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八章 沙中的月夜


  彌雅坐在那月下、灰白砂石的屋頂上,披著一條菱格花紋的長袍,一頭銀色的長髮,沁著月色。

  方鴴走上屋頂時,看到狼少女長長的耳朵高高立起,一對耳環折射著粉光,隨著穿過塵盡平原的風——輕輕抖動著。

  她坐在那屋頂的邊緣,那把長長的星匕首平放在膝蓋上,剔透的水晶像一池月光。

  少女用指尖輕輕撫摸著刀刃,有些冰冷、刺人,一絲絲輕微的痛感。

  鎮外的獸道一片月白,灰白色的沙土映著月光——遠處棕櫚樹的樹冠低垂著,樹下的灌木一叢一叢,如同洇開的陰影。

  伴隨著沙沙的腳步聲,方鴴走到她身邊坐下,回過頭看著彌雅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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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銀色的眼眸,靜靜看著那月下高聳的沙丘,銀白色,如同倒影在眼底的月牙。

  那裡彷佛寫著一首詩,那詩在月下愈發雋永。

  她微張著口,露出犬牙的一角,嗚嗚地唱起來,像狼在嘯月,但仔細聽去——是一首歌。

  只是斷斷續續,有些不著調。

  白葭和他講了一個故事,彌雅是軍方的人送到他們家的,她的父母在組織要求下領養了這個小姑娘。

  那一年她才七歲,彌雅三歲,白華還未出生。

  彌雅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但白葭和父母都將其視作真正的家人。

  那一年她有了一個妹妹,而她的父母有了第二個女兒。

  白葭用手比畫著自己的腰,那一年彌雅才只有那麼一點高。

  「算上她尖尖的耳朵,也夠不到我胸口。」

  「她怕生、膽怯、喜歡躲在我身後,看我揍那些欺負她的孩子。」

  「院子裡那些小屁孩,喜歡叫她『小怪物』,我就一一找上門去,把他們拖出來打一頓。」

  「她那個時候,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說起彌雅,白葭的話語之中全是寵溺。

  「艾德,你可不許學那些小屁孩欺負她。」

  方鴴苦笑起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誰欺負誰啊?彌雅小姐一隻手就可以把他打趴下,再說了,他還被刺了個透心涼呢。

  他想了一下,問道:「彌雅她,其實是艾塔黎亞人?」

  白葭搖了搖頭,「別問這個,我也不知道,父親和母親可能知道,但組織上有原則,他們也不會告訴我。」

  「彌雅的身份特殊,不知道太多有時候對她來說是一種保護。」

  「可我只知道,她和白華是我唯一的妹妹與弟弟,這就夠了。」

  白葭看向他,「艾德,你喜歡彌雅嗎?」

  方鴴一口水差點嗆住,「白葭姐,我……」

  白葭擺擺手,「好了,我知道了。彌雅她不讓我問你這個,我也懶得管你們之間的事,總之,你不許辜負她。」

  方鴴沉默不言,只點了點頭。

  在白葭和他講的那個故事裡。

  那狼一樣的少女終於還是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她負氣出走,和家人賭氣,去往了星門另一邊的世界。

