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穿過隧道
方鴴點了點頭，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自然不可能再推脫。
何況，這本來也是他們計劃的一環——調查聖物的真相，調查守誓之匣護教軍的秘密。
他回過頭，看向那黑沉沉的山脊線，問道：「阿伊莎·薩基娜大團長的故鄉，那個卡西姆山腳下的小村落，就在這附近麼？」
伊芙麗恩搖了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在這附近。我聽說那是一個靠近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地方，在巨龍施展法術遮蔽了群山之後，將那個村莊也一併隱沒。」
「不過在阿伊莎·薩基娜為最親近之人所背叛之後，那村莊也被夷為平地，而今只剩下一片廢墟罷了。」
方鴴默默點了點頭，答道：「那我去把其他人叫醒。」
但伊芙麗恩叫住了他，「等等，還是讓大家休息一下，凌晨時分再出發吧。」
她回頭看向那裂口，「深處之眼召喚的鬼影傍晚時分才出現，說明它有啟用時間的限制，護教軍晚上才動用這件聖物，他們活動的時間也多半在夜間。」
方鴴怔了一下，隨即輕輕頷首。
箱子、謝絲塔守了大半夜，讓他們多睡一會兒也好，何況梅伊小姐還有傷在身，更需要休息。
他們才原路返回營地，把情況和薇瑟蕾特、彌雅說了一下，獅人小姐聽說並不是什麼妖鬼作祟，長出一口氣。
比起無形的敵人，有形的敵人再多她也不害怕。
她握著自己的劍，彷佛身為瑪爾蘭騎士的勇氣總算又回到了身體之中。
彌雅對此倒不在意，方鴴讓她去休息，但狼少女卻搖頭拒絕，非要坐在方鴴身邊。
她靠在他身上，軟軟的耳朵搭拉著，用長長的樹杈撥弄著篝火之中的火星，銀色的眸子一動不動，映著火光。
白雪在不遠處，劍放在身邊，托著腮幫子，有些羨慕地看著這一幕。
塔塔小姐倒是藉著篝火的餘溫為自己溫茶。
白雪小聲問她，需不需要幫忙，但妖精小姐安靜地搖了搖頭。
她用魔法托起茶盞，將茶水斟入自己小小的白瓷茶杯之中。
白雪最後還是用自己的毛巾為她鋪了一張地毯，塔塔輕聲道了謝。
午夜之後的幾個小時過得很慢，大雪夾雜著風聲，撲簌簌在坳口之外落滿了一層。
彷佛有一隻懷表，時間嘀嗒作響。
那隻懷表其實就在方鴴手上，指標緩緩走動。
方鴴坐在洞口邊，彌雅靠在他身上，火光在兩人身上灑下一層金輝。
他默默看著山谷方向的茫茫大雪，不時調整一下自己的風鏡，幾隻發條妖精始終在附近山頭上徘徊。
一旦有護教軍進入這個範圍，他就會讓白雪熄滅篝火，但所幸，一夜相安無事。
白雪偶爾會發起話題，和他交談，談起這片土地，談起關於銀色維斯蘭的事。
有時是方鴴，有時是彌雅與她小聲交談。
山谷中的夜色尚未褪去，時針指向凌晨四點，伊芙麗恩已警醒地睜開眼睛。
她抬起頭，看了看不遠處的方鴴。
這位銃士女王甚至沒有進入自己的帳篷里，而是抱著自己的魔導銃，靠坐在篝火邊一塊山石旁假寐。
「伊芙麗恩女士？」
「把其他人叫起來吧。」伊芙麗恩臉上沒有半點困意，彷佛小憩了這一會兒，就能讓她精神奕奕。
方鴴點了點頭，先推了推窩在自己懷裡的狼少女。
彌雅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隨即抖了抖耳朵坐了起來。
同為龍騎士，自然有相同的警覺，但顯然那個懷抱讓她感到無與倫比的安心，才能如此酣然入夢。
