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九章 半聖儀式
在阿伊莎·薩基娜講述的故事中,在努美林精靈與蒼翠的最後一戰中,在雙聖樹之戰後不久——
一股黑暗的力量侵襲了羅塔奧,並擾動了那個偉大意志的夢境。
環繞著羅塔奧的霧氣散去了,從此這片土地不再受那十二月環繞的國度所守護。
但因為根源的原故,眾聖本身不能踏足於羅塔奧這片土地,也無法在此降下神威。
於是,盲眼的少女伊蓮,以一個預言為約定,讓狂之王馬庫斯帶著永恆的徽記,來到這片土地上。
就像阿伊莎在那個故事之中所說,十二道途的守護者,原本是群星之地的看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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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呢?
馬庫斯在芬恩谷地所建立起的王國為什麼會被眾聖遷怒。
羅塔奧最久遠的一段歷史,為什麼會被戰爭與災禍所覆滅。
那之後為什麼永恆的徽記會一分為三?
雙生的女神,林中之影,與艾梅雅孿生的那一位女士為什麼會讓一名帕帕拉爾人盜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枚?
其後是白鬃聖王重建國度,十二聖柱的制度得以建立,將權柄還於眾聖,在眾聖之山建立起秘羅的聖殿。
按理來說,那才是十二聖柱的起源。
但按阿伊莎的說法,十二聖柱的歷史還要遠早於羅塔奧建立的歷史。
方鴴不由看向那位大團長。
阿伊莎不疾不徐地講下去,「白鬃聖王歐索凱並不是十二聖柱的發明者,他只是借用了十二聖柱的力量而已。」
「我不清楚狂之王馬庫斯那個時代發生了什麼,畢竟一切都只是久遠的傳說,我也只是從守秘人那裡聽來這一切。」
「羅塔奧的歷史悠久,而荒野之民文字的誕生還要晚於這段歷史,因此不同的道途之間,很多秘密都是透過這樣的方式口口相傳,並不見於書面記錄。」
「久而久之,歷史就成為了傳說,而傳說又在不同人的講述之中變遷。以至於時至今日,眾道途對於十二聖柱的講述都並不一致。」
她看向方鴴,「我向你講述的,也只是戰爭的道途之中流傳的這一部分而已。」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
在前來羅塔奧之前,他們就查閱了關於十二道途的許多記載,但正如阿伊莎所言,相關的文獻並不多。
那時候他們只以為是羅塔奧訊息閉塞,流傳在外的文字記載並不多,但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原因。
阿伊莎繼續道:「因為是受伊蓮的旨意而來,狂之王馬庫斯早已知曉眾星之柱下面沉睡著一個偉大的意志,而那下面其實也不只有十二聖柱。」
「你應該知道群星之地的另一個名稱,千矛之柱,千柱之地,十二聖柱只是其中最主要的十二個道途而已。」
方鴴不由問道:「十二聖柱究竟是一種封印,還是一種保護?」
聽到這個問題,阿伊莎卻思考了一下,「我去過那個地方,也見過十二聖柱。」
「十二聖柱比起來更像是一個封印,但它不一定封印著群星之地下面那沉睡的意志,也可能保護著祂不受那股黑暗的力量所侵擾。」
「盲眼的少女伊蓮曾向馬庫斯許諾,當那個偉大的意志醒來之時,永恆的徽記就是信物。」
「持有這個聖物者,可以受祂所祝福,成為羅塔奧天選的王。」
阿伊莎的聲音輕輕的,目光卻看向方鴴。
歷史上曾經有三個最接近那個預言的人,狂之王馬庫斯、白鬃聖王歐索凱或者是狂妄者霍恩。
最後——白王塔爾科,但這三位都已經作古。
而剩下的那一位,手上帶著精靈璽戒,正站在她的面前,最有可能是預言之中的那一位。
方鴴低著頭,卻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是無數的時光之前——
一位王者手持十色的寶石,來到這片土地上,代眾聖之願來守護這片土地。
當他在荒野之中劈開荊棘,點燃野草,建立起一個王國,為文明續燃燈火。
眾聖曾向他許願,當他成為這片土地的守護者,他會手持十色的寶石,成為這片土地天選的王。
可王者終究是凡人。
凡人也難逃死亡的審判。
當一位王者行將就木,再回首過往之時,眾聖對他的許意,又算不算是一個謊言呢?
