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七章 守誓之匣
早在盲目者拉奧·卡薩的時代,以及在那之前的年月當中,伊黎德還曾是一座南北通衢、橫貫東西的交通要樞。
夏塔利亞的護教軍曾一度在這裡建立過一座要塞,那時候要塞之中駐紮著從北面芬恩谷地而來的禁軍——以及守誓之匣的督羅騎士。
當地人稱之為新月聯軍,在古國夏塔利亞盡入塵埃之前,聖王的光輝曾一度庇護此地。
來自於低地風暴長徑的商隊長期途經此處,將海鹽與魚乾等貨物送往芬恩谷地與更遠處的聖都。
法索汗的馱隊則從這裡西去,橫穿塵盡平原,將礦石和聖物送抵灰風地的邊境。
從這裡往南,是『大坡道』,那裡通向塔拉斯卡山口——往南聯絡著聖白誓約的敕令平原。
不過自從盲目的王者化作一尊石像,偉大的塵世之廳也沉入那座淵之下,進入者無一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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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石疫一度在塵盡平原蔓延,世人皆言那是眾聖之罰,於是人們爭相逃離這詛咒之地。
從此,昔日光輝的王都也化作一片廢墟,盡皆掩埋在那無盡的塵埃之下。
叛軍蜂起,皆因那個預言——推倒聖像之人,可以成王——競相要登上那永世之階的王座。
經年的戰亂摧毀了一切,叛軍曾一度占領了伊黎德,並焚毀城市。
後來來自於法索汗的護教軍接管了此地的一切,驅趕了叛軍,推倒了伊黎德的城牆,將此地夷為平地。
屠殺流下的血浸滿大地,幾將沙子染成紅色。
叛亂平息了,但伊黎德也再回不到過去鼎盛的時代。
那座城池高聳的要塞消失了——後來的伊黎德是在原址上建立的另一座小鎮,在那綠洲之中,月牙之下。
不過即便如此,小鎮上仍保留著一些過去時代的氣息——橫穿小鎮的是一條寬闊平坦的獸道。
那獸道連高聳的負丘獸行走在上面也不顯得逼仄,方鴴在平台上看到護教軍的戰馬、商隊的馱獸被系在旅舍外的空曠的平地之上。
棕櫚樹下,還有穿著白袍的衛兵正在交談。
畢竟時至今日,從法索汗出發的馱隊、護教軍也依舊會在此停留、休整,然後就是冒險者——
形形色色的冒險者。
有冒險者出現的地方,往往意味著周遭有豐富的冒險資源。
伊黎德南面是狂王座淵的廢墟,提供了無窮的遐想,而向西深入法索汗山,也是一處冒險聖地。
往東越過十字路口,則是芬恩霍爾,那裡的地下遺蹟雖然在千百年的歲月之中被人探索了無數次,但總還有人想要去碰碰運氣。
伊黎德的重建,是由法索汗的商人們所推動——但這裡而今重新繁榮的原因,多多少少也是因冒險者而興盛。
正因此,這裡各式各樣的冒險者太多了——方鴴一行人與他們高大的馱獸在這其中也毫不起眼。
謝絲塔和天藍引著負丘獸也將它系在旅舍一旁的畜欄之中。
那裡有穿著白袍的僕人專門負責接待,還有人照顧他們的馱獸,商隊只需要自己出飼料——甚至旅舍也可以提供人與獸的食宿,只要付錢就可以了。
其他人也從平台上跳了下來,馬卡里翁領著人在往地上卸貨——平台需要維護,高山負丘獸也需要休整。
薇瑟蕾特也在一旁幫忙,白雪也想趕過去——但方鴴拉住了她,「你上次見過白葭姐吧?」
他對她說道:「你要是沒什麼事,就和我們一起去和她碰頭——你是銀色維斯蘭的人,軍方似乎有什麼事想要和你們接洽。」
白雪也沒什麼事,她似乎想到了什麼,點點頭,然後爬上平台,取回了自己的劍,才和他們一起出發。
