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七章 星門的真諦
方鴴心中重重一跳。
樂園為何而消解,這正是他最想要問的問題。
埃希斯一發問,立刻將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而其他人也不由停了下來,等待這頭眾狼之後開口。
埃希斯這才答道:
「為了戰勝黃昏,瑪莎選擇了一個最曲折又漫長的計劃。至聖伊塔一度曾擊敗它,但靠的並不是奇蹟與偉力,而是放棄。」
「放棄?」
「瑪塔塔尼亞人與黃昏之間的戰爭持續十數個世紀,但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們逐漸發現,攫取的力量越多,黃昏隨之來得越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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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得越是熾烈,那無邊的黑暗的步伐就愈加清晰。」
「名為Tiamat的計劃正是因此而誕生,解決不了黃昏,那就消解黃昏自身。」
「放棄原本的一切,成為黃昏的一部份。由Tiamat在黃昏之內編織出新的文明,利用黃昏的力量自身,對抗黃昏。」
埃希斯眯起銀色的狹長的眼眸,自己不就是這個計劃所造就的麼。
祂曾是黃昏的女兒,而今卻成為凡人的守護者。
「以黃昏的力量……對抗黃昏?」
白雪忍不住問道:「那豈不是說,我們的世界一開始就在黃昏的體內?」
「艾塔黎亞是,但你們的世界不是。」
埃希斯答道:「第一個時代,瑪塔塔尼亞人放棄了自己的文明,再由瑪莎在黃昏的世界內轉寫出一個嶄新的文明,瑪塔塔尼亞人文明的後繼者。」
「第二個時代,神民的後裔依靠上一個時代的遺贈,依仗大地軍團、世界樹與黃昏對抗。」
「但瑪塔塔尼亞人的遺贈終歸有限,大地軍團,女武神衛隊也很快在戰爭之中一一凋零。」
「人們逐漸意識到,如果保持這個戰爭的烈度,終有一天半神、黃金之民、白銀之民也會消耗殆盡。」
「最好的辦法是學習瑪塔塔尼亞人,對力量的層級進行進一步的消解,將抵抗的烈度放緩,黃昏的步伐自然會延緩。」
「這樣一來,凡人就能獲得更多時間。」
「但我猜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洛法稚聲稚氣地開口道,「對力量的層級進行進一步的消解,意味著半神、黃金之民與白銀之民要放棄自身的權柄。」
「他們是戰爭的參與者,但也因責任而獲得了權力,成為了那一時代文明的主導者。」
「除非萬不得已,沒有文明的主體會自己殺死自己,交出權柄,僅僅是為了下一個時代。」
埃希斯點了點頭,祂曾親歷過那個時代,所見與這個人類小姑娘說的並無二致。
雖然後來的歷史對於那個時代描述得十分美好,但黃金與白銀之民並不願意為了一個時代之後的凡人國度交出權柄。
在他們看來,在大平原之上的黑鐵之民,更像是一群蒙昧未開化的野人,根本不配成為神民的後繼者。
但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他被後世稱之為黑暗之龍,罪人,也有人稱他為愚者,先知。
他是大地軍團的統帥,獨眼的王奧丁,他親自向其時的黃金之民、白銀之民發起了征討。
在黃昏來臨之際,一場內戰因他而席捲凡人自身,戰火燒盡了黃金之民、白銀之民的國度。
最後黃金的國度幾乎盡皆毀滅,少數餘留下來的白銀之民,也不得不封閉自身的國境。
一場大戰之後,神民的時代徹底隕落,昔日的文明只剩下寥寥數支。
於是一切如人們所預料,大平原之上的黑鐵之民崛起,凡人的時代因而到來。
黃昏的腳步果然被放緩,直至命運的種子生根發芽。
