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七章 囚車中的人


  提格·阿肯色,方鴴上一次見到此人時,他還和阿娜特、安塞爾莫、阿普哈桑·默罕默德一起,代表第四賽區為秘羅殿而出戰。

  和出身凜冬之心的阿娜特,出身白熊子嗣和葦草聖炬的安塞爾莫、阿普哈桑不同,方鴴只知道提格出身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會。

  那是一個家族公會,由提格的父兄一手經營,在他兄長病逝之後,一直傳到他手上。

  據說大陸聯賽之後凜冬之心還向這個黑人青年伸出過橄欖枝,但被提格婉言拒絕了。

  說完那句話。

  提格大步繞過辦公桌,來到方鴴面前,張開雙臂重重地擁抱了他一下。

  兩人曾在大陸聯賽之中有過一段短暫的合作,雖然接觸不多,但對彼此的印象還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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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格露出雪白的牙齒熱情一笑,「艾德,你沒有參加完大陸聯賽。在那之後不久,我們也離開了賽場。」

  「帝國人不守規矩,我們和第二賽區的Forin都向賽事主辦方提出了抗議。」

  「如果一場大賽決不出真正的冠軍,那對剩下的人來說也只是羞辱而已。」

  方鴴知道那件事。

  當年他逃出艾音布洛克之後不久,大陸聯賽也因此而取銷。

  白樹學會和羅塔奧工匠總會都向帝國提出過抗議,反倒是考林—伊休里安工匠協會的態度曖昧。

  這件事當時在第三賽區掀起了軒然大波,布麗安公主和冥也是不滿考林王國的決定,兩人才會和宰相一黨、弒神者公會分道揚鑣。

  事實上不止是提格和Forin,當時參賽的許多選手,甚至包括格歐吉芬都私下詢問過他的意見。

  正如提格所言,對於真正有志成為冠軍的人來說,那有污點的獎盃反而是一種羞辱。

  方鴴不由想到了白雪口中的含光,忽然之間有些理解了對方此刻的心境。

  當年他本有機會可以拒絕冠軍,但第三賽區的超競技聯盟為了給第二次聖約山事件遮羞,強行把那個『榮譽』給了他。

  含光一度想過要退役,但礙於與銀色維斯蘭的合同又難以離開,在那之後他基本就退居二線,不再怎麼出名。

  提格的手重重拍在方鴴肩上,打斷了他的思路。

  對方笑著說:「從大陸聯賽之後,差不多兩年多沒見了,我是真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再一次見到你,艾德。」

  方鴴有點不適應對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但還是有些意外會在這個地方見到他,「提格,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有那個名字是……?」