隨行的人還有羅昊、愛麗莎和水無銘——冥和洛法則去工匠協會去了,前者需要進一步確認凜冬之心、白熊子嗣的後續態度,而洛法則有自己的事。
方鴴想——她大概想要聯絡終末旅團,Alix那些人。
其他人則各自散去,要麼是要回旅舍之中好好休息一下,要麼是打算上街逛逛看看能不能採買一些東西。
方鴴乾脆給他們放了一個假,自從離開誓廷以來,要麼是與聖白誓約對峙,要麼是在地下隧道之中行進。
七海旅團一直處於神經高度緊繃的狀態之中,大伙兒也是人,也需要適當放鬆一下。
不過抵達冒險者公會之前,方鴴居然先一步見到了彌雅小姐——她站在冒險者公會的大門口,搭拉著耳朵,一副躊躇不前的樣子。
狼少女一看到方鴴等人,竟罕見地露出一副驚慌的表情——她抖了抖耳朵,一閃身躲入了一旁的人群之中。
方鴴還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看到希爾薇德從冒險者公會之中走了出來。
「艾德,」艦務官小姐也看到了他們,「彌雅呢?」
「希爾薇德,你和彌雅小姐一起來的?」
方鴴歪過身子,看了看希爾薇德身後的冒險者公會,「你們這是?」
他話音還沒落——就看到一道身影從冒險者公會之中走了出來,不是白葭是誰?
但白葭並沒有看向他們,而是看了看之前海魔女消失那個方向,搖了搖頭,「怎麼,離家出走這麼長時間,還不打算見我這個姐姐?」
方鴴怔了一下。
然後他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他都差點忘了,白葭說過,她是彌雅和白華的姐姐來著。
方鴴不由向那個方向看去,心下全是震驚與好奇——彌雅小姐竟然是離家出走的,這又是什麼情況?
但人群之中一片嘈雜,白葭的聲音似乎被掩蓋了下去,彌雅也並未從那個方向現身。
希爾薇德這才對他笑了笑:「彌雅讓我陪她來見一個人,你應該猜到前因後果了吧?」
方鴴哭笑不得,竟然還有這麼一回事。鼎鼎大名的海之魔女,見到白葭竟然像老鼠見到貓一樣。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他簡直不敢想像這裡面的反差。
白葭見自己的話沒得到回應,也不著急。
她回過頭來,笑眯眯地看了方鴴一眼,又轉向那個方向:「如果你不出來,那我就只好告訴艾德,你小時候乾的那些事了——」
方鴴只見人群之中,一雙尖尖的、銀色的耳朵立了起來。
但很快,那耳朵又無精打采地耷拉了下去,他只見到彌雅小姐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
她看了看白葭,不情不願地蠕動了一下嘴巴:「姐姐。」
方鴴忍不住瞥了白葭一眼,以為對方怎麼也應該會有些生氣。
但白葭只是搖了搖頭。
她走了過去,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一把將彌雅摟入懷中,抱著對方嘆了口氣道,「對不起,傻丫頭。」
「我們瞞著你那些事,也是不希望你和我們產生隔閡,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妹妹。」
「白華也一直把你當做親姐姐,不是麼?」
彌雅有些臉紅,一把推開她,她整了整耳朵上的毛髮,站到方鴴和希爾薇德身邊——皺著眉頭盯著對方,「哼,我早知道了……」
白葭微微一笑,「所以不生我氣了?」
「還有一點,」彌雅小聲說,「而且總之,你不准告訴艾德我那些事。」
白葭看向方鴴。
方鴴撓了撓頭——這又關他什麼事了?
不過聽對方這麼說,他反而好奇起來——忍不住看了看一旁的彌雅小姐。他好奇的是,彌雅和白葭究竟是什麼關係?
