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做一場給世界看的


  從開始哭著忌妒,變成了笑著羨慕。思兔sto55.com

  時間是怎麼樣爬過了我皮膚,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王菲《笑忘書》

  vol.1

  他跟岑洛璃求婚了,求婚的那一刻,岑洛璃明顯地驚愕了,但馬上恢復了平時的優雅得體,含著笑點了頭。名門淑女,就算在這種時候也是含蓄的。若是換了她,估計早已經跳起來抱著他的腰,上躥下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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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母得了消息也很驚愕,但冷靜下來後便以極快的速度去拜訪了親家,雙方商定好先訂婚,過一年正式結婚。這晚,言母一邊抹潤膚晚霜,一邊轉頭問老公:「你看我們家這小子,是不是真轉性了?我開始還以為他是敷衍我呢,結果還真準備結婚了。」

  言父正在看財經雜誌,聞言便抬起了頭,笑話她:「你也真是的。兒子不談朋友吧,你在旁邊急!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兒子如今認真談了,婚也準備結了,你又在旁邊急了。你倒是說說看,你這到底在急些什麼啊?」

  言母歪著頭瞧著鏡子裡的自己,蹙眉道:「我也不知道,總覺得好像順利得過分了。這小子這回怎麼就這麼聽我們話!」

  言父呵呵微笑,摘下了眼鏡:「或許是兒子自己想結婚了。你前幾天不是說盧易恆的小孩都快要周歲了嗎?咱們家柏堯畢竟也不小了,他玩也玩得差不多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回來這幾年,他換了多少女的了。要不看在他工作方面也挺拼命的,我早就找他談話了。」

  言母白了他一眼,嘖道:「前兩年,讓你管管兒子,你還有道理了,說什麼人不風流枉少年。就知道你啊,年輕的時候也好不到哪裡去。」

  言父一聽,不對,這話題都扯到了自己頭上,而且都上綱上線了,於是忙討好道:「老婆,我們都這歲數了,還提以前的事情做什麼呢?你看,現在既然兒子想結婚了,不正好了了咱們的心愿,早點抱孫子嘛!」

  言母想著那含飴弄孫的場面,笑眯了眼:「也對!」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情,轉頭看著言父,「你說那岑家到底什麼意思?一定要過一年才讓他們結婚。按我的意思啊,這個月辦訂婚酒席,過兩個月挑個日子結婚,三個月的時間準備婚禮足夠了。真不知道他們葫蘆里賣什麼藥。」

  言父勸了句:「親家自有親家的打算。再說了,人家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哪捨得說嫁就嫁呀?你將心比心地想想。」

  言母沉吟不語,片刻後,她走到了床邊,掀開了薄被:「我倒是聽盧桂枝說了一件事情,說岑家的兒子不是個經商的料子,在位子上折騰了幾年,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盧桂枝雖然愛和她處處比較,處處與她爭,但若是外面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告訴她。而她也如此,碰到外人說盧桂枝的不是,她也第一個衝出去。兩人斗歸斗,但終究是青梅竹馬的同窗。說到底,鬥了這麼多年,斗習慣了。不鬥,反而難過,渾身不對勁。

  言父放下了雜誌,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們會提出條件?」

  言母道:「這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聽說那姜家娶媳婦不是也帶了條件的啊。他們岑家要我們幫忙也是可以的,只是我向來看不慣要挾。本來他們女兒嫁過來,我們也是親家了,但若是趁我們提親的時候提出這種事情來,我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言母不忿地嘆氣道:「他們也明知道我們想早點抱孫子,可偏偏一定要過一年。」

  言父想想道:「外頭的傳聞也並不一定準的。快睡吧。最近有你忙的了!」

  訂婚酒宴最後定下來就擺在言家別墅里,請了專門的公關公司負責籌備。言柏堯工作也忙,只叫秘書排出了半天時間,陪岑洛璃去買首飾。頂尖的奢侈品牌,他坐在一邊,任她挑選。女人天生是喜歡購物的,就算是岑洛璃這樣的成熟美人也不例外。一坐下來,便是一個多小時了。

