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二章 金色之月


  伊芙麗恩卻沉默了片刻,道:「不過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一步找到對方,要是永恆徽記落在護教軍手中,那就麻煩了。」

  她又向方鴴問道:「你的發條妖精,能找到那頭青銅龍的巢穴麼?」

  方鴴搖了搖頭,目光也看向那座山峰。

  那座山峰的半山腰有一片詭異的雲氣,似乎與森林之中那片霧氣系出同源,無論他如何嘗試,發條妖精都無法穿過那片雲霧。

  他的發條妖精只要一進入那片雲氣之中,就會立刻與他失聯。

  他已經試了好幾種方法,損失了四五隻發條妖精了,但還是沒有半點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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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片霧氣倒是讓他想起了在那瓦爾塔近海遇上的那場詭異的大霧。

  那片灰濛濛的霧氣與記憶之中如出一轍,他又想起了石像留克琉斯口中的霧之國。

  只是不知道這三者之間是否存在關係。

  伊芙麗恩見他搖頭,也不強求。

  她略一沉吟道:「那我們就出發,你把發條妖精收回來,這一次我來打頭。」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不依靠發條妖精偵察,那麼他們隊伍之中感知力最高的無疑是這位十王女士。

  她說完,第一個鑽進了林中。

  其他人也尾隨其後,方鴴則問了一句:「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知道那青銅龍是永恆徽記所化麼?」

  「我猜他們不知道,」伊芙麗恩頭也不回地答道,「如果他們知道,來回收永恆徽記的人就不會只有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了。」

  方鴴默然,用手撥開迎面掃來的灌木枝條——那是忍冬,在山谷中隨處可見。

  的確,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一直肩負著回收戰爭之矛的任務。

  但若是永恆徽記在此,來的應當是眾星之柱的守殿人與秘衛,說不定還有坦羅聖衛。

  他只是想到之前那場戰鬥,心中產生了一點疑惑。

  如果阿伊莎·薩基娜的幻象都足以與三位半聖騎士打平,那永恆徽記所化的青銅龍怎麼會懼怕護教軍?

  它從雲層上飛出,只衝亂了護教軍的陣型,掩護阿伊莎·薩基娜撤退之後,很快又折返回山峰之上。

  它為什麼不直接協助阿伊莎·薩基娜的幻象擊退那三位半聖騎士,即便沒辦法把三個人都留在那裡,至少殺死其中一位是可能做到的。

  縱使那個時候辦不到。

  但護教軍看起來在這個地方搜尋戰爭之矛的下落也不是一日半日。

  他們與那些幻象中的督羅騎士交手也不是一次兩次,它總會有一次機會不是麼?

  方鴴想到一個可能性,或許那雲層之上還有敵人正在和那頭青銅龍交手。

  它只是察覺到下方戰場不利,才不得不飛下來掩護阿伊莎·薩基娜撤退。

  這樣的話,在那雲層之上與這頭青銅龍交手的,就一定是與它勢均力敵的對手。

  如果按伊芙麗恩所言,來的不是眾星之柱的坦羅聖衛與其他十二聖誓,那方鴴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當代戰爭聖誓,尤塞夫·本·哈馬德。

  同時也是整個法索汗地區護教軍的大統帥(塞拉斯克),連大薩達爾魯斯坦姆也只不過是他手下的一位要塞指揮官而已。

  也只有一位龍騎士,才能讓一頭巨龍脫不開身。

  當時阿伊莎·薩基娜與督羅騎士團的幻象固然成功退回霧中,但永恆徽記所化的青銅龍俯衝下雲端,也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它說不定是在尤塞夫手上負傷,逃回了自己的巢穴之中。

  正因此,護教軍才會判斷時機已經成熟,向那座山峰上發起了最後的總攻。

  如果尤塞夫本人在這個地方的話,那麼一切都能說得通。

  但問題是,他的猜測成立麼?

