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我不想做你哥哥……」
靄沉話音剛落,樓上便傳出一陣喧鬧。思兔閱讀
家裡來了很多的人。
一個年過六旬的老婦人,帶著幾個身材壯碩的西裝保鏢,把茶几、桌椅、電視通通砸爛。
屋內一片狼藉。
明晞和靄沉匆匆趕回去的時候,看見紀嘉昀歪倒在地上,滿頭冷汗,身旁全是碎掉的玻璃。
他的腿被謝毓帶來的人硬生生打斷了。
明湘雅急得落淚,想過去扶起他,卻被保鏢攔住。
下一秒,謝毓一巴掌朝她狠狠扇過去。
明湘雅被打得歪過臉。
「媽媽!」明晞著急跑過去,卻被明湘雅一把扯住,拉到身後。
那是靄沉第一次見到謝毓。
一個癲狂的,極度強勢的,不容許任何人反駁違抗她的命令的老太太。
謝毓氣到發抖,指著地上的紀嘉昀說:「你就帶我女兒住在這種地方,啊?!你把我女兒拐走了十年,準備什麼時候才還給我?!」
明湘雅低聲說:「和嘉昀沒有關係,是我提出要搬走的。」
謝毓揚手又是一巴掌。
明湘雅閉上眼睛,臉色蒼白。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沒有躲避,也沒有反抗。長發凌亂垂落,擋住了她的神情。
謝毓渾身顫抖,對她說:「你必須馬上跟我回家!」
「我不會回去的。」明湘雅說。
「你——」謝毓上前,眼看右手再一次高高揚起。
明湘雅看著她,眼睛通紅,一字一頓地說:「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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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嘉昀的右腿被謝毓帶來的人打得粉碎性骨折,醫生說至少要花半年時間才能恢復。由於受傷過重,他們也無法保證是否會影響到日後生活。
明湘雅曾經是紀嘉昀的學生,是他一手教導出來的。明湘雅不會不知道,雙腿對於芭蕾舞演員的重要性。
腿廢了,一個舞蹈演員這輩子的生涯就算是徹底毀了。
紀嘉昀臥床,明湘雅在旁邊緊緊牽著他的手,無聲落淚。
紀嘉昀還在安慰她。
明湘雅低聲說:「對不起。」
紀嘉昀從來沒有怪過她。
他說:「我尊重你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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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明湘雅還是選擇了回去。
她是謝毓的親生女兒,不會有誰比她更了解謝毓。
謝毓冷漠,殘酷,高傲,偏執,有著一切久經商場冷血無情的商人特質。任何事情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但凡謝毓認定的,從來沒有誰可以動搖。
明湘雅很清楚,只要謝毓找到了他們,那就是另一場逃亡噩夢的開始。
這十年來他們居無定所,一直流離在外,從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是她小看了謝毓,也小看了明家在國內的控制力,一個是赫赫有名的芭蕾舞演員,一個是集團千金,卻仍然躲不過落魄於此的下場。
謝毓聯繫了昆城市內所有醫院,沒有地方敢冒險收留他們。紀嘉昀腿傷嚴重,一旦拖延治療,等待他的可能是骨頭徹底壞死,甚至是截肢。
出院那天明湘雅在收拾行李,明晞走過去拉住她的衣角,輕聲問:「媽媽,我們要離開了嗎?」
明湘雅動作稍稍滯住,眼眶忍不住泛起淚霧。她握住女兒的小手,克制著情緒,溫聲說:「媽媽帶你去住大房子,好不好?」
明晞說:「可是我覺得這裡也很好。」
明湘雅沒有說話。
打從明晞出生開始,謝毓一直沒有認可過她的存在。原本她應該姓紀,全名是紀明晞,因為謝毓極力反對,她只能隨母姓,叫明晞。
她們已經一退再退,但謝毓仍不能接納。
長到這麼大,明晞不知道她原本的家是在哪裡,她隨著父母顛沛流離,為了躲避某個人,童年的生活從未安定。
靄沉靜靜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從小看慣了離別,他對分離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敏感。
他很清楚因為某些原因,這個家即將要四分五裂了。
他們終究不能再一起生活下去。
那晚明湘雅等明晞睡著,把他喊到自己的房間,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溫柔地牽著他的手,望著他,良久的惋惜無聲。
那年他只有十二歲,但已經能理解大人的情緒。
靄沉說:「阿姨,您不要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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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明湘雅並不是願意要放棄他的。
謝毓無法接受明晞,就更不會接受一個來路不明的男孩子。
離別的那天很平靜。
昆城一月,寒風呼嘯,天空卻是異常的湛藍。日光如刀片般絢爛灑下,謝毓派來的黑色轎車就停在不遠處。
迎著日光望過去,視野里一片虛空的白。
因為母親離世,出生證上父親那一欄又是空白的,家裡也沒有願意接納他的親戚。被孤兒院的人接走,似乎成了他理所當然的結局。
好在那年他已經足夠成熟,內心其實並沒有太多喜悲。
明湘雅私下去過找孤兒院的院長打點,要他們善待這個男孩。
他們都很清楚,孤兒院並不是一個適合孩子成長的地方。大孩子欺負小孩子,做苦工,學手藝;運氣好的孩子會被新的家庭收養,展開另一種生活;而更多的孩子則在孤兒院裡一日復一日地過著,直至成年。
好運從來不曾降臨在他的身上。
那時候的靄沉也沒有奢望過未來。
但他對明湘雅仍是感激的。
上車前,女孩來跟他告別。
明晞說:「柳永,我要走了。」
靄沉靜靜看著她。
明晞吸了吸鼻尖,眼睛紅紅的,「我要走了,你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我了,你都不跟我說一聲再見嗎?」
「再也見不到了嗎……」靄沉垂下眼睫,低聲自語地說。
明晞說:「即使以後沒有小明老師監督你,你也要好好學習,不能偷懶,爭取早點考上七百分。」
靄沉沒有說話。
明晞仍然裝作兇巴巴地瞪他:「你聽見了沒有?」
那是靄沉第一次想當作自己其實沒有聽見。
不想答應她的離別。
如果他不答應,她是不是可以不離開?
明晞抽抽搭搭的,眼淚花兒一直在眼眶裡打轉。心裡很難過。
她說:「還有,你也不准偷偷跟別的女孩子早戀。」
靄沉身側的手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他凝視著她,胸腔中某種強烈的情感在翻湧,可那年他還太小,不明白那種感情到底是什麼。
他壓抑著,無法說出口。
車內的人在催促。
穿西裝的保鏢過來提醒,「明小姐,你該跟我們回去了。」
明晞不願意走,緊緊拉著他的手。
保鏢抱起她,強行把他們分開。
「等一下!」靄沉赫然醒神。
明晞在半空掙扎,踢蹬,可她掙脫不開保鏢,喊他的名字:「柳永——」
而他們那時還太小,無力去改變離別。
明晞被保鏢抱進車裡,拉上安全帶,她急忙降下車窗,半個身子探出來。
轎車駛動,急流的風將她的長髮吹散飛舞。
靄沉拼盡全力追車,卻只能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
拐角過後,她徹底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
世界重新歸寂於空洞。
只剩下安靜遺落在地面上的,那隻屬於女孩的珍珠八音盒。
從此往後,一別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