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絕烈生輝
燕燎身姿如迅敏的鳥兒一樣躍跳著落下,落下後被廝殺在一起的騎兵們擋住,吳亥便看不見他的蹤影了。思兔sto55.com
但燕燎現在臉上的表情必然是十分精彩的,吳亥不用親眼看到也能輕鬆想像出那張臉上現在是副什麼樣的表情。
吳亥清清淺淺地笑了笑,一對鳳目里卻半點溫度也沒有,只是淡淡下令說:「排陣,燕世子怕要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會殺到這裡來。」
「屬下明白。」耶那呵舉起鋼刀,揚聲道:「矩陣,保護主上!」
話音落,五百步兵有序移動開來,齊齊向外,把吳亥包圍在安全的中間地帶。
吳亥一人騎著高頭黑馬,身穿的銀白色甲冑微微發出白雪的光華,映襯著本就冷白的麵皮更加透白幾分。
少年貌美昳麗,被煞氣沖天的一群兵士包在中間,內心毫無波動,冷漠地旁觀著前方的殺戮。
守在吳亥前面的耶那呵看到海俏一直在和同一個人纏鬥膠著,來來回回已經不下十幾個來回,看上去居然難分上下,可真是罕見。
耶那呵奇怪問:「主上,在和海俏交手的那員猛將也是漠北的將領嗎?怎麼以往從沒遇到過,難不成燕燎還藏了一手?」
吳亥淡淡說:「燕世子一向喜歡往家裡撿東西,這是剛撿回來的。」
耶那呵笑笑:「那這人運氣可真是差到家了,偏偏今天被撿了回來。就這麼點人,本來就不夠我們下飯的,更別說城門一開,燕羽的人還會攻出來。
不過燕羽好像更可憐一點吧,要是燕羽知道旦律已經按您的吩咐被海俏捆在營帳了,他等到的並不是預料中的友軍,而是要他小命的敵軍,一定會驚訝的要死吧。」
耶那呵和燕羽屢次交手,每每對敵兩陣,從燕羽那都討不到什麼好果子吃,故而對燕羽的怨氣還真不小。
一想到今日可以看到燕羽的死,耶那呵不由地暢快大笑起來,且越笑越開懷,就好像這一戰已經結束,他已經進到了王城裡面,已經可以肆意洗劫了般。
吳亥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前方,安靜等待著燕燎的到來。
此刻燕燎正怒火中燒。
燕燎隱約明白他落入了一個陰謀,他大概中了吳亥的計。
一個模糊的想法在腦海里狂竄——一直在找的朝中的內鬼,原來一直在最近的地方,原來是吳亥。
難怪一直找不到。
可是燕燎不清楚為什麼會是吳亥。眼下這種混亂的時刻,沒有時間、也沒有理智用腦子好好思考此間的諸多端倪。
燕燎來不及去想清楚吳亥是怎麼做到的,也來不及去想吳亥是什麼時候開始做、又做到哪種程度了。
「林二,你去少濁那裡。」幫被三人圍攻的林二解開重圍後,燕燎高聲對越來越分散的冀州騎兵下令:「阮弘方,率後翼展開,不要突圍,不要驚慌,從中路外抄!」
下完指令,燕世子手提著刀,穿在亂軍之中,轉手砍下一個最近的納瑪騎兵,而後奪了對方的馬。
跳上馬背,燕世子橫刀打馬,從最混亂的中部硬生生殺開一條鮮血淋漓的生路,目的明確地奔往吳亥所在方向。
「吳、亥!」
燕世子的輪廓鋒利深刻,臉上血跡斑斑,血污中一雙眼睛灼亮的讓人難以直視。手起刀落間,敵方騎兵無一不是落得個身首分家的下場,越來越多的人衝上來欲要圍剿之,可惜無一例外,全部淪為火燕刀下的亡魂。
這氣勢可怕至極。
這人仿佛是從地獄裡踩著累累白骨走出來的黑色修羅,血肉鋪路,活人不留。
可偏偏黑衣翻飛間,背上繡著鮮紅火鳳,栩栩如生,揮刀間像極了要趁勢騰飛入雲。祥瑞之象的凰鳥正氣盎然,這濃烈的殺伐猶如神佑。
納瑪騎兵看到這鮮紅的凰鳥圖紋,看著還在繼續砍殺的燕世子,手中的鋼刀都微微抖動起來。
這是漠北戰神,這是漠北王世子燕燎,遊刃千軍萬馬亦可全身而退的戰神燕燎!
