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五章 十二月


  方鴴好像忽然之間記起了一件事。

  與奧利維亞不同,自從踏上羅塔奧這片土地之後,他就從未做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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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抵達阿塞吉德的當晚,他們住進了一家赫塞爾風格的旅舍之中。灰白色的外牆,點綴著褐紅色的菱格花紋。那一夜,他卻做了一個漫長的迷夢。

  他夢到了那高懸於天空之中的十二輪月,一片淺海,與高聳無光的黑塔。

  第一輪月升起時,月面潔白如霜,月光映在海面上,一片光亮與朦朧。

  那是眾聖的長女,謊言與驕傲的月,微黯的寇華。

  有人說她有兩重身份,向光的一面高潔,背光的一面狡滑,她是光與暗共生的女兒。

  第二輪月是垂淚的塞涅婭,蒼白之月,眾聖的次女,她象徵著誓言與心靈的回歸。

  然後是侍奉的美莎,琴之月,眾聖的第三個女兒,文字與儀式的記錄者。

  隨後是苦痛的阿拉斯特,無光之月,眾聖的第四個女兒,痛苦與自我的升華者。

  接著是理性的彌夜,鏡之月,眾聖的第五個女兒,因果與邏輯的編織者。

  絕美的塔狄莎,冠之月,眾聖的第六個女兒,也是奉獻與愛之月。

  六輪月升出海面之後,又升起一輪金色的月。

  方鴴仰頭看著那輪最高傲的月,那是金海——高傲與永暗之月。

  傳說她是眾聖最傲慢與最好戰的一個女兒,象徵著抗爭與野性之月。

  然後是朦朧的辛婭,眾聖的第八個女兒,餘燼之月,約束、拯救與箴言的象徵。

  最後是寡言的俄狄絲、自大的阿加莎與狂野的末,第九、第十與第十一個女兒。

  冬之月、後之月與盾之月。俄狄絲象徵著深淵與未知的引力,阿加莎是厚重與凝聚的基石。

  末,是記憶、系譜與大地。

  在眾月之後,還有一輪赤紅的、最小的月亮,無瑕的緹彌絲,最後、也是最小的女兒。

  她是異端之月,象徵著結局與安魂的變化。

  自此,十二輪月,對應著這片大地上的十二個道途。

  她們曾經共同照耀著一個迷霧籠罩的國度,名為布諾松。

  哈桑·曼蘇寧告訴他,那裡曾經有一頭巨狼,祂的身體,化作了迷霧的國度。

  那巨狼也是眾聖之一,祂名為眾狼之後,埃希斯,她的十二個女兒,後來成為了霧之國的十二輪月亮。

  當然,那一切都是傳說。

  艾塔黎亞並沒有一個叫做布諾松的地方,也找不到兩位叫米卡雅、艾拉拉的女神。

  老人告訴他,那或許是納傑瑪人杜撰出的一個傳說,十二輪月,可能與白鬃聖王歐索凱的十二位衛士有關。

  因為傳承至今的十二支銀杖上,還各自雕有一輪月亮作為杖頂。

  可這些,都沒法解釋他此刻在這夢中所見的一切。

  那眾月,那高塔。

  那蕩漾著微瀾的淺海,方鴴終於認出來了——那正是阿蘇卡蜥人們描述過千百次的光海。

  他的目光正透過那月色,看向那淺海之上矗立的高塔。

  然後,他從那個古怪的夢中醒了過來。

  ……

  方鴴的目光看向前方,在那裡,狼少女長長的耳朵在陽光下閃爍著銀光,不時輕輕抖動了一下。

  彌雅似乎注意到方鴴的目光,回過頭來,用銀色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

  方鴴搖搖頭,他們抵達這裡已是前一天的事。

  不久前正如那老人所說,風沙在入夜之前停下,他們離開那個坳口之後沿著石道繼續前進,兩個多小時後抵達了阿塞吉德。

  確切地說,是抵達阿塞吉德要塞之下的這座小鎮,小鎮沒有名字,可以說是要塞外圍的一部分。

  過往的旅商在此停留,因而促成了小鎮的繁榮,許多拉赫梅斯人經營著鎮上的店鋪。

