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章 另一位盲從者(下)
面對赫爾薇爾這突如其來的攻擊。
龍騎士不得不第一次鬆開手,放棄自己奪來的金劍。
他並非反應不過來,只是完全沒想到構裝體可以以這個角度展開攻擊。
這台古怪的構裝體展示出的技巧,完全超出了他對戰鬥工匠的常識與認知。
他後退一步,用左手輕鬆架住了赫爾薇爾的肘擊。
但這一步後退,就是攻守易勢的開始。
赫爾薇爾的肘擊不過是攻勢的開始,它轉身——六輪金翼依次向龍騎士掃了過去。
那龍騎士不得不放開與赫爾薇爾之間的接觸,拉開距離,用長矛一一格擋。
火花飛濺之中,是六輪金翼依次輪轉,而龍騎士也連連後退。
在最後一對羽翼掃過的那一刻——赫爾薇爾已經從他手上奪回金劍,並一劍向他斬來。
FOX的六翼熾天使,曾是接近於金之階的構裝體。
當年那位灰之王,也是在獲得了自己的偽龍騎士構裝之後,才真正放棄它。
過去方鴴從未真正發揮過它真實的實力,但此時此刻,他卻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方鴴閉上眼睛——心中一片平靜。
他彷佛摸到了一絲那個境界的邊。
龍騎士再一次退無可退。
那並不是他在這個戰場上第一次被逼到死角,白雪和那少女不止一次讓他露出破綻。
但他強大的法則域讓他根本不害怕這個,他只一側身,避開心臟部位,讓赫爾薇爾一劍擊中自己的右胸。
金劍第一次破開那銀色的法則層,擊穿盔甲,沒入胸口,一抹血光乍現。
龍騎士再一次後退,幾乎來到了屋頂的邊緣。
但他握住赫爾薇爾的金劍,試圖穩住身形。
可正是那個時候。
龍騎士感到一陣勁風從右側襲來。
他回頭,便看到一記重拳在他視野之中放大,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拳頭幾乎已經近在眼前。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拳擊中自己的側臉。
然後轟然一聲,他臉頰變形,接著巨力將他抽飛了出去。
龍騎士飛跌的方向幾乎與那少女正好相反,幾乎像是一枚炮彈一樣落入街道的另一側。
一聲巨響,那裡的建築幾乎都塌下來一半。
方鴴看著出現在那裡的謝絲塔——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
他果然沒猜錯,女僕小姐一直在等待機會,她沒讓他失望。
他右手動了一下,正準備讓赫爾薇爾跳下屋頂,繼續去追擊那龍騎士。
但一隻冰冷的手從他後面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方鴴一驚,下意識想要反抗,但另一隻手穿過他腋下,反過來按住了他的另一隻手。
方鴴嗚嗚幾聲回頭一看,才看到一張陌生的、有些蒼白的少女的臉。
對方一頭褐色的短髮,像個男孩,略帶野性的金色眸子,正打量著他。
但那目光之中卻沒多少敵意。
「我說,你聽,」少女低聲說,聲音很清脆,「我們先離開這個地方——這裡還有其他『龍騎士』,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她抬起頭,有些遺憾地看了囚車的方向一眼。
方才因為那龍騎士的原因,薩爾卡德已經命令護教軍從灰袍人手上奪回了馬車。
現在龍騎士被他們擊敗,那名叫薩爾卡德的軍官明顯有些不知所措,一時不知道是該逃還是該護住馬車。
不過少女明白,機會已失,她回頭對方鴴說道:「讓你的同伴和我們一起。」
方鴴被她按住嘴巴,確認對方沒有惡意之後,只得點點頭。
少女這才鬆開他的嘴巴。
方鴴立刻道:「可奧利維亞……」
「什麼奧利維亞?」少女道:「你是說聖女?別擔心,我們還有機會。」
「他們暫時不會傷害聖女,」她看了看那個方向,「倒是你們,為什麼要來摻和這件事?」
方鴴聽她口氣一副認識自己的樣子,心下也不由有點好奇。
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現在也看出來了,少女和這些灰袍人並不是什麼刺客,而是和他們一樣來營救奧利維亞的。
難道這些人是誓廷的人?