  「柏堯,你來幫我看看,這幾個哪一個比較好?」岑洛璃朝他明艷微笑。幾款各具特色的戒指,唯一的共同點是大小類似的鑽石,璀璨生輝。

  然而很奇怪,此時此刻他腦中閃過的卻是加州的那枚鉑金小戒指,很細的一圈。汪水茉的手指很小很修長,戴最小號的戒指也嫌大。重遇之後,他沒有再在她手上看到過。要知道以前的她,連洗澡也不捨得脫掉的。就怕一個不小心不見了,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柏堯,哪一個適合我?」岑洛璃戴著鑽戒的手,在他眼前輕輕晃動,亦把他的思緒帶了回來。

  他怔了怔,隨即道:「都好!」

  岑洛璃嬌嗔地看了他一眼,道:「總得挑一個啊!」

  言柏堯對朝經理道:「請把這三個都包起來吧。謝謝。」轉頭對著岑洛璃淡淡微笑,「你回家慢慢選。」

  他以前沒有給汪水茉最好的,那麼現在他要盡力給岑洛璃。他要對岑洛璃很好很好,好得讓汪水茉知道離開他是件多麼愚蠢的事情。

  她如果現在還在看時尚一類的雜誌的話,應該知道他要訂婚了。他從來不接受媒體採訪,但這次例外,他接受了一家時尚雜誌的採訪——就是當日她在高爾夫球場看得津津有味的那家,並成為這期的封面人物。裡頭他談到了他在下個月底要訂婚的事情——他相信她現在應該已經知曉了。

  vol.2

  言府的別墅里燈火通明,悅耳的音樂婉轉地在四下歡快跳躍。雖說這次只是訂婚,簡單地邀請了一些近親和商場若干的世交好友,但人數還是眾多。

  於母正四處找於柏天,這小子一轉眼就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她壓低了聲音問於父:「我們家那小子呢?今天這麼大的日子總不會又溜了吧?」

  於父對朋友說了聲不好意思,方轉頭道:「剛剛還看見他的,好像接了通電話出去了。」

  言柏堯一身黑色的禮服,微笑擁著美艷大方的岑洛璃四處走動,接受一群發小的祝福。

  盧易恆輕捶了他的手臂,玩笑道:「你這傢伙,速度挺快的嘛。但是,我必須要告訴你,不用追了,你速度再快,也已經追不上我了。」

  言柏堯失笑:「明白,明白。知道你是急性子,我這是讓著你的。」兩人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從小打到大,感情自然不必多說。

  說話間,唐瀚東遠遠地看見了一個人,抬頭打趣道:「你弟弟身邊的女伴長得不錯哦,眼光不錯,得你衣缽真傳嘛。」

  言柏堯轉頭,不禁一呆。挽在於柏天手上的纖細人影,那輪廓就算隔得再遠,光線再暗淡,他也可以在第一時間認出來,那是汪水茉。

  今天的她穿了件墨綠的斜肩小禮服,在燈光閃爍下,襯得露在禮服外的肌膚如水般柔嫩雪白,人見猶憐。她素來不怎麼化妝打扮,此時卻收拾得美麗動人,站在人群中,竟讓人覺得隱隱生光。旁邊的舅母似乎也已經看到了,朝著柏天的方向,表情是明顯地大吃一驚。

  於柏天朝他徐徐走來,一臉燦爛的笑意:「哥,今天給你帶了個朋友過來。汪水茉,汪小姐。你還記得嗎?跟我們一起打過球的!」

  言柏堯淡淡地道:「當然記得。」他緩緩地伸出了手,「你好,汪小姐。謝謝你今天的到來。」

  汪水茉綻放著完美的笑容,伸出手與他相握:「言先生,你好。與柏天通電話才知道今天是你的訂婚之喜,所以特地來恭喜你們,希望你不要嫌我冒昧。」

  她的手很小很冷,仿佛是冬日裡的圓潤玉石,冰涼得幾乎沒有一點溫度。言柏堯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眉頭,就見到她已將目光移到了岑洛璃處,嫣然而笑地從他手裡抽出,朝岑洛璃伸過去:「恭喜你,岑小姐。」岑洛璃客氣道謝。

  這一過程中,言柏堯竟察覺不到她有什麼異樣。汪水茉整個人在笑,很真誠地微笑,眼角眉梢都是輕輕淺淺的笑意。心底一陣幽微的騷動湧起,言柏堯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手捏握成了拳。

