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章 荊棘之牆
「這些東西是……」
他下意識開口發問,可四下里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霧氣之中迴響。
方鴴微微一怔,回過頭,才發現身後唐馨、羅昊、洛法甚至肩頭上的希格莉絲、妮妮、塔塔小姐都早已消失不見。
霧氣之中,似乎只剩下他一個人形單影隻。
方鴴愣了一下,下意識舉起手放在領口,但停頓了一下,又放下手。
雖然早知道這下面可能就是昔日泰莫洛斯等灰崖六賢造就的遺存地層,純粹的精神空間之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但這一幕還是有些太詭異了一點。
這片霧氣似乎有意識將他們隔離開來,這又是為什麼?
方鴴看向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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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之中寂靜如初,周遭那些巨大的水晶之中封存的人與物也一點沒有變化,似乎並沒有什麼危險。
他這才仔細看向那些水晶中的事物,毫無疑問,那些與來自於各個時代戰士交戰的,都是黃昏的爪牙。
雖然其中一部分他不認識,但從晶簇、那些類似於魘爐的生物身上也可以得出近似的結論。
何況他繼續向前走去,水晶中還出現了銀海怪物。
以及那些形態各異的,彷佛來自於千百個世界的怪物。
所以,這些水晶之中封存的,都是各個時代,各個世界與黃昏交戰的某一個切片?
這裡面有些怪物不僅僅是在斯洛文亞的世界中沒有出現過,在艾塔黎亞也沒有它們的原型。
因此方鴴忍不住猜測,這些水晶中的切片,是否來自於那個偉大的意志——來自於光之龍瑪莎的記憶?
祂歷經過無數的時間,見證過諸世的災難麼?
但為什麼斯洛文亞、艾塔黎亞的昔日,也曾在祂的記憶之中?
方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走了一陣,忽然之間停了下來。
因為水晶的雕像在他四周已經變得稀疏起來,在前面的霧氣之中,空間正變得開闊。
而在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披著一條漆黑的斗篷,雙手拄劍,正默默看著他。
方鴴愣了一下,因為那男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卻看不清對方的樣貌。
但他明明看不清對方的樣貌,卻又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對方,印象里那似乎是一張英氣逼人的面龐。
但那張臉從清晰到模糊,記憶中的印象也逐漸變得似是而非。
他記憶正混亂之間,那男人卻向他笑了一下:「我們又見面了。」
方鴴一愣,「我們……見過?」
他的確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但是在什麼時候呢?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似乎是在前往斯洛文亞之前,似乎與火種,與塔塔小姐有關。
然後他又想起了KUN。
對了——
記憶至此戛然而止,方鴴抬起頭來,「我的確似乎曾見過你,從一枚火種中,在一段陌生的記憶里……」
男人笑著搖了搖頭,「我並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但我知道,我們曾見過面。」
「或許是在某一段思緒之中,那段思緒之中有我留下的資訊。」
「此外你管它叫『火種』,那其實是法則的種子,開化要素的必由之路。」
方鴴雲裡霧裡地看著對方,三句里沒聽明白任何一句,忍不住問道:「開化……要素?」
他知道法則,也知道金銀銅三階,以及之上的,龍的境界。
也就是凡人的頂尖,龍騎士。
可開化要素又是什麼?
男人再一笑,「是的,在艾塔黎亞它叫法則,在你見過的另一個世界中它叫痕跡,但它們本質都來自於星輝。」
方鴴點了點頭,這他自然明白,法則也好,元素也好,甚至是痕跡學也好,其背後的力量都來自於星輝。
星輝就是這個星門之後一切世界存在的基礎。
但男人想了一下,舉起手,在他面前寫下一個符文。
方鴴瞪大了眼睛,那個銀色的、閃閃發光的符文正是精靈們的創生符文。
而且那個符文他從來沒有見過,男人的手法比他純熟得多,難道說對方竟是銀精靈?
