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接到居民報警後,警察很快就趕到了現場。思兔閱讀sto55.com

  幾個年輕的女警員試圖把靄沉帶出去,安慰他,他只是原地站著,望著半空的方向,一動不動。

  在他這樣的年紀,對於死亡的理解還很薄弱。這是他第一次經歷親人死亡,也是他年幼的十二年人生中,唯一的一次。

  他只有陳珊這一個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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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衣不蔽體地懸在半空,四肢向下垂掛,兩眼緊閉,卻不是早上他離開臥室前,還在安然熟睡的模樣。

  面部是青灰色的,充滿著窒息的痛苦。

  警察合力把陳珊從粗麻繩上解下來,放進裹屍袋中,拉上拉鏈。

  脖子和手臂上有大面積新舊交加的淤痕,最近一段時間內,她一直與人維持著身體上的關係。

  並且對方的行跡相當粗暴。

  警察把靄沉帶回警局,循例錄了一份口供,鑑於他年幼,警察提出要他的親屬來接他回家。

  靄沉低聲說:「我沒有親人。」

  警察問:「你父親是誰?」

  「我不知道。」

  「家裡呢,還有別的親戚嗎?」

  「有一個姨媽。」

  「可以讓她來接你嗎?」

  「和姨媽的關係不好。」

  「那……」

  「沒關係,我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

  -

  那天天陰,昆城的雨季像漫無邊際的灰海,盤旋在這座城市的上方,吞噬了所有的光源和希望。

  陳珊死後,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回到家裡,床上仍維持著凌亂,被子和枕頭堆在一角,不難想像男人在剛睡醒時看見客廳吊著的屍體,是怎樣驚恐無措的反應。

  垃圾桶裡面,還躺著三隻用過的套子。

  剛才在警察局裡,警察問他,知不知道陳珊生前和誰有過密切往來。

  他年紀小,警察問得很隱晦。

  但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母親脖子上的紅痕,滿胳膊的青紫,那日沙發墊子下面壓著的,裝著一萬八千塊學費的信封。

  他很清楚他們已經負債纍纍,母親根本無力再湊出他的學費。

  他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沒有說話。

  -

  陳珊死了,而他未滿十六歲,身邊又沒有願意接納他的親戚,按理來講,他會被強制送進當地的孤兒院。

  當晚警察來家裡接人的時候,房子裡空蕩蕩的。

  男孩了無蹤影。

  長大以後的顧靄沉總是在想,他那深藏在骨子裡的,極度陰鬱和暴戾的性格到底是什麼時候形成的。

  也許就是在他十二歲的這年。

  他親眼看著母親吊死在他的面前,看著劉偉衣衫不整提著褲子從頂樓落荒而逃,看著陳珊屋裡凌亂的床角,看著垃圾桶里三隻黏糊糊的套子。

  還有那日母親為了他的學費,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模樣。

  那年他只有十二歲,還太小。

  小到甚至仇人就在自己面前,他也無力去保護自己最愛的人。

  那天靄沉去了街頭的小巷,去找劉偉。

  帶了刀。

  去到的時候劉偉正在便利店裡和一群人打撲克牌,光著膀子,背對著門口,毫無防備。

  靄沉沒有猶豫。

  他快步走過去,對準他後背的位置,一刀插下。

  劉偉對面的人看見了他,用力推了劉偉一把,劉偉僥倖躲過,刀口只是劃破了他的胳膊。

  劉偉痛得破口大罵。

  幾個強壯的中年男人同時衝上來把他摁住,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他的臉上,「狗娘養的」「狗逼崽子」「賤貨的兒子」,各種骯髒污穢的詞語混雜著巴掌一同在他耳側炸開。