  於母穿過人群從另一頭走了過來,又驚又喜地道:「柏天,你朋友嗎?怎麼不給媽媽我介紹介紹?」柏天身邊的這位小姐,長得清雅如水,身材玲瓏嬌小,與柏天站在一起,活脫脫一對金童玉女。於母方才在另一頭打量了許久,只覺得越看越滿意。更難得的是兒子第一次帶女孩子出現在她面前,而且還是在這麼大的場合。莫非……於母禁不住越想越樂了起來。

  於柏天:「媽——」他低頭看了汪水茉一眼,就怕母親這一架勢把人家給嚇著了。只見汪水茉淺笑盈盈,這才放下了心,為彼此介紹:「汪小姐,這位是我媽。」「這位是汪水茉,汪小姐!」

  汪水茉禮貌地朝於母欠身:「伯母,你好。我是汪水茉。」

  於母很是滿意,笑道:「汪小姐,你好你好。聽你的口音不大像是洛海人。」

  汪水茉點了點頭,贊道:「伯母好耳力,我是三元的。普通話說得不標準,您一聽就聽出來了。」

  於母笑眯眯地道:「那有什麼關係。三元的話才叫好聽呢,書上都說是吳儂軟語。」汪水茉連連點頭稱是。

  言柏堯看在眼裡,自然知道自己的舅母對汪水茉是十二分滿意的,否則怎麼會這麼親切多話。這也難怪,柏天到現在從來沒有帶過任何女孩子回來過,今天與汪水茉一起攜手出席,難免會讓舅母想入非非。雖說柏天比自己小上兩歲,但於家和言家都是三代單傳,舅母想抱孫子的念頭可一點不比自己的母親少。

  恍惚間,又聽見舅母的聲音傳了過來:「汪小姐是什麼時候畢業的啊?」

  汪水茉淺笑著回答:「前年。」言柏堯一愣,她大前年就應該畢業了的。但轉頭一想,若是扣除她生育休學的那一年,時間確實剛剛好。想起她柔軟的肚子裡曾經孕育過別人的孩子,言柏堯的雙手再一次握緊成拳。

  於母還在鍥而不捨地問:「那汪小姐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啊?」舅母這模樣,活脫脫像是一轄區派出所的民警,這哪裡還像社交場合的談話,根本是在做筆錄。若不是處於這樣的環境中,言柏堯幾乎要失笑了。汪水茉報出了學校的名字。於母的眼笑得更彎了些,更覺得滿意:「呀,這可是所名校呀!這麼說來,你跟我們柏堯是一所學校出來的。」

  只見汪水茉緩緩地抬頭,如黑寶石般純淨剔透的眸子掃了他一眼,又清清靈靈地轉了回去:「是嗎?言先生也是那個學校畢業的嗎?哪一屆的啊?」她可真是會裝,不拿個百花獎影后也真是可惜了。

  可言柏堯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身上的哪一處她不熟悉?更何況是他的學校、他的專業。他的拳頭越握越緊了,整個人有說不出的焦躁,仿佛想隨時衝上台去,說不想訂婚了。

  此時,一位服務生來到岑洛璃身邊,說了幾句。岑洛璃扯了扯他的袖子,湊到了他的耳邊:「柏堯,主持人讓我們準備上台了。」這副畫面旁人看來,當真是親昵動人,令人心生艷羨。

  她的話音才落下,主持人的聲音已經響徹四周:「感謝大家今天前來參加言柏堯先生和岑洛璃小姐的訂婚典禮,現在我們有請他們上台!」

  一時間,大家都安靜了下來。數秒後,寬闊而豪華的廳里響起了噼噼啪啪的鼓掌聲。

  汪水茉怔怔地站著,怔怔地看著言柏堯含笑牽著岑洛璃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台去——那美麗如同電影鏡頭般的場景,如今卻真實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汪水茉無力地閉上眼,一再地用指尖掐著自己的手心,很痛,可身體的另外一個地方卻比這裡痛上千萬倍。她不該來的。她為什麼要來呢?只為了想看看他見到她時的反應嗎?她不是看到了嗎?他很客氣,很有禮,也很冷淡,就跟對在場的很多賓客一樣。很好,不是嗎?