這個男人是一個陰影,一個籠罩了納瑪十年的陰影。
十年間,這個男人從少年長成青年,納瑪竟無一人能穿破他的陰影,就連族中最英武的勇士二王子都快被這個男人逼到幾欲瘋魔。
「慌什麼?全都給老子殺!」
擋住游纓槍,望到身邊的人全部都是一幅見了鬼的惶恐樣,海俏猙獰地齜牙,左臉上的三道褐色刀疤扭曲,順手就砍掉了個騎兵的腦袋。
海俏不允許自己任何的部下心生恐懼,他不允許草原的納瑪人染上「害怕」這種疾病。誰要是「害怕」,誰就沒有資格活下去,哪怕是王子,也不能被允許。
殺或是死,不殺亦是死,死亡是歸途,是靈魂的自由極樂。納瑪騎兵重振氣勢,再度瘋狂砍殺。
然而燕世子無人能擋,攔他者必死,擋他者必亡。燕世子僅憑一人就唬住了半場勇猛的納瑪騎兵。
對冀州的這些騎兵來說,這就是最強的鼓舞,他們熱血沸騰,他們想到了這些暴徒侵犯國境的屈辱,想到他們對安朝百姓的暴行,霎時間也是氣勢大漲,瀕死中潛力被激發出來,口中大聲吶喊著「外賊必誅」,一個個都忘我地英勇交戰起來。
燕燎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浸濕,分不清是雪水多些還是血水多些,貼在身上,舉手投足間微微勾勒出腰上身線。他的身形欣長挺拔,身材勻稱,在一群肌肉隆起的納瑪騎兵里就這麼以萬夫難擋之勢,直直殺了出去。
和百里雲霆難分敵手的海俏見狀大為惱火,舉起鋼刀咆哮:「圍剿燕燎,去保護主上!」
一聲令下,左右兩翼的騎兵們又欲去追上燕燎,可就在此時,王城城門忽然大開,城樓上的燕羽佝僂著腰倚在牆上,搖旗大喊:「全滅冀州騎兵!」
城門吱呀推開後,原本屬於燕燎的私兵、被訓練的非常優秀的騎兵們打頭陣,衝出來和納瑪騎兵裡應外合,想要把冀州這些人全部覆滅。
燕羽把梗在喉間的血吐出來,恨聲說:「死吧,燕燎,你根本就不是人。」
海俏猶疑了一秒,向吳亥的方向看了眼,看到耶那呵對著他比劃了一個「不變」的手勢,立時又重下了一道命令:「剿—城—!」
新的命令下去之後,還活著的幾千騎兵、包括正要追逐燕燎而去的,又全部調轉了馬頭,全部向衝出城門的兵士們撲了上去。
這一聲「剿城」,要剿的顯然是燕羽放出來的兵士。
「哈哈哈哈哈爽快!」海俏在馬上放聲大笑。
可惜他的好心情並沒能持續很久。他的對手,冷麵無聲的胡茬青年手中銀槍已經襲了過來,鋒芒閃爍,不依不饒地擋在他的面前。
一時間,三方勢力,混戰一團,血氣沖天。
燕燎捏在手中的刀柄緊緊膈著手心,幾息之間,已經快要衝到包圍著吳亥的步兵腳邊。
「剿—殺—!」耶那呵額邊太陽穴直突,鋼刀往下一壓,立時陣列最前的步兵都叫囂著撲向燕燎。
燕燎雙眸所視的只有穩坐中台的吳亥,被納瑪人稱為「主上」的吳亥。被愚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實在太叫人生氣,更別提這人還是一直在掌控中的吳亥。
可是此情此景,一直以來,究竟是誰在誰的掌控中呢?