但樞焰誓廷什麼時候和暮光聖殿是盟友了。
方鴴正想回答什麼。
但少女打斷了他的話:「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艾德先生,或者說——阿德里安聖子。」
而那邊白雪本來正拔劍指向少女,看到這一幕才將劍放了下來。
她問道:「你們是誰?」
但少女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薇瑟蕾特的方向,「待會再說,先帶上那個女人。」
白雪猶豫了一下,才點點頭。
如果那少女說的是真的,阿塞吉德此刻可能還不止一位龍騎士,那他們的確還處於危險之中。
她不由看了那個龍騎士跌下去的方向一眼,那裡正一片混亂,護教軍們一時半會也不敢靠過去。
而更遠一些的地方,薩爾卡德正命令城內的守軍將馬車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阿塞吉德的守軍們正十分警惕地防範著這個方向。
白雪心中產生了一種預感,那護教軍的騎士雖然看起來不太像是一個正牌的龍騎士。
可謝絲塔剛才那一拳,也未必能殺得了對方。
一旦另一位龍騎士趕來,在兩位『龍騎士』的夾擊之下,他們很難討得了好。
想及此,她也不再多說什麼,走過去扶起了薇瑟蕾特。
獅子小姐現在是他們的同伴,就算對方不說她也會那麼做。
而另一邊,謝絲塔也跳下屋頂,找到了重傷的梅伊,將她扛了起來。
少女也扶起方鴴,同時指揮灰袍人向內城城門的方向靠了過去。
龍騎士不在,那些護教軍一時竟不敢上前阻擋他們,只能目送一行人離開。
薩爾卡德站在人群之中,看著這一幕也鬆了一口氣。
他可是看得清楚,方才那些人中,分明有法里博爾·卡赫夫大人的那幾位客人。
作為一個聰明人,他敏銳地察覺了什麼,但有些時候,在守誓之匣這樣的地方。
知道什麼,比不知道什麼要遠遠危險得多,所以就算他看出來了,也絕不會指出來。
更不會讓護教軍上前去攔住那些人,給自己與指揮官大人找這些不必要的麻煩。
看守這囚車的人中竟然有一位龍騎士,薩爾卡德心中也是震驚不已。
他早已意識到自己可能捲入了某個不得了的事件之中。
不過既然如此,他選擇留下來看守囚車,說不好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而等到方鴴一行人消失在內城城門之內,那片建築的廢墟之中才傳來一片嘩啦的翻動聲。
接著,之前那龍騎士才狼狽不已地從廢墟之中爬了出來。
他推開磚石,從瀰漫的煙塵之中走了出來,遠遠看了那個方向一眼,一言不發。
其實謝絲塔與方鴴出手的時候,他就已經心生退意。
他畢竟不是貨真價實的龍騎士,而且聖物的力量並非無窮無盡,法則之力已經快要耗盡了。
一旦從法則域跌回黃金階,他未必是那個女人的對手。
何況還有一些奇怪的傢伙。
那台金翼的天使讓他印象深刻,他沒猜錯的話,那些人中應當有一個頂尖的聖選者工匠。
只有聖選者的戰鬥工匠才能弄得出那麼古怪的東西。
有時候聖選者之所以難對付,並不是他們本身有多利害,而是層出不窮的奇怪想法,讓人難以招架。
龍騎士啐了一口,在心中暗罵了一句。
薩伊夫這傢伙怎麼還沒到,他差一點沒保住那個重要目標。
他不由向囚車方向看去,幸好——目標還在,不然他還真沒辦法和卡爾迪納大樞機交代。
他其實也沒想到,這些反叛者還會有幫手。
否則他就不會一個人這麼貿然出手了。
他從城門方向收回目光,又看向一旁的薩爾卡德,露出讚許的目光,向對方點了點頭:
「你,幹得很好。」
薩爾卡德長出了一口氣,幾乎喜極而泣,自己果然賭對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看到一個騎士急匆匆從街面上跑了過來,正是之前被那少女幹掉的那一位。
