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放下那張試卷,明晞幾乎是飛奔著往外跑。思兔閱讀520官網
傍晚的校園,路上已不剩下多少人。
按照楊萱的說法,他應該是掐准最後一場考試結束來的。他知道她會在哪個班級考試,也知道她考完試要幫老師把試卷送去辦公室,從七樓回到三樓,至少也要花掉二十分鐘的時間。
他就是故意躲著她,不讓她見的。
明晞心裡又氣又急,顧不上馬路對面是紅燈,一連闖了過去。
毫無來由的。
某種不安的預感。
拐過這條路口,小巷低矮交錯的舊樓在視野里漸漸清晰。
明晞加快了腳步,邊跑邊抹眼睛,低聲自語地說:「柳永你這個大騙子,你以後會娶不到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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靄沉這輩子都沒想過會用這種這麼文藝的,從來只會在晚上黃金八點檔、古早言情偶像劇里出現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按照計劃,他避開了警察的追尋,一直躲在家裡的衣櫃,等警察走後,他悄無聲息地換好校服,把預先買好的棒棒糖揣進兜里,出發去學校。
他時間掐得很準,去到時最後一場考試剛剛結束,他清楚女孩所在的考場,她是學習委員,考試結束後慣例要幫老師把試卷抱去辦公室。
辦公室在七樓,她的班級在三樓,一來一回至少要二十分鐘。
他臉上全是傷,不願意讓誰看見,更不願意嚇到她。那日他去找劉偉報復,處在最極端的邊緣,他不會放過劉偉,也做好了被劉偉打死的準備,但無論他怎麼做,也無力改變已經發生事實。
他保護不了母親,更無法讓劉偉和時寧得到應有的懲罰。
那年他只有十二歲,憎恨命運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同樣也恨自己的弱小無力。
可他卻骯髒殘喘地活了下來。
他沒有死,但比死更難受。
靄沉把衣兜里的棒棒糖拿出來,放進女孩的抽屜,遙遙地,聽見樓道那頭傳來女孩與同學說笑的聲音。他能想像她清麗的眉眼,笑起來大眼睛總是彎彎的,像兩抹小月牙,裡面光芒清澈。
他答應過她會去參加期中考,會考上六百分,進入全年級前兩百名,爭取到高中還能繼續和她做同學。
但他要食言了。
他想,她一定會很生氣。畢竟她說過,如果以後他騙她,她就不會再喜歡他了。
離開時,靄沉與女孩擦肩而過。
隔著臉上厚厚的面罩,他終究還是忍不住低眸還是看了她一眼。
她穿著潔白的校服,眉目清麗,眼波含笑,一如往初般美好。
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而他陰暗腐臭的人生終於要走到盡頭。
那天一切都很平靜。
為了避免被鄰居發現施救,他封閉了大門和窗戶,拉上窗簾,假裝屋裡早已無人。那日母親上吊弄壞的吊扇仍然砸在客廳中央,光線被厚重的窗簾遮擋,一切都顯得死氣沉沉。
他打開浴室煤氣,把水溫調到合適的溫度,讓熱水放滿浴缸。
有熱水流動,傷口就不會凝固。
然後靄沉去廚房提了一把菜刀。
他坐在浴缸旁邊,白霧氤氳籠罩,流水淌動。長袖被卷至小臂的高度,露出手腕,刀口在上邊比劃著名。
他原本沒想過用這樣文藝之中又透露著一股矯情的死法。但考慮到這邊是舊宅區,樓房最高不過七層,跳樓的死法大概率會死不透徹,還極有可能落下個半身不遂的結果。
上吊自殺。這年代屋裡沒有外露的房梁,無法系掛粗繩,唯一可能用來掛繩子的吊扇已經弄壞了。
燒炭。不環保,在徹底涼透之前就有可能會因為熏到左鄰右里而導致報警獲救。
吞服安眠藥自殺。首先他沒錢,其次他也沒途徑去購買足夠致死量的安眠藥。
思來想去,也就剩下割腕這一種死法經濟又實惠。
為了涼得更徹底一點,他沒有去拿文藝青年裝逼最愛的裁紙刀,而是直接去廚房提了把陳珊以前用來剁豬骨頭的菜刀。
那一刀足夠深邃,沒有任何求生念想,從左到右拉了一道橫跨整條手腕的口子。
疼痛,伴隨著釋然。
鮮血迅速往外噴涌,化在熱水中,暈染開鮮紅的一片。
意識開始渙散之前,滿目都是池子裡的血色,感覺自己身體裡的溫度正一點點地消散。
靄沉趴在浴缸邊上,緩緩閉上眼睛。
他想,這樣死了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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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晞匆匆趕到時,他家裡的門窗都緊閉著,屋內黑漆漆的,看不見一絲光。