白葭說過,彌雅和白華都是她的親人,她算是二人的姐姐。但看起來,彌雅似乎和她並沒有血緣關係。
相反,方鴴倒的確能從白葭臉上看出與白華有幾分相似。
不過他還沒八卦到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對方詢問這樣的事,只瓮聲瓮氣地應了一句:「白葭姐。」
白葭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一旁的希爾薇德和彌雅,「你們之前上遞的那些情報我都看過了。」
「冥也聯絡過我,關於南船座的事,我被授權可以向你透露一部分。不過這些我們一條條說,先說任務吧。」
她把方鴴等人引到了冒險者公會之內,那裡有專門為星門港辦事人員預留的房間,至少要比一般的旅舍安全得多。
白葭仔細檢查了一遍房間之中是否有監控法術或者鍊金術道具,然後才支起一個遮蔽結界,在結界裡對眾人道:
「我的任務是調查狂王座淵以及盲目王拉奧·卡薩,以及二者和淵海文書相關的事。」
「關於這些,你們都應當清楚了。不過這個任務的難度極高,我之前已經失敗了好幾次,因此上面並沒有強求,並授權我可以便宜行事。」
白葭看了看幾人——目光落在白雪和水無銘身上,「銀色維斯蘭、Elite應該都有類似的任務吧?」
兩人一怔,然後一齊點了點頭。銀色維斯蘭和Elite都和軍方有合作,自然也接到過同樣的任務。
她們這一次前往羅塔奧,一方面是為了聖子的任務,以及完成與方鴴的合作。但另一方面,也有這方面的考量。
白雪有些歉意地看了方鴴一眼。「對不起,艾德,這些是屬於軍方的要求。因為保密條例,所以我們在得到白葭姐這邊的許可之前,不能和你說這些。」
方鴴搖搖頭,倒並不介意。
他前往羅塔奧說白了還不是為了軍方的任務,大家都各自有星門港的委託,各自有需要保守的秘密。
白葭見眾人交換了資訊,才繼續道:「根據你們——還有艾德傳遞的訊息,誓廷內部還有聖白誓約的動向,尤其是瑟琳·石荊與她背後眾星之柱的意圖,現在基本上我們已經可以確認,正是秘羅殿在背後掩蓋資訊——」
她停頓了一下,「也就是說,三十年前誓廷的血案,拉奧·卡薩身上的秘密,甚至是白王塔爾科的死,都有可能與之有關。」
雙方其實在之前的通訊中就已經交換了一部分沒那麼緊要的資訊,大致已經了解了當下羅塔奧的情況。
方鴴打斷道:「還不僅僅如此,如果眾星之柱背後與鏽蝕基金會,與陰影會有關的話。從伊斯塔尼亞的盲神之災,到淵海文書的下落,再到我……」
再到他進入星門的謀劃,以及他父母空難背後的秘密,說不定都與這場陰謀有關。
白葭輕輕頷首。
她也知道方鴴交給軍方的那段影像的內容,雖然暫時還在分析與修復之中——但龍火公會、鏽蝕基金會既然與此有關,那無疑指向他們與秘羅殿的合作,或許也與這個秘密有關。
眾人沉默了片刻,基本得出了一致的結論。
「所以現在的情況已經很明瞭了,」白葭道,「我所調查的,和你們調查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而現在你們已經抵達了此處,想必下一步也準備前往守誓之匣,」她停了下來,「上面讓我可以便宜行事,那麼我打算從你們之中抽調人手,讓你們幫我辦一件事——」
方鴴問:「是和運往守誓之匣的那些聖物有關麼?」
白葭輕輕點了點頭,「對此我已經有了一些眉目,雖然還不清楚眾星之柱究竟想要幹什麼,但經過我的調查,我已經找到了那些聖物的具體去向。」
方鴴微微一怔。
他下意識看向白葭,雖然他們的目的其實也是找到那些聖物,並調查清楚眾星之柱究竟打算在守誓之匣幹些什麼。
但白葭只有一個人而已,竟然在這麼短時間內就找到了聖物的去向,要知道守誓之匣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地名而已。
在法索汗山之中,這二十年來護教軍修築了一系列要塞以看守奎白聖山的西緣。
而要具體確定聖物被運往了哪一座要塞之中,簡直難如登天。
連塔里克那樣的外圍成員,對此也一樣不清不楚。
他們甚至只能將『聖物』運抵阿塞吉德,在那裡就將其轉交給負責看管的護教軍。
而阿塞吉德不過只是守誓之匣的外圍而已。
