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六章 昔日的對手


  最後,是他在那個古怪的夢中所見到的一切——十二輪月,淺海,高塔。

  方鴴閉上眼睛,夢中所見的一切彷佛又重新浮現在眼前。

  他為什麼會做這個夢?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這個夢境之中的象徵,分別一一對應著什麼?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重新睜開眼睛,將這種疑神疑鬼的想法拋諸腦後。

  好像自從踏上這片土地,那些神神叨叨的預言見得多了,他也和奧利維亞一樣,開始做預見的夢。

  但這無疑是不可能的,他又沒有預見未來的能力。

  等等,真的沒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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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鴴忽然伸手按向胸口,感應著那裡蒼之輝的力量。

  不久之前,光海又一次潮汐周期,他明顯能感到海林王冠恢復了一部份力量。

  雖然不多,但當時已足以用來對付黑暗巨龍阿斯加特。

  朝聖的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將方鴴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穿過小鎮的山道是通往要塞的唯一一條路,此刻道上已經擠滿了朝聖客。

  但一支護教軍忽然出現在山道的另一頭。衛兵們毫不客氣地將人群分開,整條道路上的流向一下被打亂了。

  朝聖客紛紛四散退讓,亂作一團。

  「團長。」梅伊站在花壇上,看著這一幕,小聲提醒道。

  「我看著呢,梅伊。」方鴴輕輕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注意到了那個方向的異常。

  薇瑟蕾特指著那支護教軍後方忽然說道,「你們看那裡!」

  方鴴其實已經看到了那個地方——一名高頭大馬的騎士正在護教軍中央護送著什麼東西。

  在這名騎士一旁,護教軍正押送著一輛馬車,那輛馬車幾乎占據了山道一半的空間,上面似乎載著什麼東西,蓋了一層布,下面像是一口箱子,或者一個籠子。

  三人微微一怔,皆不由互相看了一眼,有點興奮起來。

  畢竟按白葭的說法,守誓之匣的護教軍在半個月之前就已經停止了對聖物的護送,所有的聖物應當都已經被分別運送到了三個不同的地方,妥善保管起來。

  這樣一來,他們調查聖物的所在,幾乎只能靠白葭那邊調查到塵世之廳那條密道,尋找三十年前拉奧·卡薩的死與這個儀式之間的關係。

  而他們這一邊,基本就是大海撈針地查一下。他們這個分隊的職責更多是調查另一枚璽戒的下落,以及分散守誓之匣護教軍的一部分注意力。

  但誰也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們竟會在這個時候遇上一支護送聖物的護教軍。

  雖然還不能肯定那層布帷下一定是聖物。

  但這時候出現在這裡的護教軍,又運送著如此重要的東西,那馬車上即便不是聖物,也一定與守誓之匣的儀式有重要的關係。

  這時白雪和謝絲塔處理完了旅店之中的事,提著一大包行李從大廳之中走出來,看到這一幕,正驚訝地開口欲言。

  但方鴴卻制止了她,「別說話,我們跟上去。」

  白雪眼珠子直轉,點了點頭。

  護教軍的隊伍不長,馬車經過之後,人流又重新匯聚。

  方鴴和白雪將行李丟到無翼龍的背上,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了朝聖客的隊伍之中。

  他一邊悄悄放出了一隻發條妖精,讓它跟上前面那支運送聖物的隊伍。

  好在隊伍前後都有人,而且前方的山道愈發狹窄,護教軍也不便插隊,整個隊伍在狹長的山道上慢慢蠕動。

  白雪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支護教軍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對方隔著他們也就四五十米遠。

