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心 事
又一個星期六,蘇微塵一清早就被蘇時喚醒了:「蘇微塵,蘇微塵,陪我和楚師兄去濕地公園跑步吧。思兔閱讀��
蘇微塵睏倦地翻身:「不去,不去。」
蘇時站在她床頭叉腰道:「蘇微塵,快起床。你必須去!你可是個模特啊,不但管不住嘴,還老是不好好管理你的身材。再這樣下去,你可真要失業了啊!」
蘇時的「魔音穿腦」之功越發精進了。蘇微塵無奈地揉著長發掀被而起:「好吧,好吧。我去,我去還不成嗎!」
蘇時這才滿意地出去:「我跟楚師兄在樓下等你。給你十分鐘梳洗換衣啊。」
蘇微塵匆忙梳洗,換了套運動服下樓的時候,整個人還是哈欠連連昏昏欲睡的狀態。與她形成鮮明反差的是,蘇時和楚安城兩個人精神奕奕,容光煥發。
早晨的洛海,花草含露,空氣清新。三個人沿著濕地公園的湖泊慢跑。
楚安城的運動細胞極佳,一邊跑還一邊矯正蘇時的跑姿:「蘇時,腿再抬高點,手的擺動幅度再大點——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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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微塵氣喘吁吁地跟在兩人身後。蘇時還不時地轉頭吆喝她:「蘇微塵,快點,再快點。」
楚安城晨練之際還不忘教育之重任:「蘇時,要成為一個鋼琴家,把琴彈好是必需的。可這個世界上彈鋼琴好的人多了去了,你怎麼才能與眾不同呢?」
蘇時搖搖頭。
楚安城說:「這個就要靠每個人的悟性和體會了。屬於你的喜怒哀樂,這世界上的每一處美好:如品嘗美食的幸福,旅行帶來的感受,不同文化的衝擊,甚至是一朵花開,一首動聽的音樂,一本書——要記得打開自己,好好去體驗生活中的各種美好。一個人經歷得多了,他所呈現出來的東西便會與旁人不同。
「楚師兄所說的,其實也不一定都是對的。在學琴這條路上,更需要你自己的努力與體會。」
雖然這位楚安城先生似乎不大喜歡她,但蘇微塵還是不得不承認,楚安城確實是用了十二分的心在教蘇時。在專業上對他嚴格要求,細心調教。與此同時,他又盡力地保護蘇時的天性和本性,給予他足夠的空間,讓他在音樂中充分表達。
而楚安城自身更是個榜樣。雖然如今他早已經功成名就,但他每天練琴的時間從來都沒有少於兩小時的。
「還有,身體一樣重要。只有擁有健康的身體,才能更好地彈琴,才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長更遠。對不對?」
蘇時重重點頭,那表情只差沒跪舔了。蘇微塵看在眼裡,再一次感慨:自己這個老姐在蘇時心裡恐怕早已經被楚安城擠得全無一點立足之地了。
正默默接受自己「悲慘命運」的蘇微塵,右腳突然被台階一絆,踉蹌地撲倒在地上,跌了一個狗吃屎。
蘇時忙扶她起來:「蘇微塵,你沒事吧?」
穿得厚厚的,手腳都無礙。只是跌得畫面「太美」了,實在是不敢看。蘇微塵尷尬地吐了吐舌頭:「沒事沒事。」
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運動套裝的她,肌膚瑩潤白皙似羊脂白玉。楚安城本來就控制著自己儘量不將目光移到她身上,此時見她吐舌頭,可愛呆萌,活脫一個高中少女,楚安城忽地一呆,他旋即沉下臉轉身:「我們今天的運動量差不多了。去吃早餐吧。」
這好好的,他怎麼又黑臉了?!蘇微塵感覺莫名其妙。
一路往回走,在小區不遠處,有一個早餐攤,老闆娘正利落地收拾著桌面,瞧著倒也乾淨。
那做早餐的夫妻胖胖黑黑的,臉上有著日曬雨淋後的粗糙紅暈。攤子邊上,他們的小孩正趴在一張摺疊小桌子上看書。
那對夫妻見他們三人走過來,便笑眯眯地問:「三位吃點啥?」
楚安城說:「來兩份咸豆花,一份甜豆漿,一個大餅,一根油條,一個雞蛋餅,再來一個豬油粢米飯。」
蘇時聽得瞪圓了眼:「楚師兄,你也愛吃這些?」
楚安城淡淡地道:「這些本來就是洛海最家常的早餐。我以前在洛海,也經常吃。」
蘇時似解了疑惑,笑眯眯地說:「我們家蘇微塵也愛吃。你點的這些,每一樣她都超級愛吃哦。」
一直到這時,楚安城才徐徐抬眼,漫不經心地掃了蘇微塵一眼:「哦,是嗎?真是太巧了。」
老闆很快端上了熱氣騰騰的幾樣早餐:「熱乎著呢,小心燙著。」
楚安城便將甜豆漿推到了蘇微塵面前,自己則與蘇時一人一碗咸豆花。蘇微塵有些小小的驚訝:楚大神怎麼知道自己愛喝甜豆漿呢?