  他被打得昏天暗地,耳朵嗡鳴,口腔和鼻子全是血腥。

  他被劉偉抬起來扔進路邊的垃圾堆,鼻青臉腫,兩隻眼睛脹滿淤血,沒辦法睜開。

  **的味道嗆進他的肺里,他發不出聲音,胸腔里的骨頭好像都被踢碎了。

  玉佛斷了,浸在骯髒的泥水裡。

  他想伸手去撿。

  劉偉一腳踩在他的手背上,用力碾著,「我他媽就告訴你,你媽是自願給我上的,我可沒強迫她,一次三百塊,我算很大方了。」

  劉偉蹲下去,一下一下地輕拍他的臉,「要怪就怪你自己,弱得只配趴在老子的褲子底下,只能讓你媽**養你——」

  劉偉話音未落。

  小拇指傳來一陣劇烈的痛。

  靄沉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那是他最後的反抗。

  他如願聽到劉偉骨頭裂開的聲音,面部扭曲,痛苦地大叫。

  一個十二歲男孩幼稚無力的報復,卻已經是他能做到的全部。

  劉偉迎面一記重拳砸下。

  他歪著腦袋倒在一堆垃圾里,污水混合著臭味從他鼻腔灌進去,唇角溢出血絲。

  但他還沒有死。

  他的意識仍然清醒著,這才是他最絕望的事。

  -

  在那之後的很多天,明晞都沒有等到那個叫柳永的男孩子。

  從他失約肯德基的那天起,對面舊樓頂層的某間屋子,成了整條小巷人人口中不約而同的禁忌。

  大門緊鎖著,外面拉了封鎖線,透過窗子往裡看,屋內漆黑一片,沒有生人的氣息。

  那天明晞一遍又一遍地敲門,始終得不到回應。

  直到傍晚,隔壁屋的阿姨把她抱走,送她回家。

  沒有人願意告訴她那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還只是個孩子。

  大人之間總有些秘密是不願意讓孩子知道的。

  明晞只能徒勞地等。

  他們約定的期中考要到了,男生答應過她,這次考試要考過600分,要比上一次進步。

  她相信他不會騙她的。

  可在期中考的那一天,明晞仍然沒有等到他。

  男生缺考了。

  下午最後一節考試鈴打響,明晞回到課室,發現她的抽屜里突然多了一盒棒棒糖。

  楊萱告訴她,是那個叫柳永的男生留下的。他出現得很突然,離開得也很突然,戴著口罩和大帽子,只留下了一盒棒棒糖,別的什麼也沒有說。

  他露在外面的皮膚全是青紫的。

  像是跟什麼人打架了。

  明晞拆開那盒棒棒糖,一根一根地攥在手裡,足足十五支。

  是她最愛吃的草莓味。

  楊萱問:「你還在等他呢?」

  明晞點點頭,看向她:「他答應我會回來考試的。」

  楊萱摸著下巴,琢磨道:「我覺得他可能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

  楊萱聳聳肩,「十五這個數字在玫瑰花里代表歉意,我男朋友惹我生氣的時候,就老喜歡送我那麼多的玫瑰。」

  明晞愣住。

  楊萱說:「這個柳永突然送你這麼多棒棒糖,是不是背著你偷偷幹壞事了?」

  明晞忽然醒神。

  幾乎是瞬間的直覺,她調頭衝出了課室。

  -

  初一十三班,這個雲集全校各大風雲人物,殺馬特和葬愛家族群龍聚首,時常在期中期末最後一考場雄霸天下的傳奇班級。

  明晞頭一回親身造訪。

  女孩嬌嬌小小,眉眼清麗,一身校服穿得規矩又齊整,小禮服的扣子系至最上那一顆,蝴蝶結紮得不偏不倚。

  從頭髮絲兒到腳趾甲蓋,都散發著一股常年穩坐年級第一寶座,被各科老師輪流親親抱抱舉高高的優秀三好學生氣質。

  和初一十三班充滿了強烈的違和感。

  明晞緊緊抱著懷裡的棒棒糖,站在課室外敲了敲門,輕聲問:「你們有誰認識柳永嗎?」

  坐在課室最後一排,正圍成一圈打鬥地主的男生們應聲回頭,滿臉茫然。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她找柳永?」

  「柳永是誰?」

  「是剛才出現在考試題里的那個吧?」

  「操,光顧著說話,老子的一對火箭怎麼就扔出去了?!」

  「你他媽壓著火箭還好意思說最大的只有同花?!」

  ……

  殺馬特們對誰是柳永顯然毫不關心,飛快把話題扯回了鬥地主上。

  明晞緊了緊抱著棒棒糖的手,又問了一遍:「你們要是有誰知道柳永去哪了可以告訴我嗎?他很多天沒來學校了,我很擔心他……」

  無人理會。

  明晞一咬牙,索性自己開始逐個逐個地翻課室的桌椅抽屜。

  他總會留下什麼的,總會有他的信息。

  明晞沒管其他人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她,毫無來由的,心中某種不安的預感變得強烈。

  他一定是幹壞事了,他一定是要食言了,否則他不會突然送她棒棒糖的。

  每次他惹她生氣,他就會送糖來哄她。

  這次他送了她那麼多,他肯定要干很壞很壞的事了。

  明晞翻抽屜的動作越來越快,心裡越來越急,連眼眶也開始發酸發紅。

  終於在課室最後一排的角落,那張空寥寥的課桌抽屜,明晞找到了他沒有帶走的政治試卷。

  她認得他的字跡。

  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答案。

  ——「步入青春期,當你感到煩惱、苦悶時,你可以:A與同學聊聊天。B聽音樂或外出運動。C自我了斷,遠離煩惱。」

  他還是選了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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