  在他、冥和白葭兵分三路展開行動之前,他們當然不會沒打聽過這位威脅最大的敵人的情況。

  他那時候聽說尤塞夫·本·哈馬德正在守誓之匣北面的亞辛—法沙克一帶,親自看守著哈爾布要塞。

  法索汗山通往外界有三處重要隘口,其中之一是阿塞吉德,通向塵盡平原。

  另一處是奎白聖關,這裡顧名思義是聯接聖山的重要隘口,通往聖山、納傑瑪和群星之柱。

  從阿塞吉德到奎白聖關也是通常的朝聖路線。

  最後一處則是哈爾布要塞,那裡看守著從法索汗到暗色高地的重要隘口。

  這處要塞不僅僅肩負著監視秘儀聖殿、古訓騎士團的任務,同時也是整個眾星之柱北方防線的一部分。

  不過尤塞夫到那個地方倒不是因為淵邃聖殿的北方防線吃緊,而是因為古訓騎士團正在向東調動。

  誰不擔心岡薩雷斯這頭赤熾的雄獅,會不會和那位阿德里安聖子匯合?

  因此眾星之柱透過卡爾迪納這位大樞機向這位聖誓下令,讓他親自帶領戰爭騎士團看守那道北方的關卡。

  正因為這位戰爭聖誓脫不開身,白葭才會認為這是他們最好潛入守誓之匣的機會。

  否則他們實力再強,哪怕有兩位龍騎士在隊伍之中,但一旦被一位龍騎士拖住,等到其他幾位屬於眾星之柱的聖誓從奎白聖山一帶趕來,同樣凶多吉少。

  森林之中靜謐異常,偶爾才有一兩聲鳥雀的鳴叫聲。

  這片山谷之中常見的喬木是一種學名為Populuscineraria的楊樹,方鴴稱之為煙楊。

  這是一種羅塔奧特有的落葉喬木,樹皮銀灰平滑,葉片掌狀五裂,背面密被灰白色絨毛。

  山坡上夾雜著高山櫟和一種杏樹,都是耐寒樹種,向陽性極強。

  靠近山坡一面的林蔭稀疏,讓他們可以看清河岸方向的碎石與灘頭。

  護教軍彷佛從那裡經過不久。

  河谷之中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戰鬥,藍色的旗幟散落在河床邊上,也無人回收。

  看到這些,眾人才確認他們找對了路。

  方鴴將自己的猜測告訴了白雪與伊芙麗恩,但那位十王女士對此卻表示疑惑。

  「你說得沒錯,尤塞夫本人就在亞辛—法沙克,」她肯定地答道,「在來找你們之前,我親自在那裡確認過。」

  「要不然,我也不會大搖大擺出現在這個地方。」

  比起方鴴的猜測,伊芙麗恩還是更相信自己的親眼所見。

  白雪卻問:「那守誓之匣現在會不會有第二位龍騎士?」

  「這不可能。」

  伊芙麗恩搖頭,「羅塔奧非選召者的龍騎士一共十二位,也就是十二聖誓。」

  「這十二聖誓中屬於你們的有兩位,守秘之誓斯爾托恩·伯克,赤熾之誓岡薩雷斯·古爾莫德。」

  遍布碎石的河谷之中生長著針雀棘與矮柳,還有茂密的蘆葦。

  伊芙麗恩在一叢蘆葦邊停下,撿起一柄從中斷裂的劍,她將劍交給後面的薇瑟蕾特。

  獅人小姐嗅了嗅,告訴他們,「護教軍向這個方向去了。」

  她指了指河谷的另一邊。

  伊芙麗恩拍了拍手,才繼續道:「另外還有兩位可能中立,暮光道途的薄暮之誓卡赫坦·塔拉爾和聖血之道的奉獻之誓扎伊娜卜·阿薩德。」

  「除此之外,瑟琳·石荊正在敕令平原養傷,並應對外界對血災的質疑,尤塞夫在亞辛—法沙克。」

  「還剩下六位聖誓,除去貝蕾爾·烙約和懷岩之劍瑟爾溫目前去向不明,剩下四位聖誓都各有其職。」

  她看向方鴴,「十二聖誓在羅塔奧的地位舉足輕重,一舉一動都在無數雙眼睛注視之下,不太可能不驚動任何人出現在這個地方。」

  「除了我這種散漫選召者龍騎士之外,每個龍騎士的動向都是很明確的。」

  「即便是我——」

  伊芙麗恩攤了攤手,「其實知道我現在在守誓之匣的人也不少,只是原住民們缺少聖選者的訊息渠道罷了。」

  「那會不會是貝蕾爾·烙約和懷岩之劍瑟爾溫中之一呢?」白雪又問。

  「貝蕾爾·烙約除了群星之柱,幾乎不關心一切事務,她唯一兩次離開群星之柱都是為了樞焰誓廷和金焰之道的事。」

  伊芙麗恩仍是搖頭,「她和眾星之柱關係不和,舉世皆知。至於懷岩之劍瑟爾溫——」

  她看了方鴴一眼,「他對你評價很高。」

  「我?」

  方鴴指了指自己。

  「是的,」伊芙麗恩道,「懷岩之劍瑟爾溫不久之前曾經離開過羅塔奧,返回之後就公開支援過你出任聖子這一位置。」

  「只不過他在十二聖誓之中獨來獨往慣了,也不怎麼管理大地聖殿的事,屬於游離於羅塔奧政治之外的人。」

  「他一貫不怎麼參與政治,所以也沒什麼人在意他的這番發言。」

  方鴴愣了一下。

  他見過三百年之前的懷岩之劍瑟爾溫,對於那個少年時代的大地之誓觀感極佳。

  但當下的瑟爾溫是個怎樣的人,他還真不怎麼清楚。

  不過先不說懷岩之劍為什麼對自己評價那麼高,如果十二聖誓都不可能在這裡——那雲層之上與青銅龍對陣的人是誰?

  難道他真的猜錯了?

