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九十章 相思兩處


  京城接連下了好幾天的雨,百姓們議論紛紛,都說今年過於反常,往年這個季節哪有這麼多雨,有些甚至都開始疑心,是不是老天爺有什麼不滿,雨一停便馬不停蹄去華光廟裡求個心安。思兔閱讀sto55.com

  安兮兮卻覺得,多下點雨也好,雙喜和爹就不會老問她最近為什麼不往外跑了。

  自從那天與顧雋分開後,她沒再去過浮香胡同,有時看見西院那面牆,心裡有衝動想翻過去,看看他在不在,想著也許再見面,兩人會相視而笑,把話說開,可到了牆邊,卻怎麼也沒有勇氣爬上梯子。

  她有什麼資格打顧雋一巴掌呢?當初說要結盟的是她,以終身大事託付的也是她,中途變卦不想承認婚盟的,還是她。顧雋憑什麼要任她招之則來揮之即去呢?

  是她做錯在先,卻反過來責怪他,好像他有多麼對不起自己似的。這幾個月如果不是他,她早就闖下了無數大禍,不知死在哪裡了。他處處幫她,維護她,什麼危險都擋在她前頭,若是換了其他女子,肯定早已感動得以身相許了吧?

  「你常常說我是白眼狼,我確實是個不識好歹的,你早該丟下我才是。」安兮兮趴在桌子上,一想到那個巴掌,便恨不得還自己十個,顧雋肯定對她失望透了吧?也許他回去想想便覺得她並不值得他喜歡,也許他已經決定不再見她了,也許,他已經在著手賣掉浮香胡同的房子了……

  突然,安兮兮爬起來,把雙喜叫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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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事啊小姐?」

  「你幫我去查查,看浮香胡同的房子是不是有人在出手?」

  「浮香胡同?那裡不是只剩下顧少爺在住嗎?」

  「就是要你去查一下,看他有沒有在賣房子啊。」

  「小姐想知道,問顧少爺不就行了?為什麼要去查?」雙喜覺得十分奇怪。

  安兮兮氣道:「吩咐你你照做就行了,囉嗦什麼?快去啊!」

  談戀愛的人真是奇奇怪怪的,有什麼事不能當面問啊,非要背地裡查來查去。雙喜腹誹,還是提著雨傘乖乖地去找姚掌柜幫忙。

  這一去,回來的時候,雙喜卻是如臨大敵。

  「小姐,大事不好了。」

  「他真把房子賣了?」安兮兮瞪大眼睛。

  「不是啊,小姐,我方才去商行找姚掌柜,聽說明月坊的玉娘把店賣了,你知道買的人是誰嗎?」

  「誰?」

  「蘇少軒!」

  「什麼?」安兮兮詫異不已,「蘇家還沒倒嗎?」

  「豈止沒倒,我聽姚掌柜說,有個做古董的黃老闆入股了蘇家,現在蘇家已經起死回生了。你說可氣不可氣?」

  上次在玉福樓,安兮兮曾放話要對蘇少軒趕盡殺絕,讓他在京城待不下去,當時想著的是只要她不救蘇家,他遲早會流落街頭,沒想到他還能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那黃老闆又是怎麼回事?做開古董的,去投資蘇家的綢緞莊做什麼?現在又讓蘇少軒盤下明月坊,他豈不是要越做越大?

  「就算他把明月坊經營起來又怎樣?」雙喜道,「那也比不過咱們安家呀。」

  「那倒是。」就憑蘇少軒的腦子,再做個幾十年,也不可能跟安家一較高下,她擔心個什麼呢?安兮兮轉而問:「那我讓你去查的事呢?」

  姚掌柜去找牙郎打聽了,沒聽說顧少爺要賣房子呀。

  安兮兮頓時鬆了口氣:「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只要顧雋不賣房子,總還會回來看看吧?