要想要追究的太多了,在這種來不及思考是情況下,最簡單直接的轉化成了殺意。
燕燎想殺了吳亥。
手起刀落,身如游龍速如疾風,血色漫天漂泊,連來不及墜下的雪花都在空中染成了緋紅。
耶那呵咽了口口水,護著吳亥問:「主上,您對上漠北戰神,有幾分勝算?」
吳亥淡然道:「五分。」
耶那呵渾身一頓,驚詫的回過頭:「可是海俏不是這麼跟我說的,他說您今日會在王城腳下親手殺了燕燎,帶我們走向勝利。」
吳亥連個眼神都不屑投給耶那呵,只是在馬上冷漠道:「非我族人,其心必異,這句話納瑪人沒有聽到過嗎?」
吳亥自燕燎出現在視線之後,就一直注視著沐浴在血中的燕燎。
吳亥看著燕燎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看著燕燎的雙眸里就像盛著一片光火星華,以驚艷萬物之姿承轉於天地間,血性又桀驁。
「你說我要是把這對眼睛剜下來帶走,它們還會如這般熠熠生輝嗎?」
耶那呵還沒從那句「非我族人、其心必異」的話里回過神來,又聽得吳亥忽然說了句更莫名其妙的話,頓時昂起頭看著吳亥。
就在這麼一轉頭的瞬間,一把通紅的刀划過了耶那呵的頸子,耶那呵保持著疑惑的神情,「咦」了一聲,身子跪倒在了地上,頭卻飛向了遠處,滾進一堆屍體中。
「吳亥,你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那把刀架在吳亥的肩鎧處,滴下來的鮮血徐徐暈開。吳亥伸手推開刀尖,輕聲說:「我知道。」
吳亥冷靜又沉著,清貴的就像一個王者。這把燕燎看得眼皮直跳,不好的陰霾像一團煙雲籠罩著他,他問吳亥:「吳亥,你搞什麼鬼?」
吳亥卻似乎連辯駁也不準備,只是說:「如你所見。」
燕燎氣笑了。他都不用回頭,只是用耳朵聽,也能知道身後的戰局有多麼慘烈。
千軍混戰於城下,天色逐漸暗淡下來,灰沉沉地仿若要塌到頭頂,一種悲涼的慘澹正席捲著燕王城。
燕燎唇角溢出一絲鮮血,咬著牙說:「我就說燕羽哪會來這麼一堆歪主意,又是派人伺機放火燒城、又是聯合納瑪反叛我,原來這一切都是你謀劃的嗎?宮中的那些內線也都是你的人嗎?」
那你這四個月,究竟在哪裡?父王他…父王的事…你…
吳亥點頭大方承認:「嗯,宮中的線人是我的。但燕羽有一點搞錯了,他派在各個閣樓下的人不是他的,也是我的。」
燕燎瞳孔一縮,對著吳亥的腦袋揮刀而去。吳亥從馬上躍起,腳尖點在燕燎的刀上,一腳踹在燕燎格擋的手臂上,而後抽出腰側的長劍,和燕燎纏鬥在一起。
吳亥說:「我的劍法,有大半都是世子你教我的呢。」
燕燎口中又嗆出了一口血。
裂開了,全身上下的舊傷,不出意外應該全都裂開了。尤其是歪在心臟外的那道長長的疤,明明那一刀並不深,現在卻疼的最為厲害。
五臟六腑猶如火燒,全在對自己叫囂著快住手,住手,你不能對眼前這人抱有殺意。
可是要如何住手,如何才能不想殺了他?燕燎現在恨不得把吳亥五馬分屍才好。
兩輩子經歷過無數廝殺,燕燎早習慣了傷口和痛楚,但只有當對吳亥抱有敵意時,那種從內臟蔓延至皮肉的苦楚,是格外難以忍受的。
這種奇怪不合常理的事情,曾一度讓燕燎對吳亥產生了深深的懷疑,懷疑吳亥是什麼怪物?
然而這種怪事只限於自己和吳亥間,自己無法手刃的吳亥,卻可以被他人輕易地傷害。
就拿吳亥曾被燕羽從宮牆上推落一事來說,吳亥跌斷了腿,臥床幾個月都爬不起來,但燕羽一點損失也沒有。
哪有這種怪事呢?
