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八章 其名為光


  找到水無銘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

  一行人也沒再遇上晶簇的襲擊,透過訊號定位之後,很快在一片地下湖泊邊找到了失落的那一段空投艇殘骸。

  遠遠看去,那段殘骸橫在湖岸上,落在一片傾斜的碎石灘中,尾端已經滑入水裡。

  白雪先停下腳步,將手中的熒石燈舉高了一點。

  燈光透過朦朧的霧氣向前延伸,將這段艙室的情況完全照了出來。

  它應當是空投艇中段的某一部份,只是此刻幾乎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斷裂的金屬蒙皮向外翻卷,露出裡面扭曲的船肋。

  幾根折斷的支架從裂口伸出來,其中一根抵住了岸邊的巨石,才沒讓整段艙室繼續滑下去。

  「無銘?」白雪有點緊張地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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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殘骸下才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是我。」

  白雪這才鬆了一口氣。

  方鴴和羅昊走上前去,將翻卷的金屬蒙皮扯開,然後拆除了幾根船肋,才看到被壓在下面的水無銘。

  船匠小姐的情況比預想中要糟一些。

  防護魔法並非沒有生效,但空投艇傾覆時金屬座位將少女卡在了下面。

  而其中一根折斷變形的金屬支架,還刺穿了她的小腿。

  水無銘正臉色蒼白,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方鴴實在難以想像,她之前怎麼能保持如此冷靜的。

  少女手上不是沒有治療藥劑,但如果不先把那根金屬杆拔出來,藥劑的恢復效果只會讓她肉和支架長在一起。

  她之前試了幾次,但那根金屬杆斜卡在座椅下面,她被壓著身子,根本找不到能夠發力的角度。

  白雪看清自己好友的狀況,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水無銘,你怎麼不早說自己受傷了?」

  「說了你們也沒辦法更快趕過來,只會讓你們更緊張而已。」

  水無銘輕聲答道,「我們人手有限,少了我一個工匠,洛法和艾德也有辦法補上缺。」

  「但如果忙中出錯,」她痛得吸了一口氣,停頓了一下,「……這下面有怪物,我不久之前看到了。」

  「我們也遇上了。」

  方鴴答道。

  水無銘看了看他,又看向隨後趕來的其他人,神色終於放鬆了一些。

  方鴴握住水無銘的手,然後才回過頭去。

  「羅昊,過來幫一下忙。」

  羅昊心領神會,俯下身,仔細看了一遍裡面交錯的支架。

  然後他用盾牌抵進其中一條船肋下面,將整個殘骸支撐起來了一些。

  接著方鴴與洛法才控制著索林防衛者與赫爾薇爾從下面撐起整個空投艇的支架。

  白雪自告奮勇地托住壓住自己好友的椅子,然後讓方鴴將她從下面抱了出來——並拔出那段染血的金屬支架。

  水無銘痛得幾欲昏厥,但她咬著嘴唇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等她脫困,白雪才拿出治療藥劑讓自己的好友吞飲下去。

  水無銘受的不算是致命傷,加上又是選召者,飲下治療藥劑之後傷口很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但仍留下一道口子。

  白雪這才一把抱住她:「無銘,你真是擔心死我了!」

  水無銘虛弱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好友的背脊。

  而比起狀況明確的水無銘,方鴴更擔心的是彌雅。

  他看向這段殘骸——水無銘那扭曲變形的座位後面,還有另一個空座位。

  那本來應該是狼少女的位置。

  但現在上面卻空無一人。

  如果彌雅曾在那裡,她不可能會丟下受傷的水無銘不管,獨自一人離開。

  除非,她遇上了狀況之外的事態。

  水無銘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開口道:「艾德,彌雅小姐她並沒有和我在一起。」

  「她去什麼地方了?」

  水無銘搖了搖頭,她短暫地失去過意識,還是白雪的通訊讓她甦醒過來。

  但她甦醒的時候,這個地方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彌雅也並不在她身邊。

  「我看到了她。」

  這個時候唐馨卻開口道。

  方鴴意外地看向對方,「糖糖,你怎麼不早說?」

  唐馨有點不太情願地開口,「我看到她扯下自己的安全綁帶,試圖離開自己的位置。」

  「她應該是想護住你。只是後來撞得太厲害,我沒來得及看清。」

  唐馨吸了一口氣。

  如果可能的話,她才不願意說出這樣的話:

