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章 迷夢


  「最後,是此處。」

  阿伊莎在說起那句話時,沙啞的聲音像融進夜色中,遠處的林間,一種夜隼在啼叫,聲音悠遠而孤寂。

  她目光看向青銅龍凱爾米爾投下的影子,金色的月光像是流水一樣淌下,在草甸上鍍上一層薄輝。

  「這個國度名為『阿爾弗希絲』,是永暗與霧的國度,曾由一位最強大的女巫埃厄娜所統治,由高傲的戰爭之月所照耀,傳說這輪金月與瑪爾蘭女士的誕生有一定關係,金之星正是她的伴星。」

  「不過你們所看到的只是這個國度的一角,是它的一個碎片,是那個意志偉大夢境的一部分。」

  她死後,青銅龍凱爾米爾帶著戰爭之矛來到此處,以自身聯接了那個意志,成為夢境的一部分。

  而後,它將阿伊莎·薩基娜與戰爭之矛相連,讓這位騎士團大團長重新成為羅塔奧的十二聖柱之一。

  這個狀態維持住了阿伊莎的存在,不過也讓她與這片土地緊密相連,從此無法離開。

  「等等,」白雪這一次總算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她看了看其他人,見大家都是一副沉思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這是不是就是十二聖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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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總算反應過來了,」不遠處,坐在山石上伊芙麗恩回過身來,伸了一個懶腰。

  她看了看方鴴:「你看看艾德,他只怕早就已經聽明白了。」

  白雪看向方鴴。

  方鴴卻苦笑著搖搖頭:「你別聽伊芙麗恩女士胡說,我也是才反應過來。」

  「那你說說看。」白雪道。

  方鴴卻向阿伊莎問道:「阿伊莎小姐,十二道途的聖物,所以其實都是連線著那個夢境的一部分——賦予它們力量的,並不是其他,而是那夢境本身。」

  「所謂的十二聖柱,其實就是對應那夢境之中迷霧的國度,與照拂那國度的十二輪月。」

  「其中,對應著戰爭之矛的,正是永暗與戰爭之月的金海,埃希斯的第七個女兒。」

  阿伊莎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她也是在成為那十二聖柱之後,才明白這一點,她親眼見過那個夢境。

  那森林,那原野,那吹拂過草甸的風。

  那夢境之中永恆的長夜,就如同此時鎏金的月色一般。

  在那夢中,她們都是荒野的一部分,化身為自由自在的野獸,奔行於那狂野之夢中。

  「所以,阿伊莎小姐,你現在就是戰爭的聖柱?那尤塞夫?」

  「我與戰爭之矛合而為一,才成為戰爭的聖柱,」阿伊莎答道:「但聖物只是道途的象徵,只有它遺失或損壞,道途才會衰敗。

  「因此,我無權決定將力量分配給誰,尤塞夫是戰爭之道的十二聖誓,大聖約,僅此而已。」

  但她一雙似笑非笑的妙目看向方鴴,笑道:「可你不一樣,陛下。」

  方鴴這一次沒有反駁她。

  因為他忽然明白過來,當他用聖物與這位團長女士相連時,為什麼會獲得戰爭的權柄。

  雖然不清楚『編號NucleusXI,種子:戰爭』是什麼意思,不過系統總會有一些奇怪的提示,這倒也不讓人意外。

  但他現在至少明白了印記持有人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十二聖柱之一。

  那也就是說如果阿萊莎走上金焰之道,他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獲得金焰的權柄?

  方鴴不由低頭看了看手上那枚戒指,秘銀打造的橄欖枝在月光下閃爍著冷光。

  那枝條纏繞的星光,正流轉著璀璨的光澤。

  這也是永恆徽記的力量?

  可努美林精靈們打造的永恆徽記為什麼有這樣的能力,能聯絡上十二聖柱的秘密?

  方鴴又不由想到了自己一行在芬恩霍爾地下所見到的一切。

  石像留克琉斯口中同樣提到了那個迷霧的國度,那十二輪月所照拂的迷霧之中,孕育著眾聖之聖瑪莎。

  沉睡在羅塔奧地下的那個偉大的意志,會是光之龍麼?