抱著猶疑,抱著獵奇,燕世子多次嘗試,一次次下來,發現自己是真的拿吳亥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能對他懷著惡意上手,也不能在他傷弱時抱有殺意。
其中最難言的怪事,是范先生離世的那一年。
那一年吳亥染了很重的風寒,藥石無醫,病弱的幾乎就快要死去。
燕燎一忍再忍,甚至跑到長城腳下待了幾天,就是不去看吳亥,想著既然病的那麼重,乾脆就讓他這麼死了算了吧。
要是他死了,這種怪事就不會再繼續下去了,上輩子的仇也就報了。
可就是這麼認真的一想,身後剛剛建成的幾里城基,忽地轟然倒塌。
從高處砸下的裂石崩開,傷及了大量的役民。
也許只是個意外?燕燎心中悚然,卻還是抱著一絲是意外的想法。
誰想又是一夜過去,長城腳下的眾人,在炎熱的夏天,大半都染上了風寒…
燕燎又驚又恐,直覺自己必須回宮。於是一路快馬加鞭趕進宮中,回到寢宮詢問吳亥的情況。
太醫見世子風塵僕僕從邊關長城趕回來關心吳亥公子的病情,頓時嚇得不輕,立刻跪在吳亥的床下,痛哭流涕自責說自己醫術淺薄,無法治好公子的病。
燕燎往床上一掃,瞅見小小的少年緊緊瞌著雙眸,長睫下印著青色的陰影,嘴唇也乾裂脫水到慘白。
燕燎皺眉問:「換藥了嗎?」
御醫哭著說:「吃…已經吃不進去了。」
燕燎心生煩躁,往床頭一坐,而後伸手把吳亥從床上扶起來,靠在了自己的胸膛上,接過御醫遞上來的藥碗,遞到吳亥嘴邊。
燕燎兇狠地說:「給我喝進去,你要是敢不喝,我就把你的喉嚨割開倒進去。」
御醫一聽這話,哭得更大聲了:「世子使不得啊,使不得,一割喉嚨可就真的神仙也救不了了。世子…您還是節哀吧。」
「節哀個屁!」燕燎用手撬開吳亥緊閉的唇舌,惡狠狠地把藥給人硬灌了下去。
御醫:「……世子,您溫柔點啊,公子他沒有力氣,受不得這麼粗暴的對待。」
燕燎把碗往地上一扔,拍拍慘白的小臉,怒氣沖沖地埋怨:「你要死就趕緊死,死不了就好好活下去。別死不死活不活的賴著,盡給我添亂,我在邊關很忙的,你還一個勁添亂,你說你是不是上天派來治我的?」
也不是沒想過是因為重活一世這種事情太過逆天,所以上輩子的仇人才會成了最致命的弱點。
看了無數本異怪小說和話本,好像也有幾個故事提到過類似於這種玄乎的情節。
這時候燕燎也就是討個嘴硬,心裡哪敢再真實盼望著吳亥去死啊,他怕自己再一想,整個王城裡的人都跟著會染上病,那可不是糟糕透了。
懷中的吳亥顫著眼睫,掀開眼皮抬眼看燕燎。四目相對,那雙一向清寒的眼眸里居然連生機都沒有了。
是吳亥他自己不想活了……
燕燎在吳亥的眼中看不到一點一毫想要活下去的**。
那一瞬間,燕燎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胸腔里的怒火忽然一下就被澆熄了。他忽然就想到了吳亥和范先生剛來漠北時,三個人在范先生的書苑讀書寫字的畫面。
那么小的吳亥,在剛開始的時候還沒有這麼陰沉軟弱,還會拽著自己的衣角,怯怯地向自己道謝,謝自己將他從可怕的地方救出來……
就是這麼一點點的動搖,讓燕燎還未來得及細想,嘴裡的話就已經自己蹦了出去:
「十二,乖,好好吃藥,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長城。七月的夜晚,躺在長城上往天上看,星星可美了,運氣好的話,沒準還能看到流火。」
誰想又一夜過去,長城來人報,說大家的風寒又都好了,大夫說那不是風寒,只是天氣過熱出現的反應。而吳亥也終於肯乖乖吃藥了。
燕燎心中懵糟糟一片,也不知道這些和自己盼著吳亥死到底有多大關係,但總之怪嚇人的。
只究罪於自己一人還好,要是會牽累其他無辜百姓,那還是別想了吧。反正吳亥是在漠北長大的,他又是個性情軟弱的性子,這輩子估計也就這樣了,還能成多大事呢?難不成還能再殺了自己不成?
大不了,就這樣一輩子把他養在漠北算了。
那時,燕世子是這麼想的。
……
一晃又是幾年,兩人至始至終也沒有一同去過長城、沒有一同看過曾隨口許諾的星空。
如今卻已經各自率兵,刀鋒相見。
那時還不如就讓他病死算了!
