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六章 樂園因何消解
埃希斯輕輕搖了搖頭,並沒有直接回答那個問題,「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昔日天地間曾有一場大戰,為了戰勝名為眾世的黃昏,眾世與神裔瑪塔塔尼亞人付出許多。」
「我曾誕生於那個時代之後,從一片迷霧之中醒來,親眼目睹了那場大戰帶來的一切。」
「你們的歷史認為至聖伊塔是創世的起點,但眾世的誕生要遠早於那樂園的主人。」
「祂被稱之為大地之王——即惟一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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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伊塔誕生之前,曾有兩個時代先行於此。」
埃希斯說完這句話,用銀色的眼眸靜靜看著方鴴。
但方鴴卻想起自己似乎在某個地方聽說過『瑪塔塔尼亞人』這個稱謂。
是了,是在斯洛文亞,格雷文港。卡斯珀·斯卡恩告訴他瑪塔塔尼亞人是一支旅行於諸多世界的人。
正是他們定下了關於『黃昏』的稱謂。
方鴴不由抬起頭,與那高高在上的狼之後的目光對視,「可瑪塔塔尼亞人是什麼人?神裔又是什麼?」
埃希斯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神裔的歷史要遠早於我誕生的歷史,那是第一個時代。」
「您誕生於第二個時代?」方鴴介面道,「那伊塔是第三個時代,祂就是那位至聖之王?」
「你很聰明,」埃希斯點了點頭,「這就是其聖為三的由來。」
「可布諾松人不說你才是創世之神麼?」
「你如果是指光之龍瑪莎,那的確是。」
埃希斯輕輕頷首,「但我說過,我既是埃希斯,也是瑪莎。而反過來說,我既不是瑪莎,也不是埃希斯。」
白雪一頭霧水,「停停,埃希斯女士,你在和我們打啞謎麼?」
埃希斯卻搖頭,「我的言下之意是——布諾松人是對的,但這件事有兩重關係。」
「其具體,還要從瑪塔塔尼亞人的歷史說起。」
「在我們的歷史中,稱呼他們為先民、神裔,傳說每一個瑪塔塔尼亞人都可以旅行於諸多的世界,從出生一開始,就擁有諸多權能。」
「在我誕生的年代,像我這樣的生物,被稱之為半神。」
方鴴默默聽著這頭巨狼,緩緩為他們講述那個完全陌生的、似乎與艾塔黎亞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他大致明白,祂講述的不是瑪莎,而是那頭名為埃希斯的白色巨狼的過去。
那被稱之為半神的生物。
從初生階段就擁有開化要素力量的生物,在艾塔黎亞被稱之為龍。
但在原初的世界,半神的上限,卻要遠比艾塔黎亞的巨龍更高。
祂們從出生時就步入法則的國度,而到成年時,即可以抵達他那一位老師所說的『極境的巔峰』。
再往前一步,就是聖賢的領域。
聖賢,就是神祇。
但瑪塔塔尼亞人,生來就是聖賢。
埃希斯緩緩講述著。
在這個以祂的思緒構築的世界中,時間的流淌向來不知其長短,一切宛若永恆:
「瑪塔塔尼亞人也曾與黃昏交戰,我聽說,第一個時代的戰爭持續了難以想像的時間——」
「我也未曾得以親見過那場毀滅天地的大戰,但我只知道,瑪塔塔尼亞人也未能戰勝黃昏。」
那話語在薄霧瀰漫的空氣中,冷得像冰。
霧氣中有些安靜。
那時候所有人都已經意識到了,艾塔黎亞所謂的禍星,不過是黃昏降臨之前的徵兆。
而他們也完全可以想像埃希斯口中瑪塔塔尼亞人的強盛。
畢竟眾人在那一場場試煉之中見過了炎之王吉爾特、見過了大地的賢者艾爾蘭塔、法恩贊。
那些人在試煉之中表現出的實力,遠超他們的想像,甚至是遠超洛法這樣的偽龍騎士。
