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二章 超越
因命運而必中的劍。先抵達,而後出手的劍術。
在黑騎士的『駕駛艙』中,方鴴不由緊緊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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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招式,除了用法則之力拆解,他一時竟想不到任何辦法。
問題是他現在才堪堪摸到銀之階的邊,如果單純比拼法則之力,最後輸的也一定是他。
方鴴吸一口氣,嘗試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是他不得不過的一關。
隨著他們逐漸步入法則的領域,早晚有一天得學會使用法則來對抗對手。
冥過去總說,他就是力大磚飛,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眾星裝置加白騎士一鍵降臨。
一刻鐘燃儘自己,超級智慧指揮使用超級力量。
而至於一刻鐘之後會怎麼樣——幸運的是,到現在為止,無論是面對歐索凱、瑟琳·石荊,還是辛薩斯的諸世之亡的大戰,他都堪堪險勝。
但幸運不會長存,命運也不會總鍾情於人。
至少面前這場試煉教會了他一個道理。
他的確有可能會遇上在絕對力量與戰鬥經驗上都並不占優的處境。
剩下惟一可以依仗的,也似乎只有那被稱之為要素的能力——越過那真理與荊棘的高牆。
法則,即是要素。
但法則,並不全是要素。
以他的水平,法則域如同初生的幼芽,但他手中這把黑劍——黑騎士Ni'nelen的位格高得嚇人。
琥珀,是命運狀態的儲存。
它可以包含靜滯,而這種靜滯不僅僅是時間或空間上的靜滯。
它可以是命運意義上的停止,即意味著一切尚未發生,亦或又並未終止的狀態。
披著黑色大衣的男人一劍襲來。
方鴴舉劍去擋,但並未擋住。
劍刃在他的視界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光,但他看到那光時一切就已經結束。
狹長的劍鋒從黑騎士的左胸插入,傾斜刺入駕駛艙內,洞穿方鴴的心臟。
眾星裝甲並未對此產生任何阻礙。
方鴴低頭看了一眼那流血的劍刃,玫瑰色的血液宛若在真實的世界之中垂下,沿著劍鋒滑落。
然後白光一閃。
他再一次出現在原地。
一百四十一次。
方鴴舉起魔導手套,黑騎士放平劍刃。
白光一閃,第一百四十二次。
「再來!」
方鴴低吼一聲。
鐺——
兩把劍鋒彼此交擊。
披著黑色大衣的男人驚訝地抬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高大的黑騎士已屹立在他面前。
『駕駛艙』中,方鴴正抬起頭,系統熒幕的反光幽暗地落在他臉上,映襯著他眸中的閃光。
原來如此。
他終於明白了。
離散的命運並不能阻止前進的劍鋒,因為『琥珀』本身包含著諸多的概念。
而要素,則是這一切概念的集合。難怪對方會說,要素就像是斯洛文亞的痕跡學。
在『琥珀』所包含的眾多的概念中,的確有那麼一兩種可以阻擋必中、因果倒置的法則。
但如果他使用這個集合本身,理論上擋住對方劍刃的機率無限趨近於零。
因為法則除了廣度,還有強度。
以他的法則之力的強度,分散到每一個維度上,就必然不可能擋得住對方專精如一的必中法則。
所以這個試煉本身。
考驗的並不是試煉者對於法則本身的掌握程度,而在於他是否可以精準地讓法則呈現出他需要的那一面。
那就是要素。
越過法則的門扉並不等同於開化要素,真正越過真理與荊棘的高牆的方法——
在於理解法則的超維。
燭火可以是一束微弱的火焰,但也可以是刺破黑暗的光明。
琥珀可以是已無法流動的松脂,但也可以是萬千命運的儲存態。
如果一切尚未初生,那麼一切就不會有終止。
方鴴舉起魔導手套——黑騎士亦舉起劍,劍刃上泛著一層琥珀色的明光。
黑衣人心有所感,抬頭看著這一幕,他點了點頭,欣慰一笑。
看來小傢伙已經學會,那麼接下來,就輪到他展開攻擊了。
他扯開風衣,露出下面的襯衫與馬甲,舉起右手,將原本朝上的劍尖壓下,指向方鴴。
那是方鴴第一次看到對方認真地擺出了進攻的姿態。
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籠罩了他。
男人自稱是他的老師,但他這一刻才真正體會到,那句話從來不是玩笑。
對方身體前傾,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兩者之間百米的距離在頃刻之間化為虛無。
那不是閃劍!