  幾人正沿著薇瑟蕾特所說的方向前進。

  獅人小姐時不時停下來感受一下四周大地氣息的流向。

  這給他們省了不少事,沒多久,他們就抵達了方鴴所說的那片雲氣瀰漫的林地。

  那裡沿著河谷向上,位於山峰的中段,一片雲霧於此處瀰漫開來。

  走到此處,薇瑟蕾特忽然停了下來,有些遲疑地看著前方。

  她回頭對眾人道:「我感知到的大地的氣息到此為止了,我好像感受不到那霧氣背後有什麼。」

  方鴴看著那片浮動的灰霧。

  這樣的狀況和他的發條妖精如出一轍。

  他的發條妖精也是飛入那片灰霧之中,便立刻失聯。

  但伊芙麗恩卻並不意外,問道:「護教軍進入了這片霧氣之中麼?」

  獅人小姐這倒是立刻點了點頭,「嗯,我能感到他們的氣息消失在這個地方。」

  「有好幾支隊伍,他們是分批次進入那片霧氣之中的,」薇瑟蕾特閉上眼睛,「不僅僅只有這一個地方,而且人數不少。」

  「那就沒問題,」伊芙麗恩回頭道,「既然護教軍能進去,那我們也可以。」

  「我來打頭吧,團長先生,伊芙麗恩女士。」

  梅伊走上前來,輕聲說道。

  她是古訓騎士,如果這片迷霧有迷惑心智的能力,也可以防範。

  她看到這片濃濃的灰霧,實際上也想到了在瓦爾塔見過的那一輪赤月。

  方鴴猶豫了一下,但仍舊點了點頭。

  梅伊握緊了長戟,將盾牌護在胸前,然後步入霧氣之中。

  伊芙麗恩和彌雅尾隨其後。

  然後才是箱子和謝絲塔。

  方鴴看了看白雪,白雪示意他先請,「我幫你看著後面。」

  方鴴點了點頭,幾人當中薇瑟蕾特實力最弱,偏偏身份重要,讓白雪留下保護這位獅人小姐剛剛好。

  如果他們在那邊沒遇上什麼問題,那他可以透過兩界通訊聯絡白雪。

  如果遇上麻煩,這邊也有人可以照應。

  然後他才轉過身,步入那霧氣之中。

  霧氣一片翻卷,並未如預想中那樣圍攏過來,反而紛紛向兩邊退開。

  方鴴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回過頭去。

  但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已是一片大霧,並不能看到站在外面的白雪和薇瑟蕾特。

  他再一次轉身,霧氣好像在他前方形成一條通道。

  通道之內仍是林中小徑,而通道之外則是濃霧瀰漫。

  方鴴想了一下,繼續向前走去,走了大約一分鐘,前面的景色發生了變化。

  霧氣好像正迅速向他身後退去,但眼前不再是茂盛的林地,而是好像忽然間走到了林地的邊緣。

  出現在前方的是一片高山草甸,與遠處山腰處的一座村落。

  而那片開闊的草地與遠處的村莊,此刻皆籠罩在一片皎潔的月夜之下。

  那山坡之上,高懸著一輪金色的月亮。

  方鴴瞳孔驟縮,一時間不由怔在了原地。

  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離開那個洞穴的時候,不過是五六點鐘的樣子,天方剛亮。

  然後沿著森林向北,差不多在七八點鐘找到了護教軍與督羅騎士大戰的戰場。

  然後又花了兩個多鐘頭爬上這座山峰,按理來說,現在差不多應當是正午時分。

  但穿過那片詭異的霧氣之後,竟然來到了這一輪金月之下?

  先不說時間錯亂的問題。

  方鴴站在那森林的邊緣,仰著頭看著那輪金色之月——這還是艾塔黎亞的月亮麼?

  海之月寇尼淺藍而純白,在空海之上明亮而平靜。

  但它絕不是眼下這一輪奇特的金月。