  「我原本以為,她最後沒能成功。」

  「但現在看來,她既然已經離開了自己的位置,就應該和你與白雪在一起。」

  「可她並不在那裡——」

  她心裡再怎麼不舒服,但也分得清此刻的輕重。

  畢竟彌雅的座位就在這個地方,那空蕩蕩的位置證明她在最後一刻其實並沒有看錯。

  那位狼少女應該去了什麼地方?

  方鴴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在最後一刻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當時空投艇翻滾得太過厲害,誰也無法看清全部經過。唐馨能注意到這個細節,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有些過於著急了:

  「糖糖,對不起,我只是……」

  「只是有了老婆忘了妹妹。」

  唐馨在心中哼了一聲。

  但她搖了搖頭,「算了,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找到彌雅小姐,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

  她一邊說,一邊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誰叫她是這呆頭鴿子的妹妹呢。

  畢竟她老媽,張柔女士也讓她照顧好這呆頭鴿子。

  「團長,」羅昊在一旁忽然開口道,「這地方有些不太尋常。」

  方鴴回過頭,順著羅昊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不遠處湖面上浮著一層淺淺的灰霧。

  一片鐘乳石柱從水中升起,上端沒入魔法的輝光照不到的深邃之間。

  沿著岸邊的石縫裡,生著一些發光的植物,藍綠色的微光時斷時續,一直延伸到岩壁背後。

  不久之前水無銘在艙室之中看到的光,應當就來自於這些東西。

  方鴴不由皺了一下眉頭。

  他其實先前就注意到了這個地方的不對勁,只是一直沒有發現不對勁的源頭在什麼地方。

  而此刻經過羅昊一提醒,他才反應過來。

  但這個地方看起來完好無損,除了在這湖邊一小片地方,也沒有看到空投艇撞擊的痕跡。

  方鴴又將燈舉高了一些。上方垂落的鐘乳石完整無缺,也看不到新近坍塌的缺口。

  這一切,就好像……

  就好像是水無銘所在的這一片空投艇的殘骸,憑空出現在了這個地方。

  「按理來說,水無銘和彌雅小姐所在的空投艇的中段,應當在我們之間才對。」

  羅昊也分析道,「團長你看。」

  他掀開一根船肋,露出下面所覆之物,「這後面是蓋伊水晶艙,這裡其實就是整個空投艇的中段部分。」

  方鴴看著那早已摔得粉碎的蓋伊發生器,就知道羅昊並未說錯。

  要麼是空投艇在下降的過程中,中段艙室被人用不知名的手段人為轉移,才出現在了這個地方。

  要麼就是飛空艇在翻滾的過程中,經過了一片空間混亂的地帶。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唐馨看到彌雅離開自己的座位,但卻沒能進入他與白雪所在的艙段。

  彌雅也進入了那片空間混亂的地帶之中。

  但被傳送或者轉移到了與中段艙室不同的地方。

  「這片地下看來還不僅僅只有灰霧、通訊靜默與死寂區,」洛法這時開口道:「還有空間亂流。」

  「誇張喔。」

  她拽了拽自己的長袖子,「這下面該不會是淵海之下的某個區域吧?」

  而這個時候,水無銘也從自己的揹包中拿出了測算水晶,測出了這地下的星輝讀數。

  她聽了洛法的話,搖了搖頭,「這裡不是淵海,這下面的星輝讀數的確不正常,但它似乎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死寂區。」