方鴴默默聽著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與艾塔黎亞的歷史何其相似。
辛薩斯蛇人曾經是大地之上最輝煌的文明,稱其為眾神的時代也一點不為過。
但辛薩斯蛇人在與黃昏的戰爭滅亡之後,是努美林精靈接管了這個世界。
他們又被稱之為銀精靈——據說在那個原初的世界之中,也有一支白銀之民被稱之為銀精靈。
但艾塔黎亞的權力交接要比沃恩德溫和得多,他們不需要一位黑暗的賢者,也沒有經歷一場慘烈的內戰。
銀精靈是人類的老師,他們手把手教會了凡人如何維繫自身的文明,然後又悄無聲息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不過如果艾塔黎亞是原初世界的諸多碎片之一。
那麼它的歷史與原初世界類似也可以理解。
方鴴知道,埃希斯口中的那個故事,很快就要來到它的最後一個階段。
第三個時代。
至聖伊塔誕生的時代。
在至聖伊塔所誕生的時代,凡人的力量已所剩無幾。
白銀之民僅存兩個族群,銀精靈避世不出,而布加的巫師因為經歷過那場曠世之戰,選擇成為凡人世界的戍邊者。
黃昏的步伐放緩,但終歸也有到來的那一天。
而凡人的力量卻羸弱不堪,在那場大戰之後始終沒有恢復元氣。
黑暗之龍奧丁昔日的決定是對是錯,彷佛沒人能說得清楚。
但在那個時代,沃恩德的世界上至少還存在三個東西。
世界樹機構的要塞——瓦爾哈拉。
封印命運的聖劍——琥珀。
以及從第一個時代以來執行至此時的,Tiamat的法則——瑪莎。
憑藉這三件聖物,至聖伊塔獲得了一個選擇的權力,命運的道路在他面前一分為二。
第一,成為負世之人,以擁有瑪塔塔尼亞人全部許可權的先民孑遺的身份,以瓦爾哈拉、琥珀之劍與Tiamat的全部法則獨自一人與黃昏之龍對抗。
從此成為人類的守護者,文明的支撐。
但他一旦倒下,也就是這個持續三個時代,無數個紀元凡人文明熄滅的那一刻。
而他的第二個選擇——
「是將Tiamat法則交給我,這個黃昏最叛逆的女兒。」
埃希斯開口答道:「他放棄了自身的權柄,摘下了王冠。」
「然後利用Tiamat法則的權柄,引誘黃昏之龍的意志潛入那個世界。」
「再配合我——在大平原之上徹底擊敗了黃昏一次。」
但埃希斯搖了搖頭。
「黃昏並未因此而滅亡——」
「不過Tiamat法則的消解,瑪莎與我融為一體,意味著黃昏之龍失去了最強大的敵人。」
「自這個時代起,凡人第一次有了融入黃昏法則的可能。」
方鴴忍不住問:「但為什麼……」
埃希斯看向他,「你是想問為什麼,眾世的最後一刻仍舊存在?」
方鴴點了點頭。
埃希斯一字一頓地答道:「因為『樂園消解』並不是戰爭結束,而是開端。」
「開端?」
方鴴心下一凜,這是埃希斯頭一次將話題引回這個答案本身。
埃希斯答道:「第一個時代與第二個時代,瑪塔塔尼亞人與黃金之民的遭遇,已然說明對抗黃昏不能依靠少數精英的力量。」
「而且依靠塑造強大的個體與文明來對抗黃昏,只會招致黃昏更猛烈的報復。」
「因此瑪塔塔尼亞人作出表率,在第一個時代拆解了自身的文明,投入黃昏之中。」
「第二個時代黑暗之龍奧丁同樣作出選擇,以黃金與白銀之民自身消解為代價,換來黑鐵之民的崛起。」
「而黑鐵之民,本就已經是足夠親和黃昏的凡人。」
「在第三個時代,至聖伊塔消解了神民時代最後的完整遺贈——由Tiamat維繫的樂園。」
「他以琥珀之劍封印命運,只為凡人留下世界樹要塞——瓦爾哈拉。」
三個時代,其實皆沿著同一條脈絡。
所以……
「那正是至聖伊塔的選擇。」
「消解樂園。」
「將選擇的權力,交還到每一個人,每一個世界自身身上。」
埃希斯講到了這個故事的結尾。
方鴴卻想到了自己所見過的眾多世界。
斯洛文亞人拼死抵抗黃昏帶來的災禍,但最後卻只能無望地面對銀海吞沒一切。
那座守在海風之中的格雷文港,成為他對那個世界唯一的記憶。
而努美林精靈點燃自己的世界,也不過照亮那黑暗一瞬。
燃燒的星光,換來一個影人的世界復甦的可能。
可那復甦之後呢?