當他垂垂老矣,羅塔寶石並未指認他成為那天選之人,那羅塔奧的第一代君主。
當他坐在那王座之上,會回想到一些什麼呢?
他是不是會回憶起那無數個日夜之前,在苜蓿平原的那頂帳篷之中,那一天晚上。
一位盲眼的女神來到他帳下,向他許下的那個預言呢?
於是一夜之間,信仰化作了怨懟,眾聖的許諾化作了欺騙的謊言,他不再信任。
他在那塵世的大廳之下,王座之上,再一次見到了昔日的那位『女巫』。
他許下悖神的狂言,妄圖以自己替代眾聖,他所建立的王國才會遭此劫難?
不,並不是這樣。
方鴴想到了另一個可能,他隱隱感到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眾聖並不能踏足這片土地。
但黑暗眾聖卻可以透過一些手段在此降臨,就像是娜爾蘇妠因為與蒼翠的聯絡,可以在此以希爾薇德之手顯聖一樣。
所以如果在那個傳說中,狂之王馬庫斯最後見到的那一位女巫,其實並不是盲眼的少女伊蓮呢?
他猛然之間反應過來。
阿伊莎說過,有三個人曾經向那位狂之王講述過那個預言。
第一個,正是命運的女神,盲眼的少女伊蓮。
而第二個,是盲神的笛卡。
雖然那只是傳說,但按十二道途傳承歷史的方式,傳說之中也有一定的真實性。
如果他大膽假設,馬庫斯第二次見到的那個女巫,如果是盲神笛卡所假扮呢?
祂用那種冷漠的態度,激怒了那位王座上的君王,讓他認為自己受到了眾聖的拋棄,受到了眾聖的戲耍。
於是,那個流傳已久的預言也就有了根由:
那賢明的先王何曾挑戰神的權柄?
是因為神曾傲慢,是因為神曾冷酷。
是因為神曾自私,是因為神曾撒下謊言。
他們說,
星門是眾世的災難。
那古老而賢明的君主啊,曾為了凡人不再重蹈覆轍,選擇踏上這片土地。
因為羅塔奧是眾聖的謊言。
眾聖在撒謊。
方鴴忽然想起來,狂妄者霍恩與石像留克琉斯說過同樣的話。
而霍恩,正是狂之王馬庫斯諸多後裔之一,同時也是白鬃聖王歐索凱的學生。
方鴴隱約感覺自己可能抓住了最關鍵的東西,所有的線索都匯聚如一,只差那臨門的一腳。
但阿伊莎對於十二聖柱的了解至此而止。
這可能關係到自狂之王馬庫斯、白鬃聖王歐索凱的時代以來,眾聖與羅塔奧人之間的契約。
由於眾聖無法踏足於羅塔奧這片土地,因此允許他們以十二聖柱為媒介,立下誓言,並從中獲得力量。
這份契約是,荒野之民守護十二聖柱,是眾聖允許他們從十二道途之中獲得屬於眾聖的力量。
而同時,歐索凱時代以降的眾星之柱,則透過這份力量與饋贈,看守著這片古老的土地。
這是真相麼?
方鴴忍不住思考,這只是源自於他的猜測,但它有可能已經很接近於那個真相了。
只差一些關鍵的節點。
他沉思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才向阿伊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位瓦爾亞德騎士團的大團長聽過之後,並未表示認可,但也沒有反對。
她只是說:「從某些傳聞上來說,你想到的這些,與一些修道學者的想法相當一致。」
「當然,關於狂之王的故事,還是太過褻瀆了。我不認為瑪爾蘭女士、歐力會用一個謊言來維繫信仰,祂們如果那麼做,與黑暗的眾聖又有何分別?」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
那也只是他的一個猜測而已,何況伊蓮可能並沒有欺騙過馬庫斯。
她只是告訴他,『如果石頭開口會說話,那十色寶石將再一次回到這片土地上,迎來它永恆的王。』
但伊蓮從來沒說過,擁有十色寶石的人,就一定會成為羅塔奧的永恆的君主。
只是馬庫斯一廂情願地認為那個命定之人就是自己,他就是那天許的君王。
在傳說與故事中,狂之王是羅塔奧的建立者,是荒野之國的先君。
但這片荒野的國度的建立者真的只是一個人麼?