但在埃希斯的口中,他們只是誕生於第三個時代的黑鐵之民——凡人。
在那個原初的時代,瑪塔塔尼亞人被稱之為——旅法師。
他們是可以主宰眾多世界,所擁有的力量遠超於神明的人。
但瑪塔塔尼亞人建立的文明,一樣無法匹敵眾世的黃昏。
那好像真是一個精確的、有關於諸多世界存亡的倒計時。
它冷酷地奉行著不變的步調,嘀嗒嘀嗒,將指標緩緩撥向每一個世界滅亡的時刻。
既不提前,也不延後。
白雪閉上了嘴巴。
唐馨則在低頭思考什麼。
「瑪莎,和瑪塔塔尼亞人有什麼關係?」方鴴卻問道。
「瑪塔塔尼亞人雖然失敗了,但他們對抗黃昏的眾多計劃並未就此斷絕。」
埃希斯答道,「據說在他們征服的某個世界之中,他們留下了一件對付黃昏之龍的兵器。」
「這件兵器,是瑪塔塔尼亞人復起的希望,它就是眾世的權柄,Tiamat戰爭網路的主許可權。」
「光之龍,瑪莎。」
「Tiamat戰爭網路?」白雪問道。
「別打岔,」洛法卻道,「那布諾松人,又是如何認為光之龍瑪莎是創世者的?」
「你與祂,又是什麼關係?」
「因為樂園,」埃希斯答道,「本就是瑪莎編織的。」
「瑪塔塔尼亞人的計劃聽著與斯洛文亞人的計劃很相似,從邏輯上來說,但其根源又截然不同。」
「當瑪塔塔尼亞人發現藉助於自身的力量,已無法擊敗眾世的黃昏,於是他們試圖將自己的世界,投映於黃昏之中。」
「再藉助於黃昏的力量,擊敗黃昏。」
名為瑪莎的兵器,名為Tiamat的戰爭網路,正是為此而誕生。
瑪莎反編譯了瑪塔塔尼亞人的世界與文明,然後在黃昏的世界之中擬造出了一個類似的世界。
「這個世界,被你們稱之為樂園,」埃希斯道,「但在我們的世界之中,它被稱之為——沃恩德。」
方鴴回過頭去。
他看到所有人都不約而同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那個原初世界——樂園的名字,原來它叫做沃恩德。
「那他們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唐馨問。
從樂園的結局來看,似乎與黃昏的鬥爭並沒有那麼容易結束。
如果瑪塔塔尼亞人成功了,那此刻的地球就不用面對星門與其背後的禍星。
可在有關於樂園的傳說中,至聖伊塔似乎曾經戰勝過黃昏,而那個原初的世界,也並非因為戰爭而分崩離析。
埃希斯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這頭巨狼沉默下來,那閃爍的銀色的眼眸之中,似乎回憶起了屬於自己另一面久遠的過去:
「我甦醒過來的時代,瑪莎已經成為了沃恩德的創世之神,成為了光之龍。」
「而瑪塔塔尼亞人的計劃似乎奏效了,Tiamat的法則,仿造他們的樣子,在地上創造出了一批黃金之民。」
「在那個時代,他們被稱之為大地軍團、真理議會、世界樹機構與仲裁之門。」
「這些仿效瑪塔塔尼亞先民而造的組織,負責從黃金的血脈之中遴選出可以繼續對抗黃昏的優秀種子。」
「在那個計劃之中,那些行走於大地之上的半神,皆是由瑪莎親手培育。」
唐馨問道:「你是那之中的一員?」
埃希斯卻眯起眼睛,露出罕有的冷傲的表情,「不,我曾是祂們的對手。」
「啊?」
白雪和方鴴忍不住出了聲。
然後兩人才意識到這似乎有點傻,看了看一旁的洛法、羅昊和唐馨,下意識閉上了嘴巴。
「你們聽說過眾神的黃昏,和巨狼芬里爾吧?」
埃希斯道,「我就是那頭巨狼,眾怪物的母親,魔月與狼禍的根源,第二個時代的吞噬者。」
唐馨聽完卻並不感到意外。
少女只是微微垂下眼瞼,不再發問,她心中似乎已經猜到了那個故事的結尾。
「您知道我們的歷史?」水無銘輕聲問了一句。
「知道一些,」埃希斯點了點頭,「奇怪的是,這些神話似乎並非來自於這扇星門之後,而是本來就在我的記憶之中。」
「或許在眾多世界的夢中,我曾窺見過你們世界的歷史。」
眾人感到有些離奇。
在星門降臨之前,地球就已經被窺見過了麼?