  山道的一側山崖之間夾著一條極深的山澗。薇瑟蕾特只在山道邊往下望了一眼,就看見腳下幾十尺處浮著一層灰白色的霧。

  山澗中深不見底,只有風從上方吹下來,偶爾推動霧氣,像一盤浮動的雲海。

  隊伍里有人在說話,嚶嚶嗡嗡,隔開幾尺幾乎就聽不清前面傳來的聲音。

  不過左右的朝聖客討論的大多是關於堪聖節的事。

  獅人小姐微微吸了一口氣。

  她生活在敕令平原的大草原上,這輩子見過最險峻的山也就是塔拉斯卡山脈,哪裡見過這個場面。

  她回頭看去,下面那座小鎮已經縮成極小的一點,像一塊硬幣大小,在山崖上閃著光。

  她忍不住有點頭暈目眩。

  一旁的古訓騎士小姐性情溫和,小聲提醒她,「要是你頭暈的話,就別去看下面,看腳下的路,會好很多。」

  薇瑟蕾特這才收回目光,感激地向梅伊點了點頭。

  彌雅又消失不見了。

  不過方鴴知道,區區一個阿塞吉德要塞攔不住這位海魔女,彌雅可能已經一個人先進入要塞內部了。

  方鴴倒也不擔心,彌雅身份特殊,留在隊伍之中受衛兵盤問未必是一件好事。

  她先進入要塞中去打探一下情報,也是事先與他約定好的。

  如果他們能順利透過關隘,那他們會在要塞之中匯合。

  如果不能,那他們會返回小鎮上,等到晚上再想辦法——有一個龍騎士在他們這邊,總能想到辦法的。

  隊伍仍緩緩向前,方鴴看了看要塞方向,忍不住估算了一下時間。

  按這個速度,他們至少要一個鐘頭才能抵達要塞。

  他剛收回目光——心中又回到了之前那個念頭。

  此時塔塔小姐從他身旁顯現身形,飛上他肩頭,讓白雪不由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塔塔小姐向這位銀色維斯蘭的小公主點了點頭。