  -

  顧雋坐在自家迴廊上,看著雨漸漸小下來,屋檐邊落下的水珠終於不是串成一條,而是滴滴答答的,心情終於平靜了一些。

  也不知,她平靜一些了沒有。

  好在這幾天雨下得京城一片白茫茫,誰也出不去,不然他還真怕安兮兮會去找秦鑫。以秦鑫現在的心情,只怕會不擇言語地傷害她,那她就會傷上加傷。

  他不求別的,只希望能將她所受的傷害減到最輕。

  「在想誰呢?」突然,有人往他身邊的位置一坐,他抬頭就見李源滿臉壞笑。

  自從秦相從昭獄出來後,李源來顧家的次數變得頻密許多,正好這幾日大雨,更容易遮掩行蹤,他便每日都過來與父親商談。

  顧雋知道,父親沒有放棄,他原本還擔心自己與秦鑫的交往也許或多或少會讓父親為難,現在倒好,也沒有這個顧慮了。

  「我哪有想誰?」

  「嘖,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我好歹是過來人,你那點小心思還能逃得過我的眼睛?」李源道,「是在想安家小姐吧?」

  顧雋懶得理他,把臉轉開。

  他越是這樣,李源越是要逗他:「當初去給你們倆宣旨的時候,我就料到可能會有這一天。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

  顧雋白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神叨了?那你和玉娘是冤家吧?怎麼沒見你們聚頭?」

  李源臉色一變:「你這是想禍水東引。」

  顧雋猶豫了下,直起身來:「我認真地跟你討教個問題,你不許敷衍我啊。」

  李源:「你說。」

  顧雋頓了頓,問道:「如果你發現你喜歡的姑娘心裡有別人,雖然她跟這個人已經不可能了,你還會繼續追求她嗎?」

  「那就要看我在她心裡是什麼分量了。」

  「怎麼說?」

  「如果她心裡有那麼一點在乎我,而她又雲英未嫁,我為什麼不追?天底下哪有那麼多的互相一見傾心,感情有時候是需要培養的。」

  「那不會惹人厭煩嗎?」

  「如果她一點兒也不喜歡你,她當然會覺得厭煩,但我看,安大小姐也不像是不喜歡你啊。」

  「怎麼說?」

  「我聽說,有人和安老爺一起去接安小姐出府衙,安小姐出來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撲到安老爺懷裡,你說呢?」

  顧雋怔住,臉上慢慢飛起一抹紅色。

  「這也不能代表什麼吧?也許,也許她只是沒看到她爹,又或者她……」行了,他不裝了,「這到底代表什麼?」

  李源笑著打了他一下頭:「書都讀傻了嗎?這代表你是她最信任依賴的人啊。」

  顧雋摸著腦袋,這麼一會兒間,雨竟然停了。

  「還不去找你的心上人?」李源催促。

  顧雋立刻跳下迴廊往外跑:「你要是敢騙我,看我回來不找你算帳。」

  -

  此時的秦鑫剛送完杜師爺離開京城,一回到家,便被父親叫到了書房。連著幾日,父親都避而不談昭獄的事,只說遲早會告訴他,大概就是此時了吧。

  他進了書房,坐在自己往日的位子上,看父親氣定神閒地寫著字,一如往日。若不是太過清醒,他會以為自己在做夢,也許父親從未進過昭獄,他也不會從靜瑜和杜師爺口中,得知那個真相。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聖上為何會放了我嗎?」屋子裡沉寂了好一會兒,秦定方突然開口,「現在我就告訴你。」

  秦定方回憶起他那十幾日在昭獄中的日子,其實聖上待他還算是不薄,他並沒有被刑求,也沒有少一頓吃的,他知道聖上遲早會見他,所以他刻意不吃東西,只待到了他面前,好好哭訴一下自己這麼多年將失子之痛寄托在斂財之上的心路歷程。