但男人手勢一變,輕輕向下一划,銀色的符文,又變成了一個閃爍著微光的三角形。
方鴴再一次愣住了,那是斯洛文亞的奇蹟——術式與痕跡學,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男人同時還是一個痕跡學家?
但男人手勢又一變,一片銀色的輝光匯聚到他的手掌之間,然後向前延伸,猶如生長的枝椏。
方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那是鍊金術的本質,也就是行星熔爐之中的東西——聯接的星輝。
男人在向他展示多重並行的技巧,並且既沒有透過行星熔爐,也沒有佩戴魔導手套。
雖然無器具施展鍊金術是存在的,但那只是說在操控戰鬥構裝上,不藉助任何工具使用鍊金術——方鴴聞所未聞。
他忍不住張開了嘴巴:「你……」
對方究竟是誰?
大鍊金術士艾德?
不,那位大鍊金術士雖然開創了凡人的鍊金術體系,但他在鍊金術的認知上,可能還比不上今天的鍊金術士。
這個男人……
男人將手中的力量一撤,一切景象皆盡消失。
然後他才收回手,重新放在劍的十字護手上,看向方鴴,「你看明白了嗎?」
方鴴老實地搖了搖頭。
男人卻笑了,沒想到千百年來自己的第一個學生居然是一個看起來有點笨笨的傢伙。
但他也沒多問什麼,只答道:「在遙遠的時代里,星輝其實是一種被編織的力量。」
「因為它可以被任意塑造,所以法則、痕跡只是星輝外在的表現形式,而決定星輝如何流動的,是要素。」
「星輝是一種被編織的力量?」
方鴴越聽越糊塗了。
星輝是星門之後眾世界的本質,是高維資訊的一種投影。
如果它都是一種被編織的力量,那星門之後的眾世界豈不也是被編織出來的?
還是說,有一種存在,可以編寫高維資訊本身?
而星門之後的一切世界,都是被編寫出來的資訊?
男人卻沉默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才道,「看來這一段資訊並不存在於這段思緒之中,那我就長話短說了。」
「不同的世界對於星輝有不同的看法,但錯誤的認知可能讓你無法捕捉到它真正的本質。」
「所謂要素,其實就是權柄,要素開化,就是獲得更高權柄的過程。」
「你們正站在要素開化的門扉之上,而它的本質,是一座山峰,一座尖塔。」
男人再一次舉起手,一座高塔的幻象出現在他手中。
要素有五個境界。
穿過那每一個境界,最後抵達塔頂的人,即可被稱之為聖賢。
「艾塔黎亞的每一位神祇,曾經都抵達過白塔之尖。」
男人道:「他們將那座塔稱之為『樂園』,奧維利亞,也或者用你們的語言——」
「η。」
白塔奧維利亞,支撐起世界的一切秩序,是所有法則之線的起點與終點,一切法則以它為中心形成一個稱之為『世界』的超圓。
這就是伊塔之柱的世界。
方鴴心神劇震,男人說的這些他大多聽不明白,但隱約之間,他意識到這些內容似乎與羅曼女士、石像留克琉斯告知他的那些真相相符合。
男人說的好像是那些真相之間的細節,就像自己從未聽過的白塔奧維利亞這個名字。
他隱約有一種感覺,面前這個男人的身份並不簡單,對方有可能是來自於『樂園』的人。
但自己為什麼會見過對方?
他和那個火種,和塔塔小姐又有什麼關係?