  「不是死寂區,那是什麼?」白雪問道。

  「我也很好奇,」水無銘道,「死寂區的星輝讀數是無限趨近於零的,但這裡卻仍有星輝流動。」

  「可是它們的流動方式很不正常,就好像……」

  「好像什麼?」白雪又問,「無銘,你別賣關子啊。」

  水無銘卻搖了搖頭,她並不是在賣關子,而是不知道形容那種感覺。

  畢竟過去她可從來沒遇上過類似的狀況。

  可正是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卻插了進來。

  那個聲音沉穩得近乎于堅定,而又帶著一絲略微的不可置信,那正是方鴴的聲音:

  「就好像,所有的星輝都匯聚向一個方向?」

  水無銘抬起頭,奇怪地看著對方。

  雖然艾塔黎亞存在諸多魔法視覺能力,比如銀精靈就能憑此看到以太流動的方向。

  可測算星輝必須要有專門的裝置,從沒聽說過有誰可以憑肉眼看到星輝的流動的。

  但方鴴看到的怎麼和她所測算出的一模一樣?

  「我說,」白雪有點受不了這兩個傢伙了,「你們能不能快別打啞謎了,所以這代表什麼?」

  而洛法已經完全聽明白了兩人的意思,「這代表著,如果有人死在這個地方,他其實還是可以透過星輝復活的。」

  「只是——」

  「他復活的方向會順著星輝流動的方向匯聚,最後匯聚向著地下的某一處。」

  是的。

  方鴴曾見過這樣的地方。

  而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久遠得像是在一個故事的開頭。

  在弗洛爾之裔與彩虹同盟之間的秋暮戰爭之中,黎明之星曾受傑弗里特紅衣隊所僱傭。

  但傑弗里特紅衣隊並沒有告訴他們,他們執行的任務的區域,是一個死寂區。

  而在那片精靈森林的中央,在那個古代遺蹟的最下層,方鴴曾見過一片一模一樣的死寂區。

  而正是在那片死寂區下方的聖殿之中,他得到了塔塔小姐,與零式水晶。

  以及有關於無屬性魔導爐,與第六技術路線的一切傳承。

  塔塔小姐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了他身邊。

  龍魂小姐顯然一樣想起了那時所發生的一切,兩人不由對視一眼。

  在考林—伊休里安的那處地下空間,在羅塔奧竟然同樣有一處。

  「那下面有什麼?」

  白雪問道。

  方鴴不由看向自己身邊的另一位龍魂少女——他嚴重懷疑彌雅可能是被傳送去了那個地方。

  無論是人為的,還是被動的。

  因為他上一次被傳送去那個地方,正是因為他身上有彌雅給予自己的一半海林王冠。

  而彌雅和他一樣,也曾經被海林王冠之內的蒼之輝所照耀,更不用說,兩人還有雙生之協這個共同的天賦。

  但希格莉絲只是搖了搖頭。

  她記得自己來過這個地方。

  但她卻並不清楚這下面有什麼,那些浮於記憶之海上的碎片大多顯得似是而非。

  她越是靠近這片區域,記憶便愈發顯得混亂交織。

  甚至那些原本清晰的概念,此刻似乎都成為一段段閃回的、意義不明的畫面。

  方鴴看到龍魂少女皺著眉頭,露出痛苦的神色,立刻制止了她,「希格莉絲。」

  「不用想了。」

  「既然你的母親留給我們的東西在這下面,那我們只要順著這條路走下去看看就清楚了。」

  意識到這個地方和海林王冠有關,他反而安下心來,既然如此,彌雅應該並不會有什麼危險。

  何況他和彌雅之間星輝相連,他其實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星輝判斷彌雅那邊的情況。

  此前他真是有些關心則亂了。

  但希格莉絲此時卻沉靜了下來,她似乎終於想到了什麼,舉起手來,在前方輕輕一點。

  而後忽然之間,方鴴看到前面那些鐘乳石柱中,竟然從黑暗之中泛起星星點點的光芒。

  而後那些光芒彼此聚合,竟然形成一團團飛舞的光球。

  那些光球在龍魂少女的指引之下,又來到他們頭頂,環繞了半圈,才向湖面的方向飛去。

  方鴴看著那些光球,忽然之間瞪大了眼睛——

  等等,

  那不是小光嗎!