像是沒有人。
可她前天來的時候,這裡並沒有拉窗簾。
她知道他一定回來過,著急跑去敲門,喊他的名字,可她手心都拍紅了,根本沒有人回應。
明晞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篤定,確信人一定在裡面。她沒耐性再等下去,直接把後背書包順下來,掄圓了胳膊朝窗戶方向扔過去。
玻璃被砸碎一地。
她巴拉著窗台,從外面爬進去。
客廳一片漆寂。
臥室的門開著,床鋪空蕩。
只有浴室里傳出隱約的水流聲。
她焦急跑過去,推開門。
濃郁的水汽迎面撲來。
男生趴在浴缸邊上,胳膊浸泡在水裡,滿池子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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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腕是一門技術活,每年醫院診室接收的割腕選手裡十個有九個都不會成功。
一來割腕死於失血過多,但大多數人找不准動脈的位置。動脈的位置足夠深邃,腕上神經密集,痛感強烈,一般人對自己下不去這個狠手。
而靄沉那時候是真沒打算還能活著見到隔日的太陽。
為了能夠涼得透徹,他在下手以前抱著科學嚴謹的態度上網做足了功課,不負自己超過一百四十的高智商,提刀以螺旋式深扎到皮膚以下足夠劃破動脈的深度。
從左到右用力一拉。
手腕都幾乎斷了半截。
明晞開門就看見他半邊身子泡在浴缸里,襯衫被血水浸透,整個浴缸都是鮮紅的。
水位還在不斷升高,浸沒過浴缸邊緣,流得一地都是。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流那麼多的血。
明晞站在門口,覺得自己渾身溫度霎時涼透了。她緊握門把,聲音不自覺地發顫,輕喊他:「……柳永?」
她沒有得到回應。
男生倒在那裡,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
明晞忍不住想哭,她走近一步,鞋襪踩進水裡,指尖觸碰到他身上冰冷的衣衫。
「……柳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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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明晞年紀還小,對割腕自殺這樣的事沒有實際概念。她只知道他倒在那裡,無論她怎麼喊、怎麼搖他都沒有反應。
他流了好多好多的血,看起來好像快死了。
明晞搬不動他,只能去求助明湘雅。
這邊屬於舊城區,矮樓密集,街道狹窄,救護車停在外面無法進來,明湘雅一路把人抱下去,陪同上救護車。
去到醫院,人第一時間被推進搶救室里。明湘雅讓護士領著簽完各種繁瑣的入院資料,明晞在底下害怕地攥住她的裙擺,明湘雅才反應過來,自己一身都是血。
醫生告訴她們,由於失血過多,送進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休克了,而且他本身求生意識並不強烈,能不能救過來還是未知,可能要耗很長時間。
進了ICU,每天各種治療費用就是流水一樣地燒。
醫生讓她們儘快聯繫男生家屬。
明湘雅雖然不好管閒事,但多少聽說過對面樓發生的事。
眼下這種情況,哪裡還等得及去找他的家人。
況且眾所周知,他應該是沒有家人了。
明晞心裡難過,也是被嚇壞了,忍不住地哭,「媽媽,柳永流了好多血,他會死嗎?」
明湘雅蹲下去,撫摸她的頭髮,溫聲安撫:「他不會有事的。」
明晞點點頭,眼淚汪汪的,抽噎地說:「媽媽,你一定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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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湘雅從小受謝毓嚴苛的教育方式長大,性子高傲還有反骨,從來不是愛管閒事的那一掛,屬於政治考試題里問及人際關係和他人評價,絕對會選「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那道選項的優秀選手。