  那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在那瓦爾塔那片霧氣背後,見過那輪赤紅色的月,那時的感受幾乎與眼下一模一樣。

  而且方鴴總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輪金色的月。

  正在那個時候,一隻手從後面搭在了他身上,「艾德,那邊。」

  那是白雪的聲音。

  方鴴回過頭去,才發現白雪正拉著臉色蒼白的薇瑟蕾特的手,從霧氣之中走出來。

  他順著白雪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才發現遠處那座村莊的方向,似乎有人影。

  是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方鴴一眼就認出了那支軍隊。

  他立刻放出了發條妖精——在穿過霧氣之後,發條妖精似乎又可以使用了。

  幾隻發條妖精飛上半空,飛速向那個方向飛了過去。

  方鴴戴上風鏡,從高空視野之中看下去,他立刻注意到那支護教軍似乎正在向山脊線方向移動。

  那是一支騎兵,人數不多,應該是護教軍的山地騎兵偵察部隊。

  他讓發條妖精追上那支騎兵,然後才聽到一邊白雪開口道:

  「我和薇瑟蕾特在霧氣那邊等了你們半個鐘頭,但一直沒有資訊傳來。」

  「我們正著急的時候,霧氣那邊出現了一些變化——我們也看到了那種影子,就是你之前在山道上見過的那種。」

  「而且不止一個,」薇瑟蕾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有很多。」

  有很多?

  方鴴一邊操縱自己的發條妖精,心中微微一怔。

  他已經知道那影子其實就是深處之眼的能力,難道說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再一次發動了那件聖物?

  怎麼回事?

  「我感到那些影子有些不太妙,」白雪道,「所以就只好先帶著薇瑟蕾特進入了霧氣之中。」

  她問道:「伊芙麗恩呢,箱子和彌雅他們呢?」

  方鴴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答道,「我沒看到他們。」

  而且白雪說她們進入霧氣已經半個鐘頭,但他明明才感覺過了一分鐘不到的時間。

  可惜他現在沒工夫拿出懷表對一下時間,不能確認他們是否又進入了時間亂流之中。

  而正是那個時候,他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巨吼傳來。

  三人都不由看向山脊線的那一邊。

  而在方鴴的發條妖精的視野之中——一頭巨龍正從那個方向展翅飛起。

  它張開雙翼,彷佛遮住了那金色的月亮。

  但方鴴卻看出,它身上明顯帶著傷——背後有一條長長的傷口,正淌著血。

  而在它胸口上,還插著一支長矛,長矛的另一端正透過一條長長鐵鏈,連向地面。

  而巨龍飛起之後,另一道人影也升上天空。

  方鴴看得真切,正是三位半聖騎士之中的一位。

  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果然正在圍攻這頭永恆徽記所化的巨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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