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八章 凜冬


  方鴴再一次從那空投艇之中醒來時,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麼地下隧道,也沒有什麼奎白聖山地下縱橫交錯的空腔。

  那迷霧環繞的湖泊,霧氣之中高聳的水晶叢林,都好像只是一個漫長的迷夢。

  只有暗紅色閃爍的燈光,白雪坐在他的正對面,一旁是水無銘,再旁邊是洛法與羅昊、唐馨。

  彌雅也好端端坐在原有的位置上,垂著頭,尖尖的耳朵軟塌塌耷在銀色的髮絲上。

  她的確把自己的安全帶解開了,但還沒來得及撲過來,就被重力重新拽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彌雅正是第二個醒來的。

  方鴴看到她長長的睫毛晃動了一下,然後睜開眼睛來,有些睡眼惺松地抬起頭。

  她像是顯得有些茫然,先四下看了一眼,然後向方鴴所在的方向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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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所有人都在,尤其是方鴴安然無事時,這位狼少女才露出放心的神態。

  她抖了抖耳朵,張口似乎想問什麼,但正是這個時候,其他人也陸續醒來。

  方鴴其實也想問她什麼——自從進入埃希斯的迷夢之後,她去了什麼地方,見到了什麼。

  不過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空投艇墜毀了多久,他們昏迷了多久,在埃希斯的夢境之中停留了多長時間。

  這裡仍處於秘羅殿的控制之下,空投艇降落的動靜肯定驚動了納傑瑪方向的敵人。

  聖殿的人從最近的據點過來只需要一到兩個小時時間,如果他們失去意識太久,眼下的情況只怕有些麻煩。

  想及此,方鴴只好先放下心中的疑問,順手解開綁在自己身上的安全帶,然後一腳踹開旁邊的艙門。

  艙門有輕微的變形,但所幸並未卡住。

  他順著艙門外爬了出去,不過離開自己的座位時,忽然摸到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劍的劍柄。

  方鴴意外地低頭看去,才發現那是黑劍Ni'nelen。

  它正牢牢地卡在座位之下,插入空投艇地板的金屬蒙皮之中,劍身暗啞無光,彷佛只有那鋒利的劍刃證明——

  那夢境之中所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妄。

  方鴴愣了一下,才反回身去握住劍柄,將它從座位之下拔了出來。

  但他才剛拔出劍,那劍就在他手中化作一片光點,然後逐漸消失不見。

  方鴴下意識開啟自己的龍騎士系統。

  才發現『閃劍』那門SS級技能正好端端待在那個地方。

  看起來『老師』所給他的黑劍,只是Ni'nelen的一半概念,而Ni'nelen的實體,仍在歐索凱手上。

  或者說,

  Ni'nelen被一分為二,他所得到的,其實是黑騎士的許可權。

  方鴴關上系統,才聽到一聲響動。

  水無銘正在幫洛法解開卡扣,而白雪這時也甦醒了過來。

  她試了一下鬆開安全帶,才發現自己的座位也有些變形,只好抬起頭向方鴴看來。

  方鴴點點頭,幫她解開安全帶的卡扣,然後伸手將她從扭曲變形的空投艇之中拽了出來。

  空投艇並沒有四分五裂,也沒有擊穿地表墜入一條長長的甬道之下。

  只是撞擊使它變形,它的主體正插在一片山坡之上,至於後半段附加的推進器早已脫落。

  風元素推進器的碎片在山坡上散得到處都是,燃著火,火光在黑暗之中幾里外都清晰可見。

  這更加大了他們暴露的風險。

  方鴴向平原的方向看去,納傑瑪方向有星星點點的燈光,最近的一處大約在二十空里之外。

  那裡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在月色下閃著光,河邊微弱的光點,應當是一座護教軍的堡壘。