那騎士一來到龍騎士身邊,就忍不住單膝跪地,神色惶恐地說道:
「克魯姆大人,薩伊夫大人出事了。」
名為克魯姆的龍騎士微微一怔,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看向那騎士道:「你說什麼,薩伊夫怎麼了?」
「薩伊夫大人他、他……」
「……他被人襲擊,死在了塔薩里班集市內,連身上的聖物都被人奪走了!」
「你說什麼!?」
克魯姆瞪圓了眼睛,臉色都變了。
……
方鴴被那少女攙扶著前進,謝絲塔、白雪還有箱子尾隨其後。
所有人都保持著默契沒有說話,不過他卻在一邊默默觀察著那些灰袍人的行動。
他很快就發現這些人行動極有章法,顯然早有準備。
阿塞吉德朝向法索汗山這一側的地勢反而比較平坦,關牆之外和下面的小鎮一樣,是一片聚落。
鱗次櫛比的屋頂沿著平緩的坡地鋪開,幾乎一望無際,大量拉赫梅斯人和赫塞爾人在此定居,形成一個雜居的城鎮。
而那些灰袍人並沒有一窩蜂地與他們集合在一起,而是自發分散開來,匯入那些大街小巷之中。
整個過程無人指揮,行雲流水,只一小會兒的時間,就只剩下他們這一隊人。
而剩下那些灰袍人也換下長袍,露出下面拉赫梅斯人日常的裝束,很快就與周圍的旅客不分彼此。
方鴴看到這些人中——一部分是本地的山民,而另一部分人則明顯來自於夏塔利亞、甚至是更遠的地方。
其中還有幾個赫塞爾胡狼人,以及獅人。
少女回頭看了看他,開口道:「阿德里安聖子,有什麼疑問想問就問吧,不用憋在心裡。」
方鴴還未開口。
而一旁的白雪已代他問出了那個問題:「你們究竟是誰,我們認識麼?」
「我們的確認識,」少女答道,「只是阿德里安聖子,白雪小姐可能不知道而已。」
方鴴意外地看著她。
少女卻道:「我們曾經在辛德哈文見過一面,在你們審判安瑟爾謨那個罪人之時。」
「聖子大人在那高台之上宣讀這片土地的罪孽,而我們剛好在那裡目睹了那一幕。」
她停了停,「我叫緹莎,是織理之女。」
「等等,你說你是——」方鴴忍不住道。
少女點了點頭,當然明白他的驚訝何在,她一般不會對外人解釋,但對這位聖子卻可以例外。
不僅僅是他的理念與他們類似,更是他們前來幫她們營救聖女,她也沒料到克魯姆會在那個地方。
若不是這位聖子,她們可能要遇上大麻煩。
經此一役,雙方在立場上已經近似於盟友。
何況她要說的那些,也不是什麼秘密。
「六十多年前,織理的道途曾經發生過一次分裂,只是知道這件事的外人不多。」
緹莎道:「在那之前,織理與暮光,皆是盲神的信徒。」
「盲神?笛卡?伊蓮?」方鴴意外道。
「我們並不清楚,」緹莎道,「聖子應該明白,羅塔奧的信仰來自於道途的力量。」
「傳說中,授予我們道途力量的,是一位盲眼的女巫。有人說那是笛卡的先知,也有人說那是伊蓮聖選。」
「但那都是遙遠的過去所發生的事,與我們的關係不大,我們對那些古老的傳說也並不太了解。」
方鴴微微一怔,這倒是與格雷芙所說的不太一樣。
格雷芙並沒有否認他們一族信仰的盲神,只是她的確從來沒在這片土地上幹過什麼惡事。
但緹莎明顯並不知道格雷芙的事,只繼續講述下去:「我們追從三位盲眼女巫的後代,是為了選出羅塔奧真正的王。」
她看向方鴴:「聖子大人接觸過安瑟爾謨抓來的那些少女,應當知道石疫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方鴴點了點頭。
真正的石疫由盲眼女巫一族帶來,但石疫本身並不會傳染。
它除了給女巫一族蒙上了一些悲劇色彩之外,其實對於羅塔奧這片土地並沒有危害。