  拉赫梅斯人是山民的一支,傳說他們曾經是夏塔利亞王朝的奴隸逃民,這些人與沙漠之民本是一支,但千百年來早已產生隔閡,進而誕生出獨屬於自己的文化。

  拉赫梅斯人的外表特徵明顯,皮膚黝黑,驍勇善戰,不管什麼職業都攜帶著長長的獵刀。

  不過經過眾聖的教化,這些法索汗山民逐漸收起了好戰的秉性,成為了許多馱隊的首領。

  方鴴不久之前結識的哈桑·曼蘇寧,正是具有一半拉赫梅斯人的血統。

  老人的馱隊選擇了另一家更便宜的旅舍住下,在那裡和他們分開。

  不過由於小鎮建在峭壁之上,只有一條大道從中貫通,今天一早他們從旅店出來時,雙方又碰了一面。

  哈桑·曼蘇寧向他們道了別,商隊選擇在更早時間上路,天還蒙蒙亮就已經出發。

  而朝聖的客人一般要更晚才會上路,方鴴為了不引人注目,也停下來等待其他朝聖團集合。

  白雪正在大廳那邊據理力爭,因為那個拉赫梅斯人旅店主人今天臨時要給他們漲價。

  女僕小姐一言不發,拿出幾枚銀幣。那旅店主人看了那幾枚誓廷銀幣搖了搖頭,「這不夠。」

  白雪氣得七竅生煙,「你昨天說好的就是這個價!」

  「但現在是堪聖節,」那旅店主人看起來高大壯實,表面一本正經,「堪聖節的房間是要比平時更貴的。」

  「現在是現在,昨天是昨天,」白雪道,「你昨天說好的不是這個價。」

  「昨天是昨天,現在是現在,」旅店主人看著他們道,「你們不會是交不起錢吧?」

  薇瑟蕾特拉住白雪,「要不我來付帳吧。」

  她作為焰光家的長女,哪裡經歷過這個場面,只覺得尷尬到無地自容。

  什麼時候焰光一族的千金大小姐,被人質疑交不出房費了?

  但白雪氣得大叫,「薇瑟蕾特,你不准給他錢!我們不缺這點錢,但一碼事歸一碼事!」

  她瞪了獅人小姐一眼,「你要是給了他這個錢,我們就絕交!」

  薇瑟蕾特長嘆一口氣。

  在她看來這不僅僅是錢的事,更是外面有不少護教軍已經被爭執吸引了過來。

  要是這人張口叫衛兵,她怕大家的身份暴露才是正經。

  但白雪可不管這個。

  竟然有人欺負到瑪爾蘭的騎士頭上來了?

  她要是妥協了,都不知道以何種心態去面對戰爭與公正的女士。

  她拔出劍,指著那位旅店的主人,「不說山民驍勇善戰麼,來,你有本事就叫衛兵來。」

  「讓我看看,今天阿塞吉德的護教軍有沒有本事讓我交這個錢!」

  薇瑟蕾特只感到頭皮發麻。

  她回過頭,已經看到了外面幾個護教軍拔出武器,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獅人小姐只想問這是怎麼了,大家從灰風地這一路到伊黎德都還挺正常的啊。

  怎麼偏偏到了這種時候,為了這麼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耽誤了他們更重要的任務。

  她不由看向一旁的梅伊,但這個隊伍之中唯一還算正常的人此刻正不好意思地盯著地板發呆。

  梅伊是覺得白雪為了這麼點小事拔劍有點小題大做,但她也不認為旅店主人的行為是正確的。

  完了!

  薇瑟蕾特心想。

  她沒見過白雪在烈日港的表現,這位騎士小姐尊重規則,但那是在他人也同樣尊重規則的前提下。

  如果有人逾越那規則,那瑪爾蘭的自由騎士們只會比他們的敵人更加靈活。

  不過獅人騎士小姐卻看到,那幾個護教軍走到旅店的門前,便被外面的方鴴攔了下來。

  方鴴出示了瑪爾蘭的聖徽——當然是卡斯托爾交給他的,由愛麗絲和帕克共同偽造了身份,這個聖徽會顯示他是誓廷的一名司鐸。

  誓廷眼下雖然與聖白誓約宣戰,但和眾星之柱至少還保持著明面上的關係。

  阿德里安聖子的身份萬眾矚目,但區區一個誓廷的司鐸還不足以引起關注。

  何況誓廷之中也有不少秘羅殿的人。

  那幾個衛兵立刻恭敬起來,低聲詢問了一下裡面的情況。

  在得知是經濟糾紛之後,幾人見怪不怪,向方鴴恭維了幾句,才收起刀劍離開了。

  倒是大廳之中的薇瑟蕾特一臉問號?