恐怕並不是。
那份殊榮原屬於追隨馬庫斯的千千萬萬人,是羅塔奧的先民一手一腳地建立起了這份功業。
而馬庫斯卻妄圖將這份功業歸屬於自己一人,說他是狂妄的王,並不誇張。
至於那之後的歷史呢?
狂之王馬庫斯在第二次見到那位女巫之後,開始以冷酷、殘暴的方式治理自己的王國。
於是戰爭接踵而至,反抗者踏破了他的王都,焚燒了他的宮闕,芬恩的王國第一次覆滅於戰火之中。
羅塔奧是如此記錄這段歷史的——王國毀滅於戰火,先賢所建立的一切四分五裂,荒野之民就此陷入戰亂的時代。
直至白鬃聖王歐索凱出現,並重新統一了羅塔奧。
當然,說是統一併不準確,不如說是這位聖白之王壓服了當時荒野之上的一切氏族。
並在氏族與王國之上,建立了一個凌駕於凡俗權柄之上的神國——即今天的秘羅殿——眾星之柱。
或許那之後,這位聖白王就和他的學生的理念之間起了衝突。
白鬃聖王歐索凱的理念是重新皈依於眾聖,將神權還歸於眾神之手。
十二道途的信眾們,仍舊成為這片土地的看守人。
但狂妄者霍恩卻仍舊不相信眾聖,他始終認為眾聖在撒謊,羅塔奧需是羅塔奧人自己的土地。
於是兩人就此分道揚鑣。
霍恩在今天的灰風地,仿照自己的君父建立了芬恩霍爾,並在數百年之後同樣毀於戰火。
而歐索凱所建立的眾星之柱呢?
在千百年的光陰之後,似乎也一樣背離了眾聖的信仰。
至少以方鴴所見——今天的秘羅殿,已經很難說代表著這片土地,代表著羅塔奧。
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呢?
方鴴不由再一次想起了聖子阿爾雷德告訴自己的那個寓言故事。
那個關於將軍、聖者與牧羊人之子的國王的寓言故事。
所有人都在消化著阿伊莎所說的那些話。
只有伊芙麗恩似乎早已知曉這一切,坐在不遠處,打量著下方的戰場。
方鴴再一次看向那位大團長,「所以十二聖柱,與半聖儀式,還有這個地方有何關係?」
阿伊莎目光之中閃過一絲回憶之色。
然後她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之中帶著一點輕蔑:
「六十年前,在白王塔爾科還在的時代,我們得到了一枚永恆徽記。」
「確切地說,是找回了一枚永恆徽記——」
她看向一旁的青銅龍,「當然不是這一枚,我也是在很久之後,才知道凱爾米爾也是由一枚永恆徽記所化——狂妄者霍恩的那一枚。」
「我們找回的那枚永恆徽記,被稱之為阿爾瓦的永恆徽記,它其實原本就是白鬃聖王歐索凱的璽戒。」
「永恆徽記在狂之王馬庫斯的時代之後一分為三。最核心的那一枚回歸了奎文拉爾手上,而剩下的兩枚,則被製成兩隻璽戒,一隻為狂妄者霍恩所得,一隻則在歐索凱手上。」
「在歐索凱離世之後,那枚璽戒與他的劍,還有經匣一起被送往守誓之匣保管,也就是今天的卡法拉赫之門。」
「後來發生的事你們應該都聽說了,他們在那裡建立了一座隱修院,後來隱修院發生了一場大火,經匣在大火中被燒作灰燼,劍則被歸還聖白誓約——也就是今天的持戒之劍。」
「那枚璽戒,則至此不知所蹤。」
「不過在那許多年之後,我們從一個胡狼人的氏族手中得到了那枚戒指。那個地方叫做阿爾瓦,因此那枚永恆徽記也被稱之為阿爾瓦的永恆徽記。」
「那之後,璽戒被送往塵世之廳,交到了白王塔爾科的手上。」
「於是那個時候……」
阿伊莎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語氣也沉重了下來,「我們的王,他聽從了眾聖殿一位看守者的建議,認為時機已經成熟——在千百年後,禍星將至,而永恆的徽記也已回歸,精靈們也與我們重新修好,因此……是喚醒那個偉大意志的時候了。」