方鴴想要提問,但男人制止了他。
「我們的時間有限,先聽我說完,孩子。」
「我和你講過了『樂園』的來歷,不過現在說這些還太過遙遠,」男人道,「畢竟你們還處在第一個世界尤維斯托的真理與荊棘之牆,即要素之壁。」
「穿越這道橫亘在世界法則線上的長牆,才能抵達第二個世界。凡人謂之開化要素,即觸及真理的世界。」
方鴴張了張口。
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個世界……」
「是的,在這個世界,它叫做海林,」男人笑道,「但那只是白塔的一部分,畢竟『樂園』已經碎做千片。」
他向方鴴一招手,一件東西從方鴴身上飛了出去,落在了男人手中。
方鴴這才看到,在那男人手中的是唐馨交給他的那件信物,來自於迷霧教團的一枚利爪。
希格莉絲和唐馨都認為那是一把鑰匙,可以開啟奎白聖山地下某處與迷霧求道者有關的封印。
但男人卻似乎認得那枚利爪,「原來是它,俄溫洛絲的信物。」
他看向方鴴,「難怪你能見到我的這段思緒,看來你是被埃希斯所選中的那個人。」
男人揮了揮手,龍爪在他手中化為閃閃發光的星輝,飄向不遠處的方鴴。
方鴴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但男人卻對他道:「別害怕,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星輝環繞著方鴴,然後彼此聚攏,最後在他身後形成了一把漆黑的劍。
方鴴瞪大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認識這把劍——黑劍Ni'nelen。
不,似乎又不完全一樣,這把劍比歐索凱手中的那一把黑劍更加樸實無華。
它的劍刃修長而鋒利,而劍刃之上依次刻下了三枚符文:
Μέδουσα、Ζεύς、Πανδώρα。
不知道為什麼,方鴴竟一眼能認出這三枚符文合而為一的名字:
淺海。
「這是……」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的霧氣中一陣涌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那裡鑽出來。
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在霧氣之中浮現,然後它伸出手來——那戴著冰冷漆黑護手的手,穩穩握住了這把懸在半空中的黑劍。
那是一座高山。
一片折射幽光的陰影。
那高大的構裝體,它的外形與白騎士極為相似,只是與白騎士的優雅與華美相比——
它更加鋒利,更加具有攻擊性。
「黑……黑騎士……?」
方鴴傻眼了。
搞了半天迷霧求道者教團封印在奎白聖山群星之柱下方的,竟然就是這個東西?
男人看他傻乎乎的樣子,倒是笑了笑,「好了,現在握好你手中的劍。」
「等等。」方鴴有些不太明白,他手中哪來的劍?
那把劍不已經在黑騎士手中了麼?
但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男人舉起手中的劍,指向他,「你不明白『門扉』與『要素』的真正含義。」
「但沒有關係,我會讓你見到尤維斯托的真理與荊棘之牆是什麼樣子的。」
「接下我的攻擊,戰勝我,你才能從這裡離開。」
「這是我對你——我的後繼者唯一的要求。」
方鴴心下一凜,他舉起魔導手套,黑騎士的意識立刻連入了他的精神世界之中。
這裡是意識的世界,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優勢,這意味著憑藉他的計算力,他可以輕易調動白騎士。
而有白騎士相助,再加上黑騎士,他有信心可以透過這場試煉。
他現在大致已經明白了,迷霧求道者教團留在這地下世界的,似乎是一道傳承。
一場試煉。
而這個男人,似乎就是試煉本身。
方鴴雖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但只要是試煉就一定有透過的方法。
何況對方就算是一位頂尖的龍騎士,在意識空間之中,他也一樣有一戰的機會。
但男人一出手,方鴴就知道自己錯了。
霧氣中白光一閃。
方鴴就重新出現在原地,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還能體會到之前那一刻劍刃切過的冰冷。
如果是在現實世界中,他這會兒應該已經到附近的聖殿之中去復活了。
但在這場試煉之中死亡似乎只是一種機制,他下意識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星輝——並沒有任何損耗。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
男人正再一次將手中的劍指向他,「艾德,再來一次。」
方鴴一時間有點懵,方才他明顯可以感覺對方僅僅是靠速度,就讓他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就已經死亡一次。
龍騎士不是不可以達到這麼誇張的速度,但那一定是在法則域鋪開的情況下。
龍騎士的一切力量都來自於法則,即對方口中的要素開化,一旦動用法則的力量,就是毀天滅地。
但對方剛才似乎並沒有動用任何力量。
這是怎麼回事?