但埃希斯此刻也不再開口,彷佛想起了那個久遠時代的往事。
祂曾是眾狼之後,眾狼之母,行走於地上的災禍,黃昏之中魔物的首領。
非要說的話,祂曾是另一頭利夫加德,但在祂那個世界之中,祂的力量可要遠勝於那頭黑暗爬蟲。
祂曾帶領著狼群在荒原之上追逐巨人之父。
祂與霜巨人之神米洛斯大戰,咬住其脖子使其四分五裂。巨人之神隕落,祂的血流淌在雪原上誕生了污濁的生物。
祂曾經斷送了黃金之民最輝煌的時代,令祂自己所屬的那個時代,分崩離析。
然後就是一場長眠。
在那夢中,祂見到了那個男人。
那個自稱為愚者——被稱之為黑暗之龍的男人。
「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埃希斯。」
「你已經清楚了Tiamat的法則是什麼,但你難道甘心於當一具黃昏的傀儡麼?」
「我知道,在那個星光所熄滅的世界,像你們一樣的黃昏生物,也曾渴望再度回歸光明之下。」
那巨狼通體雪白,身形優美得像山巒起伏。臥下時像是一座小山,呼吸悠長,背上的銀毫隨之上下起伏。
祂看著面前的男人,問道:
「你能給我什麼呢,奧丁?」
「你們已經輸了。」
「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男人對祂笑了笑,「埃希斯,第三個時代會如期而至。」
「第三個時代,就是這個世界的最後時刻,」埃希斯合上眼瞼,「待我再次醒來,我會吞噬一切。」
第三個時代如期而至。
在黃金之民已經消失不見,白銀之民也隱沒於世的時代。
凡人紛紛建立了自己的國度,黑鐵的子民走出了大平原,在大地上繁衍。
風精靈、克魯茲、聖教的國度紛紛建立,人類的帝國繁盛,而後又墮落,正如凡人的每一段歷史所述。
其後一支反抗的火種得以出現,一個名為埃魯因的小國建立。
第三個時代命運的種子,於此落地。
至聖伊塔誕生。
埃希斯舒展身體,通體雪白的毛髮輕輕垂下,它趴在那迷霧之中,看著面前的眾人。
「奧丁做對了兩件事,他的確打動了我,為他看守瓦爾哈拉長達數個紀元。」
「而後,我等來了那位第三時代命運的種子,我才得知瑪塔塔尼亞人真正的計劃。」
「原來他們的夢想並非虛妄,在兩時代之後復興文明的野心仍舊存在。」
「在那片如同此處的迷霧之中——我見到了那個年輕人,他和而今的你差不多大。」
瑪莎看向方鴴,「我已忘了他叫什麼名字,也或許是規則在阻止我記起那個名諱。」
「不過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完整的瑪塔塔尼亞人的血脈。」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一切,一個大膽的計劃也應運而生。」
瑪莎答道:「擁有瑪塔塔尼亞人完整血脈的人,的確可以掌管Tiamat全部的許可權。」
「奧丁說的是對的,透過他,我可以獲得『瑪莎』全部的權柄。」
後面的話,祂並未再開口。
而一旁的唐馨開口道:「但你在算計他,他也在算計你。」
「我猜,最後你如願接過瑪莎的權柄,但維繫著權柄的,是責任。」
「因此從此之後,你成為了瑪莎,但瑪莎也成為了你。因此你既非是瑪莎,也非是埃希斯。」
唐馨仰頭看著面前這頭巨狼,「對麼,埃希斯女士?」
巨狼抖擻毛髮站了起來,露出雪亮的爪子。
方鴴趕忙將唐馨攔在自己身後。
所以布諾松人認為的光之龍就是瑪莎。
而瑪莎就是埃希斯。
原來那個名為樂園的世界中,還有著這樣的過去。
唐馨在方鴴身後默默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伸手將他的手按了下來,走上前去。
