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一章 回歸於抉擇
方鴴忽然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從誓廷收到過訊息了。
來自於官方渠道的資訊只說希里戈的血災仍在蔓延,彷佛是那場敕令平原血災的另一場延續。
奧利維亞、阿萊莎都一直沒傳回任何訊息,希爾薇德和冥女士雖然透過馬卡里翁等人,從秘儀聖殿向樞焰誓廷方向傳遞了資訊。
但那些資訊要跨越崇山再一次傳回,還需要相當長一段時日。
如果凱爾米爾可以看押著阿斯加特前往誓廷,以黑暗巨龍之間的感應,它應當能輕易找到阿萊莎。
只要那位龍後不是主動避著它們的話。
而且,這也是方鴴對阿斯加特的一場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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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看看那位龍後女士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如果阿斯加特不願意見阿萊莎,那說明阿萊莎的目的與其他黑暗巨龍並不一致。
但阿斯加特卻一反常態地預設了。
在得知阿萊莎在樞焰誓廷之後,它就再沒有反對這一計劃。
黑暗巨龍顯然清楚這片土地的秘密,至少阿斯加特能理解阿萊莎的目標。
它想要見到那位龍後。
為什麼?
方鴴不由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那位龍後女士真的僅僅是想要成為金焰之道的十二聖柱麼?
奧利維亞小姐,你還有沒有瞞著我什麼?
不過他還是願意相信那位龍後,至少她之前的那些行為值得他一次信任。
阿萊莎雖然驕傲,但卻從來沒有騙過他們,那他自然不會無端生出懷疑。
那位龍後女士關於黑暗巨龍可能還有一些秘密,但沒有關係,他不介意身邊的人有自己的隱私。
關於奧利維亞,他也是一樣看待的。
他曾經與那位學士小姐合作默契,但不代表她沒有瞞著他的東西,她的身份,她的來歷,她的目的,他曾經也一無所知。
但他只要清楚兩人立場一致,也就夠了。
可他擔心的是一人一龍的安危。
雖然阿塞吉德要塞發生的事被證明是一場烏龍,可捲入羅塔奧的秘密越深,他心中的不安越多。
曾經他以為夢境只是夢境。
但無論是格雷芙的經歷,還是阿伊莎講述過的關於那個偉大意志的夢,一切都說明,羅塔奧的預知夢,並非那麼簡單。
方鴴不由摩挲起左手食指上那枚早已裂開了一道口子的戒指。
這枚戒指——是學士小姐經歷了那個噩夢之後,送給他護身的道具。
而今旅行還未過半,戒指的能量早已耗盡。
他不由想起:
奧利維亞曾夢到過的那個噩夢,她在那個夢境之中,又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身旁傳來沙沙的聲音。
方鴴回頭看去,發現是妮妮順著灌木叢爬了上來,甩甩尾巴坐在他身旁。
「帕帕。」
一聲奶聲奶氣的撒嬌。
方鴴摸了摸小傢伙的鼻尖,她開心地眯起眼睛來,一個勁地搖晃著尾巴。
妮妮身後跟著妖精小姐。
方鴴看到塔塔飛過來,用手仔細理了一下妮妮因為在草叢裡鑽來鑽去變得亂蓬蓬的頭髮。
小丫頭的頭髮是火焰,但奇特的是一樣會受到周遭環境的影響,甚至還會沾水,也會濕淥淥耷拉下來。
方鴴見過了許多次這樣的景象,倒也見怪不怪了。
塔塔理好妮妮的髮辮,才默默飛到方鴴另一邊,抬起頭,看了看他。
兩人一時間都有點沉默。
經歷過不久之前的冷戰之後,兩人的關係並未疏遠,反而更接近了一些。
只是塔塔仍走不出那時的影子。
而方鴴不想有一天會失去自己的妖精小姐,在這一點上也從未妥協過。
於是兩人都默契地繞開了那個話題。
「騎士先生,」塔塔率先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關於這個地方——」
方鴴點了點頭。
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的護教軍被困在此處,雖然魯斯坦姆·沙赫里亞爾臨死之前將最後幾件聖物傳回了十二聖柱之中,但這並不代表著守誓之匣那邊知曉了這裡發生的一切。
最大的可能性是,卡法拉赫之門會派人前來調查,這一來一回加上調查本身需要的時間,守誓之匣的護教軍可能要半個月的功夫才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也就是說,從守誓之匣反應過來,到得知確切訊息之間,他們會有兩周左右的空窗期。
如果在卡法拉赫之門的那位大樞機,卡爾迪納·卡拉知曉了他的能力,護教軍其後可能會改變針對他的計劃。
但如果他們能趕在訊息傳播開之前抵達,說不定可以打一個時間差,讓那位大樞機吃一個大虧。
他心中對此已有了一個大致的計劃。
他把這個計劃告訴了伊芙麗恩幾人。
伊芙麗恩聽了他的描述,卻對他說道:「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你最好儘快動身。」
方鴴疑惑地看著這位女士,「為什麼,伊芙麗恩女士?」
伊芙麗恩看了他一眼,才告訴他:「因為卡爾迪納·卡拉並不是守誓之匣的最高統籌者,據我所知,不久之後會有一位權杖主教抵達那個地方。」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果眾星之柱的聖殿騎士行動起來,護教軍的反應時間會比你預想中更快一些。」
對於這個訊息,方鴴並不感到意外。
如果半聖儀式對於眾星之柱如此重要,那麼區區一位樞機主教的確不夠資格主持這場儀式。
卡爾迪納和魯斯坦姆的職責,多半是在計劃前期負責調集與指揮守誓之匣的護教軍看護聖物。
不過一位權杖主教在此時抵達,是不是也說明聖物已經悉數到位,半聖儀式也即將要開始進行了呢?
