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五章 深處之眼
方鴴回頭看了那半聖騎士一眼。
對方不但不急著追過來,反而停下來提問,這個怪異的細節讓他心中一凜。
他收回白騎士,矗立在洞穴大廳中的構裝體如風沙般消逝——他轉向一方,支開護盾。
黑暗中果然一道勁風襲來。方鴴看得真切,舉起右手。
陰影中浮現出一隻利爪,如同撕開帷幕的爪尖,帶著熾烈的金芒,正劃開黑暗,由下向上向他襲來。
但爪尖只擊中了一片張開的半透明護盾,碎裂的白紋如同蛛網一樣散開。
耀眼的強光幾乎照亮了整個洞穴,照出方鴴、半聖騎士、阿伊莎與另一個襲擊者的影子。
黑髮,黝黑的皮膚,黑色的斗篷,暗紅的鱗甲,一道切開眉毛的傷疤與那雙金色的瞳孔。
襲擊者正舉起右手,右手上鱗片叢生,形成爪狀,一爪擊穿方鴴的護盾。
但那之後,便不得寸進。
方鴴舉起的右手上,防護之戒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映照出兩人的表情。
「阿斯加特。」
方鴴一字一頓地開口。
他早料到戰場上還存在著另一個龍騎士級別的對手,才能讓青銅龍凱爾米爾如此顧忌。
但那不是尤塞夫,也不是其他十二聖誓,會是誰?羅塔奧再沒有更多的龍騎士,但的確還存在著同樣位格的存在——
那就是黑暗巨龍。
當他看到凱爾米爾背上那條觸目驚心的傷口時,心中其實就已經確認了這個想法。
只是那頭黑暗巨龍會是誰?它為什麼沒有出現在戰場上?
它藏在什麼地方?它會在什麼時候出手?
當血災之龍阿斯加特以人類形象出現在他面前時,這一切疑問都有了答案。
他雖然此前沒見過阿斯加特的人類形象,但對方身上那濃郁的巨龍氣息做不得假。
何況在敕令平原上,一人一龍之間曾有過一次短暫的接觸。
「您……您是……?」
方鴴沒想到的是,自己試探性地開口,竟然引得阿斯加特一陣驚疑不定。
那黑髮的男人臉上露出驚懼混合著卑微的表情:
「……王?」
方鴴一怔,才意識到對方搞錯了什麼。
他曾飲下龍血,那血正來自於龍王利夫加德。
更何況他體內還搏動著一顆龍王之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算是一半的黑暗巨龍。
阿斯加特顯然一下將他認成了利夫加德。
阿斯加特幾乎僵在了原地——一時甚至不敢收回自己的爪子。
因為它嗅到了對方身上濃烈的利夫加德的氣息,濃郁得近乎讓它毛骨竦然。
血災之龍阿斯加特腦子裡正一片混亂,它簡直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了。
自己好像踏上這片土地,從此就脫離不了那個名字帶來的陰影。
利夫加德——眾龍之王。
不久之前,它還從另一頭黑暗巨龍的身上,嗅到了利夫加德靈魂的氣息。
但後來阿斯加特才弄明白,那應當是龍魔女尼可波拉斯靈魂力量的一部分。
而今天,它在這個人類身上嗅到的那種味道,比之前那一次強烈千百倍不止。
那是龍血——不,不僅僅是龍血,是比龍血更加強烈無數倍的東西——恐懼。
它僵在原地。
不遠處那半聖騎士也停了下來,阿伊莎攔在那半聖騎士前方,兩人都有些奇怪地看著這一幕。
阿伊莎是知道凱爾米爾曾與另一頭巨龍交手的。
但她沒想到那會是一頭黑暗巨龍。
而且它不在外面的戰場上,竟出現在這個地方。
但半聖騎士則不明白對方在幹什麼,他握了一下手中的劍——卻一時不敢呵斥對方。