  她看著這一幕直發呆。

  但方鴴卻一點不意外,畢竟白葭和希爾薇德早和他說過這些。

  這時候表現得軟弱,反而會引起懷疑。

  法索汗的山民們並沒有外界所想像之中那麼淳樸,這裡地處要道,受過往商旅薰陶,這裡的拉赫梅斯人早變得銅臭味十足。

  方鴴目送那幾個衛兵離開。

  從這些人的反應來看就知道,白雪和他們所經歷這一切,在這裡是常有的事。

  只是這一次,那旅店的主人顯然踢到了鐵板上。

  他這邊攔下這些衛兵,而白雪那邊可不會和那位旅店主人講什麼道理。

  白葭在這一帶行走過好多次,對這裡的人文風貌瞭若指掌。

  而且山民的秉性,還賦予了這些拉赫梅斯人一種天生的狡猾。

  方鴴站在旅店外,不由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阿塞吉德要塞。

  那條石道在盡頭豁然開闊,陽光下,連片的灰白要塞懸在一面極為壯闊的紅色斷崖之上。

  那斷崖位於小鎮的上方。

  那裡層層疊疊的砂岩山崖從北向南鋪開,像大地忽然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中間撕開,裸露出那些積壓了千萬年的赤色岩石。

  山的顏色難以均勻——高處暗赭,低處橘紅,風化和雨水在崖壁上蝕出無數垂直的溝槽,像一條條深紅色的舊疤。

  陽光從上面斜照下來,整片山崖似乎都在發光。

  阿塞吉德要塞的牆體就順著山勢蜿蜒而上,那一片片灰白的外牆彷佛成為了山體的一部分。

  幾乎讓人難以想像,當年的夏塔利亞王朝是如何在峭壁之上修築這一系列要塞的。

  那條橫穿小鎮而過的石道,便沿著山崖攀援向上,形成一條羊腸小徑,最後通向要塞的關隘處——在那裡從山崖上突出一個半圓的平台。

  從這個方向看去,那平台只不過巴掌大小。

  護教軍在那裡修築的高牆卡死了通向守誓之匣西面的入口,白葭曾來過這裡幾次,但都無功而返。

  方鴴也不知道他們裝作朝聖客能不能進入那個關隘,如果不行的話,那只能再另想辦法。

  他這時回頭看了旅店大廳一眼。

  護教軍離開之後,旅店主人終於服軟,爭執也平息了下去。

  傳聞中山民驍勇善戰,如果是來自於平原上的旅商,面對山民腰間的獵刀多少未語先怯。

  但白雪可不吃這一套。

  就算旅店主人真拔出那獵刀來,也要顧忌一下她那一身明晃晃的甲冑。

  是的,上一套魔導甲在月亮之門的地下丟了之後,她在十字路口又掏錢買了一套新的。

  當然沒她原本那一套那麼豪華,但對付區區幾個普通人還是輕輕鬆鬆。

  何況以這位騎士公主的實力而言,穿不穿甲實際意義也不大,再來二十個旅店的主人、護衛,也未必是她的對手。

  她把劍『通』一聲插在桌子上,對旅店的主人道:「你想好了再說話!」

  薇瑟蕾特拉著梅伊站到了一旁,假裝不認識這兩個人的樣子。

  她用爪子遮著自己的半張臉,小聲問梅伊小姐,「瑪爾蘭女士真的允許她這樣?」

  梅伊臉紅了紅,她知道自由騎士一貫只問本心,但自由到白雪這個程度也是少見。

  不過瑪爾蘭的騎士一貫講究以牙還牙,認真要說的話,白雪的行為也不算違反教義。

  可她畢竟是歐力的騎士,心理上多多少少過不去這個坎——還好,她個子矮。

  沒多少人能注意到她。

  梅伊不好意思地往薇瑟蕾特身後站了站,雖然這會讓她有一種背叛夥伴的背德感。

  但白雪的行為實在太羞恥了。

  那高大壯實的漢子臉上扯動了一下,他手按在自己刀柄上,但始終沒敢拔出來。

  白雪冷笑了一聲,「看來你想好了,謝絲塔,付錢吧。」

  可女僕小姐想了一下,默默將銀幣收了回去。

  對方微微一愣。

  白雪也一愣,但她馬上反應過來,「看什麼看?」

  「是了,今天是堪聖節對吧,我們是朝聖的客人,為了表示對眾聖的尊敬,你不該給我們打折麼?」

  旅店的主人很想說不是。

  但所謂山民的勇氣也早在安逸的生活之中消磨殆盡,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打這個折,那麼多半要被對方打折。