燕燎擦了擦嘴角的血,怒火和疼痛讓他不自覺地想到了這麼段荒唐的記憶。
吳亥冷清的表情微微變了變,問燕燎:「你為什麼不盡全力?」
要是盡全力,自己絕不會還有餘力和燕燎說話。難道說,就連到這一步,燕世子也沒想要殺了自己嗎。
可是…燕燎眼裡的殺意,又是確確實實向著自己的。
吳亥微弱的動容重新沉為清淡,描進幽黑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倒映成了燕燎的身影。
吳亥摁住燕燎,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燕燎揮開吳亥,啞聲說:「吳亥,我要殺了你。」
吳亥笑了。
你要是真想殺我,一次次地,又為什麼不真正的殺了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背後千軍吶喊的聲音漸漸停了下來。
不知什麼時候,颯颯下落的雪好像也停了下來。
天空灰沉,地面殷紅,折斷的長矛、鋼刀,倒地的人、馬,把天地間變得分外狹小。狹小,並且陰鬱。
燕燎轉身,抿著唇看一地狼藉。
此時最不知所以然的當屬燕羽。
本來燕羽只以為是納瑪人卑鄙無恥,臨時又背信棄義罷了。
可當燕羽看到燕燎和納瑪的主將爭纏許久還沒有分出生死後,就覺得非常奇怪了。
這得是誰如此了得,能在燕燎手裡堅持這麼久?
燕羽極目遠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麼會…怎麼會是吳亥?他不應該被旦律殺了嗎?沒死?難道說這些納瑪人是他帶來的?」
燕羽的四肢百骸又泛上了恐懼,這種恐懼比燕燎剛剛揍他來的還要更洶湧。
燕羽的心中儘是疑問。
為什麼吳亥和納瑪人是一夥的?他什麼時候和納瑪勾結到一起的?那旦律呢?自己和旦律的聯合,難道吳亥一直是知道的?還是說自己和旦律都被蒙在了鼓裡?
燕羽:「……喂喂,這個可比世子還小上兩歲吧,這個也是魔鬼嗎?」
燕羽只覺得頭如斗大,一時間都分不清三軍混戰的意義在哪裡,更分不清現在的敵人又是誰了。
無論敵人是誰,在此刻卻好像不那麼重要了。
城門破開,所有私兵盡數出城迎戰,卻吃了被反攻的虧。而爭戰正熱時,王城的禁軍也在禁衛的統領之下出來支援。
這一戰死傷慘重,非要說的話…看起來,這裡似乎沒有贏家,沒有勝利者。
納瑪的主力軍差不多隻剩下幾支小隊,耶那呵陣亡,海俏又掛了彩。
燕燎帶來的冀州騎兵,阮弘方陣亡,百里雲霆負了傷,基本上全軍覆滅。
至於燕羽的私兵,那是最慘烈的,納瑪簡直是就是盯著他在打,待戰局謝幕,只剩屍骨成山。
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情況?
燕羽忽然茫然地立在城樓之上,看著遠處燕燎和吳亥糾纏在一起的身影,看著這一黑一白的兩個人,傻眼地想,這個姑蘇質子,這麼強嗎?
而海俏也回過神來,他此時也驚覺過來,發現一切似乎並不是想像中的那樣,這似乎和計劃中出入的太大了!