  她前往了這個自己出生的故鄉,試圖尋回自己的身世。

  但那時已成為了劍之魔女的白葭,其實一直關注著自己妹妹的行蹤。

  「我托奧丁,偷偷幫她弄來了一個進入星門的資格。」

  「為此我至今還欠Ragnarök和月塵一個人情。」

  「後來我知道BBK在羅塔奧有一個行動,又幫她加入了BBK下屬的一個公會。」

  「那之後她逐漸闖出了名聲,成為了大名鼎鼎的海之魔女。」

  「這也很正常,她畢竟是我的妹妹嘛。」

  「和白華一樣,我知道他們有一天總會嶄露頭角。」

  白葭有些抱怨,但嘴角卻壓不住微微上揚。

  「當然有時候,她乾的那些事也會讓我頭痛一陣子。」

  「比如後來,她和BBK反目成仇。」

  「我並不是認為她在聖約山乾的那些事有什麼不對,但她太莽撞了。」

  那之後的故事,方鴴皆已知曉。

  那風沙無言的一夜,少年與少女並肩坐在灰白色的屋頂上,看著那遙遠的沙丘。

  聽著那狼一樣的少女,唱著那沙啞的歌。

  彌雅的年紀要比方鴴大許多,但看起來反而比方鴴更小一些。

  她用手撥弄自己銀色的髮辮,回過頭來看著方鴴:「好聽嗎,艾德?」

  方鴴搖搖頭。

  彌雅忍不住笑了,她眼睛眯起來,彎彎地像是一對月牙,「白華也這麼說。」

  但方鴴搖頭並不是覺得歌不好聽,而是想到了許久之前的過去。

  他第一次見到彌雅時,就被對方身上那清冷如詩的氣質所吸引。

  但後來他知道了,狼少女身上並沒有什麼獨特清冷的氣質,她僅僅只是孤獨。

  和他一樣孤獨。

  他們都有深愛著自己的親人,可那親情卻彌補不了他們心中的缺憾。

  他們的身世都與這扇古老的星門緊密相連,兩人的經歷又是如此的類似。

  彌雅偏過頭,看著他,開口道:「艾德,我喜歡你。」

  那輕輕的聲音,像吐露一首詩。

  方鴴一怔,他下意識想要退縮,想要否認。

  但那銀色如華的眸子裡,那篤定清澈的目光卻讓他無法後退。

  此刻的月光,與那一夜如此的相似。

  「你喜歡我嗎,艾德?」彌雅問。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我也喜歡你,彌雅小姐。」

  「艾德,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我的?」

  方鴴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很早很早之前……」

  他不由想到了曾經的自己,像一個笨蛋。

  彌雅卻不在意,笑了起來。

  「那……彌雅小姐呢?」

  彌雅想了想,「從一開始。」

  方鴴一怔,不由抬起頭看著她——眼中全是詫異。

  他……他完全不知道啊。

  「因為艾德的眼神很清澈,身上的氣味也很好聞。」

  「我喜歡在黎明之星的那段日子,也喜歡在艾德身邊。」

  對於狼來說,親近就是喜歡。

  那是一個開始。

  「後來,我想和艾德一起冒險。所以,我就用星匕首在艾德身上留下了一個印記。」

  「我將海林王冠分給艾德一半,這樣,我們在眾聖的見證下,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是啊,兩人的經歷是如此的類似。

  像是那共同所遺失的情感,經由某一件事物彼此彌合在一起。

  那就是海林的王冠。

  這份契約經由歐林的眾聖見證,在蒼色的光芒之中,由光海賜下了祝福。

  從此,少年與少女的命運便透過雙生之協牢牢聯絡在了一起。

  方鴴張了張口。

  他也想到了那一夜。

  他曾經責備過對方,但後來想想那的確也不能怪彌雅。

  對於傑弗里特紅衣隊來說,對於黎明之星來說,那時的她只是一個過客。

  本質上,黎明之星是受傑弗里特紅衣隊所僱傭。

  也是傑弗里特紅衣隊明知道凡娜森林之中有死寂區,卻沒有事先告知他們。

  縱使沒有她,那一夜黎明之星也在劫難逃。

  而事實上正是彌雅,讓他從死寂區之中活了下來,並獲得了海恩·凡姆的傳承。

  彌雅仰頭看向那銀月,又嗚嗚唱了起來,露出細細的犬牙,顯得格外動人。

  她唱罷,回頭看向他:

  「我不在乎,艾德什麼時候喜歡過我。」

  「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

  「我不在意。」

  彌雅一笑,眼眸如同月牙彎彎。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靠了過來,輕輕在他嘴角上啄下一吻。

  退開時,那雪白的臉上在月下映襯著一抹紅暈。

  方鴴幾乎呆住了。

  彌雅卻回過頭去,遠遠看著那棕櫚樹的影子。

  帕克站在樹下不遠處,正和箱子比賽誰將石塊在沙丘之中丟得更遠。

  羅昊等一行人正在圍觀。

  那方向不時傳來一陣鬨笑聲。

  旅舍的綠化帶外,兩個白袍衛兵站在樹影里說話。

  一個用手比劃著名,另一個抱臂聽著,聲音被風攪散,只偶爾漏出幾個音節。

  棕櫚葉翻動的聲音倒是一陣一陣的,淹沒在熱風之中,沙沙作響。

  她忽然問道:「現在的艾德,喜歡希爾薇德小姐麼?」

  方鴴一怔,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但他仍舊還是沉默著點了點頭。

  他不願意騙她,也不願意辜負艦務官小姐。

  但彌雅卻並不在意,「沒關係,我也喜歡希爾薇德——艾德,她身上有很好聞的氣味。」

  方鴴一口水差點嗆住。

  『當』一聲,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

  方鴴才低頭看去,看到天藍正在下面,慌慌張張將一個水盆撿了起來:

