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六章 來歷又因何成謎
「我不要聽理由，」第一個聲音沉沉地說道，「我要的是結果。」
發聲的似乎是站在眾人中間的那個人，但畫面似乎經過處理，特別模糊，看不清中央之人的臉。
此人比周圍的人稍矮，但談吐舉止之間充滿了上位者的頤指氣使，聲音成熟，聽起來應有四五十歲的年紀。
愛麗莎飛快地為這人作了畫像，但這個年紀、這個地位的人實在太多了，根本沒有辦法做進一步的篩選。
夜鶯小姐只牢牢記住這個聲音，抬起頭，有些擔憂地看了不遠處的方鴴一眼。
經過起初的震驚之後，方鴴此時反而平靜下來。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只是緊緊按在桌上的手、泛白的指節仍顯示出內心的激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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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薇德從旁邊伸出手，輕輕復住他的手，又從指縫間穿過，反握住了他。
她感到自己心上人的手心又濕又冷，竟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方鴴怔了一下，才看向自己的艦務官小姐——他意識到自己失態，只一言不發，默默緊扣住對方的五指。
不知道為什麼，愛麗莎看到這一幕時心中沒有酸味，反而鬆了一口氣——繼而又輕輕嘆了一下。
其他人大多都知道方鴴的經歷，皆回過頭看著她，白雪、水無銘都沒有發聲。
塔塔小姐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方鴴制止了她，他明白的——他心中全都明白，有些事並不用說出口。
他只透過心靈感應，示意塔塔小姐繼續往下聽。妖精小姐看了看他，最後溫和地點了點頭。
畫面之中的對話仍在繼續：
「目標去了什麼地方，我不管是推測也好，計劃也罷，我需要你們給出一個可行的方案。」
那人正看向其他人，「多久，什麼時候，我能見到他？」
「我們的確在想辦法排查這件事，會長先生。」第二個聲音說道，「星門的資格都是有數的，我們在調查G8901到H4725所有進入批次的選召者的資料。」
「只可惜我們在空間站的外線人員暴露了一批，為了保證不泄露訊息不得不對幾個關鍵節點進行滅口，這極大拖延了我們的調查進度。」
「另一個K死了，雖然他留下的資料和記錄還能輔助我們的調查，但要調回那些資料還需要和其他組別接洽。」
「現在我們掌握的資訊是，K提供的星輝物質是有特徵的，它來自於……」
那個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顧忌什麼——他又改口道：「總而言之，其特徵極有可能會鎖定目標的職業，按安排，第一選擇應當是學者，然後是詩人。」
「根據現存的資訊，我們其實已經基本可以鎖定了一個範圍，並且確認了幾個可能性極大的目標。」
那個沉穩的聲音問道：「這些目標目前還在考林—伊休里安？」
「不全在，但考林—伊休里安的目標透過和考林王國那一位的合作，基本上已經控制了起來。」
「我們目前正在回收那些『境外』的目標。」
這段對話到此戛然而止。
從水晶中投影出的畫面一陣扭曲之後，忽然變成了另一個場景。
先前場景之中那些對話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握著水晶正對著螢幕說話的人。
這個人似乎正是龍火公會成員口中的那個『隊長』，方鴴雖然不認得對方，但卻認得對方身上所穿的龍火公會的戰袍。
這個畫面比先前清晰了許多，說話之人在野外，似乎是受風聲影響，聲音仍斷斷續續。
畫面之中的人一身戎裝，面上有些緊張：「……運送的東西……有問題……」
「他們把我們……騙了……」
「那不是什麼……聖物，龍……」
他還想再說什麼，但畫面之外傳來一個聲音：「隊長……那些人又追上來了……」
畫面之中的人收起水晶，但通訊水晶的記錄並未停止，畫面一陣晃動，然後好像水晶被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上。
「塔里克……東西拿好……」
「隊長，這是……你的通訊……」
然後畫面一陣閃動，至此戛然而止。
白雪回過頭來，看向其他人——她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千頭萬緒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一旁的水無銘替她說了出來，「這段影片分為前後兩段，前一段對話似乎並不是屬於這枚通訊水晶中原本記錄的畫面，而是被人傳送過來的資訊。」