而有一位權杖主教坐鎮,那麼肯定會有秘羅殿的聖殿騎士團隨行護送。
這些聖殿騎士行動起來,的確會比一般的護教軍快得多。
但比起一位權杖主教的抵達,方鴴反而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伊芙麗恩女士,法索汗的自由騎士打算奪下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
他看向這位十王女士,還沒忘了先前在阿伊莎那裡聽來的訊息,「那緋紅之旅……」
「自然也包括在內,」伊芙麗恩並不避諱,直截了當地回答道,「你也不必繞彎子問這些,這場起義本就是我的計劃——」
「可為什麼?」
伊芙麗恩看了看他,卻反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如果你前往卡法拉赫之門,你會幹什麼?」
方鴴想了一下,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言自明,「自然是為了阻止半聖儀式。」
伊芙麗恩追問:「那之後呢?」
「那之後……」
方鴴不由愣住了。
他心中其實早有一個完善的計劃。
這個計劃經過他、白雪、水無銘還有冥女士討論過多輪,又有希爾薇德和愛麗莎反覆參謀。
只要卡法拉赫之門一行的經過符合他的預期——
那麼,這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性是極大的。
事實上,完成了卡西姆山區的任務之後,方鴴獲得了阿伊莎和凱爾米爾的支援,又結識了阿爾雷德與緹莎一行人。
如今他只需要等待白葭那邊抵達,就一切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但那之後呢?
他其實一遍遍考量過那個可能性,一旦他們在卡法拉赫之門的計劃取得成功,之後會發生什麼?
那將會是一個轉折點,它將遠遠不同於在辛德哈文的那場審判,一旦越過那個轉折——
他們與眾星之柱的對立,與這片土地上一切建立在神權之上的王國之間的矛盾,將徹底公開,不可調和,也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看向伊芙麗恩。
伊芙麗恩雲淡風輕地答道:「這也是我等待已久的機會。」
「冥說,你能幫得上我。我很敬重她,但並不信任她說的話——畢竟這件事對於羅塔奧的自由騎士至關重要,我無法將它賭在私交之上。」
「但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能幫我完成一個任務,我就願意相信她一次。」
她看著方鴴,笑了笑,「你現在已經完成了這個任務的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我相信你也有機會。」
「因此,我決定賭一把。畢竟阿伊莎都認為你是那命定之人,作為她的後繼者,我為什麼不能試上一試呢?」
方鴴意外地看著這位十王女士:「可為什麼呢?」
他實在不明白伊芙麗恩的動機。
她是督羅騎士團的大團長,但也是一位聖選者。
她對六十年前瓦爾亞德騎士團的覆滅真有那麼大的執念麼,還是僅僅為了心目中的正義感,就一定要孤注一擲?
他走上這一步,其實更多是為了大貓人,為了奧利維亞,也是為了軍方的任務。
他雖然同樣會感同身受,為羅塔奧人的遭遇感到憤怒,但如果不是這個契機,他不會踏上這片土地。
可伊芙麗恩又是為了什麼呢?
她可是堂堂十王。
但伊芙麗恩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自小在貧民窟長大,對於羅塔奧的現狀再清楚不過。」
「貧民窟是一個看似混亂,但實際有著自己一套生存邏輯的地方。」
「在那裡,我們最大的正義就是活下去,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但如果有人讓每一個人都無法生存,那就算他所構建的勢力再強大,也一定會有傾覆的一天。」
「這就是羅塔奧的當下。」
她笑了笑:「小傢伙,世人都說我是『瘋女王』,但他們其實還沒見過我真正瘋狂的一面。」
「我所做的從來沒有什麼大道理,只是讓追隨我的人可以活下去,僅此而已。」
方鴴默默點了點頭。
一旦他踏出那一步,七海旅團——奧利維亞,樞焰誓廷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但無論是秘儀聖殿,阿拉克涅,還有阿爾雷德、緹莎他們那一群人,其實都早已做好了準備。
他心中很清楚,在阿塞吉德的地下時,那位聖子其實就已經在自己身上下注。
而伊芙麗恩又何嘗不是如此,一旦法索汗的自由騎士奪下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
那麼戰爭之道的騎士們就再一次作出了選擇。
於白王塔爾科的慘案之後,於那一切發生的六十年後,他們再一次踏上了同樣的路。
只是這一次,他們將選擇不再予取予求。
瑪爾蘭的騎士,將亮出他們手中的劍——督羅的劍。
不過即便算上權杖主教抵達的日期,他們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利用。
從卡西姆的山區到七步迴廊用不上三四天,而護教軍要反應過來再怎麼也需要一周多。
而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再加上在山區的連夜跋涉,所有人都精神疲憊,亟待休息。
更不用說梅伊和謝絲塔都在之前的戰鬥中受了傷,現在隊伍之中的傷號又多了一個。
因此方鴴乾脆讓所有人在這片『金海』的國度之中停下來休整。
好好休息上一天,恢復一下精神,至少這裡安全無慮。
不過他自己倒是精神亢奮,似乎是與多個聖物連線之後的後遺症,怎麼也睡不下去。
在送走了伊芙麗恩之後,他乾脆和塔塔小姐一起對這片『國度』進行了一輪檢查。
他很想弄明白,羅塔奧這個『夢境』的原理,究竟是什麼?