  汪水茉站在原地,全身仿佛早已經石化了一般,連轉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遠遠地看著言柏堯一手牽起岑洛璃的手,一手拿起戒指,緩緩地、緩緩地套入岑洛璃的無名指。那碩大的鑽石在巨大的水晶燈下折射出璀璨奢華的亮光,耀得讓人幾乎看不清楚了。

  加州小小的套間裡,她笑眯眯地對他說:「現在輪到你閉眼了。」他不知道她偷偷地買了一枚跟她那款一模一樣的男式戒指。他不肯閉眼,她就威脅著他:「言柏堯,叫你閉眼就閉。不然,得罪我的話,我保證你會後悔哦!」

  她雙手纏繞著他的脖子:「這樣子,我也不怕你跑了。因為我也把你套住了,你是我的了。誰敢跟我搶,我就拿菜刀跟她拼命!」

  可是他不要她了,她怎麼去搶,又怎麼搶得過呢?她還清楚地記得,兩人吵架的那天,她賭著一口氣提出分手。但實際上她並不是真正想要分手,賭氣的成分居多。她一直不相信兩人會真的分手。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了,怎麼會說分手就分了呢?

  結果呢?他連一通電話也沒有。她一開始只不過是想懲罰懲罰他而已,後來卻越等越心冷了。他或許正巴不得擺脫她,否則情侶間吵架的話,怎麼可能會連一通電話也沒有呢?

  與他在一起後,兩個人的吵架基本上是以她妥協為主的。她總想著讓他也妥協一下,對她說句對不起。然而他再也沒有跟她聯繫過,而她也賭著氣不聯繫。

  後來的日子,她每日裡不舒服,抱著馬桶吐得昏天暗地。某一天,樓綠喬看著她捂著嘴跑進了洗手間,朝她翻了幾個白眼:「你完了。怎麼跟電視裡演的一個樣啊?絕對是懷孕了。」她雖然這麼懷疑過,可總是不敢相信。醫生的話一直在耳邊盤旋:「你要再次懷孕的可能性極低。而且就算懷了,也很難保住的。」

  她被樓綠喬拖著去看了醫生,結果是真的。猶記得她當時呆呆地站在醫院裡,驚喜得不知所措。他說過的,「Baby,我們一定會有孩子的」。結果這個奢望真的成真了。

  樓綠喬敲了一下她的頭,好痛。「還不快點打電話給你那位言柏堯。不要賭氣了,看在孩子的分上,言歸於好吧!」

  「反正你們今年畢業,到時候就結婚。要是你們留在美國的話,我有空還可以幫你溜娃。」樓綠喬給她描繪了一個美好的未來。

  她終於熬不住了,也不想再賭氣了,打了他電話,想與他分享這個奇蹟般的喜悅,卻發現他的電話已經停掉了。她隨即興沖沖地跑到兩人居住的公寓,然而外面竟然掛著房東寫的「出租」兩個字。原來他早已經退租了,汪水茉當場呆坐在了地上。

  台上岑洛璃正牽起他的手,微笑著幫他將戒指戴了進去。言柏堯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朝下面看了看,似乎在找尋什麼東西。

  汪水茉在眾人熱烈的掌聲中慢慢退後,退後,再退後。到了門口,才僵硬地轉過身,低頭朝一位經過的女服務生問道:「請問,洗手間在哪裡?」

  那女孩子指了指方向:「在那裡。需要我帶你去嗎?」她搖著頭,幾乎是用跑的速度,不顧禮儀,跌跌撞撞地推門進去。她已經無法在乎別人的眼光了,反正現在也沒有人有時間注意她。

  汪水茉將門反鎖住。一轉頭,只見洗手台上,大團大團的花朵在精緻的花瓶里悄然無聲地盛開著,像他那炫耀著的幸福,而鏡子裡頭的那個人兒,已淚流滿面。

  他說:「你註定是我老婆。把你給套住了,看你以後敢不敢跟其他人跑了!」

  他說:「沒有大寶不要緊。最多等我們結婚了,我多加加班,多播點種子。再大不了,我們生個試管寶寶,與眾不同。」他答應過她要生兩個孩子的,一個像他,一個像她。

  原來一切早已經過去了,放不開的只是她,所以受傷的也只是她而已。汪水茉捂著臉,緩緩地蹲了下來。

  曉瑩敲了敲洗手間的門,剛剛的那位小姐進去的時間太久了,希望不要出什麼事情。她擔心地問道:「這位小姐,你沒事吧?」

  良久,裡面才有個沙啞的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我沒事。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那個纖細嬌小的漂亮女子出來了,再度抱歉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