白雪已經叫醒了箱子和謝絲塔，女僕小姐也是和衣而眠，只需要穿上魔導爐。
那邊梅伊也被外面的動靜驚醒，鑽出了帳篷，她一醒——和她同一個帳篷的薇瑟蕾特自然也醒了過來。
方鴴分發了早餐——幾塊餅乾，大家都是老練的冒險者，也不講究，一邊吃一邊收拾帳篷。
謝絲塔把幾頭無翼龍的韁繩解開，白雪正在向希爾薇德那邊匯報昨天的情況。
按約定，兩邊的隊伍都需要每天定時向伊黎德方向聯絡，以確保安全。
她拿出通訊水晶，伊芙麗恩則在一旁看著。
她打量了希爾薇德一眼，對自己未來的學生頗為滿意。
畢竟，誰不喜歡這麼漂亮的人兒呢？
這位十王女士也不管希爾薇德是不是認識自己，主動向對方打起了招呼。
希爾薇德倒是微微笑了笑，早已知道這位與方鴴等人同行的『瘋女王』。
「小傢伙讓我教你一些東西，你知道嗎？」
「我知道的，伊芙麗恩老師。」
伊芙麗恩笑眯眯地，也沒反駁。
不過那邊又出現了一道人影，「伊芙麗恩，我上次和你說的事，考慮過了麼？」
在艾塔黎亞，敢和十王這麼說話的，伊芙麗恩不用想都知道對方是誰。
世人都認為對方是FOX的繼任者，十王的候選，但她卻不這麼看。
伊芙麗恩很清楚，FOX之所以是十王，是因為選召者的最高頭銜是十王。
其實冥早已有了十王的實力，她不是十王，是因為她是戰鬥工匠。
道理就這麼簡單。
伊芙麗恩笑著問：「冥，要不要我幫你對付弒神者？」
「怎麼，你打算幫我付賠償金？」
「當年我也是這麼和瑟拉說的，但她沒答應。」
伊芙麗恩搖搖頭，「現在我還是會給你一樣的承諾，只要你願意答應，緋紅之旅可以幫你。」
冥卻搖了搖頭，「比起來，我有更好的提議，你留在守誓之匣無非是為了蒼北之契那檔子事，我不是和你說過了麼，我的學生可以幫你解決這個問題，怎麼樣？」
伊芙麗恩嘆了口氣，「你看人真的很準啊，冥，當年洛法也是，海爾希也是。雖然洛法是晨曦出手幫忙的，但其實是你提議的吧？」
白雪在一旁聽得有些驚訝，「冥姐，艾德的事，真是你告訴伊芙麗恩的？」
冥搖搖頭，「我可沒有，她也用不著。我只是告訴了她，艾德幫得上她而已——」
伊芙麗恩也點了點頭，「我是從冥那裡得知了訊息，又讓人打聽了你們的下落，才專程來考驗你和那小傢伙的。」
冥這才解釋道：
「緋紅之旅的背後是羅塔奧最大的自由選召者勢力，葦草聖炬，只是知道這一點的人不多而已。」
她看了伊芙麗恩一眼，「她自己就是法索汗一帶最大的情報頭子，情報女王，你們那點訊息，瞞過她的可能性不大。」
「不然，你以為她當年是怎麼把蒼北之契拖垮的？」
白雪聞言，才有些俏皮地問道：「那伊芙麗恩女士，你覺得我們如何呢？」
「還算滿意，」伊芙麗恩點了點頭，「小傢伙是冥選中的人，而你也是晨曦的真正後繼者吧，我沒記錯的話，蘇菲應當是代表著軍方的人。」
白雪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位『瘋女王』，沒想到她連這個都知道。
就連在公會同盟之中，都沒多少人知道她和蘇菲之間的真正關係。
「好了，」冥道，「所以這裡都不是外人，白雪也是可以信任的人，說說看吧，你的打算？」
「要是你不是這小傢伙的學生，我都想當他老師了。」伊芙麗恩故作後悔地說。
「你要當他老師當好了，他又不多你這一個老師。」冥卻不在意，「還是那個問題，我和彌雅都可以加入緋紅之旅，但你們最後打算去什麼地方？」
「你應該很清楚，羅塔奧的問題一旦解決，接下來全面對抗就會展開。」
冥透過通訊水晶的畫面，看著這位『瘋女王』。
「各賽區早已暗流洶湧，幾大勢力都為此準備了多年，你呢，你認為你會站在哪一邊？」