因為他也知道阿斯加特的身份。
阿斯加特張了張口。
它原本並非沒嗅到對方身上那淡淡的氣息,只是以為對方不過是一個守誓人而已。
這片土地上飲下過利夫加德龍血的守誓人不計其數。
那些人類還在大陸的西南方建立了一個強大的勢力,名為金焰之道,樞焰誓廷。
守誓人不足為懼。
那些可憐蟲不過是捨棄了自身的人性,向屠龍聖劍立誓,以自身成為它們靈魂的囚籠而已。
但他們不知道,那本來就是徒勞無功的,不過凡人的幻夢,到頭來一場空。
當龍血澆灌他們的軀體,巨龍的靈魂逐漸侵染他們的意志,然後金之星之火墜入塵埃。
新的惡龍將在昔日的敵人體內誕生。
反反覆覆,以此迴圈。
但阿斯加特張開爪子,發起攻擊之時,那迎面而來的驚懼感卻幾乎讓它忍不住要轉身逃走。
那根本不是什麼守誓人。
「陛……陛下……」
阿斯加特結結巴巴地開口。
它站在那兒,幾乎以為面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利夫加德的化身。
對方下一刻就要變化為那令它恐懼到骨髓的形象,脖子上那早已癒合的傷害,在靈魂上卻仍一陣陣灼痛。
半聖騎士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忍不住大喊起來:
「不,他不是那位龍王!」
「他的身份是岡薩雷斯推舉的聖子,歐力怎麼可能選中——」
當——
一聲巨響,阿伊莎一劍向那半聖騎士斬去,半聖騎士不得不舉劍就擋,兩把劍架在一起。
這位前大團長已敏銳地從半聖騎士的發言中弄明白髮生了什麼,打斷了對方的話。
但這半句話已足以讓阿斯加特清醒過來,它就算有再刻骨銘心的恐懼,理智也仍舊是存在的。
中年人金色的瞳孔看向方鴴:「你……你不是利夫加德?」
它有些畏懼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僅僅是說出這句話已經讓它付出了全部的勇氣。
如果這個年輕人是那頭龍王所化,那麼當它提出這個疑問的那一刻,對方就應當一口咬斷它的脖子。
就如同許多年前的記憶之中一樣。
但方鴴苦笑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彷佛在與阿斯加特拉開距離。
但卻暗中站在了一個方位上。
他能怎麼辦?
他總不能真變成利夫加德,真要能那樣也就好了,他就不用擔心外面的護教軍會如何了。
阿斯加特目光之中的恐懼變成了遲疑,又從遲疑變成了懷疑。
然後,那懷疑變成了怒火,它終於反應了過來——利夫加德不可能會這些凡人不入流的把戲。
它指的是方鴴的戰鬥工匠的技巧,與那台構裝體。
而且它似乎認出了面前這個年輕人。
巨龍的記憶力極好,雖然當初在敕令平原上方鴴並沒與它打過照面,但只是驚鴻的一瞥,也足以讓阿斯加特記住對方。
當驚懼消退之後,它終於認出了方鴴。
阿斯加特此刻內心中充溢著滔天的怒意,與被戲耍的憤恨,狂吼:「你竟敢戲耍我!?」
與之相對應的,是迎面而來的一爪。
方鴴維持的護盾轟然碎裂,防護之戒上也『咔』一聲產生了一條裂口。
方鴴來不及心痛奧利維亞送他的這件禮物,整個人就向後飛去。
但阿斯加特的狂怒沒來得及維持多久,取而代之的是半聖騎士的焦急:
「不,他的目標是戰爭之矛!你這個……」
半聖騎士看著這個方向,幾乎咒罵出聲——但顧忌對方身份,他還是生生住了口。
他再顧不得和阿伊莎交手,一劍擊退了失去了大半力量的大團長,立刻向那個方向飛奔過去。
這沒腦子的混蛋!