  曉瑩紅著臉:「沒有關係。我只是擔心你而已。」她才到言家不久,還不習慣大場面,所以被秀嫂派到大廳外頭。

  那女子走了兩步,忽然又折了回來,從精緻小巧的銀色禮服手袋裡找出了某物,塞到了曉瑩的手心裡:「這個送給你!」

  曉瑩愣了愣,還來不及反應,她已經離去了。攤開手掌一看,是一枚很別致的鉑金戒指,小小巧巧的,很乾淨,很漂亮,看來主人也一直很珍視,所以色澤光亮,連細小的紋路里也沒有任何污跡。

  昨晚喝了很多酒,別人都以為他是因為高興。言柏堯卻很清楚,是因為某個人。她出現的那一刻,他仿佛被人用東西狠狠地砸中了一般,幾乎呆住了。他朦朦朧朧地湧起一個錯覺,以為她是為了他而來,他甚至閃過一個念頭,她會不會要求他不要訂婚……

  他清楚地記得她說過:「你是我的了。誰敢跟我搶,我就拿菜刀跟她拼命!」他甚至因為這個可笑的想法,心口涌過一陣又一陣的激動——可她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微笑著恭喜他,很「真誠」地恭喜他。

  他甚至在幫岑洛璃套戒指的時候還想著她,游離的目光不停地尋找著她的身影。他沒有找到她。後來,他甚至特意繞了兩圈敬酒,但終究還是沒有在人群中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顯然她已經離去了。一個晚上下來,他煩躁地一杯接一杯,直到爛醉如泥。任盧易恆等人嘲笑他:「這小子是豬八戒娶媳婦,樂瘋了!」

  言柏堯揉著宿醉的頭在客廳坐了下來,喝得過多的緣故,腦袋依舊是一抽一抽地漲痛。言母關切地上來問道:「柏堯,頭不舒服嗎?要不,叫秀嫂來杯參茶醒醒酒?」他點了點頭,的確不舒服到了極點。

  不一會兒,於母進了客廳,看到他按著眉心處,便關心道:「柏堯,昨晚喝那麼多的酒,怎麼今天起來這麼早?人不舒服就好好休息一下。」

  言柏堯喚了聲「舅媽」,又笑了笑:「醒了也就睡不著了。」

  這都到了午餐時間卻還沒有見到柏天。他問道:「怎麼,柏天昨天也喝醉了嗎?」

  於母含笑道:「說是要請朋友吃飯,剛出去了。」朋友。言柏堯的腦袋裡第一時間閃過了汪水茉的臉。

  言母頗感興趣地插話道:「什麼朋友啊?莫非柏天交女朋友了?昨天看他帶了一位氣質很不錯的女孩子,我今天正想好好拷問他呢。」言、於兩家人丁單薄,就這麼兩根獨苗,都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言母的這麼一句,倒也幫言柏堯省下了不少問題。

  於母哀聲長嘆道:「是就好了。我今天早上逮到他出門,索性開門見山問他了,他卻說不是,說什麼只是普通朋友。」言柏堯的心情因為這句話陡然開朗了起來,連帶著額頭的漲痛也消緩了不少。

  於母帶著萬分遺憾的口氣,道:「我看他昨天帶回來的那位汪小姐,氣質樣貌都不錯,學歷也好,還是跟柏堯一所學校的呢!我啊,昨晚興奮得一個晚上沒睡好,激動了老半天,結果——還是沒有戲。」轉頭羨慕地朝言母道,「大姐,還是你們柏堯省心,你啊,就等著抱孫子吧。到時候啊,三年抱倆,可有得你忙了。」

  這番話說得言母眉開眼笑,她瞥了兒子一眼道:「是啊。定下來了,這回總算是放心了。」可惜啊,再怎麼追也追不上盧桂枝了。瞧她一臉得意樣,看著就討厭。不過說實話,盧桂枝的金孫的確是長得白白胖胖,像粉堆里出來似的,每回見了都讓人流口水,真恨不得搶回家。

  vol.3

  他終於要跟別人結婚了,終於徹底乾淨地走出了她的生活。以前哪怕是分了手,她都覺得不是真的,總覺得他只是離開一些日子,不久的某天他還是會回來的。如今的汪水茉終於是知道了,那一切不過是她的幻想而已,他與她早已經是陌路了。