伊芙麗恩笑了笑，「我和阿拉克涅兩個快要退役的上代十王，你也看得上麼，冥？」
她補充了一句：「阿拉克涅倒是在學者這個領域獨步當代，只有她自己培養出來的學生才有可能超過她。」
「至於我嘛，」伊芙麗恩道，「我這些年忙於騎士團的事務，在自身的實力上早已荒廢。」
「明年的十王賽，我未必會是法蒂瑪的對手，你何不去找她？」
冥卻不會被她唬住，「艾德對你的態度是否尊敬，你不是感受得出來麼？」
「小傢伙如果在意你是不是十王，他身邊也不會匯聚起如此之多的人。他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本能地在尋找志同道合的人。」
「而我這個做老師的，也只能憑藉自己的人脈關係，推他一把。」
伊芙麗恩低下頭，略微思索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來，答道：「不管怎麼說，至少要等羅塔奧的事告一段落。如果結果讓我滿意，我會認真考慮的。」
她看向那位構裝女王，又笑了笑，「真是好算計，冥。你和彌雅加入緋紅之旅，受聯盟制裁的是緋紅之旅，但好處全讓那小傢伙占去了。」
冥搖搖頭，她很清楚——畫面那一邊是一個和自己同樣桀驁不馴的人。
而且遠比她更加驕傲。「你在意這個？」
伊芙麗恩冷冷一笑。
她要是在意這個，她就不會被人們稱之為『瘋女王』。
方鴴自然不知道這邊發生的對話，與自己息息相關。
清晨的氣溫驟降，山谷之外還是黑沉沉一片，但降雪帶來的寒意彷佛能蓋過篝火的暖光。
外面的風停息了，冷意反而更加刺骨。
梅伊輕輕咳嗽了兩聲。
薇瑟蕾特解開自己的毛皮斗篷，為騎士小姐蓋上。她是赫塞爾人，這點嚴寒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梅伊小聲道了一聲謝。
方鴴為其他人講了一下夜裡發生的事，聽說要去冒險，箱子顯得有些躍躍欲試。
幾人收拾好營地，熄滅了篝火。
四周完全暗了下去，方鴴拿出照明水晶，淡淡的光芒才重新照亮了這個坳口。
那邊白雪也和希爾薇德匯報完畢，伊芙麗恩帶著她前來和他們會合。
謝絲塔鬆開幾頭無翼龍的韁繩，取下鞍子與行李，才將它們散在山谷中。
這些無翼龍本來就生活在法索汗山區之中，也沒有任何天敵，它們受過訓練，不會走得太遠。
即便有人看到了這些無翼龍，也只會以為它們是卡西姆一帶野生的族群。
清理好宿營的痕跡，眾人才向著山坡上進發——此時不過四點半，山上仍舊漆黑一片。
幾人摸索著找到那個地方，記憶中那塊裂開的山岩。
方鴴將照明水晶交給梅伊——梅伊以一個口令讓它懸浮升起。
魔法的冷光沿著山石滲入裂口之中，內里一片幽深，不知幾許。
方鴴放下兩台Ts-1潛伏者，讓它們先一步爬入那山洞之中。
然後白雪才拔出劍，走在前面。
尾隨其後的是彌雅。
再後面是方鴴、箱子、梅伊，女僕小姐和薇瑟蕾特將三人護衛在中間。
最後那位銃士女王實力最強，負責斷後。
方鴴昨天晚上就用發條妖精探查過這條裂口，但那時只察覺出它裡面很深，沒有實際看到內里是什麼情況。
而今天親自深入其中，立刻意識到這裂口之下大得異常。
起先還只是一條容兩人側行的狹道，但後面越來越寬，直至豁然開闊，形成一個龐大的洞穴。
洞穴沒有什麼人工修飾的痕跡，彷佛是天然形成，內里雖然深邃，但卻沒什麼歧路。
每走一陣，他們就停下來，讓薇瑟蕾特感受一下附近的地形與結構。
獅人小姐倒是不負眾望，她閉上眼睛，然後嗅了嗅，答道：
「前面只有一條路，沒什麼危險。」