  因為他知道,聖上內心對他有所虧欠,而這一份虧欠,就是他的籌碼。

  當年秦哲從宮中晚宴回來後,突然一病不起,病情來勢洶洶,群醫束手無策,最後他們夫婦只能眼睜睜地白髮人送黑髮人。他一開始以為,是天妒英才,他的哲兒冠絕京華,連天也看不過去,卻沒想到,那日他在哲兒房間痛苦思念的時候,卻看到屋子角落裡的半塊月餅和幾隻死在旁邊的老鼠。

  那一刻,他才知道,這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他初初以為,是顧永年所為,但又覺得,若是如此,顧永年未免有些愚蠢,當著他的面換了那盒月餅,是怕別人發現不了是他所為嗎?於是,他又暗中調查了許久,終於讓他發現,原來是薛一平因為薛逸之死記恨顧永年,於是在那日晚宴的時候偷偷在宮裡給朝官準備的月餅中下了毒,又買通了宮人,將這一盒月餅專門留給了顧永年。

  只可惜陰錯陽差,顧永年一時不慎撞到了他,為了賠罪將兩盒月餅調換,沒想到,卻因此害死了哲兒。幸好秦家上下除了哲兒,沒人喜歡吃甜食,否則,當時死的,可能是秦家滿門。

  查出這件事後,秦定方立刻去求聖上做主,可他沒想到,聖上竟公然包庇薛一平,只因薛一平是其最大的功臣。他秦定方何嘗不是為國效命?何嘗沒有為這個朝廷殫精竭慮?就因為薛一平曾輔佐聖上登基,所以他所有的錯都可以被磨滅嗎?

  他不服!

  聖上在他面前極力勸說,要他以大局為重,言若是此事流傳出去,對朝廷名聲毀損甚重,他就不明白了,他的兒子被人所害,求一個公道,怎麼就對朝廷名聲有損了?不是都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嗎?怎麼到了薛一平身上,就變成大局為重了?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聖意已決,要他忍辱負重,他只能在哲兒墳前暗自發誓,定要報這深仇大恨。

  後來聖上為了補償他,將不少朝廷大事交由他處理,他雖然只是尚書,卻位同副相。短短一年時間,聖上便將他扶上了丞相之位。可聖上許諾他丞相之位的同時,卻要他將小兒子送進宮中與太子一起讀書。

  那一刻,他才明白,聖上根本不相信他,只有他將兒子送進宮當人質,才能讓聖上安心。

  秦鑫渾身顫抖,只覺得像被抽去了全部力氣,他從來不知道,大哥原來是被人下毒致死。他更不知道,自己這麼多年在東宮,原來只是一個人質。怨不得他小時候怎麼求父親,父親都不肯接他回家,只要他好好在宮裡陪伴太子。

  「現在你明白了吧?」說完前因後果,秦定方看著兒子,「並非你爹我對朝廷不忠,是朝廷先負了我們秦家。」

  「所以爹這麼多年利用權勢,暗中結黨營私,虧空國庫,就是為了替大哥報仇?」

  「沒錯!時至今日,我午夜夢回都會看見你大哥在怨我,怨我為何沒有將薛一平這個兇手公諸於世,反而讓他死後尊享美名,就連牌位都被供奉在皇家的寺廟裡。憑什麼?到底憑什麼?」

  「可是爹,你這樣做大哥也不會開心的。」秦鑫走到他面前,極力勸說,「大哥一定不願意見到你為了幫他報仇而送了性命,爹,此番你好不容易從昭獄出來,也許是大哥冥冥之中的庇佑,在提醒你收手。」

  「收手?怎麼收手?時至今日,你覺得我還可以收手嗎?」秦定方笑他天真,「你以為我今日從昭獄裡出來,是全身而退?」

  秦鑫茫然地看著父親,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

  「聖上命我在限期內補上虧空的銀子,一分不少,若我做不到,那麼下次進昭獄,就是你我父子永別的時候。你可知道這筆銀子有多少數目?」

  秦鑫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了柱子上。他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無法不害怕得而復失。他不想再見到父親進昭獄。

  「如今擺在你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條。」秦定方來到兒子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杜師爺已經跟你提過五年前那支下下籤的事了吧?」

  秦鑫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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