不過她自然沒有問。搞不好是誤打誤撞吧!都說了洛海人都喜歡吃這些。
白底青花粗瓷大碗,豆漿熱氣騰騰,帶著香味向上蒸騰。冬日裡,熱而微甜的豆漿順著咽喉而下,瞬間便將全身熏得暖暖的。
蘇微塵心滿意足地發出了一聲嘆息:「這個世界,只有愛和美食不可辜負。」
楚安城臉色驀地一凝。好半晌後,他譏諷道:「可惜,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辜負,辜負愛,辜負所愛的人。」
蘇微塵微笑:「就如同任何一個城市都有富人和窮人一樣,我想,也必定有人在珍惜,珍惜愛,珍惜所愛的人。」
楚安城鼻子裡冷哼了一聲:「是嗎?」他隨即又板著一張臭臉,起身付錢:「老闆,多少錢?」
他離開前只對蘇時說了一句:「楚師兄突然想起還有點事要出去一下。」
楚安城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絕塵而去。
自己方才這幾句話是不是哪裡得罪他了?蘇微塵心裡頭空落落的,實在是一點頭緒也無,方才覺得甜暖的豆漿再無半點美味了。蘇微塵默不作聲地喝著豆漿,直到青花粗瓷碗見了底,她才抬起頭。
她對面的那碗咸豆花,翠綠蔥花鋪在白玉似的豆花上,一清二白,顏色分明。
起身離開時,胖墩墩的老闆娘來收拾桌子,見那碗豆花動也未動,便道:「這位小姐,我給你打包拿個盒子吧。怪可惜的。」
蘇微塵說:「好啊,謝謝。」
「不客氣。現在國家不都在提倡節約環保嗎?我們小老百姓不能為國家做啥大貢獻,但儘量做到節約環保吧。」
蘇微塵連連點頭:「老闆娘,你說得真好。我應該向你學習。」
老闆娘搓著陳舊卻乾淨的圍裙,羞澀地笑了。
也不知楚安城何時回來的,下午的時候,她拉開臥室門,發現他和蘇時圍坐在起居室的木幾前打遊戲。
你來我往,似乎玩得正起勁。
「快快,射他!」蘇時不時驚呼。
「蘇時,幹得漂亮!」
「楚師兄,快救我。」
「行,這個我負責清場。」
木几上正擱著那個她打包回來的透明塑料碗,豆花已經被吃了個精光。
楚安城眼角的餘光掃到了那個伸著懶腰而出的人,她穿了一條長至腳踝的寬鬆大T恤,印有一隻狗,因她的動作,那個大而可愛的狗就在他眼前跳躍。
就這麼一會兒光景,蘇時就手忙腳亂了,狂按鍵盤:「楚師兄,你在幹嗎?你被他們包圍了,快開槍!哎呀,你掛了!」
「那就再打一盤。」
日子一天一天,過得極快,搬進楚家不久便到了蘇時的生日。
蘇時生日當天,早早就說要給蘇時慶祝的丁子峰已安排好了一切。
傍晚時分,丁子峰去取了蛋糕,打電話給蘇微塵:「我十分鐘就到,你們可以準備出門了。」
蘇時猶豫著問:「蘇微塵,我可以請楚師兄跟我一起過生日嗎?」蘇時與楚安城特別投緣,都同吃同住一屋了,似乎還覺不夠,恨不得與楚師兄同宿。
「當然可以啊。不過你楚師兄可能有事,不一定有空。」
偶爾他們與丁子峰出去,楚大神都拒絕同行。一來二去,蘇微塵心裡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面對蘇時,蘇微塵不好點破,只好這樣委婉地給蘇時先打預防針,以免他期待落空後會難受。
「楚師兄不忙,你看他天天在家裡,都不出去。」
蘇時說完便跑上樓去問楚安城,不過片刻,他便笑眯眯地下來對蘇微塵說:「楚師兄答應了,讓我們稍等一下。」
這倒是有點出乎蘇微塵的意料,她心道:大概是因為蘇時今天生日,楚大神無法拒絕吧!
