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 李源與玉娘
明月坊這兩日客似雲來,夥計們招呼客人忙得不可開交,原以為當家的會很高興,卻發現她坐在閣樓的闌檻旁一直若有所思的模樣。思兔sto55.com
「當家的,來了個挑剔的客人,緋雲招架不住,說是請您過去鎮鎮場子。」玉娘身後的夥計畢恭畢敬地來請示。
以往遇到這種情況,玉娘施施然起身便是一臉手到擒來的笑容,可今天她卻意興闌珊:「挑剔就讓他去別處買,咱們明月坊又不缺這麼一個客人。」
話音剛落,另一個夥計又來報,說有個客人自己弄壞了首飾,拿到明月坊來生事,非說是明月坊做的首飾劣質,要退貨退款。
以往這種情況玉娘扯扯嘴角便能讓對方知難而退,今日竟也破天荒地讓了步:「要退就退,讓他她拿了錢趕緊走人,別在我跟前招煩。」
說完,玉娘又補了一句:「今天老娘心裡不痛快,有什麼事都別來煩我,你們自己做主便是。」
東家既然這麼說,夥計們自然不敢有什麼異議,都分別下去做事。就在他們下樓之際,李源和顧雋踏進了明月坊,直接點名要見玉娘。
「不好意思,兩位貴客,我們東家今天身體不舒服,不面客。兩位有什麼需求,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李源從身上掏出一枚精緻的鏤空玉質葉片,交給夥計:「勞煩你將這個交給你們東家,她自會見我。」
夥計雖然得了吩咐,但見眼前這人看著氣勢頗盛,不像是個普通人,為免得罪人,還是壯著膽子上去請示了下東家。
沒想到玉娘看見這玉質葉片,頓時變了臉色:「那人在哪?快請他到水月閣去,先備上好酒好菜。」說完,她匆匆跑回自己房間,打開梳妝匣,把胭脂花鈿都拿了出來,首飾更是滿個匣子地挑花了眼。
李源和顧雋坐在明月坊後院花園裡,顧雋吃驚地看著這裡的布置:「沒想到明月坊後頭還另有一番天地,這不是一般人能進來的吧?」
上次秦鑫到明月坊,也不過是被安排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與其他客人同等待遇,沒想到今天跟著李源,卻進了這花園裡,說是兩人沒關係,他都不信。
「李源哥哥,你就老實招了吧,你跟玉娘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陳年往事?」
李源回頭瞪了他一眼:「你還想不想救安大小姐了?」
顧雋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下一刻便見到玉娘走了過來。一看見玉娘的裝扮,顧雋覺得問題的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他甚至都不需要問李源,就可以肯定,玉娘對李源絕對有意思。
沒想到李源看著正正經經,背地裡居然……
見到顧雋跟李源一起出現在這兒,玉娘的臉色一瞬間起了變化,頓了頓,還是擠出一絲笑容迎上去,擺出東家的風度:「真是稀客啊,沒想到李大人居然會光臨我明月坊。不知道玉娘有什麼可以為李大人效勞的呢?」
李源一臉欲言又止。
顧雋突然意會過來:「咳咳,人有三急,我先去解決一下,一會兒回來。」臨走的時候不忘給李源使了個眼色,讓他別忘了安兮兮的事。
顧雋走後,李源和玉娘兩人相對無言了好一會兒,李源才緩緩開口:「你這幾年……還好嗎?」
玉娘故作輕鬆一笑:「明月坊在京城無人不知,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我自然過得很好。倒是李大人,家裡一切可好?」
李源點了點頭:「一切平安順遂。」
平安順遂,是她當年給他的離別贈言。那時薛將軍去世,她被薛府變賣,流落在京郊的茶館裡唱曲,被班主動輒打罵,他偶然撞見,不忍袖手旁觀,便替她贖身,留她在身邊。那時他還沒說親,一門心思想考功名,每日就在書齋念書,她每次替他斟完茶水,便乖乖地坐到窗戶旁,不說話不打擾。
也不知是哪一天,他從書本里抬起頭時,正好見她映在整片晚霞里,內心怦然一動。她回過頭來,也對他羞澀一笑。從此,兩人似乎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原以為,她會願意一輩子跟著他,他甚至不在乎父母宗親會怎麼議論兩人之間的門不當戶不對,做好了抗爭的準備,可她卻拒絕了他。
她向他求了一紙贖身紙,說要去追尋自己的幸福。他也想過自私地不放她走,可這樣又能如何呢?她既不願意跟著他,強留也不會有任何幸福。
臨別的時候,她對他說,願他一生平安順遂。他果真後來一帆風順,如願考中進士,迎娶賢惠的妻子,成為御史台的一員。再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好些年以後,他才知道,她一直沒離開京城,還成了赫赫有名的明月坊東家。
只是,她當初說要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卻又為何一直沒有成婚?