方鴴飛向的方向,正是戰爭之矛。
而阿斯加特也意識到自己再一次被耍了:
那個年輕人之前與他拉開距離的那一步,並不是出於畏懼,而是早有預謀。
對方一早就知道它會出現,並從那時候開始,就已經在謀劃這一刻了。
「該死的蟲子!」
阿斯加特狂吼一聲。
它終於放棄了矜持,在強烈的光芒之中變成了一頭巨龍,身形越來越大,幾乎填滿半個洞穴大廳。
還好這裡是凱爾米爾的巢穴,不然幾乎填不下阿斯加特、方鴴、半聖騎士與阿伊莎幾人。
阿斯加特微微一轉身,將漆黑的尾巴向這個方向掃了過來,卷向半空之中的戰爭之矛。
它這一次沒有選擇方鴴作為目標,反而選擇了這件戰爭之道的聖物。
阿斯加特雖然憤怒,但卻意外地冷靜了下來。
它知道方鴴與阿伊莎的目標只可能是這件聖物,只要得不到這件聖物,這兩個人就不可能是它的對手。
它一掃尾將那戰爭之矛卷了下來,然後轉頭向那半聖騎士下令:
「你——」
但半聖騎士早就不信任它。
他拔出劍,先一步沖向那戰爭之矛,並攔在了方鴴的前面。
方鴴意識到自己的計劃落空,不得不在半空將手放在領口的紫羅蘭寶石上。
下一刻一頭獵龍人從天而降,舉起長刀,向那半聖騎士一刀劈下。
那半聖騎士對這毫無威脅的構裝體不屑一顧,一劍將它在半空之中斬碎。
不過他一劍既出,對方鴴自然再構不成威脅。
方鴴落在他不遠處,在地上滾了幾圈,爬起來,看也不看那被斬成兩半的獵龍人。
他舉手在自己領口一按,另一台構裝體護在他面前,那是一台曦光騎士。
「毫無意義。」
半聖騎士開口,仍是舉劍。
但一聲咆哮從他身後傳來,震得大廳簌簌掉下灰塵,「不!人類蟲子,你這個該死的蠢貨!」
而與這個咆哮聲同一時刻響起的,是另一個聲音——有些沙啞,但雀躍:
「艾德!」
方鴴回頭看去。
那半聖騎士也終於意識到什麼,驚惶地看向那個方向。
只見被他所拋下的阿伊莎·薩基娜——那位大團長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深處之眼旁。
她抬頭,高高一躍,一把抓住了那聖物。
然後她轉過身,向方鴴的方向一拋。
說時遲,那時快,方鴴啟動了身邊的曦光騎士,他和那台構裝體同時化作了一道白光。
阿斯加特想要放下戰爭之矛再去奪取深處之眼,但隔了大半個大廳,它動作再快也不如傳送快。
那半聖騎士更是來不及。
方鴴與曦光騎士同時從光門之中出現時,他準確無誤地一伸手,接住了那個漆黑的球體。
然後他向阿伊莎看去。
那位騎士團長輕輕向他點了點頭。
方鴴這才回過頭去,手套上浮起一層白光,正是創生術啟動的前兆。
那半聖騎士向前跨出一步。
他想說他們還有機會,縱使是阿伊莎恢復實力,但他和阿斯加特等於兩個半龍騎士。
阿斯加特能拖住那位大騎士團長,而那位阿德里安聖子一個人定然不是他的對手。
他們還有奪回那聖物的可能性。
但他忽然抬起頭,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我們還——」
阿伊莎正在恢復她的力量,這位前督羅騎士團大團長正向他看過來,然後一笑。
笑得他直感到膽寒。
那位阿德里安聖子也正看著他,神色有些奇怪,不知道為什麼,那目光中好像有些……
同情?
「艾德,外面的護教軍……」
一個聲音從洞穴外傳來,白雪急匆匆跑了進來,但看到洞穴之中的情形,她不由停下了腳步。
她看到了什麼?
一頭黑暗巨龍!