剛進屋的丁子峰沒頭沒尾地聽了這麼一句,便問:「他答應什麼了?」
蘇時答:「楚師兄答應跟我們一起吃飯,給我過生日。」
丁子峰其實是不大想與楚安城一起的,但面上也不好表露出來,只道:「好啊,人多熱鬧。」
也不知楚師兄什麼時候下來,蘇時無聊地把手伸到蘇微塵面前:「蘇微塵,我的指甲好像有點長了。」
蘇微塵從柜子里找出了整套修甲工具,拍了拍地板:「過來這裡坐。」
蘇時的手指甲和腳指甲,從小到大都是蘇微塵親自負責修剪的,從不假手他人。
蘇時不止一次地問過:「蘇微塵,等我十八歲了,你還給我剪指甲嗎?」
蘇微塵的回答則是擰他的臉:「那你想不想蘇微塵給你剪?」
「當然想啊!」蘇時回答得可快了。可是偶爾他也會憂愁:「蘇微塵,等我十八歲的時候,你肯定已經結婚,有自己的孩子了。到時候,你就不疼我了。」
蘇微塵只是笑:「那我也得嫁得出去啊!」
早熟的蘇時怔忪不已:「蘇微塵,你遲早會結婚的。」
從小失去父母的蘇時,平時掩飾得再好,內心總是沒什麼安全感的。因為懂得,所以蘇微塵更是對他心疼愛憐。於是,她每次都會揉著他的頭髮說:「蘇時,你想太多啦。蘇微塵會一直疼你的啦。」
「真的嗎,蘇微塵?」
「比珍珠還真哦!」
「我們來拉鉤吧。」
「好!」
「拉鉤上吊,一千年,不許變——」
「一千年——那我們不都成千年老妖了啊?」
「哪怕成千年老妖,蘇微塵也必須陪著蘇時。」
蘇時每每這樣說,聽得蘇微塵心軟如棉:「好。」
楚安城從樓上下來的時候,丁子峰從客廳的沙發上起身,含著笑伸手做自我介紹:「你好,楚先生。上次匆匆見了一面,還未介紹我自己,我是丁子峰。」平日裡下班的話,丁子峰會親自把蘇微塵送到門口,但除第一次外,他倒是再未與楚安城見過面。
楚安城高冷地掃了他一眼,方緩緩伸手與他一握。
丁子峰客氣地招呼他:「你隨便坐。」
聞言,楚安城的臉色明顯一僵,正在此時,一張可愛的笑臉從沙發邊探了出來,朝他招手:「楚師兄,我在這裡。」
楚安城踱步過去,姐弟兩人修甲的畫面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此時輕柔婉約的淡金色夕陽,從落地玻璃探進來,靜靜地照在兩人身上。地板乾淨錚亮,蘇微塵盤腿坐在上面,抱著蘇時的腳,嬌喝道:「不許亂動。萬一我把你的腳趾剪掉,你可就慘了哦!」
蘇微塵穿了一件寶石藍的圓領編織寬鬆毛衣,露出的一截脖子修長瑩潤。而她整個人,則是專心致志,全副心思都擱在蘇時腳指甲上,似根本沒有注意到楚安城的到來。
楚安城如中了定身咒,他一動不動地瞧了幾秒,似想起了某事,忽然便一言不發地轉身,大步朝樓上走去。
丁子峰錯愕地愣在原地:「楚先生這是怎麼了?他才剛下來。」
蘇微塵聳了聳肩,表示不知。
丁子峰壓低了聲音:「蘇微塵,這位楚大神真有些古怪。是不是所有的藝術家都這麼奇特、古怪的?」
蘇時聽了,立刻反駁道:「哪兒有啊!楚師兄一點也不古怪啊。」
蘇微塵則淺淺微笑,回了丁子峰一句:「說得你好像不是藝術家一樣!」
丁子峰做出大吃一驚的表情:「我?你不要嚇我了。我什麼時候成藝術家了!」而後,他才頓悟,蘇微塵說的是他機車皮衣加破洞牛仔褲的「頹廢」穿著。
好半晌,楚安城才又折返下來,手上多了一個盒子,他遞給了蘇時:「師兄剛剛忘記拿禮物了。生日快樂!」這話倒有幾分像是在解釋。
蘇微塵大覺不好意思:「楚先生,不用破費的。生日年年都過。」
楚安城的聲音很冷,跟他墨色的眸子一般,無半點溫度:「是我幾年前收到的一件禮物,轉送蘇時而已。沒花錢,所以談不上破費。」
蘇時雙手接過,很有禮貌地躬身道謝:「謝謝楚師兄。」
楚安城笑笑:「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這個笑容是溫柔煦暖的,與對蘇微塵完全不同。蘇微塵知道自己不是多心,但她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