「這段資訊被人為處理過，畫面和聲音都有一定程度的失真。而後一段對話，才是水晶的主人記錄的畫面。」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白雪也頷首，這正是她原本想要表達的——後面這段對話應記錄於龍火公會的成員被追殺期間，畫面之中出聲的第二個人，被稱為塔里克的人，也就是提供給他們這枚水晶的那個魔導士。
順著這段畫面推測，很容易就能覆盤當時的情形。龍火公會這些被指派運送『聖物』的成員，遭到不明身份的人士襲擊之後，這個分隊長第一個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用自己的通訊水晶錄下了這段對話，然後將這枚通訊水晶交給了自己的親信——也就是那個叫做塔里克的魔導士。
只可惜通訊水晶在之後的戰鬥之中似乎受了損壞，導致記錄的資訊斷斷續續，聲音也殘缺不全。
方鴴整理好情緒，開口道：「這段畫面之中記錄下的最重要的一個資訊，其實是『龍』這個單詞。」
他看向愛麗莎，「原文是什麼？」
夜鶯小姐立刻向他點了點頭，「我用系統還原過了。翻譯之前的原文是阿拉伯語，夾雜了一些方言，系統認為是埃及阿拉伯語，原單詞是تنين，這個詞是一個泛指，應當就是指龍。」
她搖搖頭，「不過我也不懂阿拉伯語，這是系統的說法，我不保證一定對。」
方鴴並不要求那麼精細，不是聖物，是龍——畫面之中龍後面明顯還有別的話，但聲音被遮蓋了。
不是聖物，而是龍的什麼？
是和龍相關的事物？還是什麼龍？亦或者龍騎士？不，方鴴搖了搖頭，阿拉伯語的語法和中文截然不同，那應當不是龍騎士，而是和龍相關的事物。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黑暗巨龍，在敕令平原和塔拉斯卡山脈前後兩次遇上黑暗巨龍，都是在聖白誓約的護教軍接近的時候。
就算除開米蘇女士，方鴴也很難相信瑟琳·石荊對於兩頭在敕令平原上活動的黑暗巨龍毫不知情，再聯想到拜龍教徒與鏽蝕基金會之間的關係，很容易得出結論：眾星之柱與出現在羅塔奧的黑暗巨龍有一定關係。
那他們在運送什麼呢？什麼東西又與黑暗巨龍有關？
方鴴用指節敲擊著桌面，所有人也或多或少陷入了沉思之中，思考著這段對話之間的關係。
已知——所有前往參與運送『聖物』的龍火公會成員，或多或少感染過銀化病，又很快痊癒——除了與碎片近距離接觸的那個叫做塔里克的魔導士之外。
可以肯定，包括這枚銀海碎片在內，運送『聖物』的龍火公會成員都近距離接觸過與銀海有關的事物。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們所運送的『聖物』本身就與銀海事物有關。可這位隊長又說，那『聖物』是與『龍』相關的事物。
什麼東西既與銀海有關，又與黑暗巨龍有關呢？
方鴴惟一能想到的就是，無論是銀海碎片，還是黑暗巨龍，都是來自於那個名為斯洛文亞的世界。
但僅僅如此麼？
黑暗巨龍可不會導致周邊的人或者事物銀海化，黑暗巨龍們崇拜的是災厄之龍俄溫洛絲，而非要說和銀海有關的神祇——
其實是娜爾蘇妠。
方鴴不由看向希爾薇德。
而艦務官小姐心領神會，微微垂下眼瞼，卻聯絡白樹之中的那位神祇——但她很快抬起頭，搖了搖頭，「女神大人她什麼也沒說。」
「她只表示，銀海的確曾是她的領域，但那是黃昏侵蝕之下的異象，而非她的本意。」
「而銀海的碎片是羅真透過將兩個世界的空間座標銘刻在蒼翠的碎片之上造就的，更與她無關。非要說的話，那是蒼翠的領域——」
方鴴沉默了下來。
非要說的話，娜爾蘇妠這話也不算錯。當然他明白，那位風暴的女主人肯定沒有說實話，但羅塔奧的秘密深重，搞不好與原初的神話有關。
關於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連眾聖都不願意開口。
娜爾蘇妠一個新晉的神祇，不願意說實話也情有可原。何況她事實上仍舊提示了他們——不是她的領域，而是和蒼翠有關。
什麼『聖物』會既與黑暗巨龍，又與蒼翠有關呢？
方鴴一時還真想不出那個答案來。
其他人自然也是毫無頭緒，愛麗絲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忍不住問道：「那第一段影像之中——」
愛麗莎沒好氣地踩了她一腳，瞪了她一眼，才道：「那段影像肯定不是由這個龍火公會的分隊長錄下來的，而是有人發給他的。」
愛麗絲痛得倒吸一口冷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方鴴並沒注意到這對姐妹之間的互動，只點了點頭認同這個觀點。那第一段影像雖然模糊，但畫面之中的那些人物的地位顯然不是一個龍火公會的分隊長可以比擬的。
只是為什麼這段影像會在區區一個分隊長的通訊水晶之中？還是說，是有人故意將這段『會議記錄』傳播出來？
是為了抓捕他麼，還是另有企圖？
「早知道讓那些人留下來，看看他們的通訊水晶之中是不是也有這段影像了。」白雪忍不住道。