  方鴴總覺得不太可能。

  如留克琉斯十一世所說,光之龍瑪莎是來自於上位世界的投影,連布諾松人都需要儀式模仿它的誕生。

  而霧之國要遠比艾塔黎亞更接近那個主世界,光之龍又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

  何況艾塔黎亞的諸多歷史與傳說之中,從未聽說過這位眾聖之聖的名諱。

  如果光之龍的存在還要早於辛薩斯時代,那麼蛇人的聖者們不可能對此毫不知情,而不在石板上留下任何記載。

  但從阿伊莎提到的那些故事之中,十二聖柱的歷史,似乎要晚於蛇人七個王朝之間的戰爭。

  也就是星門第一次關閉之後,羅塔奧最久遠的一段歷史才真正成型。

  而這段歷史,也正好與眾聖的第二次誕生對應得上。

  於是那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難道羅塔奧地下的那個偉大意志與第一禍星的降臨——蛇人帝國的戰爭,暗星之戰有關?

  可惜那段歷史太過久遠,根本無從查證。

  剩下的就是秘羅殿——眾星之柱的目的。

  眾星之柱是為了仿效布諾松人,仿造一隻光之龍,以那眾數為三的預言——以三個階段,對抗黃昏之龍麼?

  可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眾星之柱對白王塔爾科所說的話,並不值得取信。

  至少在某個時代,狂妄者霍恩、白鬃聖王歐索凱手上都各有一枚永恆徽記的碎片。

  歐索凱更是當代十二聖柱體系的創始人,秘羅殿的建立者,一直到他死後上百年,那枚璽戒才遺失。

  那麼為什麼在這位聖王生前,不舉行類似的儀式呢?

  無論怎麼看,這位白鬃聖王才最夠得上羅塔奧永恆的君主這一稱謂不是麼?

  方鴴又想到了霍恩與這位白鬃聖王的分道揚鑣,如果是霍恩不認同歐索凱所創立的這一套體系也就罷了。

  但從他們在芬恩霍爾所見的一切來看,那位狂妄者所追求的,不也還是這一套東西麼?

  如果霍恩所追求的是錯的,歐索凱所建立的這一套體系就是對的麼?

  方鴴搖了搖頭,只怕也未必。

  那麼,霍恩所追求的東西,又與歐索凱所創立的體系有何不同?

  這裡似乎也有一重疑題。

  是了,還有黑暗巨龍!

  方鴴忽然想起來,阿萊莎、阿斯加特、米蘇還有馬扎克幾乎都來到這個地方。

  而且除了他們之外,羅塔奧至少還有兩頭黑暗巨龍,其中一頭他們已經在塔拉斯卡山脈遇上過了。

  而另一頭,則源自於後來米蘇女士透過黛麗絲給他們帶來的情報。

  而五把屠龍聖劍之中,如果算上他們攜帶的摩亞的碎片,那除了晨光之外,已經集齊了四把。

  他很難不想到,這片土地上還有什麼秘密,與黑暗巨龍有什麼關係。

  可惜阿斯加特雖然表面上順從,但一提到這相關的問題,就立刻矢口否認,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不過否認本身也是一種態度。

  這頭血災之龍的緊張,也可以理解為這片土地的確與黑暗巨龍的某個秘密息息相關。

  伊芙麗恩聽他們一問一答,終於耐不住性子,從山石上跳了下來,拍了拍手,對眾人道:

  「好了,提問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們在這裡討論再多,也改變不了眾星之柱的計劃。」

  她看向阿伊莎:「我們來討論一下正題吧,關於戰爭之矛和永恆徽記的歸屬。」

  方鴴沒想到這位十王女士會如此直白。

  氣氛一下緊張了,方鴴和白雪都偷偷向阿伊莎看去,但那位女騎士團長卻顯得十分平靜。

  眾人皆知青銅龍凱爾米爾是由永恆徽記所化,而阿伊莎自身的存在也系由戰爭之矛所錨定。

  一旦拿走這兩件東西,阿伊莎和凱爾米爾還能否存在尚是一個未知數。

  阿伊莎看向伊芙麗恩:「你是現任督羅之劍?」

  伊芙麗恩點了點頭。

  督羅之劍是代指瑪爾蘭的自由騎士們,但在某些場合,它還有另一重含義:

  督羅騎士團的大團長。

  這個職位原本應由戰爭的聖誓所擔任,但在騎士團覆滅之後,戰爭的聖誓重新被眾星之柱所冊封。

  剩下的督羅騎士星散各地,組成大大小小的騎士團,其中一部分並不為眾星之柱所承認,但也有諸如緋紅之旅這樣明面上與守誓之匣護教軍合作的。

  伊芙麗恩拿出了一把斷劍來,那把劍只剩下一半,護手上仍雕刻著瓦爾亞德的白玫瑰。

  騎士團的上一任大團長阿伊莎·薩基娜死後,這把劍便在自由的騎士之間輾轉,最後交到伊芙麗恩手中。

  在對抗蒼北之契的戰爭之中,她獲得了大多數騎士組織的認可,從而得到了這一位置。

  這把斷劍,曾是阿伊莎的佩劍。

  阿伊莎認出了這把劍,用手輕輕撫過那殘破的劍刃。

  她問道:「瓦爾亞德的騎士們,現在還好嗎?」

  「瓦爾亞德已經不存在了,但自由的意志還在,我不是騎士,只是看不慣眾星之柱的所作所為。」

  阿伊莎聽了目光中並沒有不滿,反而是欣賞:「那把騎士團交到你手中,我就放心了。」

  她又問:「如果我把戰爭之矛交給你,你會怎麼做?」

  伊芙麗恩搖了搖頭,「這東西對我沒用,我只是要保證它不會為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所得。」

  「不久之後,我手下的騎士們會在那裡發動一場起義,如果守誓之匣獲得了戰爭之矛,對我們來說是個不利的訊息。」

  方鴴意外地看向這位十王女士,她似乎也並沒有外面傳聞之中那麼『瘋』。

  原來,這才是她來到這裡的真實目的。

  緋紅之旅竟然要策動一次起義,是針對守誓之匣的麼?

  如此重大的策劃,他竟然一點也沒聽說,如果失敗,那形同於反叛。

  對於守誓之匣的自由騎士來說,會迎來又一場腥風血雨。

  但如果成功——什麼樣的情況下才能稱得上是成功?即便緋紅之旅的騎士們拿下了守誓之匣,眾星之柱又豈會善罷甘休?

  他不由怔怔地看著那位女士。

  伊芙麗恩口風嚴到甚至連冥也沒告訴過,她臉上一片平靜,彷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所以你對戰爭之矛並不在意,我們既然擊退了護教軍,就自然不會將它交出去。」

  阿伊莎道:「你是想把它留在這個地方?」

  伊芙麗恩卻看向方鴴,「這要看他如何看待,比起來,你知道他們是為永恆徽記而來的?」

  方鴴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伊芙麗恩提起這個話題,竟然是為了他們?

  他感覺自己是越來越看不懂這位十王女士了。

  「三枚永恆徽記的碎片終會合一,」阿伊莎答道,「這我自然清楚。」

  她用溫柔的目光看了看凱爾米爾,她從很小的時候就見過這頭青銅龍。

  凱爾米爾一直看護著她長大,幾乎像是她的父親一樣,後來她死在它面前,是它賦予了她又一次生命。

  阿伊莎伸出手再一次摸了摸凱爾米爾的喙部,說道:「凱爾米爾的智慧不多,但它是由永恆的徽記所化,它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所以,你們想讓凱爾米爾如何?」

  這個問題倒是好解決。

  方鴴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擔心伊芙麗恩一定要帶走戰爭之矛,但戰爭之矛與阿伊莎的存續有關,那他們一定會和青銅龍凱爾米爾起衝突。

  沒想到伊芙麗恩並不看重這件聖物,只需要保證它不為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所得而已。