  「你是說法里博爾·卡赫夫?」

  「還不是為了公會的事,」提格笑了笑,「這是我的教名,就和你阿德里安那個名字一樣。」

  方鴴知道提格的那個小公會,名為瓦利亞之影,是由提格的祖父所創。

  提格的祖父是星門的第一批選召者,他創立了這個小公會之後,提格的父兄將畢生心血用在經營這個小公會上。

  瓦利亞之影本質上是一個家族公會,提格的兄長過世之後,這份責任就落在了他的頭上。

  而經營公會是要錢的。

  按提格的說法,他的公會掛靠在眾星之柱名下,基本依靠幫護教軍幹事而獲得收益。

  他自己也加入了守誓之匣的護教軍,教名也因此而來。

  又因出色的工匠技術而受到賞識,一路才在護教軍內升任至更高的職位。

  提格笑著提醒他,「而且你忘了?我當年就是代表著秘羅殿而出戰的。」

  方鴴這才想起來是有這麼一檔子事。

  他這才知道,在大陸聯賽之後,提格又再一次擢升至護教軍的迪茲達爾這個職位上。

  方鴴詳細了解過護教軍的構成。

  在羅塔奧的語境中,迪茲達爾字面意為「要塞持有者」,是駐守一城一堡的常設軍事主官,管轄範圍通常包括要塞本體、附屬哨所和周邊巡邏路線。

  它比領主(庫特瓦爾)和軍事主官(薩達爾)要低一到兩級,不過日常上,提格倒是有面見魯斯坦姆·沙赫里亞爾的權力。

  方鴴不由問起那位薩達爾的資訊。

  提格知道他的意思,倒也不隱瞞,「我、瓦利亞之影的成員日常倒是能見到那位大薩達爾,不過我的工作是由眾星之柱直接安排的,與他交集並不大。」

  方鴴知道,瓦利亞之影也是下屬於眾星之柱,因此因此也算護教軍體系內的一部分。

  而聖選者地位普遍較高,所以偶爾能見到那位大薩達爾並不稀奇。

  羅塔奧資訊封閉,普通人普遍不願意惹聖選者的麻煩,因此才會對聖選者疏遠。

  但這又和秘羅殿認可聖選者是眾聖所選並不衝突,事實上在秘羅殿之中,聖選者身處中堅層並不罕見。

  不過通常而言,聖選者走到提格這一步也就是頂層,除了他這個聖子之外,歷史上還沒有聽說過有聖選者出任大教長、樞機主教、庫特瓦爾或者薩達爾的情況。

  按提格的話來說,他和魯斯坦姆·沙赫里亞爾分屬於兩個系統,因此魯斯坦姆名義上雖是他的直屬上司,但平時並不怎麼召見他。

  「往常我的工作通常會比較清閒,」提格說,「不過今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在堪聖節之前將我調到了阿塞吉德來。」

  方鴴問道:「這有什麼說法嗎?」

  「堪聖節是夏塔利亞最重要的節日之一,」提格示意他們坐下說話,一邊道:「每年到這個時候,法索汗外圍要塞的工作量就會驟增,一般來說魯斯坦姆會派心腹來擔任這些工作,但我和那位大薩達爾關係一般,可算不上他的心腹。」

  方鴴和白雪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梅伊、薇瑟蕾特和箱子則坐在另一邊。

  提格拉了拉鈴鐺,讓一位僕人送來法索汗地區的香茶。門開時,女僕小姐也跟著走了進來。

  遇上了熟悉的人,警報已經解除,謝絲塔自然也就不用再一個人守在門外。

  她在方鴴另一側坐下,提格也讓僕人為她添了一隻杯子。

  方鴴呷了一口茶,腦中卻反覆在回想提格說的那番話。

  在進入要塞之前他其實已感到有些反常——阿塞吉德的防範未免有些太過鬆懈了,他以為這是慣例,但按提格的說法來看——往年似乎並非如此,只有今年特殊。

  魯斯坦姆·沙赫里亞爾在這個時候將提格調來這裡是什麼意思呢?

  雖然這反常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好事,但有時候不被注意的細節往往潛藏著最關鍵的資訊,他們此行十分重要,由不得他不多想。

  提格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問道:「倒是你,艾德,你在這個時節來這裡做什麼?」

  方鴴看向提格,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任對方。

  提格卻道,「我都聽說了你的事情,岡薩雷斯推舉你為阿德里安聖子那回事。」

  「你在聖白誓約鬧出那麼大的陣仗,這個時候又前來法索汗,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是為了守誓之匣的聖物而來吧?」

  方鴴意外地看著對方。

  白雪看了看自己的劍,但她想了一下,克制住了自己的舉動,一臉平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你們不用擔心,」提格卻道,「其實本來我大可以當沒看到,但你我曾是戰友,共同經歷生死,所以我想提醒你一下,此刻的守誓之匣戒備森嚴,並非什麼善地。」

  方鴴想了一下道:「提格,我可以信任你嗎?」

  提格露出嚴肅的表情,「我,提格·阿肯色,向錫安起誓,在有生之年中,絕不會背叛自己的兄弟。」

  方鴴知道,提格在現實中是衣索比亞移民,全家篤信台瓦西多正教。他口稱的錫安,是指衣索比亞正教最核心的聖地——至聖聖殿錫安聖瑪利亞教堂。

  這個誓言已是極重的誓言,方鴴也沒想到提格會立下重誓,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提格,我正是為了守誓之匣的聖物而來。」