這位騎士團大團長咬了咬牙:「當時我們所有人都認為那個預言的時機已到,如果當時我可以再謹慎一些,或許那之後……」
方鴴默然不語。
他已隱隱猜到發生了什麼。
而白雪這一路上雖然聽聞了許多關於羅塔奧的歷史,但對於白王塔爾科時代的事仍一知半解。
她忍不住問:「發生了什麼?」
但回答她的並不是阿伊莎,而是梅伊。
騎士小姐在古訓騎士團讀過那段歷史,又聽過阿爾雷德和緹莎的講述,而今已知其真相。
「白王塔爾科召集了十二道途的眾多聖物,在守誓之匣舉行了一個儀式,並試圖透過永恆的徽記的碎片與眾聖物的力量,與羅塔奧地下的那個意志取得聯絡。」
「他成功了嗎?」白雪下意識問。
但她看到眾人看向自己古怪的神色,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
不過梅伊並不在意,輕輕搖了搖頭:「塔爾科應當失敗了。」
阿伊莎這才開口道:
「眾星之柱不但沒有喚醒那個意志,反而從眾星之柱地下的黑暗力量之中,喚醒了一位偽神。」
「在那之後不久,我們的王也為一位胡狼人的刺客所殺害。」
「那之後為了對付那位偽神,也為了糾正先王所犯下的錯誤,我們還有古訓騎士團皆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而最後,是由我,還有瓦爾亞德騎士團承受了這個代價。」
阿伊莎搖了搖頭,「作為督羅女士的劍,陛下手下的騎士團,這是我們應盡的責任。」
「但在陛下遇害之後不久,眾星之柱曾向我們許諾,將不會再一次重複這個錯誤。」
「半聖的儀式,在那之後本應當成為一段塵封的秘密。」
她語氣之中有些冷意,「但到頭來,我再一次在護教軍之中,見到了那些半聖騎士。」
「何況他們也向我保證過,只要我離開騎士團,他們就會允許瓦爾亞德騎士團存續下去。」
白雪一時沉默。
就在這位大團長被殺害之後不久,督羅騎士團也走向了滅亡。
這是後來人所共知的歷史。
她當然明白不能指責對方天真,在盲目王拉奧·卡薩的年代之前,誰又會質疑眾聖殿的信仰呢?
誰又能懷疑這會是一個陰謀?
方鴴看向阿伊莎,問道:「阿伊莎小姐,所以你想到了什麼……?」
阿伊莎道:「我只是想到了陛下的死。」
「那時我從來沒懷疑過眾星之柱會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但後來,我仔細回想那場刺殺,才想起了許多細節。大多數人認為這次刺殺與阿爾瓦的寶石有關,但少數人才知道陛下在那之前,其實還余有星輝……」
「更關鍵的是,陛下身死之後,有關於那場儀式的秘密,從此也不再為外人所知曉。」
所以半聖儀式,其實一開始就是連線那地下意志的儀式。
方鴴不由恍然——
原來這才是真相。
難怪他在連線那聖物之時,有那麼一瞬間,感受到了那意志的注視。
那意志雖然磅礴,但卻十分溫柔,的確不像是他原本所以為的那偽神的注視。
只是眾星之柱所連線的那個儀式,顯然與阿伊莎所知道的那一個並不一致。
因此,他們才會從那地下的黑暗之中喚醒了一位偽神。
那真的只是一個失誤麼?
有沒有一個可能性,阿爾雷德和緹莎告訴他的那個真相,才是問題的真正答案。
秘羅殿本來想要塑造的,就是一位偽神。
只是——
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