  如果護教軍在那裡駐紮有輕騎兵,從那裡急行軍趕到這裡不用半天。

  不過黑暗中只有風聲。

  方鴴拿出懷表,想要藉著月光看看時間。

  但表殼上一道裂口,分針與秒針也停止不動,看來是在下墜時摔壞了。

  這時一隻銀色的懷表從旁邊遞過來。

  方鴴抬頭看去,才發現洛法走了過來,唐馨扶著水無銘跟在她後面。

  正如在那夢境之中一樣,水無銘的小腿受了傷,一根扭曲的金屬支架穿過了她的小腿,血流如注。

  唐馨已簡單為她處理了傷口,目前已沒什麼大礙,但仍行動不便。

  方鴴從洛法手上接過表。

  他看了一眼,發現現在的時間離他們下墜時才剛剛過去了一刻鐘。

  他鬆了一口氣,看來『老師』說得很對,埃希斯的意識流速非常快,在那個空間之中時間流速慢得驚人。

  「無銘,沒事吧?」

  水無銘臉色蒼白,向他搖了搖頭。

  「鴿子,我來照看她,」唐馨抬起頭來,「我在訓練營里學過急救,你規劃好返程的路。」

  「現在我們有傷員,你得算好時間。」

  方鴴點了點頭。

  他向遠處看去,看到白雪已經走到了空投艇的殘骸邊緣,正在檢查四周的環境。

  身後彌雅也鑽出了空投艇。

  狼少女抖了抖自己的耳朵尖,站在納傑瑪平原的夜風之中,仍顯得有些茫然。

  最後離開空投艇的是羅昊。

  他從艙室內拎出一大包東西,那是他們的物資,包括應急的食物、醫療物資等緊急儲備。

  原本還以為一趟短暫的行動準備這些東西有些多餘,不過沒想到立馬就派上了用場。

  不過除了水無銘之外,其他人的狀態都保持完好。

  防護衝擊的法陣還是護住了艇艙內部。

  只是沒防住最後一次撞擊,空投艇的變形與水無銘的受傷應當都是在那時發生的。

  方鴴拿出通訊水晶,向碧火號匯報一下這邊的情況。

  他們此刻距離碧火號約六十空里,要返程多半要繞向法索汗山區所在的方向。

  如果順利的話,並不需要第二輪空投艇。

  但以水無銘現在的情況,最好還是提前安排一下接應的人手。

  方鴴看了一眼水無銘,然後連通與Virus之間的通訊,按真實時間來說,Virus介紹R與他之間的關係才剛過了不到半個鐘頭。

  但對於空投艇之中的眾人來說,那好像已經是發生在幾個小時之前的事情了。

  「艾德,」通訊水晶中傳來Virus的聲音,「你們抵達了?」

  「不,」方鴴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一行人的處境,從Virus的視角來看——他們才剛出發。

  但實際上,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方鴴只好實話實說:「我們這邊遇到了一點狀況,但任務已經完成了。」

  Virus愣了一下,但大致還是理解了發生了什麼,這裡畢竟是艾塔黎亞,一切皆有可能。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所以你們現在需要返程,有A、B兩個計劃,A計劃是你們直接趕往空投點,使用備用的空投艇返航。」

  「這條線路最短,但你們必須得抓緊時間。」

  方鴴直接道:「我們選B計劃,水無銘受傷了,我們沒辦法在最短時間趕到空投點。」

  他停頓了一下,「我們打算繞行向法索汗山區的方向,避開護教軍的追兵。」

  他們並不擔心護教軍的追兵。

  但擔心的是可能會引起十二聖誓一級的對手的注意。

  穹輝聖殿正在調集兵力,屬於秘羅殿一方的十二聖誓中至少已有兩位抵達了納傑瑪。

  而樞焰誓廷的艦隊尚未抵達,眼下還不是展開決戰的時間。

  「明白了,」Virus停頓了一會兒才答道,「我會聯絡那邊最近的風船前去接你們。」

  又等了一會兒,她才說道,「代我安慰一下無銘,保護好她。」

  方鴴點了點頭。

  他是行動的負責人,自然會保護好隊伍之中的每一個人。

  他回頭看去,那邊唐馨與洛法已經為水無銘換好了繃帶。

  而羅昊正趴在地上檢查揹包里的物資,他們此去法索汗山區至少需要一天半的時間,不可能完全不攜帶補給物資。

  但這些東西帶多了也是多餘,只會拖慢了他們的行進速度,他必須確保哪些東西能派得上用場。

  但就在這個時候,方鴴手中的通訊水晶里又傳來了Virus的聲音:

  「等等,艾德。」

  方鴴一怔,重新拿起通訊水晶問道:「Virus女士,怎麼了?」

  「艾德,我聯絡法索汗方向艦隊,收到了一個意外的通訊,」Virus開口道,「是來自凜冬之心的。」

  凜冬之心。

  方鴴忽然想到了不久之前與絲卡佩小姐和魁洛德先生的一次通訊。

  那時候凜冬之心就向他們表達過態度,想要和他們聊聊,他沒有拒絕對方伸來的橄欖枝。

  不過負責前去談判的是當時正在大地聖殿的大貓人、帕帕拉爾人與卡斯托爾司鐸一行。

  難道談判已經有結果了。

  方鴴正想詢問什麼,一個粗獷的聲音已經接入了他與Virus的通訊頻道之中:

  「艾德先生。」

  「我們已經見過了瑞赫卡爾·白鬃先生與卡斯托爾司鐸,你的提議,我們可以全盤接受。」

  「合作愉快,不過等到大戰結束之後,希望你信守承諾。」

  那是一個帶著濃濃的斯拉夫底色的口音。

  咬字結實,聲音像在喉嚨里滾動。

  只是那聽著像寒暄,但卻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方鴴微微一怔,但已經聽出了那個聲音的主人:凜冬之心的現任會長——超人,雅羅斯拉夫·莫羅佐夫。

  超人是他的綽號,但在那之前人們其實一直稱他為怒焰。

  這位年輕的會長和奧丁一樣是個戰士,雖然還夠不上十王的水平,但也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龍騎士。