方鴴簡直不敢想像,白葭一個人是怎麼迅速確定聖物的具體下落的。
但白葭卻忍不住一笑,「這和我關係可不大,主要是靠你。」
「我?」
「在這次行動之前,我至少來過這個地方兩次,但那兩次行動的結果都算不上好。」
白葭答道,「眾星之柱對守誓之匣的看守外松內緊,也不讓人深入塵世之廳的核心地帶。」
「但這一次你們在誓廷、聖白誓約鬧出的事太大,連背後那些人或許也拿不準你們——還有岡薩雷斯究竟想要幹什麼。」
「說白了,他們之所以將聖物調向守誓之匣,本身也是受了你們的刺激。看起來你們幹的事讓眾星之柱的某些人緊張了,所以才不得不提前做安排。」
白葭嘆了一口氣,「我們不怕他們防守嚴密,就怕他們將一切動向都隱藏在表象之下。這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們一動起來,我們自然能查到蛛絲馬跡。」
她又看了看方鴴,「何況他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你們身上,因此我的行動更是如魚得水。」
「艾德,蘇菲可一點沒看錯你啊。」
「蘇菲?」方鴴一頭霧水,怎麼還有這位銀色維斯蘭公主殿下的事。
「是她提議向星門港方面推舉的你,」白雪嘆了一口氣,「不然你真以為堂堂銀色維斯蘭和Elite會為了一個『聖子』的任務來和你演這一齣戲啊。」
白葭點點頭,「她說你就是個人形災難,走到哪裡一定能弄出讓所有人矚目的大事來。」
「何況岡薩雷斯也選擇你作為聖子,這背後肯定有眾聖之意,所以我們就將計就計。那位大團長實際上也同意我們的提議。」
「所以,」方鴴指了指自己,「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白雪抿嘴笑了笑,然後點頭。
方鴴一陣無語——想要反駁,但好像還真是這麼一回事。你就說他們這一行吸引眾星之柱的注意成不成功吧?
何況想要搞大事,也是他這一行一貫的方針,把一切陰謀都放在陽光之下,最後就成了這麼一個結果。
他嘆了一口氣,決定不和這幾位糾結此事——行走的第四禍星就第四禍星吧。最好是他這個第四禍星可以把第三禍星給抵消了,那一切萬事大吉。
他道:「所以現在,白葭姐你的計劃是什麼?」
「我的計劃很簡單,」白葭見他這麼快就進入了正題,忍不住滿意地點點頭,「我知道有一條密道可以通往守誓之匣。」
「我從一個可靠的線人那裡買來的訊息,那條密道就在狂王座淵的地下。」
白葭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據我所知,奧拉·卡薩和塵世之廳所謂的神罰,本來就與此有關。」
「那些運往法索汗的聖物,或許正與三十年前的那場秘密有很深的聯絡。」她的目光第一次變得嚴肅起來,「艾德,我認為眾星之柱想要仿效三十年前之事,對你——對朝聖團施加一次所謂的『神罰』。」
方鴴對此毫不意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多少變化。
自從得知馬庫斯、白鬃聖王歐索凱以及狂妄者霍恩與那深埋地下的秘密之後,他就知道那所謂的神罰不可能來自於眾聖。
而如果拉奧·卡薩的死並非眾聖作為,那麼剩下唯一的嫌疑就只有可能在秘羅殿身上了。
那麼依照這條線索類推,護教軍運送『聖物』的行為本身就疑竇重重。
因此,將這件事與三十年前的那場神罰聯絡起來,也就不足為奇。
「所以,」方鴴問道,「那條密道?」
白葭點了點頭:「那條密道,可能隱藏著三十年前塵世之廳沉入座淵的真正秘密。」
「它之所以通往守誓之匣,也正與之有關。這也能解釋,為什麼眾星之柱始終對於塵世之廳嚴防死守,不讓人輕易前往那個地方。」
她看向眾人:「我們也是一樣,正常情況下很難進入那裡。所以我需要你們的幫助,最好是兵分幾路,引開護教軍的視線——然後以一支精銳,直接從那下面抵達法索汗山中。」
「我會親自帶隊,找到那些聖物的所在,並想辦法揭開伊斯塔尼亞的盲神、石疫以及三十年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