丁子峰將這一切瞧在眼中,卻是心中一動。
才一打開盒子,蘇時就發出「啊」一聲顫音,他吃驚萬分地抬眸,簡直語無倫次了:「楚師兄,這個……這個是……蕭邦的手模嗎?」
楚安城點了點頭。蘇時虔誠萬分地雙手捧著手模,激動喜愛的目光在其上再三流連。可最後,他捧還給了楚安城:「楚師兄,這件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楚安城揉了揉他的頭髮:「收下吧。這個手模只有到真正喜歡的人手裡才會被好好珍惜。一般的人,還覺得普通至極,擱在家裡還嫌占地方呢!」
蘇時的目光移向了蘇微塵,詢問是否真的可以收下。可蘇微塵這個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哪裡知道這個手模的珍貴程度?便點了點頭。於是,蘇時便歡天喜地地收了下來。
一行四人去了蘇時最喜歡的西餐店。
丁子峰客氣地招呼楚安城:「楚老師,你喜歡什麼口味?」他自己則看也不看一眼菜單,只隨口問了蘇時他們一句:「你們都照舊吧?」
蘇時點點頭。丁子峰便招來了服務生下單,點了蘇時最愛的小牛肋眼牛排、蘇微塵的松露牛排、自己的煙燻牛排以及一瓶紅酒。
楚安城目不斜視地瞧著菜單,數秒後,他合上菜單,淡淡地道:「我也要一份小牛肋眼牛排。」
蘇時的牛排是第一份上來的。丁子峰毫不遲疑地把熱氣騰騰的餐盤移到自己面前,將牛排一小塊一小塊地切好,才微笑著推給他:「吃吧。」
燈光下,丁子峰眼底的寵溺仿佛是流動的溪水,滿得幾乎都要流瀉而出了。
蘇時道謝,十分嘴甜:「丁兄一向對我最好啦。」
蘇微塵失笑:「蘇時,你這就是典型的吃人嘴軟。從小到大我可從沒這麼教過你啊。」
蘇時臭美:「我可是一等一的人才,會自學!」
丁子峰給蘇時撐腰:「我就喜歡蘇時這樣。多討人喜歡呀!」
蘇微塵不由得搖頭嘆息:「丁子峰,我發現你才是把蘇時帶壞的罪魁禍首。」
丁子峰說:「好好好,責任都在我。誰讓我把蘇時當自己弟弟呢。」
蘇時說:「我記得上次還有人把我當成你兒子呢。」
丁子峰笑道:「哈哈,我倒是想的。不過,我可生不出你姐姐這麼大的女兒。」
因為對面坐著不苟言笑、眉目沉沉的楚安城,蘇微塵不好太放肆,否則她很想用腳踹丁子峰。她冷哼了一聲:「丁子峰,你再繼續占我便宜,明後兩天我就罷工。」
丁子峰大笑:「我發誓,這個我真沒想。」
蘇微塵瞪他:「那你笑得這麼張狂幹嗎!」
丁子峰說:「真霸道!難不成我笑也要你批准!」
楚安城忽地拉開椅子,突兀地起身:「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他走後,丁子峰壓低了聲音問他們:「你們真不覺得這位楚大神有點怪嗎?!」
蘇時搖頭:「沒有啊,楚師兄可好了。」
楚安城消失了數分鐘,而後過來,又客氣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
很快地,他們點的餐一一送了上來。
蘇時等大家一起開動,他叉了一塊牛排,傾身送到蘇微塵嘴邊,懂事地道:「蘇微塵,我完完全全不記得老爸老媽的樣子了,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早餓死了。你是我的老姐,也是我的半個老媽。所以第一口牛排,是孝敬你的。你一定要吃哦。」
蘇微塵明顯被蘇時的話感動到了,她垂下微顫的睫毛,蓋住濕潤的眸子,張口就把牛排吃了。
蘇時期待地看著她:「蘇微塵,好不好吃?」
蘇微塵點頭:「嗯,非常棒。」
丁子峰說:「蘇時,我的呢?」
蘇時也叉了一塊給他。丁子峰一邊品嘗一邊連連點頭:「好吃。」
瞧在不知情的外人眼裡,鐵定以為這邊言笑晏晏的三人是一家三口。