而拉奧·卡薩時代以來流傳至今的石疫,以及眾星之柱所宣布的異端,其實是從那位盲目王開始的。
「所以,」他問道,「拉奧·卡薩與你們並沒有關係?」
「當然沒有關係,」緹莎冷笑道,「不如說,和眾星之柱的關係更大。」
她道:「我們當初選出的王,其實是拉奧·卡薩的父親,白王塔爾科。」
「但白王塔爾科其實並不是真正的聖王,而是因為預言中說,他的一位子嗣,會與這個時代的最後一位女巫有關。」
「而當最後的三位女巫出現的時候,就會選出這片土地上真正命定的王。」
緹莎再一次笑了笑,「秘羅殿害怕那個傳說,也害怕我們,所以才會指認我們為異端。」
方鴴想了一下,「所以織理道途從那個時候就分裂了,所以你是……」
「我是織理之女,也就是織理道途這一代的聖選,」緹莎道,「不過我們這一支已經不為織理聖殿所承認。」
「我們秘密加入了暮光的道途,只是還保持著原本的信仰,我明面上的身份是暮光聖殿的引導之劍,也受過相關的訓練。」
她看了看方鴴,「不過在你面前,阿德里安聖子,我不願意對你說謊。」
方鴴有些不理解,就算他們聽過自己在辛德哈文的審判,但也不至於對自己好感如此之高吧?
但緹莎卻看出他的疑惑。她想了一下,道:「我之所以和你說這些,是因為阿爾雷德想要見見你。」
「阿爾雷德?」
「他是暮光道途的聖子,」緹莎看了他一眼,「和你一樣,是貨真價實的聖子,是被暮光聖殿選出來,和你一起競爭聖王的那個人選。」
她停頓了一下,才道:「其實,眾星之柱原本選中的人,正是他。」
「什麼?」方鴴不由吃了一驚。
暮光道途的聖子是眾星之柱選中成為聖王的人。
但這位聖子私底下卻是盲眼女巫的信徒,這算是什麼?那他的到來,豈不是打亂了他們原本的計劃?
緹莎卻道:「所以你明白了吧,阿德里安聖子。原本我們都認為,阿爾雷德才是那最後一個時代中,由三位女巫共同選中的聖王。」
「但那天,他在辛德哈文聽了你對這片土地的宣判之後,卻改了主意。」
少女的聲音有些不滿,但又無可奈何,「他說,他想見見你。他雖然沒明說自己改了主意,可我能感覺得出來。」
方鴴一陣沉默。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在辛德哈文的一場審判,還能生出這樣的曲折。
暮光聖殿的聖子,由女巫和眾星之柱共同選中的那個人,竟恰巧在那台下聽完了那場審判。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阿爾雷德聖子,他手上是不是有一枚永恆徽記。」
緹莎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她沉默了好一陣才點了點頭,「你猜得沒錯,阿德里安聖子。」
「阿爾雷德有一枚自他母親手上繼承來的永恆徽記,我們的聖物,羅塔奧的十色寶石的碎片。」
方鴴輕輕吸了一口氣:「所以,緹莎你就是三位女巫中的最後一位,象徵著伊蓮的盲眼女巫?」
緹莎一愣。
她用金色的眸子看著他,「阿德里安聖子,你是不是傻了,你看我哪裡像盲眼女巫了?」
方鴴一怔,才意識到自己鬧了個烏龍。
他不由老臉一紅。他只是順著那個邏輯推下來,緹莎他們這一支既然追隨著一位盲眼女巫——
而那三位女巫之中,格雷芙和奧利維亞他都已經認識,那麼剩下也只有伊蓮的那一支了。
他這才想起什麼,「所以你們追隨的女巫,是奧利維亞?」
緹莎仍舊奇怪地看著他,「當然不是,我不是告訴過你了麼,聖女她落到了眾星之柱的手上。」
「你們不也是去營救她的麼?聖女她並不叫什麼奧利維亞,她叫米卡雅。」
「什麼!?」
方鴴大吃一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