照顧好太子殿下。」
「那老大你接下來要去幹什麼?我,我可以替你做些什麼?」衛邈問。
秦鑫看著衛邈,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了,你有這份心意,我已經很感動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但我也知道,不能什麼事都不做,那畢竟是我爹。」
說完,秦鑫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衛邈看著人越走越遠,急得叫喊起來:「老大,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想辦法?你帶上我,好歹能有點用吧?我一個人在東宮,也沒什麼意思啊。」
秦鑫卻似乎沒有聽見,漸漸消失在他視線之中。
衛邈頹然地靠在樹旁,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又直起身,收拾心情去做事,沒想到一回頭就見太子立在大殿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儘是冷色。
不知為何,他的手指一顫,刀也沒握住地跌落在地上,慌忙撿了起來:「殿下恕罪。」
太子慢慢走到他面前,伸手拿過他手裡的刀,拍了拍上面的塵土,用一貫的調侃口氣道:「你看看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還是這麼毛毛躁躁。」
「衛邈知錯了。」
「是真的知錯,還是在敷衍我?」
「……」衛邈愣住,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太子淡淡道:「其實毛躁倒也沒關係,當侍衛的,最要緊是忠心,知道自己該效忠的是誰,知道什麼是你該做的,什麼是你不該做的,那就可以了。」
說完,將刀遞迴給他,轉身走回殿內。
直到看不見太子,衛邈才鬆開自己一直按著右手的左手,瞬間又感覺右手顫抖個不停。他深吸了口氣,拼命搖了搖頭,一定是他誤會了,他認識太子殿下這麼多年,殿下一直沒心沒肺的,說話從來都不過腦子,好幾次得罪了聖上娘娘都不自知,方才那番話殿下想必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何況,殿下跟老大是兄弟,他既然相信老大的為人,自然也該相信殿下。
嗯,就是這樣,他實在不該有那樣的錯覺,太不該了。衛邈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像是在懲罰自己腦子裡一閃而過的荒唐念頭,然後才心安理得地繼續當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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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鑫出了宮,腦子仍舊一片混亂,儘管他一直提醒自己,這種時候一定要冷靜,才能想出辦法,但一想到父親如今在牢獄之中,他就怎麼也冷靜不下來。也不知道父親有沒有受苦,可吃得飽穿得暖?
回想起上次在書房裡吵架,他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理解父親的意思。怪不得父親如履薄冰,總是擔心有人要對秦家不利,可能他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忠君愛國,愛民如子,藏在這樣的偽裝下的父親,到底真正是個什麼樣的人?他這輩子可曾見過父親真實的一面?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把自己藏得那樣深,連身邊最親近的人都瞞得一絲不透?
他好恨。
恨自己既沒有早點發現,規勸父親回頭,更恨自己明知父親對朝廷不忠,對聖上不忠,卻依然不能放棄血緣親情。
不知過了多久,秦鑫才慢慢收拾起心情。不管父親最後能不能獲救,他總歸要先了解清楚,到底他做了什麼。這幾年,跟在父親身邊最久的人,是杜師爺,他肯定知道不少事情。
秦鑫立刻讓車夫趕去杜師爺家。
到了杜家,大門敞開了一半,像是忘了帶上一樣,秦鑫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杜師爺為人向來穩重,怎麼會放任自己家門敞開著。
他匆匆跑進杜家,就見整個屋子滿地狼藉,櫃架東倒西歪,鍋碗瓢盆、書籍桌椅被隨處丟棄在各個角落,值錢的東西基本上都被帶走了,除了一個玉質花樽,大約是收拾東西的時候太過忙亂,不小心從架子上打翻,碎成了好幾塊。
屋子裡不見一人,就連杜師爺相依為命的那隻橘貓,都連貓帶窩一起帶走了。
秦鑫苦澀一笑,早知道人情涼薄,只是沒想到連杜師爺也是如此,大難臨頭各自飛。他還記得,這些年他難得回府的時候,若是遇見,杜師爺總會過來噓寒問暖。也曾一起下過幾盤棋,把酒言歡到深夜。
杜師爺年長他七八歲,他便一直將他當半個兄長一般敬重,沒想到,這一切都只是虛影罷了。
杜師爺這一走,更佐證了太子的話,父親這回當真是犯了重罪,恐怕是罪劫難逃。秦鑫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無助過,好像突然間,整個天都壓在了他肩膀上。他幾乎喘不過氣,突然間胸口裡翻江倒海,他跑到牆邊,低頭乾嘔了一陣子,才慢慢回復呼吸。
從昨天到現在,他滴水未進,可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餓,只是乏,極度的乏,乏到但願自己就此倒下,無知無覺。
他回望了下整個屋子的狼藉,慢慢走了出去,回到馬車上。
「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