  汪水茉瑟瑟地蜷縮在柔軟的床褥里,整個世界都是一片茫茫然的。她沒有一點時間的概念,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摸著沉沉的額頭想從床上起身,腳一落地,便覺得膝蓋一軟……

  汪水茉睡醒來的第一眼,不由得被眼前所見驚了一驚。一片的白,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窗簾,她居然在醫院裡。

  護士小姐見她醒來便溫柔相詢:「你醒了啊?覺得舒服點了嗎?」

  汪水茉茫然轉頭:「我怎麼在這裡?」

  護士小姐道:「聽說你暈倒在酒店客房裡了,幸虧酒店的工作人員發現得早,及時將你送來醫院。」原來她暈倒了,可她自己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護士小姐:「你男友現在去醫生那裡了,估計馬上就回來。他也真是的,怎麼都沒有好好照顧你呢?這麼大個人,貧血居然貧得這麼厲害?還發高熱呢!」

  什麼,她男友?汪水茉驚訝:「你說什麼男友?」

  那護士抬頭,眼神落在門口,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這不已經回來了嘛。」

  汪水茉輕輕轉過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熟悉的輪廓。頭依舊暈乎乎的,仿佛在夢中,某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了。可是他為岑洛璃套進戒指的那個畫面卻倏然竄入了腦中……整個人瞬間冰涼了下來,神志亦清醒了過來。她頹然閉眼再睜眼,眼前的這個人,是於柏天。

  於柏天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過來,溫柔地問:「你好點了沒有?還有沒有不舒服?」

  汪水茉點了點頭,試圖坐起身子:「好多了。」

  於柏天按住了她:「你好好躺著。」又說,「昨晚不是還好好的,怎麼才過了一個晚上,居然弄到暈倒這麼嚴重?」

  其實汪水茉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麼。從他訂婚宴上回來她就渾渾噩噩的,仿佛在雲端里似的。所有的一切終於都結束了。到了那光景,她才發覺再遇後哪怕他那般絕情,她對他,卻痴傻得依舊還殘存著一絲絲的希冀!

  他溫柔地執著岑洛璃的手,那麼款款深情的樣子。終於叫她明白了,他早已經把她放下了。過往的一切皆已成了雲煙。而他與她,終是再沒有以後了。

  那日,她在雜誌上看到他要訂婚的消息時,正在李醫生的診所候診。因比預定的時間早,護士便拿了本最新的時尚雜誌過來給她消遣時光:「汪小姐,前面的病人才剛進去,您先坐一下,看一下雜誌,打發打發時間。」

  一接過就愕然了,封面上的人竟然是他。這不是他的風格,他一向沉穩低調,向來不接受公開採訪,更何況這是時尚雜誌,又不是財經方面的採訪。她的視線移到粗黑的標題上時,整個人便已經愣住了。雜誌獨家爆料,他這位鑽石王老五要訂婚了。上面還刊登了一張他未婚妻的照片,也是世家女子,身著名牌晚裝,面對著鏡頭,儀態萬千地盈盈而笑。上乘的美女,幾乎可以媲美當紅女星,叫人看得移不開目光。

  汪水茉從思緒中回過了神,對於柏天涼涼苦笑道:「可能著了涼,所以——」所有的事情到此都告一段落吧,就像樓綠喬說的,太陽還不是每天照常升起來,中東依舊戰亂不止,絕不會因為她失戀或者她失婚而停留半刻。生活還是要繼續的,無論你願不願意。