楚安城默不作聲地端坐在蘇微塵與丁子峰對面,一直眉目低垂,神色寡淡。此時,他輕輕地搖晃著酒杯,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丁子峰買的是巧克力岩漿蛋糕。蘇時許好願,切了大大的一塊給蘇微塵:「你最愛的巧克力。今天是我生日,你可以不忌口。」
「臣妾謝主隆恩。」蘇微塵做了個鬼臉,津津有味地品嘗了起來。
丁子峰指了指蘇微塵:「蘇微塵,沾到這裡了。」蘇微塵用手隨便抹了抹。
「這裡還有。」丁子峰的手突然伸了過來。
蘇微塵猝不及防,眼睜睜地看著丁子峰的指尖一點點地靠近,溫柔地替她擦去。
楚安城一直噙著的淡薄笑容驀地一凝,瞬間露出了一種惡狠狠的厲色。他整個人呈一種緊繃到極點的狀態。但很快地,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絲冰冷不過短短一瞬便消隱了下去,他又恢復如初了。
蘇微塵條件反射般地用手再度抹了一下說:「謝謝。」她的目光也不知怎麼的,下意識地朝楚安城掃去,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她在他眼裡清楚地瞧見那抹若有似無的譏諷笑意。
楚安城隨即移開視線,伸手喚來了服務生:「這酒不錯!再幫我開一瓶。」
一頓飯下來,楚安城吃得並不多,不過他倒是喝了一瓶多的紅酒。
丁子峰贊了一句:「楚先生真是好酒量。下次有機會一起喝個痛快。」
楚安城執著酒杯,不動聲色地抬眼,盯著丁子峰,緩緩地道了個「好」字。
用餐結束後,丁子峰先行離開去取車。
楚安城三人出餐廳的時候,大門口正好有兩輛車緩緩停了下來。前面的一輛車,有保鏢先下車,為后座的人拉開了車門。
餐廳大門口有一盞頗大的水晶吊燈,亮敞地照著所有的出入貴賓。只見有一個衣著精緻的俊美男子扣著外套扣子下車,舉手投足間從容不迫。這人在與他們擦肩時,也不知怎麼的停住了腳步,側過頭,遲疑地喚了一聲:「安城?」
楚安城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對著他。那男子緩緩一笑,對身後的人擺了擺手,那些人便退到了一旁。
「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眼花了。怎麼在洛海也不說一聲?
「聽說你在大劇院的演出十分成功。可惜那段時間我出差去了國外,沒有去捧場。」
楚安城淡然如常:「收到你的花籃了,謝謝。」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你最近在洛海,過幾天一起吃個飯吧。」
楚安城微微頷首:「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
兩人寒暄時,蘇時拉了拉蘇微塵的手,輕輕地道:「蘇微塵,這人怎麼會有這麼多保鏢?」
「可能是傳說中的高富帥吧!」
蘇時贊了一句:「真的好高好帥啊。你看,他跟楚師兄站在一起,居然一點也不比楚師兄差。」
這個時候兩人並不知道,此人便是讓整個網絡上的女生都為之瘋狂的「國民老公」——楚隨風。
「不過,我還是覺得我們家楚師兄帥。」在蘇時心目中,他的楚師兄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
蘇微塵不搭理他。近來也不知怎麼了,蘇微塵只要碰到任何有關楚安城的事情,她就覺得不自在。特別是方才丁子峰當著他的面做的舉動,令她心裡有種很奇怪的心煩意亂的感覺。她怕楚安城會誤會,可為什麼怕他誤會呢?蘇微塵自己也弄不懂。
此時蘇時帥不帥的問題,令她極其不耐煩,她探手擰了一把蘇時的臉:「你最好看,可以了吧?!你丁兄的車來了,你到底上不上車?」