而這一檢查之下,兩人都發現了這個地方的異常。
「騎士先生,關於這個地方——」塔塔率先開口道:「似乎有『斯洛文亞』的影子……」
方鴴當然清楚那影子是指什麼。
痕跡學。
他其實一早就在懷疑這一點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讓幻影產生真實殺傷的手段。
其中之一是法則之力——
但籠罩這麼大區域的法則之力,讓阿伊莎和督羅騎士團的幻影有足以抵禦護教軍與三位半聖騎士的力量,正如方鴴所言——至少是一位神祇級別的力量。
可青銅龍凱爾米爾也好,亦或者永恆徽記的力量也好,顯然不具備這樣的力量。
那麼就只有剩下的那一個可能。
那就是魔導書。
博物學者可以以魔導書為媒介,召喚出遠超自己力量的幻影,對敵人造成殺傷。
甚至以姬塔的實力,可以召喚出利夫加德影子,以對抗阿斯加特。
方鴴當然不會認為自家博物學者小姐有超過黑暗巨龍的實力了。
這樣的情況像極了阿伊莎對於永恆徽記與戰爭之矛的描述。
本質上,凱爾米爾所建立的這個國度,也是透過了永恆徽記與戰爭之矛召喚出阿伊莎與督羅騎士團的幻影,去對抗護教軍。
阿拉克涅告訴過他們,魔導書的本質是痕跡學。
而方鴴和塔塔分頭調查過這個『國度』的情況之後,兩人竟得出了一致的結論。
這個名為『阿爾弗希絲』的金海國度的投影,其根基似乎也是痕跡學。
至少它的背後,也有斯洛文亞那種力量的影子。
方鴴仔細分析完畢之後,不由沉默了下來——他與塔塔小姐互視了一眼。
兩人沉默的並不是永恆徽記與戰爭之矛帶來的這種力量,而是共同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
如果阿爾弗希絲只是霧之國的一角,那麼塑造整個羅塔奧十二聖柱的力量又是什麼?
凱爾米爾不過是用永恆徽記與戰爭之矛聯絡了十二聖柱的力量,那十二聖柱本身呢?
難道羅塔奧這片地下的秘密,也和痕跡學有關?
方鴴腦海之中不由浮現出一個大大的問號,他心中閃過的第一個想法是:
這怎麼可能?
可惜,他對這片土地的調查也僅此為止了。
他畢竟不能順著與那些聖物的連線,直接深入到那群星之柱的地下去。
何況那曾瞥視過他一眼的偉大意志,在那之後也再沒有降臨過。
對此他只隱隱有一個想法:
或許要親自到群星之地——或者到守誓之匣那個半聖儀式之中去看看,才能明白那背後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塔塔小姐,」方鴴忽然回過頭,問道:「你有沒有發現,阿伊莎女士看起來並不像是羅塔奧人。」
「是的,騎士先生,」塔塔平靜地點了點頭:「阿伊莎女士身上的一些特徵,其實更像是考林人。」
「你果然也發現了。」
方鴴沒有再追問這個問題。
阿伊莎並不知曉自己的身世,但他卻想到了一個可能。
青銅龍凱爾米爾看護著她長大,而這位大團長的身世其實從來成謎。
或許托卡恩·埃爾文將永恆的徽記帶來這片土地之後,並再沒有離開呢?
那也能解釋為什麼那之後,再沒有關於他的傳說。
他或許不僅僅留下了永恆徽記,還留下了一支自己的血脈後代。
方鴴只是想,托卡恩·埃爾文與西林·絲碧卡家族有什麼關係,他能從阿伊莎身上依稀看到一些希爾薇德的影子。
他為什麼會將永恆徽記的碎片帶來此地?
那與羅真又有何關聯?
只可惜那些問題註定都得不到解答,人們只知道,在一百年前,永恆徽記來到了卡西姆的山區之中。
隨後,青銅龍凱爾米爾出現了。
那之後約半個世紀,阿伊莎·薩基娜出生。
四十七年後,她以瓦爾亞德大團長的身份犧牲,長眠於這片她深愛的群山之中。
隨後,永恆徽記將她復活,讓她回到了風華正茂的年紀,甦醒在這個金月照拂的國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