海俏奮力撥開百里雲霆,輪著巨型鋼刀沖向吳亥。他臉上的得意早就消失不見,此刻都成了困惑和憤怒。
海俏憤怒的聲音如一道驚雷,炸開在天地間:「吳亥!!怎麼回事!!」
也就在這時,吳亥按住了燕燎的手,他對燕燎說:「世子,燕羽在城中派去縱火的人,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個信號,他們都會退開。」
燕燎冷笑:「所以呢?」
吳亥說:「燕羽的反叛,我已經幫你平了。」
燕燎還是那句話:「所以呢?」
吳亥眨了眨眼:「世子昨夜答應過我,若我引開納瑪巡兵,待你領兵回援,會答應我一個條件。現在還算數嗎?」
「你覺得呢?」燕燎咳出一口血:「你背叛我,我還答應你什麼條件,吳亥,你在想什麼呢?」
吳亥面上表情卻一點也沒有動容,他認真地點頭附和:「也是,世子對我說過的話,從來都是空口諾言,向來是算不得數的。」
吳亥的聲音低低沉沉,在寒天雪地里,像玉石相擊,狠狠地勾在了燕燎的心上。
燕燎揚手,手中刀向後一抖,抗下了海俏劈下來的鋼刀。
海俏用得是蠻力,他的臂力力大無比,這麼向下一砸,燕燎雖說接住了鋼刀,身下的馬兩隻前腳向下一折,趴倒向地面,燕燎按著心口躍下馬,轉身回擊海俏。
燕燎現在全是對吳亥的恨意,他對上吳亥無可奈何用不得全力,對其他人可就另當別論了。哪怕是一身傷,出手的刀對上海俏招呼,還是迅猛可懼的。
吳亥望著燕燎忽然又凌厲起來的招式,沉沉的眸光又晦澀了幾分。
吳亥忽地開口:「還剩下些兵馬,不趕回納瑪可以嗎?旦律還等在那兒呢。」
話音一落,海俏的臉色就跟黑雲遮面似的,半天憋出個「你很好」,隨後被迫收兵,帶著活下來的傷兵、殘兵又急匆匆地竄走了。
真正是來勢洶洶,頹然而歸。
燕燎沉著臉盯著吳亥,吳亥說:「別這麼看我,我沒你想像中那麼能幹,只能想法子使些小手段。」
小手段?
燕燎到現在都還蒙在鼓裡,不知吳亥下一步要如何走。
要去納瑪?回漠北,還是離開去別的地方?
他在走之前,還要做什麼?漠北王城裡,還有多少他的人?
對上吳亥沉靜的面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渾身都撕裂般的痛。
城門前剩下來的兵士們也都脫了力量,自發努力維持起一個隊形,等待主將發令。之前握在燕羽手中的那些私兵,在這一戰後,也不敢再對燕燎不敬,灰頭土面地擠進禁軍中,低下頭表示臣服。
夜幕降臨,天穹灰紅,一切終於暫時結束。
吳亥說:「我跟世子回宮,世子願意聽我解釋嗎?」
吳亥也不想再和燕燎打下去了。說起來,他本就不是喜歡舞刀弄槍的人。能用腦子解決的事,為什麼要用刀劍呢?
燕燎還拎著刀,戾血累累沾衣,拂袖儘是腥氣,他今日,又不知殺了多少人。除了眼前的罪魁禍首。
吳亥正色道:「但世子不能叫人把我關起來,你要帶我回宮,親自審問,我可能就老實交代了。」
這點還用吳亥說嗎,不知道吳亥手裡還有哪些棋子,燕燎又能把他交給誰去處理呢?
直到現在,吳亥都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超然自得。他往日裡的臣服表象,終於徹底的崩塌了,已經不需要繼續偽裝下去了嗎?
吳亥還打著什麼謀劃嗎?
燕燎看不透,他第一次發現,眼前的少年,原來如此深不可測。
赤兔馬自發地跑來燕燎身邊,燕燎跨於馬上,隱忍著心中暴虐,將吳亥一同拉上馬背。
以不變應萬變吧,總要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在最後的暴雪來臨之前,解決一切吧。
「整兵,收隊。」
燕燎下了命令,傷員們互相扶持,禁衛軍的副禁衛跪到燕燎腳下:「世子,這裡交給末將,請您速速回宮,眾大臣全在宮中,人心不安。」
燕燎點了點頭,沉著臉進了城。
只有這夜,王城街道上千家萬戶無一家點燈,黑暗與肅靜包裹在城中。近在咫尺的一戰,讓所有百姓都害怕到了極點。
更別說出門迎接歡呼慶幸。
不過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就是贏了,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
騎馬進了王宮,吳亥是逕自把燕燎往寢宮帶的。他和燕燎之間的事,並不是因為這一戰而結束,相反,是因為這一戰,才剛剛開始。
一名宮女上前接過燕世子血跡斑駁的腰刀,另一名則匆匆拉開寢殿的門,要去準備熱水供燕燎沐浴更衣。
吳亥出聲阻止了她們的忙碌:「都下去吧,世子和我還有事要談。」
宮女面面相覷,在燕世子表示應允的目光下,雖然擔憂卻也見怪不怪地退下了。
吳亥關了門,點上宮燈,將宮殿照的一片明亮。
於燕燎面對面坐在席上,吳亥問:「世子想從哪裡開始問?」
燕燎挺直著背脊,不去碰還在潺潺流血的傷口,反問吳亥:「你想從哪裡開始講?」
本以為燕世子會更暴跳如雷些,卻沒料到他比預測中要平靜不少,吳亥還悄然驚訝了一會兒。不過這點微不足道的驚訝並沒能影響吳亥,
吳亥說:「我回來漠北的時候,咸安已經內亂了,不然我沒準備現在就動手。」
燕燎挑眉:「你什麼時候和納瑪勾結的?」