蘇時痛呼著拍掉她的手:「蘇微塵,我們以後還能愉快地聊天嗎?!」
蘇微塵直截了當地回他:「不能!」
臨走前,那男子似笑非笑的目光掃過楚安城身後的蘇時與蘇微塵,客氣地打了個招呼:「你好。」
蘇微塵禮貌性地回以一笑。楚安城戒備地把身子稍稍移了一下,擋住了那男子的視線。
那男子忽然微笑了起來,露出白皙的牙齒,十分性感。他對楚安城說了一句:「放心,我懂的。」
意味不明的一句話,聽得蘇微塵雲裡霧裡的。
說罷,那男子含笑轉身而去。而他一跨步,幾個類似助理保鏢的人便跟了上去。
三人一上車,蘇時就向丁子峰告狀:「丁兄,蘇微塵剛又欺負我了。她老欺負我。」
丁子峰問:「她怎麼欺負你了?」
「老擰我的臉。」
丁子峰聞言笑了:「放心,有丁兄在,下次幫你擰回來。」
蘇時大樂:「我就說還是丁兄最靠譜。」又轉頭對蘇微塵耀武揚威:「蘇微塵,我有大靠山,看你還敢不敢隨便欺負我!」
誰知蘇微塵動手不動口,二話不說,伸出手又擰一把。蘇時「哇哇」大叫:「丁兄救命,臭蘇微塵又欺負我了。」
丁子峰說:「蘇微塵,不准欺負我們家蘇時。不然,這個月扣你拍攝工資啊。」
蘇微塵再下了一次「重手」蹂躪了蘇時一番後,才肯放過他。
蘇時齜牙咧嘴地揉著臉:「蘇微塵,老這麼擰我,以後我要是變成醜男,唯你是問啊。」
蘇微塵冷哼了一聲:「說得你好像帥過一樣。」
蘇時啞口無言:「……」
丁子峰頓時一陣爆笑。
楚安城冷眼旁觀著他們三人的歡聲笑語,他仿佛是個小丑,誤入了完全不屬於他的世界。
車子很快便到了小區。楚安城推門下車,欠身對丁子峰說了一句:「丁先生,謝謝你今天的晚餐。」一如往常地冷淡客氣,不失禮儀。
一進屋,蘇時就乖巧地道:「蘇微塵,很晚了,我去洗刷刷啦。」
「去吧。」目送蘇時上了樓,蘇微塵轉身,準備跟楚安城道聲晚安。
如水流淌的燈光下,楚安城側臉瞧著角几上的那幾張白衣少年的照片,俊秀的眉宇間毫不掩飾地浮著一層濃濃的倦色。
蘇微塵垂下眼帘,輕輕地道:「楚先生,晚安。」
楚安城突然惡狠狠地側過頭瞪著她:「你再叫一遍試試!」
我哪裡說錯了嗎?為什麼他的樣子像是要吃人!蘇微塵頭一回見到他這般兇惡的神色,不禁後退一步。
楚安城的視線最後停留在她紅潤的唇畔,他漆黑的瞳仁驟然一縮,而後,他倏然別開眼,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大步進了琴房。
他這是怎麼了?喝醉了嗎?蘇微塵愕然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方移步上樓。
樓下傳來一陣沉悶壓抑的琴聲,仿佛一個人迷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找不到方向,亦不知前路在何方。
那天晚上,楚安城又反反覆覆地彈起那首《悲愴》,還有德彪西的《月光》,以至蘇微塵的睡夢中滿滿的都是清脆如玉、悲涼如泣的音樂聲。
蘇微塵第二天醒得特別早。她看了時間,不過是清晨五點多,天空才露出淺淺的魚肚白色,整個洛海城將醒未醒。
推開蘇時的房門,見蘇時睡得很香甜,便沒捨得叫他,想讓他多睡一會兒。蘇微塵梳洗後,便躡手躡腳地下樓,準備給蘇時弄份簡易早餐。
所謂的簡易早餐,就是煮熱牛奶,然後配上家裡備著的麵包。
誰知她一按燈卻被驚到了,楚安城竟然在廚房裡!他大約也被突然的燈光驚了驚,轉頭查看。
蘇微塵避之不及,便與他打了照面。廚房的窗大開著,冷風悠悠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楚安城執著酒杯,怔怔地瞧著她。他的目光裡頭又有了那種奇怪的東西——深迷淺茫,總叫人心跳莫名加快。這次亦是,他那種溫軟的目光——蘇微塵只覺自己的胸口漸漸發悶了起來,仿佛有東西堵塞在那裡,令她無法暢快呼吸。
