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一周後,靄沉出院。思兔閱讀
明湘雅和紀嘉昀把他帶回了家裡。
以他目前的情況,短期內無法恢復到正常的生活。明湘雅替他向學校請了長假,留在家裡休養。好在他們經濟寬裕,要照顧多一個孩子並不是難事。
這段時間明湘雅聯繫了醫院治療,和紀嘉昀一有空便會帶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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靄沉雖然不主動配合,但那日在醫院明湘雅對他說的一番話,他多少聽進了一些,不再那麼抗拒。
醫生說他情況稍有好轉,然而病情形成並非一朝一夕,治療過程會很漫長,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
那天明湘雅和紀嘉昀要外出,明晞得回校上課,白天只有他一個人在家。
出門前,明晞把家裡所有剪刀、水果刀、菜刀等等可能傷害到他的物品都藏了起來,眉心擰著,像個小大人似地叮囑他:
「柳永,我要回去上課了,你一個人在家要乖乖的,不准割腕,不准跳樓,不准做出任何傷害自己的行為,知道嗎?」
靄沉靜靜看著她,沒說話。
明晞小舌頭伸出來,兩眼向上翻,做了個斷氣的表情:「咬自己的舌頭也不可以哦。」
「……」
靄沉仍然沒說話。
明晞瞪他,「你聽見了沒?」
她兇巴巴的,就像在訓一條不聽話的大狗狗。
靄沉眼睛一眨不眨,幽幽深深的,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很久,他腦袋幅度極小地點了點。
「剪刀和繩子我都已經藏起來了。」明晞嚴肅地說,「你不要試圖找到它們。我也不會告訴你我把它們都藏在沙發墊子下面的。」
靄沉:「……」
靄沉眼神略略無語。
明晞絲毫沒留神自己在不經意間暴露了驚天大秘密。她低頭看了眼時間,對他說:「我要回學校了,今天放學輪到我值日,可能要晚一點才回來,你不要擔心哦。」
話語的最後,是在安慰他。
——「你不要擔心哦,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靄沉站在窗邊,看著女孩的身影漸漸走遠。她今天梳了細長的馬尾辮,柔軟發尾隨著她的步伐一搖一搖,髮絲飄飛。
拐彎過後,她的裙角消失在巷口。
彼時清晨,巷子裡來往的人並不多。
女孩離開後,世界仿佛又重新歸寂於空洞。
靄沉有幾秒不知名地出神。按醫生的說法,他只是生病了,和普通感冒一樣的病,需要花很長時間去治療。這個病會影響他的精神狀態,情緒,還會導致他有輕生的念頭。
靄沉看見客廳沙發墊子下藏著的各種刀具。無論哪一樣,只需要在手腕輕輕一划,鮮血會霎時噴濺。
第二次自殺,他只會比第一次更加熟練。
現在家裡沒有人,還是清晨,左鄰右里也不會發現。
按那個女人說的,他再死一次,她不會再費力去救。
短短几秒鐘的時間,靄沉把整個場景在腦海中演繹了一遍,他如何走過去抄起那把刀,如何對準動脈劃下去,如何親眼看見鮮血噴濺出來。
如果覺得割腕太過複雜,他大可以直接把刀插到喉嚨里。
他仿佛聽見有道聲音在腦海中呼喊,去吧,快去,只是一瞬間的事,所有的痛苦都可以了結。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愛他,也沒有人在意他,他的存在只會拖累別人,像他這樣的人,有什麼理由還不去死呢?
他遵循著那道聲音的指引,快步走過去掀開沙發墊子。
然而當指尖觸上冰涼刀柄,他突然停止了所有動作。
腦海中一瞬而過的,是那日意識消散之際,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當時他幾近休克,身體因為失血過多無法動彈,但仍然能隱約聽見她的聲音。
她哭了。
是因為他。
他又記起那夜噩夢驚醒,女孩趴在床邊,緊緊牽著他的小手。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可能性。
如果他死了,她是不是會覺得難過?
