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還好是夢
世子受了重傷?!
不僅是受傷,還特意加了個「重」字,頓時滿堂嘈雜戛然而止,眾人一時間都以為是自己聽岔了。思兔閱讀
「你說什麼?重傷?」
只有王遠立刻抽出來兜揣在身前的手,拂袖大步來到傳官的面前。
傳官額頭流下冷汗,臉都快要貼到地上,吶吶道:「已經派御醫過去了。」
群臣從驚愣中回神,一下子又都炸開了鍋。
王遠頭痛欲裂,猛然斥喊出聲:「都別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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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一嗓子怒吼,剛剛炸起的群臣才不情不願地肅靜下來。
王遠清了清嗓子,發火道:「想回家睡覺的都回去睡覺,想等著的都在這等著,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說完揮袖就要往殿外走。
劉御史見狀忙問:「王丞相可是要去看望世子?不如大家一塊兒去?」
王遠哪不知道他是什麼心思,腳步一頓,回頭對眾大臣說:「世子受了重傷沒有聽到嗎,一群人一起去像什麼樣子,御醫還要不要給世子治傷了?」
「可是王城…」
「老夫會問燕將軍一事的!」撂下這句話,王遠不再理一乾巴巴想要跟上來的人,腳步沉重板著臉出了大殿。
殿內那些大臣面面相覷,又小聲議論起來。
「世子本事那麼大,肯定不會有事的。」
「附議。」
「王上尚未歸來,若是世子倒下了,朝中大小事務如何是好?」
……
於王城城樓下,燕燎獨自一人站在猩紅雪地。他的腳旁儘是殘屍,火燕刀不知什麼時候插在了身前一尺處。
「燕燎。」
聽到上方城樓傳來人聲叫自己的名字,燕燎想應聲抬頭。誰知,渾身沉重得如負千斤,連簡單抬一下頭都無法做到。
正在想這是怎麼一回事,上方的聲音又響起了:
「你身邊從來沒有過真正敬仰你的人,也從來沒有過真正為你效忠的人,有的只是用心籌劃,等待一個機會把你這個怪物送到怪物該待的地獄裡的人。」
聞言燕燎渾身一震,透過眼前的刀,死死盯著緊閉的城門。
只聽城門吱呀發出悶響,緩緩向外推開。
腳下所站地面搖晃不安,身後殺氣沖天,萬馬千軍從燕燎身側馳過,帶起陣陣狂風,搖旗吶喊著奔進漠北王城。
燕燎的眼睛倏地瞪大,後背一瞬間寒毛豎起,渾身血液衝上腦門。
他想要張口說話,可喉嚨很痛,無論怎麼喊也發不出一絲聲音;他想要挪動腳步、想要伸手去夠到眼前的刀,可身體不聽使喚,半點都動不了。
那些突然而至的軍馬肆無忌憚衝進王城裡面,燕燎眼前所視所見的一切,漸漸都被黑煙吞噬。
怎麼回事?動起來啊!快點動起來!
冷汗如同雨下,燕燎咬著牙拼命想要讓自己動起來。可身體毫無反應,反而王城裡悽厲地哭嘯叫喊透過重重火光,一聲比一聲刺耳地扎進耳朵。
燕燎心如火焚,恨不得立刻衝進王城,他想大聲對燕羽喊叫,有什麼新仇舊怨沖自己一個人來!
忽然,天地間又安靜了下來,所有的叫囂和哭喊都在剎那停了下來。
城內兵士們屠殺火燒的動作被無限放慢,燕燎看見父王從滾滾黑煙中走了出來。這讓燕燎既驚又喜,可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父王的身體就化成了飛沙,揚向空中……
「便是重活一世,你依然什麼也保護不了。你會和上輩子一樣,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死去,死在沙場上,甚至連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回來,到最後,只剩下你一人,踩著無以計數的白骨,什麼也做不了。」
清冷熟悉的聲音貼在耳邊,鬼魅般念著,燕燎心口劇烈一痛。
但是突然能動了!燕燎低下頭,看到從自己的心口處插出來一支箭矢……
再抬頭,吳亥已經出現到了身前。
「燕燎,醒來,我們的仇怨還沒結完。」吳亥一邊陰冷冷地低語著,一邊伸手握住尖銳的箭鋒,狠狠往外一拔——
痛徹心扉間,燕燎猛然睜開了眼睛。
見世子終於醒過來了,御醫一邊幫世子身上的傷口抹藥一邊長長舒出一口氣:「世子,您總算醒了!」
燕燎頭一低,呆呆盯著自己的心口看,看了半天,喃喃道:「原來是夢。」而後抬起還有些綿軟的胳臂拭去額上虛汗。
原來是噩夢。
還好是噩夢。
「世子做噩夢了吧?稍後臣再給您開副安神的藥。」
御醫指尖微微顫抖,世子這一身的傷,看得他都跟著肉跳。
世子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新傷舊疤,無一例外都是血流不止,直換了三盆熱水才把血跡都擦乾淨好上藥。
真是不知道這麼多舊疤,有的連顏色都快徹底淡下去了,到底是怎麼裂開的。
把試圖亂動的世子按倒,御醫繼續包紮燕燎心口處的傷,一邊包紮一邊唏噓:「世子,這處新傷從您心口一路往下,得虧劃得不深…」剩下的話沒敢說出口。
燕燎揉著額角,心情鬱悶地一塌糊塗。
御醫說的這處傷它壓根就不是新傷,這是多少年前吳亥在他身上留下的手筆!