  他真正出名是因為和Hela正面對決過,雖敗猶榮,以凡人之軀對抗十王,最後還差一點五五開。

  雖然有發揮因素,但也足夠離譜,自那之後就獲得了一個『超人』的頭銜。

  人們都看好他會成為奧丁的繼任者,成為下一任的戰士十王。

  方鴴聽到這個聲音,心中也鬆了一口氣。

  他和雅羅斯拉夫·莫羅佐夫自然談不上熟悉,但大戰之前能多一個盟友總是好的。

  何況凜冬之心實力不弱,還能牽制住白熊子嗣的注意力。

  白熊子嗣雖然也有一個魔法十王Hela,但雅羅斯拉夫·莫羅佐夫自己就僅次於十王,地位和冥女士大差不差。

  而且還有一個海後瑟拉。

  這等於說他們這邊多了兩個十王級的戰鬥力,就算和白熊子嗣兌子兌掉一個,也還有一個。

  更關鍵的是,絲卡佩小姐和魁洛德先生——此刻的黎明之星還在凜冬之心。

  但雅羅斯拉夫·莫羅佐夫像是猜到他心中的想法,「艾德先生,我聽說你們需要一些幫助。」

  不等方鴴回答,他就繼續開口道,「我們的一支分艦隊正好剛抵達法索汗山區不遠。」

  「我想你們不需要那麼麻煩,勞煩Virus女士去聯絡其他人,我們就可以向你們提供幫助。」

  「你想要什麼,雅羅斯拉夫·莫羅佐夫先生?」

  方鴴問道。

  他知道這些斯拉夫人不會這麼熱情,主動找上門來,多半另有所求。

  「我們是盟友,不用這麼客氣,」雅羅斯拉夫道,「不過如果雲鯨港能給凜冬之心留一個位置,那這場合作毫無疑問會更完美。」

  方鴴怔了一下。

  凜冬之心竟然想要入駐雲鯨港。

  這倒不是什麼問題,雲鯨港雖然是自由港,但銀色維斯蘭、Elite未來都會在那裡有駐地。

  他點了點頭,「這沒有問題。」

  但雅羅斯拉夫·莫羅佐夫卻搖搖頭道,「你沒懂我的意思,艾德先生。」

  「我們還是開門見山,我們知道帝國人的打算,這片雲海上的世界已經搖搖欲墜。」

  「但第四賽區始終無法達成統一的共識,我們在阿爾弗一帶建有自己的國度,我們不但有船,還有人,在這片土地上有自己的子民。」

  「我們可以自己逃往第二世界,但前提是我們必須丟下在羅塔奧的一切基業。」

  「但我有更好的法子,」雅羅斯拉夫道,「我知道你們在和軍方合作,打算建立一條轉移通道。」

  「我希望加入這個計劃。」

  「不止是我,」雅羅斯拉夫補充了一句,「還有我背後的那些人。」

  方鴴沉默了下去。

  他沒想到這位年輕的會長會在這時候給自己出一個大難題。

  這已經和他們的逃亡計劃無關了,關鍵是斯拉夫人是怎麼知道他們的安排的?

  不過他很快就釋然了。

  他知道雅羅斯拉夫·莫羅佐夫背後那些人是誰,他們代表著俄聯邦所屬星門港部分人員的立場。

  第四賽區從不鐵板一塊,這一賽區代表了太多國家和組織的意見,而俄聯邦自身也是如此。

  在那之前白葭就和他說過,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之間的恩怨,其實有俄聯邦內部的博弈。

  不過他並不關心這個,白葭其實也曾建議他遠離。

  「艾德先生,」雅羅斯拉夫道,「你想要成為羅塔奧的聖王,難道你認為可以不過問我們的意見?」

  「你想要帶領這片大陸上的所有人逃離那個必然的命運,那多一個阿爾弗似乎也未曾不可。」

  「如果這本來就在你們的計劃之中,那麼何不允許我們也加入。」

  「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不是麼?」

  方鴴沉默了片刻,「我只能同意你關於雲鯨港的部分,至於你其他的提議,我可以安排一個人和你談。」

  他和軍方合作的計劃,那不是他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不過這既然不是他一個人的麻煩,那他何必親自為此操心,他立刻就想到了一個人。

  白葭不是在這個地方麼,她既然代表軍方,那就讓軍方去頭痛好了。

  雅羅斯拉夫一笑,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那好吧,再一次提前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他停頓了片刻,「我會給你們一個座標,你們需要前往法索汗山區的這個位置。」

  「不用擔心護教軍,我會讓絲卡佩小姐帶著黎明之星與瑟拉去與你們會合。」

  「這是我們最大的誠意。」

  方鴴心下一動。

  絲卡佩和魁洛德都和他說過,等到與凜冬之心的談判啟動,不管成不成功,絲卡佩都會帶著黎明之星來見他。

  眼下談判還算順利,而雅羅斯拉夫也算聞弦歌而知雅意,竟然主動將人送了過來。

  不過他讓海後瑟拉一起來是什麼意思,展示實力?

  方鴴來不及想更多,畢竟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禮節性地向對方道了謝,然後又向Virus匯報了一下後續的事,關掉通訊水晶,才向其他人看去。

  定好了撤退的路線,接下來就是離開這片危險的區域了。

  但正是這個時候,一旁的羅昊卻從揹包之中摸出一件東西來:

  「這是什麼?」

  方鴴不由向那個方向看去。

  羅昊沒有第一時間認出從包里翻出的那個東西來,但方鴴卻一眼認出了那是什麼。

  那是泰拉卡之心。

  一枚枯萎的世界樹心。

  他們其實早在崇山之心的地下就得到過一枚枯萎樹心,但那一枚,明顯比羅昊手上這一枚小多了。

  「等等……」

  方鴴剛想說什麼。

  但正是那個時候,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之中,密密麻麻數不清的光球正從地下升了起來。

  它們像是從土層之中滲出,然後緩緩飛向半空中,像無數的螢火蟲一樣,飛向一個方向。

  只片刻,那些光球就匯聚成一道浩浩蕩蕩的光流,匯入那世界樹心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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