  「我明白了。」提格點了點頭。

  他沒有去問方鴴原因,對方出現在這裡就已是原因。

  兩人在大陸聯賽之中已深有默契,他們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用深問。提格想了一下道:「那就不得不檢視一下,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了。」

  他看向方鴴,「艾德,你有沒有想過,我出現在這裡,就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和你的關係。」

  這也正是方鴴在考量的問題,「你是說,他們有意讓你放我們進入守誓之匣?」

  兩人都沉默下來。方鴴和白雪互視了一眼,意識到提格的判斷可能是正確的。

  護教軍的那位大薩達爾魯斯坦姆·沙赫里亞爾可能已經意識到了他們已經抵達了伊黎德。

  那位大樞機正在藉由護教軍之手引誘他們進入守誓之匣,面對這個請君入甕的計策他們應該怎麼應對?

  護教軍可能有所防範,但他們也有不得不進入的理由。

  這甚至可能是一個放在檯面上的陽謀,那位卡爾迪納·卡拉大樞機知道他們一定會來應對那個聖物的計劃,所以乾脆敞開大門,將計就計,打算將他們一網打盡?

  但護教軍真的這麼有信心?

  提格看出兩人臉色的猶豫,「艾德,看來你們還是打算前往守誓之匣。」

  「我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方鴴答道,「何況魯斯坦姆讓你放我們進去,卻未必料到你會告訴我這些。」

  「如果我們對守誓之匣護教軍的意圖一無所料,或許會不慎陷入危險之中,但我們如果早知道對方的意圖,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況他們的目的本來就是吸引守誓之匣護教軍的注意力,那位大樞機料到了他們的行蹤,但卻獨獨算漏了白葭一行人。

  軍方的行動保密得極好,羅塔奧方面自始至終都不清楚他這個聖子只是明面上一個幌子而已。

  提格聞言點了點頭,也不再勸。

  「提格,」方鴴又問道,「關於那些聖物,你有什麼訊息麼,守誓之匣的護教軍將它們集合在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提格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個計劃只有那些高層人物才清楚,對幾乎所有的聖選者都嚴格保密。」

  「我只聽說,那個計劃與眾星之柱幾百年間的一個謀劃有關,和眾聖也有一定關係。」

  「聖殿中還有一個說法,這個計劃是從好幾代之前的某位權杖主教傳下來的,整個聖殿之中真正了解其全貌的,除了三位大守殿人之外,大約只有十二聖誓之中活得最長的那幾位清楚了。」

  「你是說貝蕾爾·烙約女士?」

  「你是說那位大守殿人候補,她算是一個。」提格點了點頭。

  方鴴有點好奇,「那位大聖約,還有懷岩之劍瑟爾溫去什麼地方了,我本來以為踏上羅塔奧的土地會見到他們。」

  「這我倒是知道,自從處理完誓廷的事之後,這兩人就去執行一個秘密任務了。」

  「聽說貝蕾爾·烙約至今仍看守在十二聖柱的地下,那下面不久之前好像出了什麼問題。」

  提格想了一下道,「至於瑟爾溫,還真沒幾個人知曉這一位的去向。」

  方鴴想了一下,以羅塔奧現在的情況來看,守誓之匣的計劃多半與十二聖柱地下的異變有關。

  他一時也有些分不清楚,那位貝蕾爾·烙約女士,還有懷岩之劍瑟爾溫究竟清不清楚眾星之柱的謀劃是什麼了。

  對於聖白誓約,瑟琳·石荊的倒行逆施,貝蕾爾和瑟爾溫難道真的無動於衷,甚至同流合污麼?