好像是吳亥剛到漠北的第二、三年吧,小崽子當時力氣還沒那麼大,扎進來狠狠一划,雖然老長一道,但卻不深,哪能想這次裂開後就跟新劃傷了似的。
而且還疼,疼得撕心裂肺,硬生生把自己從噩夢裡疼醒了。
再一想到吳亥今日的所作所為,燕燎失血到慘白的臉一黑,吩咐道:「藥上快點,還有一堆事等著呢。」
「什麼事比世子您的身體更重要?」
剛進寢宮就聽得世子在催促御醫,王遠不由沉著臉走近世子床邊,走近後見世子上半身被纏的可謂滴水不漏,頓時又心疼上了。
「都說了您多少回了,要愛惜自己,不要凡事都沖在最前面。」
燕燎不想聽說教,皺眉問:「那群大臣呢?」
「都在大殿上站著。」
「咱們走吧。」燕燎聽了,推開御醫就要起身下床,只是化勁散的藥效尚未過去,腿上還有些使不上勁,直接又倒回了床上。
御醫在一邊膽戰心驚,生怕世子身上的傷口再迸開,但他也不敢多勸,怕說得多了被暴脾氣的世子責罵,只能求助地望著王丞相,無聲表達最好別讓世子動彈的意思。
王遠慍怒道:「一群老匹夫,想站就站去吧,您的貴體才是最重要的。」
說起來王遠對世子也是沒辦法。
在朝為官幾十載,王遠是出了名的嚴格,上敢手持相璽以死相逼王上理政,下能把一群不懂事的王公貴子收拾的服服帖帖,但等燕世子橫空出世,這嚴相嚴著嚴著就變味了。
變到現在,居然嘴裡都能說出讓大臣們等著的話來……
世子他…
真要讓王遠說起世子,他竟然只能說出四個字——
一言難盡。
普天之下,哪裡出現過一歲寫字兩歲登殿的奇才?
雖然,寫的字是「圈兵自立」,登殿講的話是「不服就干」。
這些先放在一邊不說,總之這是天縱奇才。王遠老淚縱橫,心說活了一世,有幸可識天才,這種天才好好引導,將來一定大有作為,定能銘記史冊流芳千古。
但後來王遠發現,世子他壓根就不是能聽得進教育的主!
世子一路奉行著「不服就干」原則,從國防到外境四方,身先士卒親力親為,就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趕著一樣,拼命地加強國力。
世子有為國操勞的心是好事,可壞就壞在世子太過衝動,倔強又好強,凡事總要自己沖在前面。有時候滿朝文武還在討論哪個族最近又不安分了,世子就已經披著一身血回朝,輕描淡寫說是修個長城的功夫順手就把人給收拾了……
朝臣們習慣了世子狠厲的手腕,一個個擔心世子嗜血暴戾,卻無人看到世子身上大大小小多少處傷。
王遠看著世子慢慢長大,看過世子頑劣調皮,看過世子愛民親民,一直看著世子從稚嫩變得鋒利,就是從未看到世子眼中的銳光柔和下去過。
那時王遠就知道,漠北國圈不住世子,世子他總有一天會出去,去到更遼闊的地方。
但是真要有那一天,誰又願意跟隨著世子呢?
世子太強大了,強大到人們已經習慣了安樂。
「王丞相,怎麼還發起呆了?」
王遠發愣走神的空檔,在燕燎眼神的威逼下,御醫已經幫著世子把衣服都穿好了。
燕燎喚來門外兩個禁衛,胳膊搭上禁衛借了個扶持,叫上王遠就要出寢宮往大殿去。
王遠鼻頭一酸,上前把燕燎攔住:「世子,您先睡上一覺,有什麼事情明日從長計較。」
燕燎皺眉:「八百里加急的事,從長不了。」
王遠最終也拗不過世子,只好又跟著世子往大殿去。
到了殿前,長長漢白台階上,燕燎讓禁衛鬆開自己,試了試腿腳,感覺自己的力氣逐漸恢復到能自己走了,便揮退禁衛,一人走過長階,氣勢威嚴地進了大殿。
一眾朝臣便看到世子沒事人般地沉著臉走到王座下的專座,屈膝靠坐了上去。
不等誰率先帶頭開口,燕燎一上來就下了道命令:
「李潮、劉客、陳至,你們三人派人去捉拿吳亥,一同行動,漠北各關口城門,無論是通往中原的還是外境的,一處也不要放過。抓到了直接帶進宮見本世子,若是反抗,直接動手,留口氣帶回來就行。」
被點到名的三人都怔了怔,不明所以。
既不知道吳亥公子犯了什麼事竟然竄逃出漠北,也不清楚一個質子何須興師動眾到需要三個人去辦這事。
燕燎冷冷道:「現在就去。」
經歷過燕羽和吳亥這鬧心事後,燕燎掃視滿朝文武,已經不敢再以先前的印象看待他們。
更不知道吳亥在朝中還聯合了哪些人,以至於燕燎同時派了三位平日裡往來甚少的大臣一同督辦此事。
緊接著燕燎又下令:「兵部禮部處理王城兵變一事,務必安撫百姓,至於燕羽,先給本世子關到地牢去。」
世子一來連下兩條命令,卻一點要解釋的意思也沒有,沉不住氣的劉御史舉著笏板發問:「世子,燕將軍為何要帶兵闖進王城?還有既然吳亥出現在了漠北,那麼王上是否也快歸來了?」
燕燎抿了抿唇,看著一眾人說:「父王不會歸來了,父王他已經命喪咸安。」
一句話驚起千層浪,群臣皆驚,如被雷劈。
半晌,王遠剛欲打破這僵局說上兩句,言官龔定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燕燎擰起眉頭。這個龔定平日裡沒少向父王進言自己的一些行為,也不知道這次他又要說出點什麼話來。
只見龔定聲音極響地磕了一個頭,而後才捧著笏板道:「罪臣不敬,敢問可是因為世子近年來行事越發出格,使天子對漠北起了疑心,王上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