  「我……我可沒有偷聽哦,艾德哥哥,不信你們問洛法。」

  她試圖把身邊的人拉出來作偽證,但卻抓了一個空。

  詩人小姐回頭一看,才發現那個小小的身影早就一溜煙跑遠了。

  「洛法不知道喔。」

  某個人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洛法,」天藍氣得大喊,「你這沒義氣的傢伙!」

  兩個人一追一逃地跑遠了。

  方鴴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看向身邊的彌雅,但狼少女只將手支在膝上,托著臉,遠遠看著那銀色的沙丘。

  她原本有些迷茫的眸子裡,此刻卻顯得清澈一片。

  或許故鄉與身世並沒有那麼重要。

  只要身邊有可以依靠的人,這也足夠了。

  ……

  接下來的幾天,七海旅團都留在伊黎德,為未來的行動進行周全準備。

  按計劃,方鴴將七海旅團分作了三個小隊:

  一隊由白葭帶領,是核心潛入小隊,其主要任務為進入塵世之廳,從那裡找到密道,潛入守誓之匣,找到護教軍存放聖物的場所。

  其成員為羅昊、妲利爾、帕帕拉爾人、洛法、馬卡里翁與愛麗莎。

  二隊由他帶領,是牽制小隊,主要任務是從阿塞吉德方向尋機進入法索汗山,尋機調查關於龍火公會與鏽蝕基金會的蛛絲馬跡,並吸引眾星之柱的注意力。

  其成員為彌雅、箱子、謝絲塔、白雪、梅伊與薇瑟蕾特。

  最後是後勤支援小組,由希爾薇德帶領,主要任務在伊黎德建立後勤基地,負責物資排程,以及和秘儀聖殿、誓廷一線建立聯絡。

  其成員為冥、愛麗絲、水無銘、天藍與格雷芙。

  三個小隊,除了後勤小組只有六個人之外,其他兩個小隊都是滿編七人。

  每個小隊都各有一位龍騎士坐鎮,以備不時之需。

  其中第一小隊是洛法、第二小隊是彌雅,後勤組則是冥女士。

  其中第一小隊的洛法雖然實力並未完全恢復,但白葭作為劍之魔女也不遑多讓。

  第一小隊甚至還有馬卡里翁、妲利爾和愛麗莎,是三隊人馬中實力最強的一組。

  第二小隊他則帶上了薇瑟蕾特,這位獅人小姐有透過周圍環境進行通感的能力,基本等於是一個活地圖外加感應能力超強的人形雷達。

  三小隊基本是後勤人員,雖然戰鬥力差一點,但遠離前線,而且有愛麗絲和冥保護,安全應當無慮。

  白葭把行動的時間定在雷鳴之月1日,那一天是法索汗一帶地區的堪聖節,各個關卡把守相對薄弱,正適合他們展開行動。

  行動開始之前一周,七海旅團內部就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準備工作。

  因為目標太大,他們前往法索汗山區負丘獸派不上用場,天藍採購了一批無翼龍,給他們當作代步工具。

  水無銘就天天監督他們學習騎術,把帕帕拉爾人、箱子和洛法折騰得夠嗆。

  「洛法不要學習這東西了,」洛法第一個忍不住,「洛法是工匠,自己有代步工具。」

  「可構裝體太容易進沙子了,而且在鬆軟的沙地上也不適用。」

  「那洛法有偽龍騎士構裝喔。」

  冥敲敲她腦門,「你偽龍騎士構裝召得出來麼?」

  「那個……老師,好像暫時召不出來。」

  「那你就繼續。」

  「洛法不要,絕—對—不—可—以!」

  冥懶得聽她抗議——這小丫頭的性格她早就習慣了。

  她示意妲利爾提拎著這小不點的後領,給她拖到那無翼龍的背上去。

  方鴴從無翼龍的座鞍上跳下來,只感到大腿內側一片火辣辣的生痛。

  他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個小時,也感到有點受不了。

  夏塔利亞王朝的騎士曾使用這種沙棲的無翼龍作為坐騎,縱橫沙海,留下過一段傳奇。