  提格卻道:「艾德,你有沒想過一個問題。」

  方鴴抬起頭來看著這個黑人青年。

  提格開口道:「既然魯斯坦姆和卡爾迪納·卡拉樞機清楚你們此行的目的,他們肯定不會讓你們真正靠近守誓之匣。」

  方鴴卻有些意外,「等等,提格,你認為那些聖物就存放在卡法拉赫之門?」

  「外面有傳聞說運往守誓之匣的聖物一分為三,分別運送往了三處重要的地方。」

  提格一臉平靜:「但這個傳聞流傳得如此之廣,反而顯得可疑。」

  「魯斯坦姆和卡爾迪納·卡拉樞機既然有意放你們進入守誓之匣,這個傳聞又豈能不是刻意安排?」

  方鴴一怔,忽然醒悟過來。正因為所有人都以為護教軍會避開卡法拉赫之門,卡爾迪納反而可能把聖物留在那裡。

  要不是今天他遇上了提格,經過兩人一番推論,搞不好還真錯過了這個重要的判斷。

  那位大樞機還給他們玩了一手燈下黑的把戲。

  而且他忽然之間想到了另一件事——哈桑·曼蘇寧曾經告訴過他,七步迴廊附近有一座隱修院,最近反常地增加了人手。

  七步迴廊雖然聽起來靠近阿赫德軍營,可方鴴知道,那個地方實際上有一條山間小道通向寒櫃小徑。

  真是好一個天衣無縫的安排,差一點連他都騙過了。寒櫃小徑直通向貢德—薩爾德堡,那後面就是巴德加爾丹隘口和卡法拉赫之門。

  只是因為那個傳聞,即便有人意識到那座隱修院的反常,也會聯想到阿赫德那座軍營之中是不是有什麼秘密。

  方鴴暗叫一聲僥倖。

  聯絡上提格的話來看,搞不好卡爾迪納是在行一道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

  方鴴看向提格——對方如此坦誠,他也打算有話直說:「提格,我打算破壞守誓之匣護教軍的計劃。」

  「看得出來。」

  提格並不意外。

  方鴴卻有點在意,「這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提格搖了搖頭,「和我沒什麼關係,艾德,如果你需要什麼幫助,儘管向我提。」

  「可你不是……」

  「我是幫秘羅殿幹活,僅此而已。」

  提格笑笑,他是秘羅殿的人,但秘羅殿內本就有形形色色的人。

  嚴格來說,樞焰誓廷也屬於眾星之柱下屬,可那又如何?作為選召者,他們和秘羅殿更是關係沒那麼緊密。

  瓦利亞之影無非是在為守誓之匣的護教軍打工而已,但既然是打工,為誰打工不是打工。

  「我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不點而已,」提格聳聳肩,「卡爾迪納·卡拉那位大樞機就算倒台了,我無非是換一個老闆而已。」

  方鴴卻想,只怕倒台的未必只有卡爾迪納·卡拉大樞機。

  不過他忽然又有些釋然,即便有一天眾星之柱不再是今天的眾星之柱,羅塔奧的未來也不會比今天更差。

  他見過秘羅殿在敕令平原的所作所為。

  如果有一天提格的公會換了東家,對提格與他手下的人來說也沒什麼影響,說不定還會更好。

  他正思索的時候,一直跪坐在茶几上的塔塔小姐忽然之間抬起頭來——她目光看向方鴴。

  妖精小姐一直處於隱身狀態,提格自然沒有看到她,但方鴴卻看得清楚。

  「騎士先生。」

  方鴴心中一動,雖然有些失禮——但塔塔小姐從心靈世界中傳來的畫面讓他顧不得這個。

  他當即拉下風鏡,從塔塔小姐那裡接管了自己的發條妖精——那隻發條妖精還是他先前放出去,追蹤那支護送聖物的護教軍的。

  而此時此刻,方鴴在發條妖精同步過的畫面之中看到,那支護教軍在要塞之中停了下來。

  那個為首的騎士走向馬車旁,掀開了那蓋布的一角,但布帷之下的並不是他設想之中的一口巨大的箱子。

  而是一個囚籠。

  而那囚籠之中的人,更是讓他大驚失色。

  那個渾身是傷,脖子、手腳上系著鐵鐐銬的少女,不正是留在樞焰誓廷的學士小姐麼?

  奧利維亞?

  方鴴霍然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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