  他對這些光球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了。

  那應該差不多是兩年之前,他們在崇山之心那片灰樹林中,在穆恩亞里特所說的那片封印地里。

  從托拉格托斯那個復生的儀式場上,他們得到了一枚像是光球一樣的以太生物。

  但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個小光球是屬於艾塔黎亞的哪一種生物類別,見多識廣諸如塔塔小姐對此也毫無頭緒。

  而那小東西除了能吞食以太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麼別的能力,他們將它養在船上,一養就是兩年。

  而這兩年之中,那枚被他們——主要是由他取名為『小光』的光球,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以至於他們都要以為,自己所發現的只是一類罕見的魔法生物,一個全新的門類,甚至有可能是這個族類的最後一隻孑遺。

  但方鴴萬萬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羅塔奧的地下,奎白聖山下方的這處地下空腔之中,看到如此之多的『小光』的同類。

  沒錯,那絕對是小光,那氣息太相似了。

  他看著那石柱之中所浮現的密密麻麻的光團,忍不住回過頭去。

  然後他才看到,身後不遠處的唐馨也微微張了張口,但她很快就冷靜了下來,恢復了平靜。

  方鴴不得不佩服自己表妹的涵養。

  他們在崇山之心冒險時,那時正好是唐馨和艾小小還在隊伍之中的時候。

  也就是說他表妹是見證了小光誕生的全過程的,她肯定也在第一時間認出了這些光球。

  但對方表現得比他可平靜多了。

  唐馨這才看到方鴴向自己投來的目光,她微微向他使了一個眼色,表示自己也注意到了。

  方鴴又看向羅昊,羅昊顯然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透過兩人的確認,他更肯定了心中的看法。

  而正是這個時候,方鴴卻收到了來自自己表妹的一道傳訊:

  「呆頭鴿子,那些不是石柱。」

  不是石柱?

  方鴴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唐馨指的是什麼。

  但他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才意識到從那湖面之下升起的一根根鐘乳石柱,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石柱。

  那是……

  樹根,

  世界樹根。

  奎白聖山之下還有另一棵世界樹!?

  方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這一切的確對得上他們在崇山之心的地下所見過的一切。

  畢竟樹之心穆恩亞里特,本身就是一株尚未完全長成的泰拉卡——世界樹之心。

  而奎白聖山之下的這些樹根,毫無疑問也是相似的產物,這裡也有另一枚已經完全枯萎的泰拉卡之心。

  這麼看來『小光』果然是和泰拉卡之心相伴生的產物。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巨樹之丘,他從未見過類似的生物。

  還是說,它們只與枯萎的世界樹有關係?

  而且小光為什麼會出現在托拉格托斯復生的儀式場上?

  這兩者之間又有何聯絡?

  方鴴正想向一旁的希格莉絲詢問什麼,但忽然之間,他又看到另一條資訊跳了出來:

  「鴿子,晶析獸。」

  看到這個名詞。

  方鴴心中重重地一跳。

  他都快忘記了,在崇山之心地下的冒險,遇上的那些水晶一樣的怪物。

  還有類似於索林之星、索林防衛者一樣的複雜的、古老的構裝體的殘骸。

  但在這一刻,那些記憶全都回到了他的腦海之中——那些水晶一樣的怪物,不正是晶簇麼?

  而那些複雜的構裝體的殘骸。

  他現在才意識到那是什麼東西——魘—爐—生—物。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正當方鴴腦子裡一片清靈之時,眾人忽然感到腳下傳來一陣震動。

  羅昊回過頭去,正好看到一片山一樣高大的水晶生物,正從岩層之下破土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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