命運在一切開始之前已被Ni'nelen所錨定,儲存的狀態甚至要先於因和果的定義。
因此出發的狀態既然沒有發生,抵達也就是一句空談。
但男人所應用的,是純粹的身體的力量。
你見過一架尖嘯的戰鬥機向自己迎面撲來麼,那大約就是那樣的感覺。
方鴴完全沒想到對方會不按套路出牌,慌張之下舉劍一擋。
『鐺——』,兩把劍再一次相交,一片火星在劍刃交擊處飛濺開。
矗立於地面上的黑騎士,竟在一擊之下連續退開了好幾步。
方鴴好不容易才穩住機體,抬頭看向對方,卻發現對方的身影正一分為三。
那並不是類似於緹莎的能力,也不是彌雅操縱銀海所產生的影子。
而是三道真正的殘影。
速度快到了極致之後,在視覺上所產生的影子。
讓方鴴駭然的是,那背後竟然是風元素的力量,一場每秒超過十公里的風暴。
三個影子一同開口,每一個都接過上一個的話:
「艾德,你理解對了,但理解和掌握是兩回事。」
「現在,看好了。」
「好好去體會要素——法則之力是如何運作的。」
然後,三個影子一劍刺來。
那不是法則的影子。
而是貨真價實的三劍。
方鴴竭盡全力展開『琥珀』法則,鐺鐺連擋兩劍,但第三劍,還是精準破開了他的法則域。
然後白光一閃,先果後因的法則再一次發動。
對方的劍術千變萬化,法則之力的啟動彷佛不需要任何時間,總可以銜接在任何一招之後。
但就在那個時候,方鴴聽到了一個聲音:
「騎士先生,我回來了。」
「塔塔小姐!」
方鴴的驚喜尚未化作聲音,銀色的計算域已在他面前展開。
計算域無法抵擋先前的劍鋒,但那雙銀色的眼睛卻可以捕捉命運本身。
從那龐大的混沌系統之中,精確地找到那輕輕揮動的蝶翼,所謂時空的悖論也不過是更高維度的彎曲。
而白塔的算式卻可以算出那曲率本身。
那是一柄匪夷所思穿過時間的劍。
但它總要抵達終點。
方鴴不自覺地舉起手中的魔導手套,張開五指——他知道,那是塔塔小姐接管了黑騎士Ni'nelen。
鐺。
猶如黑暗中迸發的火光。
黑衣的劍士後退一步,眼中只有驚喜的光芒。
「艾德,再來!」
他在心中說道,「讓我看看你的極限在哪裡。」
不知已有多少年,他再也未曾體會過這般酣暢淋漓的戰鬥,更遑論是和自己的學生交手。
然後,三個身影變成了六個。
方鴴傻眼了。
你給我等一下!
他忍不住心說,仗著這只是一場試煉,你就給我耍賴皮是吧?