代表著災禍的星辰也仍在臨近艾塔黎亞。
如果消解自身就能獲得抵抗黃昏的力量,那麼眾世界為何還是屢屢再次失敗?
他感受到的不是希望,而是深深的絕望。
他看到的是辛薩斯蛇人、努美林精靈以及灰崖的學者們,在面對倒計時時太過羸弱。
欠缺力量。
「但更擁有力量的辛薩斯蛇人,也並沒有比他們在另一個世界的盟友存在更長時間。」
埃希斯卻彷佛親眼見證這兩個世界共同的歷史,淡淡地答道:「努美林精靈不見得比蛇人的王朝更加強盛,但他們文明的一部分至少倖存。」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祂看向方鴴,「你其實心中已經有答案了,不是麼?」
「黃昏經歷過無數個時代的削弱,其實已經具備了被戰勝的條件。」
「但灰崖的學者,辛薩斯蛇人的至聖,他們真的調動起了自己世界全部的力量麼?」
方鴴深吸了一口氣。
他開口道:「但黃昏具有針對那個世界力量的本質的能力,從銀海之中誕生的怪物,神秘學對它根本無效。」
「如果我們的力量無法有效對付黃昏,我們又何談對抗它?」
方鴴無法想像地球上發展至今日的科技,對於黃昏的造物完全失效的場景。
那樣的場面——正是格雷文港的神秘學者們所共同經歷的絕望一刻。
他內心中對於黃昏最深的恐懼,其實正是來自於那時艾諾薇·伊瑟的親身經歷。
但埃希斯靜靜地看著方鴴。
祂相信這個少年,其實已經得到了答案。
祂開口道:「卡斯珀·斯卡恩。」
方鴴心中巨震。
影人!
卡斯珀·斯卡恩其實已經在灰崖學者尚存的那個時代,找到了對抗黃昏的路徑。
只是誕生於那個時代的魔導爐的雛形,真的有把握對抗泛濫至此的銀海之災麼?
斯洛文亞人真正缺乏的是時間。
卡斯珀·斯卡恩也正是因為缺乏時間,才會踏上歧途。
但方鴴隱隱總覺得欠缺了什麼,似乎還有什麼是自己並未想到的。
他猛然一驚。
忽然一道閃電划過他的思緒。
等等,斯洛文亞關於魔導爐的技術是從何而來的?
他想到了很多,包括辛薩斯蛇人時代的遺贈,甚至可能其根源來自於那位名叫安蒂緹娜的女士。
但這些似乎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
方鴴猛然抬起頭來,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埃希斯。
他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音。
但從那口形之中,頭狼埃希斯已經讀出了這個年輕人吐出的那兩個字:
星門。
是的,正是星門。
「單獨的世界無法對抗黃昏,」埃希斯輕輕開口道,「黃昏是宇宙自身的意志,我們並不能戰勝宇宙本身。」
「為了對抗不可逆轉的熱寂,必須要從孤立的系統之外引入變數。」
方鴴已經隱約猜到了那個答案。
星門存在的價值,是從更多維度的宇宙之中交換資訊。
藉助於外部的力量,來延緩宇宙的衰亡。
如果一個世界無法發動全部的力量,只依照少數精英對於凡人進行庇護,那就是踏上了昔日原初世界的老路。
而如果放棄了擁抱外部的世界,也就放棄了自救的可能。
這兩者,缺一不可。
而這,就是星門的由來。
埃希斯看著面前的少年——以方鴴的年紀,在祂看來或許連少年也稱不上,頂多算是一個嬰兒。
但祂心中其實大約已經猜到了,那個人選擇這個少年的緣由。
他不是瑪塔塔尼亞人,身上也沒有黃金與白銀的血脈——因為選擇成為瑪塔塔尼亞人,也就走上了昔日的老路。
或許那個人正是看清了這一點,才放棄了自身拯救世界的可能性,轉而將可能性交給了更多的人。
正如同無數的星光,落入無數的世界。
而其中一束。
落在了面前這個大男孩的身上。