  而他自己對三枚永恆徽記合一的事也沒什麼執念。

  能成為羅塔奧之王固然好,但不能成為也不算什麼遺憾。

  比起讓一位君主來決定這片土地的命運,還不如將它交還給屬於這片土地的人。

  「阿伊莎女士,」方鴴這才開口道,「不久之後我們要對卡法拉赫之門的護教軍出手,阻止守誓之匣召喚偽神的儀式,我只需要凱爾米爾屆時出現在那裡,助我們一臂之力。」

  阿伊莎用同樣欣賞的目光看著方鴴。

  謙遜、寬和、仁慈,她彷佛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昔日的白王塔爾科。

  而比起那位白王,方鴴身上還多了一種更自信的氣質,他並不需要仰仗於那枚永恆徽記。

  他手戴那枚戒指,出現在這個地方,並不是為了一頂王冠,而是為了一些事需要有一個結果,一個定義。

  而他的目標,還遠比那羅塔奧的王座更遠,他的心,並不屬於這片土地。

  而屬於那更遙遠的天空。

  「我和凱爾米爾會助你一臂之力,」阿伊莎答道,「這是我們的約定,也是所屬於我們的責任,陛下。」

  方鴴點了點頭。

  他長出了一口氣,前往法索汗山區的兩個目的——吸引守誓之匣的注意力,尋找霍恩的另一枚璽戒的下落——至少已經完成了一個。

  他原本以為會很麻煩,但沒想到比想像之中簡單,只經歷了一場戰鬥,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不過總算得到了確認。

  他其實原本對此並不抱太大希望,畢竟托卡恩·埃爾文就算將璽戒帶走,但也未必一定會將它留在法索汗山區。

  洛法說過,只要有永恆徽記,就能想辦法破除十二聖柱體系對於羅塔奧的壓制,令眾聖短暫降臨。

  而原本就算沒有霍恩這一枚,他手上也還有奎文拉爾那一枚碎片。

  但現在,再加上阿爾雷德手上那一枚碎片,永恆徽記的三枚碎片都可以說集齊了。

  接下來,也是時候準備卡法拉赫之門一行了。

  方鴴不由想到了阿爾雷德手上那一枚碎片,那應該就是阿伊莎所說的阿爾瓦的那一枚碎片。

  它曾經導致了白王塔爾科的死,只是那場大亂之後,誰也不知道那碎片去了什麼地方。

  他之前問過阿伊莎,得知是那位胡狼人刺客在混亂之中帶走了碎片。

  後來刺客伏誅,但那枚碎片卻從此下落不明。

  她自從復生之後,一直懷疑碎片被眾星之柱所藏匿,但方鴴卻知道並非如此。

  那枚碎片最早是由盲眼女巫的追隨者,緹莎那一行人所保管,最後才選中了阿爾雷德。

  眾星之柱似乎並不知道此事。

  只是這枚輾轉的碎片,似乎又為這個故事蒙上了另一層神秘色彩。

  阿爾瓦的碎片,最後為什麼會流落到一群盲眼女巫的追隨者手中?

  聖白誓約又為什麼會認為這枚碎片曾經在大貓人身上,並造就了三十年前那場慘禍?

  可惜誓廷的血案發生在遠晚於阿伊莎的時代,她自然不可能為此給出答案。

  「阿伊莎小姐,」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方鴴又找來阿伊莎,「我想請你們幫我一個忙。」

  阿伊莎將他視作羅塔之石未來的主人,自然無不應允,「您請說。」

  「如果凱爾米爾可以離開這個地方,我希望由它看押著血災之龍阿斯加特,去幫我找一個人。」

  「誰?」

  阿伊莎問出了和阿斯加特同一個問題。

  聽說要由那頭青銅龍看管,血災之龍阿斯加特自然認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它雖然不及利夫加德,但自認是黑暗巨龍之中最強大的四頭惡龍之一。

  除了那位龍王,它自認為其他人——或龍都不配在它之上。

  它雖然向方鴴投降,但那不代表著阿貓阿狗都可以凌駕於它之上了。

  但方鴴告訴它:「我會讓它帶你去見一個可以回答你疑問的人。」

  「誰?」

  阿斯加特當時也是這麼問的。

  方鴴只說了一個名字,就讓這位自視甚高的血災之龍當場閉了口。

  「阿萊莎。」

  「或者說你更熟悉的另一個名字,阿斯加特——龍後瑪格麗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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