這可不是緹莎、彌雅那樣的影子分身,而是貨真價實的每一個人,每一把劍。
每一把劍上,都附著有一模一樣的法則之力。
每一次出手,都包含著完整的法則鏈路,每一劍,都是先果後因,未出先抵的閃劍。
六次閃劍。
鐺——
方鴴再一次展開法則域,擋下第一劍。
然後塔塔小姐在銀色的計算域網路之中,操控黑騎士險之又險地避開第二劍。
面對避無可避的第三劍,妖精小姐冷靜的聲音從意識域之中傳來:
「騎士先生,白騎士Menelthil!」
方鴴微微一怔。
妮妮不在這裡,但依託著意識空間,他其實不是沒有召喚白騎士的可能。
「騎士先生,我來接管黑騎士。」
方鴴點了點頭。
眼下也只有死馬當成活馬醫了,反正不成,也無非是再來一次。
他抬起頭,看著那在計算域的超維空間之中走得極慢,但似乎又極快,避無可避的一劍。
那劍上的鋒芒,正倒映在他的目光之中。
他心中已經認可了那個自稱是自己老師的男人。
可就算是自己的老師,他在與冥、與安洛瑟交鋒時,也沒輸得這麼憋屈過。
尤其是自己的老師,他更不希望讓對方失望。
「來吧。」
方鴴咬了咬牙。
他看著塔塔小姐操控黑騎士一側避讓,但失去了琥珀的靜止,銀色的計算域也走到了盡頭。
如果無法追溯因果,那一劍便刺穿更高的維度,從物理的意義上來說避無可避。
劍刃甚至沒有受到任何阻滯,就一劍刺穿了黑騎士的胸口,悄無聲息地沒入那盔甲之下,猶如一道影子。
但就在劍刃及身的那一刻。
方鴴閉上了眼睛。
那是他少有地全身心投入到計算之中,在不藉助妖精小姐的幫助下,僅憑自己一己之力,呼叫白騎士的全部力量。
那不僅僅是一柄白劍Menelthil。
他要的並不是和往常一樣拔出那劍來,傾盡全力一擊。
而是要越過那真理與荊棘的高牆,去看看附著在那劍上的法則之力,究竟是什麼。
那是傳說中貫穿天穹,擊破命運的槍。
在它視線之內的一切法則,一切命運都是可以被改變的,它將粉碎一切枷鎖,擊墜一切不可能之宿命。
它是——
創造可能性的槍。
黑衣的劍士忽然訝然地回過頭,看著從那幽藍色的光芒之中向自己刺出的一槍。
它沒有必中的法則,但卻具備一切可能性。
儲存命運,創造一切可能性,銘記凡世的信念,承載大地的根源,最後是隨風消逝的過去……
「原來是你啊。」
「天青之槍。」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方鴴,目光柔和了許多,他點了點頭,像是肯定了某人的選擇。
他並沒有閃避,而是任由那一槍擊穿了自己的身體,但槍刃也不過是擊中一道幻影。
穿過他,從他身後飛出,槍刃劃開大地,在雲層之上撕扯出一道幾千米長的裂口。
然後明晃晃地插在那裡的地面上。
男人連頭也沒回。
後面的三劍也不用再出了。
六道影子合而為一,而面前,黑騎士正仰面倒下,然後化作一道白光。
頃刻之後,方鴴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那小傢伙舉起魔導手套。
但男人這一次卻制止了對方,「好了好了,不用打了。你不嫌累,我還嫌累呢。」
方鴴愣了愣,看著忽然輕鬆起來的男人,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方才那一擊幾乎已經盡了他和塔塔小姐的全力,嚴格來說他算是做了弊。
畢竟這場試煉是他一個人的試煉,理論上他不應當讓妖精小姐出手,但年輕人總會有些好勝心。
男人轉過身去,撿起地上的風衣,拍了拍,然後放在臂彎中,回過頭來看向他:
「其實理論上你擋住我那三劍,就已經算是過關了。」
「不過我一時興起了,畢竟好久也沒用過風后九曜了,沒想到你竟真能擋得住後三劍。」
「而且天青之槍……」
方鴴微微一怔,「愚者先生……」見男人看過來,他撓了撓頭,才改口道:「老、老師,你認識它?」
方鴴將自己的白騎士召喚了出來。
男人抬起頭,看了這台白騎士一眼,他笑了笑,搖了搖頭,「我並不認識它,但我認識它手中的武器。」
「天青之槍,擊破一切命運的槍。」
他看向方鴴,「它叫什麼?」