「你們和至聖伊塔曾經對抗過黃昏,但眾世的倒計時仍舊存在,也就是說祂從未真正消亡過。」
「而羅塔奧人從十二聖柱窺見了你的夢境,他們卻認為第三個時代就是終結一切的時代。」
「而那位聖王所映照的,其實正是至聖伊塔,對麼?」
埃希斯低下頭,看著這個大膽的人類小姑娘:
「布諾松是我的夢中所構築的世界,那個世界的十二輪月一度對映著原初。」
「布諾松人崇拜原初的樂園,多少來自於我夢境中的折射。」
「而羅塔奧人在這片迷霧之中,觀測到的卻是布諾松人的世界。」
「三位至聖,三位女巫,米卡雅、艾拉拉與羅曼,她們正是那個國度最後的三位女巫之王。」
方鴴忍不住問:「羅曼女士?」
「呵呵,除了被她眷顧的你們之外,我可不敢如此輕易直呼那一位的名諱。」
埃希斯答道。
方鴴眨了眨眼睛。
按理來說埃希斯才是原初創世的瑪莎,光之龍。
而羅曼女士不過是艾塔黎亞本地的神祇,祂為什麼對羅曼女士的態度反而如此尊重?
埃希斯卻晃動了一下雪白的尾巴:
「因為這三位曾是最後的,最強大的三位女巫之王。」
「而羅塔奧人的歷史,被荒野之夢所錨定,所以被這三個名字所選中的人,自然能預見它的未來。」
至聖伊塔曾一度戰勝黃昏。
因此人們也理所當然地相信,那隨著羅塔聖石而來的第三位國王,可以帶領他們走出災禍。
何況,還有命運的少女伊蓮的預言作為擔保。
方鴴輕輕吸了一口氣,他能感到埃希斯有所隱瞞,至少提到羅曼女士時對方選擇了略過。
但他並不在意這個,至少他已經弄明白了埃希斯——瑪莎的真正來歷:
「所以——」
他問道,「埋藏在十二聖柱之下的,正是您本體的一部分?」
「不全是。」
埃希斯答道。
光之龍瑪莎的本體,來自於三十六個不同的權柄,所共同組成的網路——Tiamat。
而其中戰爭與大地的權柄,在樂園消解之後,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但封印在十二聖柱地下的,並不是這兩枚碎片。
而是碎片的看守者。
「碎片的看守者?」
「我不知道她是誰,但她曾與龍王泰莫洛斯,灰崖的賢者們達成一個約定。」
「龍神俄溫洛絲的誕生,多少也與之有關。」
「但那並不重要,」埃希斯搖了搖頭,「樂園消解之後,Tiamat的權柄遺失於各處。」
「我的主意識也並不在此,我召你們來此,也只是想要看看由這個世界所選中的人而已。」
「還記得我和你們說過的麼,艾塔黎亞是一個特殊的世界。」
白雪忍不住問道:「由這個世界所選中的人?」
埃希斯的目光卻看向了方鴴。
在這裡的每個人身上都縈繞著隸屬於祂的思緒,那是因為他們曾在祂的夢境之中接受試煉。
但除了一人之外。
祂搖了搖頭,「原來如此,難怪我無法穿透你的夢境。」
「原來是他。」
方鴴一愣,看著埃希斯的目光,不由一頭霧水,這位光之龍大人怎麼這麼愛打啞謎?
『他』又是誰?
雖然方鴴心中隱約已有了一個猜測。
不過他心中此刻更關心的,其實是另一句話:「埃希斯女士,艾塔黎亞為什麼特殊?」
但埃希斯仍不正面回答他的提問,只輕輕開口道:「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我還可以回答你們兩個問題——」
「你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我卻會解答你另一個問題。」
「你想知道樂園為何而消解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