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黑鐵之民。
祂第一次看到對方時,完全沒有初見那個人時的驚艷,但觀測日久,卻讓祂找到了一些獨特的東西。
「與原初世界相似的歷史,與眾世界的聯絡,正是艾塔黎亞這個世界最特殊的地方。」
埃希斯開口道,「它是星門的中樞,眾門的世界,而你們的世界,其實也並不平凡。」
但祂似乎並不想過多地談論這一點。
「與眾世界交換資訊的經歷,來自於辛薩斯蛇人,努美林精靈兩個時代以來彼此傳承的歷史,為這個世界留下了一些特殊的記憶。」
「而從兩個時代共同遺留下的鍊金術的傳承之中,小傢伙,你其實已經悟出了一些什麼吧?」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
鍊金術的歷史,就是將更強大的力量推及到每一個人身上的歷史。
凡人鍊金術誕生的目的,就是讓任何一個人,都擁有可以匹敵於巨龍的力量。
那正是弗里斯頓所期望的時代。
每一個人都是那閃耀群星中的一顆,每一個人都擁有對抗黃昏、對抗禍星的力量。
將黃昏的力量減弱,將個人的力量放大,再引入無數世界的聯絡,終有一日。
兩股力量會達成平衡。
那才是真正戰勝黃昏的方法。
那正是他從斯洛文亞的歷史之中,所找到的答案。
「所以這正是他、祂們選中你的原因,」埃希斯輕輕點了點頭,「你並無與生俱來的血脈,強大的權柄,更沒有什麼非凡的來歷——但你卻已經擁有了真正推開那扇門扉的資格。」
眾人都不由看向方鴴。
尤其是羅昊與水無銘,自然清楚方鴴正在乾的那些事情。
當他將無屬性魔導爐推廣給每一個人,令精靈創生術發揚光大,當他完成零式水晶的設計時。
那麼每一個凡人,第一次真正有了問鼎龍騎士這條道路的可能。
星門的選擇。
將不再是一種特殊的恩惠。
那萬千的群星,與無數的世界,皆會因此而閃耀。
埃希斯緩緩經過眾人,祂回過頭來,那是祂最後一次呼喚這個年輕人的名字:
「艾德,去用凡人之手創造歷史吧,那至聖伊塔所達不到的未來,或許有一天你們可以做到。」
「那個人已將所有希望寄託於你們身上,不要讓他失望。」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
他終於明白埃希斯說來『看看他們』是什麼意思,祂或許的確只是為了來看看他們。
看看這個世界,是否有戰勝黃昏的可能性。
在那頭巨狼緩緩步入霧靄的最後一刻,
方鴴高聲問道:「所以星門……」
「是由至聖伊塔所打造麼?」
「我猜是,」埃希斯的聲音從迷霧之中傳來。
「我能從那上面感受到熟悉的氣息,不過在接過凡人的權柄之後,我陷入了漫長的沉睡,因此並沒有真正見到樂園消解的那一刻。」
「羅塔奧下面的兩個權柄,你們不用回收它們。」
「我猜它們自身,大約也成為了維繫星門與樂園存在的物質基礎。」
「羅塔奧人的迷夢終會醒來——」
「那個預言之中的聖王或許並不存在,但你們可以帶他們走向那個未來。」
埃希斯的聲音漸漸遠去。
方鴴不由與其他人面面相覷。
白鬃聖王歐索凱所追尋的一切,其背後的真相竟然是如此。
他獲得的所謂的權柄,其實根本不是來自於瑪莎與埃希斯,而不過是黑劍Ni'nelen與銀海的權能而已。
不知那位聖王若得知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個空夢,不知會作何感想。
而現在他們也終於知道了眾聖守護這個地方的緣由。
因為那正是艾塔黎亞最為特殊之處。
星門運作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