方鴴舉起手,先一步將赫爾薇爾召喚出來,擋在自己面前。
一般來說,戰鬥工匠很少會親臨前線,因為他們一般在其他職業面前缺乏自保之力。
不過方鴴一向是個例外,不僅僅在於一般沒多少人可以突破赫爾薇爾的封鎖,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並非是尋常的工匠。
無論是體能,還是戰鬥技巧,都要比普通工匠,甚至比洛法那樣的工匠強出幾個檔次。
而這是第一次,他意識到自己恐怕得優先保障自己。
一刻鐘之後。
方鴴第二十四次在一片白光之中復活。
他現在有點麻木了,忍不住看著面前的男人有點發呆。
在過去二十四次死亡之中,他已經嘗試了不止一種方法,無論是映象、還是使用構裝體大軍,抑或讓赫爾薇爾或者水星魔女保護自己。
乃至於召喚眾星裝甲——
但無一例外,下場都是一劍斃命。
他也嘗試過調動白騎士與黑騎士,但每一次,死亡都發生在防禦形成之前。
他自從成為正式的戰鬥工匠,還從沒遇上過如此詭異的事情。
就算是龍騎士,就算是十王,甚至是瑟琳·石荊那樣頂尖的龍騎士,也不至於一個照面把自己秒了吧?
而且還不是什麼偷襲,面前那個男人每一次出手,可都是清清楚楚地提醒了他的。
「我要出手了。」
男人舉起劍,對他如此說道,然後就是一劍梟首。
第二十五次。
方鴴從白光之中再次出現的時候,一時間都有點自我懷疑了。
難道他其實沒那麼厲害,只是運氣好,遇上的都是比較菜的龍騎士?
但總不能說伊芙麗恩、冥姐她們不厲害吧,可他和冥、彌雅她們對練時,也不至於輸得如此之慘。
還是說面前這個男人其實是太陽神歐力?
但他又不是沒有面對過盲神笛卡、噬魂之主,同樣是在意識空間之中,對方也沒誇張到如此的地步。
「不太明白?」
男人看向他。
雖然二十五次的試煉結果似乎沒有任何改變,但男人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任何不耐煩。
相反,他似乎還挺看好面前這個笨笨的學生。
「你的那件要素甲冑其實很特別,」男人笑了笑道,「但光靠它,你擋不住我一劍。」
「我其實已經壓低了實力,」他再一次舉起劍,「我現在的實力大致與你們的龍騎士相差不大,但這並不是實力的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
方鴴不解。
「這一次先放棄防守,直接動用黑騎士試試。」男人卻道。
方鴴沉下心。
他只看到劍光一閃,立刻召喚出黑騎士舉劍擋在自己面前。
嘩一聲,男人一劍劈開了黑騎士——正如同他之前一劍劈開赫爾薇爾一樣。
但這一次,方鴴卻看到對方手中的劍切過黑騎士的全過程,劍刃過後,那漆黑的甲冑又彼此彌合在一起。
然後劍刃掠過黑騎士,一劍斬在他胸口。
白光一閃。
方鴴再一次復活。
「那是……?」
這一次方鴴不再去摸自己的脖子了,雖然在這裡似乎沒有死亡的危險,但那未必是一件好事。
只要試煉不停止,他就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而要試煉停止的唯一方法,似乎是透過這場試煉。
方鴴抿了抿嘴唇,看向對方。
「看明白了?」男人笑著問。
方鴴點了點頭——黑騎士身上流動著一種獨特的法則之力,似乎可以一定程度上阻滯對方的攻擊。
「那是Ni'lelen,琥珀,可以封印一切命運之物,」男人答道,「也是最上位的要素之一。」
「但光靠它,你依舊擋不住我,」男人答道,「艾德,你必須掌握要素,跨過那道真理與荊棘之牆,才有擊敗我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