  於柏天識趣微笑,道:「看來啊,都是天氣惹的禍!」

  汪水茉裝作嚴肅地點了點頭,以表示認同:「非常有可能。」

  他道:「那我代它向你道歉!」

  她笑了:「我接受道歉!」

  於柏天大笑不已:「第一次知道,你還挺幽默的。」他取出了一個保溫瓶,道,「醫生說你今天只能吃點流食,要魚湯還是雞湯?」

  想不到於柏天還挺能照顧人的,跟那個人又像又不像。汪水茉心裡又滑過了澀澀的酸楚:「怎麼,還可以點餐嗎?」

  於柏天搖著食指說:「No,no,只能二選一!」一邊說,一邊變戲法似的又拿出了一個保溫瓶子,「噔噔噔,這個是雞湯。」汪水茉靠著枕頭淺淺微笑,長而直的黑髮柔順地散落在白色的枕頭上,把她的臉色襯托得更加蒼白柔弱,自有一種讓人憐惜的味道。於柏天也不知怎麼地怔忪了起來,熱湯淋在了他自己的手上。他急忙掩飾道:「算了,我看每個都喝點好了。」

  倒好後,隔著碗感覺到湯似乎還有些燙,他低頭正準備吹涼,汪水茉已伸了手過來接,並道謝。於柏天只好把湯碗和小勺子遞給了她。

  看汪水茉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胃口還可以。但不知道為何神色間總有股隱隱的哀傷。於柏天雙手抱胸打量了許久,開口道:「看你在醫院裡這麼無聊,我來跟你說個鴨子和螃蟹賽跑的故事吧。」

  有這個故事嗎?汪水茉奇怪地抬頭,回想著看過的小人故事書,她看的數量應該是不少的,怎麼好像只有烏龜和兔子賽跑的呀。

  於柏天在椅子上坐下,已經開始說故事了:「有一隻鴨子和螃蟹賽跑,跑啊跑啊,一起到達了終點。結果難分勝負,它們就一起去找裁判,希望分出個高下。裁判見狀,就說,我也沒有辦法,你們來個剪刀、石頭、布決出勝負吧。那鴨子一聽,勃然大怒,吼道:媽的,你黑哨!算計我。我一出總是布,它總是剪刀。」

  汪水茉撲哧一下笑了出來。於柏天也跟著笑出了一臉燦爛的陽光:「你應該多笑笑的,看,多漂亮。有沒有人說過,你笑起來的時候很像周若萱?」周若萱是最近極紅的一位明星,主演了某部熱播電視劇,紅得發紫,雜誌上鋪天蓋地都是她的照片。

  想不到他還挺會哄女孩子的,汪水茉啞然:「拜託,你這是讓我把湯喝下去,還是把湯吐出來?」

  於柏天擺手:「行,我不說總行了吧。」

  回時天色已晚,知道今天是星期天,父母必定在姑姑家,所以就直接過去了。秀嫂拉開了餐廳的門,笑道:「表少爺來了。」

  原來餐廳里的眾人都已經到齊了,長長的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菜。於母佯怒地訓斥道:「每天不做正經事,連吃個飯也不準時。」

  於柏天上前摟著母親的肩膀,哄著道:「媽,生氣就會有皺紋。你瞧你,每次我跟你出去,別人都說你是我姐。如果再這麼容易生氣的話,下次就不帶你出去了,否則那些人會說你是我姥姥了。」

  於母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朝言母嘖道:「大姐,你倒說說看。這小子越大越油滑了,以後還怎麼得了啊?還是你家柏堯好。」

  於父也板著臉訓了一句:「明知道今天聚餐,還這麼晚回來?」

  於柏天解釋道:「爸,我有事情。」

  於父道:「你有事情。你倒說說看,你哪天沒有事情啊?這麼忙,怎麼也沒有見你做出什麼成績啊?」

  言母素來疼愛自己的這個侄子,聽弟弟的話里隱有怒氣,話題又要轉到柏天的工作上去。工作這話題素來危險,兩父子也槓上過幾次,她忙做了和事佬,岔開了話頭:「好了,都到此為止。難得一家人一起吃頓飯。秀嫂,開飯吧。」

  吃過飯,大家都去了客廳吃水果。於柏天拉著言柏堯道:「哥,單哥在單氏醫院負責什麼的?」

  言柏堯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好好地問他做什麼?」

  於柏天道:「請他幫個忙,我有個朋友在那裡住院,讓他多擔待擔待。」

  言柏堯用小銀叉取了一塊水果送進口中:「一句話的小事情而已。你那朋友叫什麼名字?」

  於柏天還沒有回答,他母親已經道:「怪不得今天你讓廚房燉了兩鍋湯。我還以為你小子良心發現,孝敬我們呢。原來是有朋友生病了。」

  於柏天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就是那位汪水茉汪小姐,她病了——」

  言柏堯的臉色瞬間變了數遍:「哦,是她啊。什麼病?前天看到她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