  他只好沉默以對。

  一旁的薇瑟蕾特和梅伊的頭壓得更低了,兩人幾乎要悄悄溜出旅店。

  方鴴並不知道大廳內具體發生了什麼,他看了走出旅店的兩人一眼,問道:

  「白雪小姐還好吧?」

  梅伊紅著臉心虛地應了一聲,「嗯。」

  方鴴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他時不時向不遠處的彌雅投去一瞥,而後者正盯著不遠處水果鋪子旁邊的一隻貓。

  方鴴才發現那是黛麗絲女士。

  那隻花斑貓遠遠向他們搖了搖尾巴,然後一閃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方鴴大概看出對方的意思,似乎是要在他們進入阿塞吉德要塞之後,和他們見上一面。

  黛麗絲女士離開之後不久,白雪和謝絲塔還沒解決完大廳之中的事——

  確切地說,她們正在監督對方為他們打包行李——這自然也是免費服務。

  而方鴴又陷入那些心不在焉的聯想之中,他一邊觀察著向山上前進的朝聖團,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心中與塔塔小姐交談。

  詢問關於霧之國的事情。

  可惜妖精小姐對那個名叫布諾松的國度知道得也並不多,那似乎是一段獨屬於羅塔奧的傳說。

  艾塔黎亞各地都有獨特的傳說,這倒並不奇怪。

  就像是帝國傳說中,那個凡人的文明尚未誕生之前的黑暗時代。

  努美林精靈在索林大陸建立了一個輝煌的帝國,但在帝國之外,凡人的先祖曾經跋涉在大荒野之上。

  至今世人仍不知道那片荒野的名字,只有人論證,這與考林—伊休里安北方寶杖海岸外海的大冰川有關。

  而考林人也有自己的傳說,比如那沉入淵海之下的索林大陸,精靈的故國。

  據說,時至今日艾塔黎亞世界的別稱——艾塔索達或者艾塔索林,正是與這片傳奇的大陸有關。

  索林大陸不僅僅是努美林精靈帝國的所在地,同時也曾是辛薩斯蛇人帝國的核心地區。

  而今,灰精靈和蛇人帝國都只在考林—伊休里安和辛塔安一些邊緣地區留有遺蹟。

  而至於羅塔奧與巨樹之丘,這兩者的文明都誕生較晚,巨樹之丘由奎文拉爾種下,上面幾乎沒有什麼古老的傳說。

  可既如此,荒野之民的傳說又來自何處呢?

  方鴴不由在心中,將羅塔奧的十二道途與哈桑·曼蘇寧告訴他的傳說一一比對。

  其中寇華對應的是眾星之道,星辰與預言的指引,而眾星——也是坦羅聖衛所守護的道途。

  這一道途而今一分為二,其中之一就是古訓騎士,而另外一支,也就是眾星之柱——秘羅殿。

  而後是垂淚的塞涅婭,對應的是誓言與心靈的回歸,背後就是聖白誓約與悔悟之道。

  第三個女兒美莎,琴之月,文字與儀式的記錄,毫無疑問的秘儀聖殿,銀之塔的道途。

  然後是苦痛的阿拉斯特,苦痛與自我的升華,譫妄之道,穹輝聖殿。

  理性的彌夜,從名字就可以看出是織理之道的守護者,因果與邏輯的編織者。

  絕美的塔狄莎,聖血與奉獻之道,愛與美之聖殿(聖血道途)的守護者。

  高傲的金海,永暗之月,戰爭之道。

  朦朧的辛婭,餘燼之月,金焰之道。

  寡言的俄狄絲,冬之月,淵邃之道。

  自大的阿加莎,後之月,密度之道。

  狂野的末,盾之月,根源之道。

  最後是無瑕的緹彌絲,結局、安魂與變化的主導者,異端之月,與暮光之道一一對應。

  根據老人的說法,迷霧之國的十二輪月,的確可以與十二道途一一對應。

  但十二道途真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皎潔的月光之中麼,這一儀式在羅塔奧的意義又是什麼?

  而且他在聽到寇華這個名字時,心中總隱隱感到有些熟悉。

  方鴴不由再一次將目光投向彌雅,與她那對銀色的狼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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