  方鴴看了看左右,發現似乎只有白雪幾人能看到妖精小姐,塔塔小姐的隱身術似乎越發精湛了。

  「塔塔小姐,」他問道,「關於那個夢,你還有什麼別的看法麼?」

  妖精小姐輕輕搖頭,「月亮在艾塔黎亞的神話之中,有諸多暗示,不同的文化,對其都有不同的解讀。」

  「但艾塔黎亞本身並沒有十二輪月,傳說中我們的世界一共只有兩輪月亮。」

  方鴴點了點頭。

  在艾塔黎亞的以太理論之中,這個世界有兩輪月亮。

  一輪是所有人都可見的海月,它孤懸於空海之上,在月相最圓滿時呈淡藍色,能見度不高時呈銀白色。

  而另一輪則獨屬於以太之海,普通人難以窺見其真貌,星與月的術士們將其稱之為光月。

  一說則是聖白之月(金月)。

  這輪月的升落周期對於占星術士們來說,至今仍舊成謎,可它對於艾塔黎亞又至關重要。

  因為它決定了光海的潮汐。

  而除了這兩輪月之外,艾塔黎亞無論如何也數不出第三輪月來。

  方鴴不由回憶起,自己在夢境中所見的那十二輪月,似乎也是位於光海之上。

  他一時有點弄不明白,這之間的聯絡。

  不過白雪聽到兩人的討論,忍不住問道:「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夢?什麼月亮?」

  方鴴倒也不隱瞞——他本來也需要有人幫自己參謀一下,於是將那個夢和幾人講了一遍。

  白雪聽完之後若有所思,開口道:「十二輪月我倒是沒聽說過,但艾德你說的夢中的這幾種景象,似乎能和大阿卡納牌中一些意象對應上呢。」

  「大阿卡納牌?」

  「就是塔羅牌中最核心的22張牌。」

  方鴴有點意外,「白雪,你還懂塔羅牌?」

  「我懂得不多,」白雪搖了搖頭,「就了解一點皮毛而已,不過艾德你想聽的話,我可以和你說一說。」

  方鴴輕輕頷首。

  「在大阿卡納牌中,月亮往往象徵著潛意識、迷惑與情感波動,是探索內心世界和直覺的重要指引。」

  「還有淺海,大阿卡納牌沒有海這張單獨的牌,但有水元素的意象。而且海是水意象中最深、最廣的一種。它也象徵潛意識、情緒深處、未知還有母性。」

  白雪想了一下道:「對了,也有夢境和靈性旅程的過程。仔細一想,你不也是從夢境之中看到這些意象的麼?」

  「你是說,」方鴴問道,「你也認為那個夢是一種指引。」

  「如果那不是一個單純的夢,那就只有這個解釋了。」

  白雪道:「不過在大阿卡納牌中高塔可不是什麼好的意象,一般認為,它在大阿卡納牌中是唯一一張無論是正位逆位都只能匯出負面論斷的牌。」

  方鴴不由想到那夢境之中的高塔——那漆黑的無光的塔似乎的確散發著一種不祥的意味。

  但他又想到了帝國的冬至之塔,在四季之塔中,冬至之塔的外輪廓似乎格外像夢中光海之上的那一座。

  只是沒有那麼高大,壓抑。

  大海是潛意識,月亮是指引,高塔意味著失控與潛在的危險,那個夢是在向他提示什麼嗎?

  但方鴴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他隱約感到,那淺海之中矗立的高塔是真實存在的,那壓抑的高塔總讓他有一種熟悉感。

  他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座塔?

  在亞培南德麼?

  不,那絕不是冬至之塔。

  風正呼呼從山谷之中吹過。

  當風聲穿過山澗,掠過山崖之上時,偶爾會發出兩種完全不同的聲音。

  山谷里的風低而綿長,像一把看不見的弓在拉弦。

  而頭頂上的風聲尖嘯,那狂風貼著砂岩的溝壑吹過,像吹響了一隻細細的口哨。

  當風聲終於逐漸蓋過了周圍的人聲時,他們抵達了那要塞關隘所在的平台處。

  方鴴遠遠看到那支護教軍毫無阻礙地進入了要塞之內,衛兵們開啟大門——然後又緩緩合上。

  普通的朝聖客可沒有這待遇,他們在經過檢查之後,只能從側門進入要塞之內。

  很快,檢查的隊伍就輪到了他們。

  方鴴看了看前面,發現進度比想像中快一些。

  梅伊有點意外地看到,要塞的衛兵似乎並沒有怎麼認真檢查朝聖客,他們幾乎直接就放那些人進入了要塞內。

  她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輕輕眨了眨眼。

  一旁的薇瑟蕾特也有點意外,「在這個時候,檢查不應該比平時更嚴格一些麼?」

  所有的聖物都被匯聚到了守誓之匣,如果眾星之柱在進行什麼秘密的計劃,防範怎麼會如此鬆懈?

  「或許是外松內緊呢,也不一定?」

  白雪想了一下,在一旁小聲解釋道,「朝聖客會穿過七步迴廊前往奎白聖山,護教軍完全不用費時費力把守阿塞吉德的入口,只要看好貢德—薩爾德那個關隘的就行了。」

  方鴴想了一下,這倒也是,每年的堪聖節都會有大量的朝聖客進山,費時費力在阿塞吉德檢查,難保不會有疏漏之處。

  但到了寒櫃小徑,人就遠遠沒那麼多了。

  如果他是護教軍的指揮官,也會選擇這麼做。

  不過這種外松內緊的安排,至少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是一件好事。

  能混進阿塞吉德,就能想辦法定位月亮之門地下那座傳送陣的傳送座標了。

  前面一隊朝聖客在被護教軍衛兵草草檢查了一下之後,很快放行進入了要塞之內。

  然後他們才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去,女僕小姐在最後面看著隊伍之中的四頭無翼龍,還有無翼龍上的貨物。

  他們身上倒沒什麼違禁物品,衛兵們走上前來打量了一下方鴴和白雪的身份。

  一個瑪爾蘭的騎士,一個來自於金焰平原的掌書司鐸——一個經院派,然後是他們隨行的護衛。

  一個赫塞爾人獅人僱傭兵——薇瑟蕾特的身份,以及一個護道騎士。

  最後是隨行的魔導士——箱子,以及女僕小姐。

  衛兵們翻了一下無翼龍身上的行李,然後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薇瑟蕾特見狀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一旁的白雪和方鴴倒是一臉淡定,兩人都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還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而擔驚受怕。