而他……其實不那麼願意看見她難過的樣子。
-
那天是自從他出院,頭一回單獨出門。
女孩很笨,為了防止他偷偷跑出去,離開前特地把大門上了鎖。可她忘記反鎖窗戶,舊樓沒有安裝防盜網,他只需要扳動窗扣,手撐在窗台邊沿,輕鬆一躍便能離開屋子。
靄沉回了學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腦海里很模糊,沒有概念,也沒有明確的目標。就是潛意識裡某種無法解釋的驅使。
他很想見到她。
他看著她上課時認真聆聽的側臉,微微低頭記筆記時滑落耳畔的髮絲,眼睛眨動時長睫的顫抖,像春日破繭而出的蝴蝶。
下課後她和朋友的嬉笑,和女孩子們一起手挽著手去廁所,體育課要測試長跑,她一圈一圈,跑得氣喘吁吁。
她體能也許不是很好,800米測試跑了全班倒數第一。
當聽見體育老師宣布她長跑不合格,要求她下周重新測試的時候,女孩子委屈地癟了癟嘴,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靄沉看著她,唇角竟無意識地上揚了。
那一刻,他忽然就打消了輕生的念頭。
他想要見到她,從今往後的每一天,每一夜。
-
明晞800米測試跑了全班倒數,不僅如此,還被老師要求重新測試,明晞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只覺得晴天霹靂,還不如直接把她殺了痛快。
明晞委屈巴巴地回到家裡,男生像只安靜乖巧的大狗狗一樣,坐在沙發上等她,假裝什麼也沒發生過。
明晞放下書包,轉身去關門,看見窗戶竟是開著的。
她忽然警覺,扭頭盯著男生:「這是你開的嗎?」
靄沉:「……」
靄沉停頓了一秒,沒吭聲。
明晞眯起眼睛,快步朝他的方向逼近。他坐著,她站著,居高臨下地逼問:「要說實話哦。」
靄沉:「……」
靄沉堅守陣地,嘴唇抿緊。
明晞兇巴巴地盯了他好半會兒,男生面上神情竟愈發無辜起來。她想他也不敢騙她,大概是自己出門前忘了關。
明晞輕哼了聲,「這次就饒了你。」
-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
紀嘉昀和明湘雅老早地出門,是為了去給明晞拿訂做的聖誕禮物。
一隻淡粉色的,珍珠嵌邊的八音盒。
鏈匙扭動,轉盤上的芭蕾女孩翩然起舞,《天空之城》的鋼琴聲輕靈而透徹。
明晞看見便很喜歡。
她撲過去抱住明湘雅和紀嘉昀,逐個在他們臉頰親了一口,「謝謝爸爸,謝謝媽媽!」
一家人溫馨融融。
吃完飯,紀嘉昀把蛋糕從冰箱裡拿出來,插上蠟燭。
晚風寂靜,燭光搖曳。
母親在鋼琴前彈奏,父親在旁邊打著節拍,他們的孩子用稚嫩清甜的聲音唱歌。
在夜裡,在風裡,那份溫暖經久不散。
這是靄沉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他從出生開始就是不幸的。
父親的遠走,母親的壓力,儘管他和母親相依為命,卻始終不被周遭的人待見。
他好像從來都沒有理解過生活的意義。
他苟延殘喘地活著,為了活著而活著。
直到母親的離開,他失去了自己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
於是他想到了死。
可他沒想過,還會有人為了他哭,為了他難過,在他生命彌留之際,嘶聲叫喊他的名字,將他拖出死神的掌心——
他忽然很想要活下去。
聖誕歌曲結束,女孩深吸一口氣,吹熄蛋糕上的蠟燭。
她雙手合十許願的模樣,輕閉的眼睛,微顫的睫毛,圓圓的臉頰,一切都顯得太過可愛。
明晞望向他,清澈地問:「你要許願嗎?」
「我沒有願望。」靄沉說。那是他出院以來說的第一句話,嗓音有點啞。
明晞眨了眨眼,好奇:「你怎麼會沒有願望呢?」
靄沉沒有回答。
明晞趁他不留神,用指尖沾了一點奶油抹在他臉上,孩子氣地大笑。
她怕他報復,飛快想把手撤回。可下一秒,她的腕被男生反手扣住。
那年他還只有十二歲,還不懂得什麼叫感情,什麼叫愛。
他只知道,自己清楚感受到了,胸腔中心臟的跳動。
那樣真實而有力的。
靄沉凝望著她,安靜,無聲。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願望的話。
——那就是你吧。
夜長路漫,但你是我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