  於柏天回道:「唉,高熱加貧血。醫生說她抵抗力實在太差了。」

  言柏堯用力地捏著手上的銀小叉,手指處因為用力過度,已經被烙出了痛意,但他的表情卻依舊輕描淡寫:「知道了。我會幫你打個電話給單亦濤的。」

  於母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含笑打趣道:「不是今早還信誓旦旦地跟我說,和人家汪小姐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嗎?只是普通朋友的話,這麼關心人家幹嗎?」

  於柏天的臉微紅,鎮定地解釋道:「媽,她是三元人,一個人在洛海,朋友不多。我們不幫忙誰幫忙啊?爸不是從小就教育我,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嗎?」

  於母和言母對視了一眼,逗趣:「是嗎?」

  這幾句話卻把於父哄高興了,連連點頭:「這種情況是要幫忙的。做人啊,最重要的是要講義氣,要對朋友赤膽忠心。」

  汪水茉總是睡不安穩,迷迷糊糊間還依稀聽見護士們走動的細碎腳步聲。朦朧中好像聽見有人推門而入,但是又好像沒有。她總像在夢中,隱約聽到某個人的聲音,想要捕捉,卻空空如也。

  跟往日一樣,醒來已經很晚了。床頭卻插著一束很新鮮的花,水珠猶顫,正璀璨盛開,居然是鬱金香。汪水茉不禁愣住了。

  她喜歡的東西都很奇怪,不按常理出牌。其實鬱金香並不特別漂亮,外形不如玫瑰嬌艷,也比不上百合精緻。她卻莫名地喜歡。大約在很小的時候,她看到過介紹荷蘭的圖片展,那大片大片的鬱金香,藍藍的大海,乾淨的天空,美麗的白色風車鑲嵌其中,仿佛是仙境一般。從此汪水茉就執著地喜歡上了鬱金香。

  當年加州那間小小的公寓,她總喜歡用鬱金香來裝點。一開始他有些不明白,但也沒有多問。情到濃時,經常會在回家的路上順路帶幾朵。在她開門之際遞過來,美其名曰:獻給老婆。

  如今看來,卻是針扎般地礙眼。汪水茉轉頭朝護士小姐道:「可不可以麻煩你一下?」

  那護士小姐很親切地過來:「汪小姐,什麼事情?」

  汪水茉捂著鼻子,指了指花:「我對鬱金香過敏,可不可以幫我扔掉?」

  「嘖,嘖,這麼漂亮的花扔掉不覺得有些可惜嗎?」門口處有人說話,顯然說話的對象是她。汪水茉轉頭,只見一個長相斯文、戴著眼鏡的醫生正靠在門上,淡淡微笑著與她說話。

  見她有些愕然,單亦濤走進病房,朝她含笑伸手:「我是這裡的醫生單亦濤。」

  她禮節性地回以一笑,頷首致意:「你好,單醫生。」卻並沒有與他握手的打算。他並不是她的主治醫生,而且她非常確定今天之前她從來沒有見過他。

  單亦濤不以為意,自顧自地道:「氣色不錯,看來已經恢復了。」

  汪水茉:「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單亦濤解釋:「你體質很虛,雖然高熱是退了,但最好能再住幾天。我想給你做一個全面的檢查。」

  話音未落,只聽於柏天的聲音已經在病房內響了起來:「咦,單大哥,你怎麼在這裡?」

  單亦濤轉頭:「哦,柏天,你來了啊。」

  原來他們認識。怪不得方才單亦濤會用如此熟稔的口氣與她說話。於柏天看出了汪水茉的疑惑,向她介紹道:「單亦濤大哥是這裡的醫生,也是我哥的髮小,我小時候就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屁顛屁顛地跑。熟得很,所以也不跟他們客氣!」他遞上了一束白色玫瑰,開得如雲團般爛漫嬌媚,「送給你。」

  汪水茉接了過來,含笑道謝。單亦濤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玫瑰,似笑未笑地問:「這玫瑰花,汪小姐不過敏嗎?」

  於柏天驚訝:「過敏,你對花過敏嗎?」

  汪水茉淡淡微笑,答:「我只對鬱金香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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