「其實我也不知道,」方鴴答道,「但銀精靈管它叫Menelthil,我管它叫白騎士。」
「Menelthil,白騎士,」男人笑了笑,「是個好名字。不過既然它選擇了你,說明你至少得到了她的認可。」
「她是誰?」
「安蒂緹娜,」男人說了一個方鴴從未聽過的名字,「你們的世界,斯洛文亞那個世界,很接近於她所締造的原型世界。」
「她應該會喜歡你的,小傢伙。」
方鴴看到男人露出柔和的目光,那目光就和自己想到希爾薇德時一模一樣。
他就大概了解了那個名字的女主人,與男人的關係。
他默默點了點頭。
「好了,」男人開口道,「既然你已經過關了,我就不能留你太久,在離開之前,我再告訴你一些東西。」
「你手中的黑劍,銀精靈稱它為Ni'nelen,它是命運的一部分,曾是我的佩劍。」
「但這把劍並不是它完整的形態,而是另一把聖劍的投影,我稱之為淺海的聖劍,辛娜。」
「而今這把劍一分為二,」男人道,「你掌握著其中之一,而另一部分,想必你應該知道它在什麼地方了。」
「白鬃聖王歐索凱?」
男人搖了搖頭,這道思緒並不知道這片土地上發生了什麼,但他的確能感到一些東西。
「僅僅握著這把劍,是得不到它全部的力量的,只有真正領會了它所代表的『要素』,它才會為你所有。」
「這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拿著它去對抗即將到來的禍星吧,黃昏之龍,沒那麼好對付。」
方鴴默默地看著這個男人,他隱約感覺,這位自己的老師,似乎知道很多關於這個世界的秘密。
而對方究竟是誰?
艾塔黎亞的凡人自魔法的君主伊圖哈·卡爾索爾·施泰因與其子卡爾馮斯·弗里德里希·施泰因以來,其英雄不知凡幾。
但這些英雄大多在歷史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名字。
可其中無論哪一位,都對不上面前的這個男人。
要素,對於艾塔黎亞來說是一個絕對陌生的詞彙。
那種對力量的理解方式,迥異於艾塔黎亞,但似乎又遠高於法則的層級。
給人的感覺,大約和斯洛文亞人第一次接觸艾塔黎亞的法則之力類似。
也就是說,對方很可能來自更高維度的世界。
但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會對艾塔黎亞的歷史如此瞭若指掌,他怎麼會知道他們不久之後要面對禍星?
方鴴想了好一陣子,才開口問道:「老師,你是不是了解黃昏之龍?」
男人點了點頭。
「我的確了解祂,」他說起黃昏之龍是另一種口吻,有些遺憾,但又有些溫柔,「不過在這段思緒中,留下的記憶並不多。」
「我不知道是誰將這道思緒帶到這個世界,」男人答道,「不過能見到你,艾德,我很欣慰。」
方鴴沒有說話。
他知道對方可能正在向他告別,這個莫名其妙成為自己老師的男人,他甚至不知道對方眼下究竟身在何方。
究竟是還活著,還是早已故去,成為歷史之中的人物。
但這一刻,方鴴竟然有點不舍。
雖然相處並不久,但這位老師的確教了他很多東西,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
「老師,我還能否見到你?」
男人笑了笑,向他丟來一塊水晶。
方鴴下意識接住。
但他還沒來得及檢查那枚水晶,男人便開口道:「你還有一次見到我的機會。」
「但別用在現在,」他道,「那是另一次試煉,等你真正到了你們這個世界龍的境界之後,再來見我。」
「記住,」男人道,「你只有一次機會,別浪費它。」
方鴴雙手握住那水晶,點了點頭。
「那好,」男人又道,「既然你超額完成了試煉,我也給你一點額外的獎勵。」
彷佛就在他說完那句話的一剎那。
方鴴睜開眼睛來——他怔怔看著四周正逐漸散去的霧氣,與那些矗立在霧中高聳的水晶。
先前所發生的一切,恍若一個夢境。但此時此刻,他腦海之中多了一門劍術:
閃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