「勾結?」吳亥說:「利用納瑪很久了,不過要同時牽制好旦律和海俏,一開始可花了點時間。」
「燕羽那邊也是你?」
「那倒不是,燕羽在冀州悄悄換了私兵,我查了一下,發現原來他是想給父親討個公道,預謀不軌;正好旦律也感覺到納瑪族裡氣氛有些不對,所以我就默默在他們之間順手推了一把而已。」
燕燎默了默:「你查了一下?」
「世子口渴嗎?」吳亥起身,去隔壁沏了兩盞茶,端回來一杯放在燕燎面前,一杯托在手中,啜了幾口飲下。
「因為世子有時候忙起來會全然忘了我,有時候不忙又管的太寬,所以我這邊動作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使得今日這戰有些草率。」
燕燎押了口茶,他討厭吳亥這種雲裡霧裡的講話,寒聲問:「你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就算自己沒有想過內鬼是吳亥,吳亥能做到這種程度,也是相當可怕的。
吳亥的目光隨著燕燎手中的茶盞移動,笑了笑說:「消息。我知道所有的消息,大小消息,無一例外,全統籌在我的手裡。」
燕燎瞳孔微微一縮,茶盞被猛然拍在桌上。也就在這時,寢宮外面有禁衛出聲報導:「世子,有位姑娘手持您的令牌,正在殿外求見。」
燕燎揚聲問:「誰?」
「說是姓林,林水焉姑娘。」
燕燎的拳頭頓時緊緊捏在了一起。
青鳥坊是燕燎秘密的勢力,是吳亥提出策略,三人一起建起來的隱秘勢力。就連宮中也沒有人知道這一勢力的存在,更沒有知道林水焉是青鳥坊的坊主。
燕燎曾給了林水焉一塊令牌,說要是真遇到天快塌了的大事,可以用這塊令牌來宮中找自己。
而現在,林水焉拿著這塊令牌來找自己了。
就在吳亥剛剛背叛了自己後。
燕燎一言不發,死盯著淡定的吳亥瞧。
外面的禁衛沒得到回覆,又問了一聲:「世子?」
吳亥替燕燎回答說:「請林姑娘進來吧。」
「是。」
殿門推開,妝容精心、一襲水藍裙的林水焉手裡拿著個食盒走了進來。
對於燕燎和吳亥之間硝煙無聲的氣氛罔若未見,林水焉笑意盈盈,一點兒也不見外地找了個地方坐下,聰明地和燕燎吳亥兩人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
林水焉:「不用在意我,你們繼續聊。」
燕燎忽然笑了:「青鳥坊。你從五年前開始建立青鳥坊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布局了嗎?所以…青鳥坊其實一直是你的。」
對於燕燎的五年前一說,吳亥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站起身對燕燎說:「青鳥坊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林姑娘的。」
燕燎又把目光投給了林水焉。
「良棲,你怎麼這樣。」林水焉本來只是玉手托腮坐著呢,沒想到吳亥又把話頭引向了自己,嗔怨地瞪了吳亥一眼。
抱怨完了,見燕燎的目光依然刀子樣盯著自己看,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釋說:「鳳留,我是個生意人。對生意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利益。只有利益可以牽動生意人的立場,對於我而言,我們三人一開始就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自然不存在什麼背叛。」
燕燎居然無話反駁。
誠然,林水焉說的沒有錯。她幫自己,也幫吳亥,她的立場只是一直是站在她自己的腳下罷了。
燕燎問吳亥:「這個月裡,我派人送到咸安城的那麼多信,你真的沒有收到嗎?」
吳亥沉靜地看著燕燎,坦白道:「每一封我都收到了。」
燕燎的眼神陡然就兇狠起來,他一直隱忍壓抑的對吳亥的殺意,在這一刻,再難壓抑,徹底地再次爆發出來。
起身一腳掀翻了面前的茶几,燕燎踏著茶几的木腿,伸手拽住了吳亥銀白甲冑的前襟,一字一字問:「你明知道我父王有危險!你知道的,對不對!」
吳亥冰冷的手覆上了燕燎的,冷漠道:「世子,我還是如昨夜那番話。咸安城裡的事,就算我提前知道了什麼,也沒法做什麼。不僅是我,便是…」
剩下的話還未說出口,燕燎已經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燕燎忽然失了力氣,他努力地從地上抬起頭,微微睜大雙眼:「你對我…」
「別擔心,只是會讓你渾身無力,過幾個時辰藥性就會退散。」
燕燎的戰鬥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遞信給青鳥坊要化情散和冰凌散的解毒草藥時,吳亥特意還囑咐要了一味化勁散。
燕燎:「……」
他對吳亥的恨意越是濃烈,越是恨不得殺了吳亥,他身上的傷口就又開始撕裂拉扯,如披血衣,一身血腥氣。
吳亥只當是燕燎今日殺人太多,並沒在意。
俯下身子想要把燕燎拉起來,誰知燕燎忽然發力,將他狠狠壓在身下,隨即手掌為刃,一個掌刀對著自己的脖子就劈了下來——
藥效發作還能有這種力氣!?