但人是她親自抱進醫院的,男孩今年才十二歲,和她孩子一樣大的年紀,她的血性還沒涼到會就此放任不顧的程度。
在明湘雅簡單粗暴地往醫院砸了足夠買下一輛奔馳的錢後,入院第四天下午,靄沉醒了。
第七天,身體各項指標趨於穩定,醫院聯繫了精神科,讓精神醫生給靄沉做了心理評估測試。
出來的結果是重度抑鬱,有嚴重自殺傾向。
他不願意接受治療,甚至有幾次趁著護士不注意,試圖把呼吸機拔掉。
他並不如期盼地再一次看見太陽東升,聞到空氣中漂浮的消毒水味,無一不在提醒他自殺失敗的事實。
那時候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沒有如願死成。
他必須再死一次。
由於失血過多,身體還很虛弱,精神又處在隨時可能崩潰的邊緣,醫院給他開了鎮定劑,通過針頭強行打進他的身體,以防他清醒時再度尋死。
靄沉足足在ICU里躺了半個月,那段時間他幾乎天天昏睡,沒日沒夜地昏睡,不願意進食,只能靠各種藥物維持生命。
半個月後,他從重症監護室轉入普通病房,體重足足掉了十斤。十二歲的男孩看起來異常單薄脆弱。
醫院有醫生護士巡房,看護24小時陪同,他沒機會做出傷害自身的行為。他像是已經放棄了掙扎,任由醫生每天替換藥水,擺布他的身體。
右腕的傷口已經被縫合,厚厚紗布裹著,手背上插著滯留針。
他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拒絕與外界溝通,不吃不喝,變相地以另一種方式折磨自己。
他以為自己可以就這樣死去。
直到某天夜裡,他再一次因為噩夢驚醒,大腦在鎮定劑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可他依然清楚記得那個夢境,重回到那一天,親眼看見母親吊死在家裡的天花板上。
他渾身冷汗,雙目赫然睜大,胸腔劇烈地喘促。
本能動了動手,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的手一直被身旁的人牽著。
他沿著那隻小手的方向望過去。
夜晚病房安靜,耳旁只有儀器微弱的滴鳴,月光沿著窗欞灑進,女孩趴在床頭熟睡的模樣乖巧而溫順。
他噩夢驚醒,手上不自覺地用力,似乎捏疼了她。她睡夢中被打擾,眉心輕微擰起,小嘴唔噥了聲。
她小手撓了撓鼻尖,只是離開他一小會兒,很快又重新牽住了他。
怕他會偷偷溜走似的,緊緊牽著他,一根根揪著他的手指頭,小手軟乎乎的,但很溫暖。
現在不過晚上八點,他因為安眠藥的作用不分晝夜地昏睡,連她什麼時候進來也不知道。
靄沉就這麼無聲看了她一會兒,試圖緩慢地把自己的手抽出來。
病房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明湘雅略微驚訝,「你總算醒了。」
靄沉望著面前的一大一小。他想,那個大概是女孩子的母親,她們長得很像,氣質也像。
明湘雅今晚是帶明晞一起來的,她去辦公室和主任溝通後續治療方案,明晞便先到病房等她。
剛開始明晞還趴在床邊做功課,就這一會兒的功夫,睡得比病人還香。
明湘雅拿來小外套給明晞披上,在床邊坐下,問他:「感覺好點了嗎?」
靄沉看著她,沒有說話。眼睫很慢才眨動一下,不帶情緒。
他沒有溝通的**。
明湘雅不急不緩:「聽小晞說你們是同學,叫柳永對嗎?告訴阿姨,為什麼要這樣做。」
靄沉的手藏在被子底下,明湘雅留意到,他正在掐自己右腕上的傷口。
醫生提醒過明湘雅,即使這次能夠僥倖救回,他大概率還會再自殺。即使死不了也極有可能發展成病態的自殘行為。
明湘雅站起來,把男孩被子下面的手拿開。他試圖掙扎,被她摁住。到底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身體又很虛弱,力氣是敵不過大人的。
傷口被掐裂了,紗布浸得鮮紅一片。
出身使然,明湘雅其實並不擅長安慰別人,但對象是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孩子,她語氣還是儘可能放得溫和。
明湘雅靜靜凝望他,「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死亡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你還那么小,人生還有很多種可能,不應該就這樣放棄。」
「我只救你一次,如果你下次還是要自殺,我不會再救你。我不喜歡做無用功的事,所以我希望你能把我今天說的話聽進去,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