  而梅伊也是鎮定自若。

  至於女僕小姐,一貫是撲克臉;箱子則高高豎起衣領,連臉都看不清。

  方鴴本來還擔心箱子一身奇裝異服會受到質疑,沒想到衛兵反而連多檢查一下對方都不願意。

  只聽他們彼此低聲交流了一句:

  「離那個魔導士遠點,是個聖選者,沒什麼好看的。」

  那個衛兵甚至還走過來,好心提醒了他們一句:

  「你們怎麼雇了一個聖選者,少和這些人打交道,他們在納傑瑪可不受歡迎。」

  方鴴聞言哭笑不得。

  但正當他們進入那側門之時,卻從內里走出一個人來,攔住了他們。

  那人來到他們面前,開口道:「各位,請留步。」

  方鴴微微一怔,不由仔細打量了一下對方,才發現那是一個穿著衛隊長裝束的中年男人。

  但真正讓他心下一凜的,是對方衣領上的徽記——一枚灰燼騎士徽記。

  方鴴下意識警惕起來。

  一旁的薇瑟蕾特緊張得心都要提起來了。

  獅人小姐在敕令平原時,一直嚮往著自由自在的冒險生涯。

  真到了冒險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好像不是那塊料。

  好在她是赫塞爾人,而這裡也沒有其他獅人,人類衛兵倒也看不出這位小姐的緊張來。

  倒是白雪不卑不亢,直來直往地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事麼?」

  「這位騎士小姐,這位……司鐸先生,」那人倒是彬彬有禮,沒有冒犯的意思,「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空,指揮官閣下想見你們一面。」

  「指揮官閣下?」

  「是的,我們的指揮官閣下名為法里博爾·卡赫夫,你們應當聽說過這個古老的姓氏。」

  方鴴微微一怔,他該聽說過麼?

  他張了張口,下意識想要拒絕。

  但話到臨頭,又收了回去。

  方鴴只是想到,眼下這個當口不宜表現得太過反常。

  只不過是見這座要塞的指揮官一面而已,而且從態度上看對方並沒有察覺他們的另一重身份。

  否則的話,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在要塞指揮官的辦公室和在要塞大門口拿下他們,在有龍騎士在的情況下——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差別。

  反而還有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的風險。

  他看向一旁的白雪。

  而這位銀色維斯蘭的小公主顯然和他想到了一塊去,已經冷靜地點了點頭,「可以,但理由是?」

  「對不起,」那中年人道,「我並不知道,但指揮官閣下想請你們去他辦公室中相談。」

  白雪這才回過頭,方鴴已輕輕頷首。

  得到許可,那人才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他先吩咐一隊衛兵幫方鴴等人看好那幾頭無翼龍,然後才在前面引路,走進那要塞之中。

  眾人跟在此人身後,七彎八繞在要塞之中穿行,走了近一刻鐘,才終於在一間房間前停了下來。

  那人站在門邊,對他們做了一個請進的姿勢,方鴴和白雪互視了一眼,才推門而入。

  白雪走在前面,方鴴尾隨其後,一進門,就看到了那坐在窗戶邊,辦公桌後的年輕人。

  對方最多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男性,漆黑的皮膚,褐色的瞳孔,一頭捲髮。

  他穿著一件守誓之匣護教軍的軍裝,纏著頭巾。

  微曲的黑髮從頭巾後垂了下來,形成一束馬尾,右耳上還掛著一個蛇形的耳飾。

  接著箱子、梅伊、薇瑟蕾特也走了進來,只留下女僕小姐在外面。

  門在五人身後合上。

  那個衛隊長似乎也沒得到許可跟進來。

  方鴴的目光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而對方正站起身來,對他們笑了笑,第一句話就有些驚世駭俗:

  「艾德先生,好久不見。」

  白雪下意識地伸手按向自己的劍。

  但方鴴卻制止了她,「提格,是你?」

  方鴴認出了對方,面前這個黑人青年正是大陸聯賽之中,第四賽區派往辛塔安的主力隊長。

  提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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