不過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能察覺得出來，在一段時間之前有人經過這個地方，人很多。」
「這你是怎麼察覺出來的？」白雪都有點驚訝，這能力也太誇張了吧？
「人走過之後會留下氣息，每個人的味道都不一樣。」
薇瑟蕾特答道：「即便不用根源之道的能力，我其實多多少少也嗅得出來一些。」
「獅人的鼻子可真厲害。」
白雪羨慕道。
梅伊讓照明水晶靠近左右兩側的石壁，忽然開口道：「這裡似乎不是水蝕形成的洞窟。」
方鴴點了點頭，其實早已察覺了這一點。
洞穴的成因有很多，大多數地下洞窟都和地下水與暗河有關，水蝕作用在地下形成錯綜複雜的網道。
而在塔拉斯卡山脈下的那些空腔區域，其實是岩漿流過之後的通道。
但卡西姆山這裡的情況又有不同，這條裂口似乎是地震或者山體運動產生的。
方鴴根據前面Ts-1傳回的資訊，隱約感到他們似乎正在穿山而過。
幾人走了一陣，伊芙麗恩和方鴴同時示意隊伍停下來。
不過方鴴是舉起手——伊芙麗恩則是直接開口道：「前面有人，先停一下。」
接著伊芙麗恩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你還真能控制構裝體，在這黑暗的地下穿行？」
伊芙麗恩大感意外，「我怎麼一點動靜都沒聽到，你不怕它們撞牆？」
「等等，你是怎麼一邊走一邊控制構裝體的，我好像沒看到她們攙扶你？」
「艾德可是龍之鍊金術士，這點本事對他來說當然不算什麼了。」
白雪在一旁有些好笑。
有幾個人見到這傢伙的戰鬥工匠水平能不吃驚的呢？當初她和冥女士可都是大吃了一驚。
她也就罷了，冥女士當初可是以構裝女王的身份，去芬里斯接管那裡的指揮的。
她還不是一樣一眼就看中了艾德。
伊芙麗恩卻有點不淡定了，「這分心二用的能力，和龍之鍊金術士有什麼關係？」
「白雪，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傻子？」
「嘻嘻，」白雪偷笑，「伊芙麗恩女士，艾德他是有些特殊。」
伊芙麗恩心中腹誹，這是有點特殊的事麼？
FOX他們一直在尋找通往妖精之舞的途徑，很多人都認為分心二用是這條道途的基礎。
在這方面越有天賦的人，就越有可能觸及那至高的領域。
她雖然不是戰鬥工匠，但好歹也是十王，多多少少聽說過相關的傳聞。
但方鴴擺了擺手，示意兩人不要在意這件事了，「伊芙麗恩女士，你也察覺了？」
伊芙麗恩點了點頭，「兩百五十米左右，兩個轉彎，三個人。外面似乎是洞穴的出口，我聽到有風聲。」
方鴴不得不佩服這位銃士十王，這麼遠的距離聽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有幾條彎道、幾個人都分辨得出來。
他又回頭看向狼少女，「彌雅你呢？」
「我能聽到有風聲。」
彌雅想了一下，答道。
沒辦法，銃士、遊俠和夜鶯都是高感知職業，這還是狼少女占了赫塞爾人的種族優勢，不然這麼遠距離根本不可能聽到什麼。
而方鴴則拉下風鏡，透過自己的Ts-1看得清清楚楚。
這條山體之內的裂口竟然兩邊是互通的，他的Ts-1已經爬到了洞口的另一邊。
那時天已破曉，藉著微弱的曦光，他可以分明地看到洞口邊站著三個人。
三個穿著護教軍裝束的衛兵。
他調節了一下Ts-1視訊水晶的倍率，甚至能看到對方身上的一些徽記。
正是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