然而不等吳亥失色,那掌刀又無力地垂到了地上,同時一口鮮血從燕燎口中嗆了出來,染了吳亥一臉。
吳亥驚異地瞪大了眼眸,本能地摟住燕燎的後背,觸手竟然全是溫熱的血液。
燕燎居然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什麼時候?
難道是燕羽,可是燕羽要有這個本事就不會有今日這件事了。
那是那些騎兵?也不可能,燕燎就是受了傷,也不至於被傷成這樣。
吳亥把沒有力氣還狠狠瞪著自己的燕燎扶起來,推到椅子上靠坐,轉頭問林水焉:「他在冀州受了傷?」
林水焉皺了皺眉,也不知道燕燎這是怎麼回事,搖頭說:「林二沒說鳳留受了傷啊。」
吳亥:「……」
雖然不知道燕燎什麼時候受了這麼重的傷,可對這時的吳亥來說,其實是有利於他的。
吳亥走到一張擺有筆墨紙硯的桌前,提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寫完後吹乾墨,折起來放進信箋,壓於硯台之下。
而後又迎著燕燎的注視,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道:「這十年來,受燕世子照顧了。再會。」
燕燎十指緊緊扣著椅畔,強大的意志力告訴他,你要站起來,可惜傷太重,又敗於藥性,最終只能咬牙擠出一句狠話:「你休想!」
這目中的恨意觸目驚心,又想想同樣是被燕燎撿起來的小可憐,好像唯獨自己享有燕世子這份濃烈的恨意。
心中忽然就染上了不知名的暴虐陰鬱,吳亥俯身,食指擦過燕燎的唇邊,沾上了燕燎唇邊溢出來的鮮血,一隻手捧上燕燎的臉,沾血的食指在燕燎的眼皮上一抹——
血跡沿著眼梢上挑的痕跡,給燕燎勾了個鮮紅的眼妝。
本來只是氣這人眼睛如此好看,看向自己最多的眼神卻只有不耐煩和恨意,臨時起意就地取材惡作劇般地泄個憤罷了,誰知這一抹……
心跳仿佛擂鼓般猛烈地跳起來,吳亥手一抖,黏在指尖的血就像火一樣,「噌」一下沿著相接的皮膚,燒向了四肢百骸。
不自在地轉開了視線,吳亥恰好瞥到被林水焉擺在桌上的食盒,立時轉移注意力地隨口問道:「這是什麼?」
林水焉答說:「是林二一定要我帶給世子的,他說世子特意從冀州帶回的芙蓉酥,還是交給世子的好。」
「芙蓉酥?」
「是啊,鳳留不是不愛吃甜食嗎,他行軍還從冀州帶芙蓉酥做什麼?」
吳亥的眼眸驀地深了下來,猛地看向燕燎——就又看到那鮮紅上揚的一抹紅,畫在明眸燃火的眼上,絕烈生輝。
「鳳留好像暈過去了。」林水焉嘆了口氣,「我一直很好奇,你要是真的恨他,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
吳亥往外走的身子一頓。
就在林水焉以為吳亥不會回答的時候,忽然又聽到他開口了:「我怎麼能讓他這麼痛快的死,有些東西,我要讓他十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