白雪還以為自己將護教軍攔在外面,方鴴和阿伊莎大團長這邊會比較輕鬆。
但卻沒想到,她會看到這樣一幕。
「艾德?」
方鴴卻顯得平靜,對白雪道:「你來得正好。」
他看了看手中的深處之眼,又看向不遠處那位半聖騎士。
阿斯加特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卻本能地感到不安,咆哮一聲,向方鴴撲去。
但黑暗中劃出一道弧光,利爪被一柄長劍所擋下。
阿伊莎飛上半空,一劍斬開阿斯加特的爪子,然後一人一龍各自向後退去。
女騎士身後的髮辮飛揚,海藍的眸子之中帶著淡淡的威嚴,正居高臨下注視著阿斯加特:
「血災之龍阿斯加特,在這個時代你竟然復甦了。」
阿斯加特狂吼一聲,張開口,準備吐息。
但阿伊莎左手持劍,舉起右手,大地轟鳴作響,猶如巨龍在地底潛行,然後洞穴的地面轟然裂開——一左一右兩條土龍向阿斯加特撲去。
阿斯加特只好放棄,一爪將左邊的土龍壓在地里,再一記掃尾將右邊的土龍抽得粉碎。
但緊跟在兩條土龍之後,是阿伊莎寒如星芒的一劍。
阿斯加特只好一口咬在劍上,但阿伊莎抽回長劍,它慘叫一聲,鮮血頓時從口中噴濺而出。
阿伊莎手中的劍並非屠龍劍,殺不了它,但堂堂一位龍騎士讓它受傷還是輕而易舉的。
阿斯加特心中又驚又怒。
如果是它全盛時期,作為利夫加德之下最強的四頭黑暗巨龍之一,它自然不會懼怕區區一個凡人的龍騎士。
可偏偏它現在才復甦沒多久,不久之前和米蘇纏鬥中又受了傷,而且在這洞穴之中施展不開,它竟然發現自己不是這個人類女騎士的對手。
不過這倒也不怪它。
即便是在十二聖誓之中,戰爭聖誓也是最強的龍騎士,督羅之劍豈是浪得虛名。
阿斯加特吃痛後退,忍不住向一旁的半聖騎士怒吼:
「你在幹什麼!?」
但它卻看到,那半聖騎士正臉色慘白地半跪在地上,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死死壓在那個地方。
讓他動彈不得。
「阿斯……加特……」半聖騎士抬起頭來,臉上全是冷汗,吃力地對它說道:「大人……」
自從那位聖子拿到深處之眼,他就發現屬於自己的力量正源源不斷流失。
先是聖物提供的力量,然後是他自己從戰爭道途之中獲得的力量也一併被奪走。
那種感覺就好像……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那位聖子大人,正變了一個人。
那種氣息,變得越來越讓他熟悉,讓他戰慄不已。
那是那戰爭聖殿之中,那高大的聖像之上傳來的威壓——那是瑪爾蘭女士的氣息。
可怎麼會……
羅塔奧明明……
他用一種近乎於祈求的目光看向血災之龍阿斯加特。
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來自於什麼,走到了他這個高度的人,早已明白羅塔奧的眾聖不過是一道幻象。
如果無法從那戰爭的道途之中獲得力量,那他就毫無任何價值。
但阿斯加特已經連看都不願意再多看他一眼,它只看向方鴴,與在方鴴身邊的白雪。
方鴴正將一隻手放在白雪的肩頭上。
而那個它曾經在敕令平原見過一次的女騎士身上的氣息,正變得越來越強大。
那種強大的程度,甚至一度超過了它身邊的那個廢物半聖騎士。
白雪也正看向它。
她挽了一個劍花,向著阿斯加特嫣然一笑,「阿斯加特,現在局勢逆轉了。」
「深處之眼已經控制不住戰爭之矛,阿伊莎女士已恢復了實力,外面的督羅騎士團也已復現。」
「他們正在青銅龍凱爾米爾的配合之下,擊退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與剩下兩位半聖騎士。」
「你不會以為沒有你幫忙,在沒有索龍之矛的威脅的情形下,那兩位廢物半聖騎士,會是一頭青銅巨龍的對手吧?」
她將劍指向那頭血災之龍,從容地開口道:
「阿伊莎女士一個人就足以對付你,現在再加上我和艾德,你認為你還有勝算麼?」
阿斯加特嘴角淌著血,恨恨地看著白雪:「你們想勸說我投降?」
它獰笑起來,「你們真以為自己贏定了?但何不好好想一下,你們的其他同伴去了什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