但水無銘卻搖頭，「通訊水晶是嚴格加密的，除持有者允許，否則外人是不可能看得到其中的內容的。這一枚通訊水晶是特殊情況，它本身就是被交出來的，而且說不定其主人早已不在了。」
愛麗莎也道：「而且說不定那些普通成員的水晶之中根本就不會有這段影像。」
方鴴點點頭，後者的可能性極大。就算鏽蝕基金會在找他，也不可能把這段會議記錄下放給每一個人，到隊長這一級已經是極限了。
何況究竟是不是這樣，也還兩說。
歸根結底這個推論也只是他們的一個猜測而已。
但他關心的其實並不是這段影像是從何而來，而是那段影像之中提到的那個目標，究竟是不是自己？
從影像的前半段來看，對方說的無疑就是他，蛇頭、以及關於偷渡的許諾，一切都和他當初抵達星門港的經歷一模一樣。
而且蘇長風他們也告訴過他，他來到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陰謀，背後和暗影會有極大的關係。而鏽蝕基金會不過是暗影會的一個馬甲而已。
這個世界上會有如此巧合的事麼，會有兩個相似的『人』先後以同樣的方式進入星門之內麼？方鴴可以肯定，如果有——軍方也不太可能會向自己隱瞞這件事。
蘇長風那邊的調查一直在推進之中，偶爾也會給他返回一些資訊與報告。那些他可以涉及的機密，方鴴基本都反反覆覆看過了。自從星門港上一次動亂之後，暗影會一直沒能重建起渠道，這從那段影像之中的對話也能看得出來。
他們在那之後還有沒有能力再送一個人進入星門之內，還是一個未知數。
但如果說那些人提到的就是他，可後面的部分似乎又和他實際的經歷對不太上——按照那些人的說法，那個被稱之為K的成員給他準備的星輝物質，其實是有正式身份的。
可他明明是透過偷渡的方式進入星門的啊。
而且對方為他準備的職業，是學者或者詩人，但他出生在卡普卡，學習的是鍊金術士，和學者與詩人這兩個職業不說關係不大，也只能說毫不相干。
總不能說下面的把原本屬於他的星輝物質給貪污了吧？
雖然現實中不是沒有這麼荒誕的事發生，但方鴴相信這些人費盡周折將自己送入星門之內，不應當會出如此低階的失誤。
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他一時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學者和詩人這兩個職業——方鴴不由抿了抿嘴，這不是星告訴過自己的，自己的父母曾從事過的職業麼？
因此他對那些人口中那個『目標』的身份更是肯定了一層，看來果然如蘇長風所言，自己父母當年的那場空難——果然與這些人有關。
方鴴忍不住握了握拳頭。
不過這場會議也到此為止，無果而終。
那個名叫塔里克的魔導士給予他們的兩件東西，無論是銀海碎片也好。還是這枚通訊水晶之中的兩段影像記錄也好。
最後眾人都無法從上面得出一個肯定的結論，方鴴讓羅昊將這兩段訊息直接透過他的聯絡人上交了上去。
有些東西他自己無法調查，軍方遠比七海旅團更有手段，他也犯不著什麼事都必須得靠自己。
從影像的對話之中，他也確認了蘇長風告訴自己的那些事是可信的，由此也可以得出結論，至少第三賽區的星門港是可以依仗的。
他向來不喜歡藏著掖著，只要確認了對方可信，那麼坦率一些開誠布公地合作，說不定有利於更快推進調查。
畢竟他和軍方，都對他如何進入星門港，以及不久之前那場動亂，還有二十年前的空難懷有一個共同的疑問。
只不過，他想要的是令一切真相浮出水面，令有人為自己父母之事付出代價。
而軍方，則需要一個答案。
七海旅團繼續前進，在一天之後經過洛法口中所言的那個『十字路口』，在那裡進行了一番補給採買之後，又繼續向東。
他們越過了塔拉斯卡山脈北方的山脊線，頂著迎面而來乾燥炎熱的風，正式進入了夏塔利亞低地——也就是人們口中的：
塵盡平原。
濕潤的海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灼熱的烈陽，與一望無盡的沙塵地。那裡是夏塔利亞的沿海戈壁——而更深入內陸一些，則是沙漠。
在『十字路口』往東一百里的地方，有一個名為伊黎德的建立在綠洲之上的小鎮，這裡是守誓之匣以西，唯一一個可供冒險者駐足之處。
同時，它也坐落於芬恩谷地南面的入口之上。
在七海旅團沿著沙路一路抵達這裡之前，白葭就已經先一步聯絡過他們，告訴眾人她會在這裡與他們會合。
在那乾燥炎熱的風中，帕帕拉爾人最先從那氣浪扭曲的地平線上看到了小鎮的輪廓。
那裡正是伊黎德，當地人也稱之為月牙鎮——因為那個小鎮建立在綠洲旁月牙狀的沙丘之下。
在塵世之廳沉入座淵之前，這裡曾是通往聖王之城的門戶之一。
不過三十年來，小鎮早已凋敝，而今只剩下一些對塵世之廳還感到好奇的冒險者駐紮於此。
方鴴從帕帕拉爾人處得到通知，才開啟了通訊水晶。
不過他發現，白葭早已給他們留言——讓眾人前往伊黎德的冒險者公會，她會在大廳之中等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