  但無翼龍桀驁不馴,哪怕是它們在沙漠之中的亞種,也一樣脾氣暴躁。

  護教軍中的無翼龍騎士往往需要經過多年訓練,七海旅團的眾人雖然不用在龍背上作戰,但留給他們的時間也只有幾天而已。

  白雪和薇瑟蕾特騎士出身,本來就有馬術經驗,適應得倒要快一些。

  但兩人一樣受不了無翼龍執拗的脾氣,倒是梅伊,很從容就接受了這一設定。

  白雪才想起來,古訓騎士本身就配備有無翼龍坐騎,梅伊只怕早就學會如何駕馭這種生物了。

  她也跳下鞍座,來到方鴴身邊,說道:

  「要是有駱駝就好了。」

  可惜,羅塔奧沒有這種生物。

  復甦之月26日,七海旅團短暫地休息了一天。

  這天他們在旅舍之中舉行了一場私人宴會,算是壯行酒宴。每個人都盡情享用了沙漠之中的特色美食。

  傍晚時分,一支來自秘儀聖殿的馱隊抵達。

  這支隊伍由大貓人和巴金斯護送,是阿拉克涅將姬塔帶回銀之塔後,秘儀聖殿對雙方之間結盟的表示。

  大賢者斯爾托恩讓人為他們送來急需的物資,還有方鴴最需要的星石。

  以及帶來了秘儀聖殿的最新訊息:

  「我們還沒等到誓廷的回信,抵達風暴長徑之後不久就再一次出發,帶著這支隊伍前來與你們會合。」

  大貓人捋了捋鬃須,對方鴴說道:「斯爾托恩大人很看好姬塔,阿拉克涅女士對我們也很照顧,這你不用太過顧慮。」

  「不過聖殿正在聯絡密度聖殿與織理聖殿,賢者大人大約是想要爭取傳統盟友的支援。」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

  秘儀聖殿與織理聖殿走得較近,這是人所共知的事。

  不過雙方都是學者組織,對於羅塔奧的影響相對較小,密度聖殿掌握著一支騎士團,但倒沒聽說過與風暴長徑有何聯絡。

  畢竟兩者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不過他不是羅塔奧人,不清楚各聖殿之間的私交也情有可原。

  如果密度聖殿與織理聖殿能站在他們一邊,或者至少保持中立,那壓力至少會減輕不少。

  看起來和秘儀聖殿結盟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大貓人又說起艾琉西絲的事,斯爾托恩已答應將儀式之書借給她閱讀。

  事實上對於影人儀式的事,那位大賢者也相當感興趣,並提出要求與那位公爵小姐共同研究這個儀式。

  不僅僅是他,整個銀之塔都動了起來,有這些學者插手,從安瑟爾謨手上救下的那些少女的轉化也要穩妥不少。

  大貓人說到這裡,語氣也不由放鬆了幾分,笑了笑。他畢竟是督羅的騎士,所行的是心中的正義。

  他嘴上雖然不說,但那些少女被救出來之後,她們的處境一直是最讓他掛心的事之一。

  現在銀之塔願意接手,總算讓他放心下來。

  前往秘儀聖殿的幾件事之中,流亡的聖白王艾爾里昂、姬塔還有艾琉西絲的事都比較順利。

  方鴴聞言,也不由鬆了一口氣。

  不過他仍舊從大貓人面上看出一絲隱憂,忍不住問道:「瑞德先生,是不是還有什麼事不太順利?」

  「沒什麼,」大貓人搖搖頭,「只不過秘儀聖殿內部也有不同的聲音,我只是有些擔心。」

  方鴴大致明白了。

  看來秘儀聖殿反對和他們結盟的聲音也不小,要不瑞德不會單獨說出來。

  畢竟他站在眾星之柱的對立面,又讓碧火號干出那麼驚世駭俗的事來。

  雖然雙方現在各執一詞,但從羅塔奧傳統來看,顯然不是每個人都認同他這個聖子的做法。

  不過沒關係。

  在這片土地上,他也不需要那所謂『傳統』的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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