這個疑惑一直在李源心裡,偶爾便會冒出來,只是很快又會被他壓下去。前塵往事都成過眼雲煙,他實在沒必要執著答案。
「李大人今天來找我,還動用到這個玉葉,想必是為了安姑娘被冤枉偷東西的事?」當年離開李源後,她從一個小作坊慢慢將明月坊做起來,漸漸在京城站穩腳跟,第一件事便是讓人送了這個玉葉給恩人,承諾他只要帶著這個玉葉來找她,她定會還他這份恩情,哪怕是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你既知道她是被冤枉的,為何要幫靜瑜郡主撒謊作證?」李源微露失望之色,他認識的玉娘,並不是那樣沒有是非觀的人。
他記得當年她被薛府變賣,正是因為薛夫人指摘她偷盜,後來在茶樓,也時有手腳不乾淨的客人藉故輕薄她,被她反抗後便誣賴她不尊重客人,這才時常遭班主的打。
她是飽嘗過百口莫辯的苦的,又怎麼忍心看著別人遭受同樣的罪?
玉娘淡淡一笑:「這麼多年,你就當我變了吧,我一個女人在京城打拼,有時也是需要妥協的。對方是韶王府郡主,大人覺得我能跟韶王府的人抗衡嗎?」
李源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在京城做生意的人,沒幾個願意惹事的,但此時坐在他面前的是玉娘,在他心裡,總覺得她該是不一樣的。
「韶王府再有權勢,也不能隻手遮天,不該指鹿為馬,這世道,不論有再多的險惡髒污,終會有正本清源的一天,為虎作倀,最後只會被反噬。」
「大人不愧是御史,三句不離本行,其實這些道理不說我也明白,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倒還不至於為虎作倀,不過倘若有一天我真的淪落至此,大人會如何呢?」
李源愣了愣,沒有說話。
玉娘繼續追問:「大人是會放了我,還是……將我與老虎一視同仁呢?」
李源終於開口:「本官是御史,既著了官服,自然不能徇私枉法。」
玉娘撫了撫額,突然噗嗤一笑:「那我還真不能輕舉妄動了。」
李源拿不準她這是什麼意思,還沒問,她又接著說:「大人放心,你既然帶著這片玉葉子來,我定會兌現承諾,哪怕是豁出去這個明月坊,也在所不惜。」
李源心知這個明月坊是她的心血,也不願意要她割捨,脫口道:「你放心,明月坊這邊……」
「大人不必操心其他的。」她卻已經站起身來,「我現在便去府衙作供,很快安小姐便可以放出來了。」
說完,玉娘便離開了這個後院。
她一走,顧雋從不知哪個角落鑽出來,攥拳擋在嘴邊清了兩下嗓子:「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你們不多聊兩句?」
李源白了他一眼:「我若是多聊兩句,你怕是要怪我不分輕重了吧?」
「哪能,我像是這種人嗎?」顧雋一本正經地否認,又湊近李源道,「要不等安兮兮出來,我擺一桌酒,到時候你跟玉娘再好好嘮嘮?」
反正玉娘已經答應下來了,他一顆心也可以放下了。
李源狠狠地蓋了他一腦勺:「你什麼時候能穩重一點?怨不得你爹擔心你入了官場會遭秦相所害,我看就你這個樣子,沒等被害,自己就已經紕漏百出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這個樣子以後要是當了官兒……」
李源突然住了口,他從顧雋急轉而下的表情里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泄露了天機。完了,這下沒辦法跟恩師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