蘇微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最近見他,胸口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似的,每每堵得她喘不過氣來,每次都很想落荒而逃——這是蘇微塵的記憶里,第一次對一個男人產生這種奇怪的感覺。蘇微塵很是不安,因為她隱約知道那代表著什麼。
蘇微塵垂下眼帘,客氣地道:「楚先生,早上好。我要準備早餐,你要嗎?」
仿佛是美夢被驟然打破,幻境消失,楚安城眼裡的某樣東西倏然遠去。他緩緩閉眼,再睜眼時,他把酒杯里的酒倒進了水槽,冷冰冰地道:「不用,謝謝。」說罷,他便越過她,離去了。
他一直這麼怪怪的。蘇微塵早已經習慣了,也沒太在意,便給蘇時加熱了牛奶,烤好了麵包。等一切都弄妥了,這才上樓叫蘇時:「蘇時,快起來刷牙洗臉吃早餐。」
雖然楚安城說不吃早餐了,但蘇微塵還是客氣地給他留了一份。楚安城下樓的時候,蘇微塵和蘇時早已經出門了。樓下客廳空蕩蕩的,只見餐桌上放著一杯牛奶,一瓶果醬,瓷白的餐碟上是兩塊簡簡單單的全麥麵包。
良久之後,他緩緩地伸手握住了牛奶杯子。牛奶已漸涼了,只有淡淡微溫的一點觸覺。楚安城靜靜地站著,若有所思地用指尖來回摩挲,仿佛想要留住這漸冷的餘溫。
楚安城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牛奶杯子變得冰冷,他才收回了手指。
他從口袋裡取出了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那天之後,楚安城便離開了幾天。蘇微塵只接到了他打來的一通電話:「蘇小姐,不好意思,我這幾天有要事離開洛海,估計會在聖誕節之後回來。我給蘇時布置了作業,等下發到你的手機里,你查收一下。」
蘇時知道楚安城離開後,倒是一再地追問:「蘇微塵,楚師兄沒說什麼其他的嗎?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蘇微塵搖頭:「這是楚老師的私事,不好隨便問。」
蘇時嘟著嘴,有些悶悶不樂:「哦。」隔了片刻,他又輕輕地補了一句:「楚師兄都走了一個星期啦,我有點想他。」
偶爾在晚餐的時候,蘇微塵也會將目光落在她對面的位置。那裡原本一直是楚安城坐的,如今空空如也。
很快便到了聖誕平安夜,蘇微塵與蘇時在小區邊上的大超市購物。蘇時做事十分有條理,早早地把要買的物品清單列了出來,一路上,姐弟兩人就一邊選購一邊劃清單。
「已經採購好丁兄要的調味料了。最後還剩牛奶、曲奇餅乾和紙巾沒買。」
「好,那我們先去買什麼?」
「先去買紙巾,再去進口食品區買牛奶和曲奇餅乾,收銀台在食品區邊上,正好結帳。」蘇時年紀雖小,但條理清晰,做事有效率。
蘇微塵答了個「好」字,兩人推著車子慢慢逛著。
買好了紙巾,來到了進口食品區,蘇微塵一眼便看中了幾款巧克力,於是跟蘇時打著商量:「蘇時,咱們買點巧克力吧。」
蘇時正在比對進口牛奶的牌子,頭也沒抬,直接拒絕:「不行,你最近說自己胖了。蘇微塵,你平時已經不忌口了,還想吃這種高熱量的巧克力,No!No!No!絕對不行!」
世上還有比她更可憐的人嗎?不過是嘴饞想吃塊巧克力而已,都吃不到。蘇微塵垂涎三尺地望著架子上陳列著的各式巧克力,移不動腳步:「那買一包,就一包。怎麼樣?!」
蘇時當作沒聽見,完全不理睬她。
蘇微塵覥著臉,拉著蘇時的袖子哀求:「好嗎?好嗎?就一包,我一個星期只吃兩塊。我保證!」
蘇時這時才終於抬了頭,一副怒其不爭的無奈表情:「真是受不了你了。蘇微塵,你怎麼比我更像小孩子。」
蘇時既然這麼說了,就表示同意她買一包了。蘇微塵一個箭步上前,趕忙拿起最大份的那一包擱進了購物車。
蘇時大人般地搖頭嘆息:「蘇微塵,你必須說話算話。要是被我發現你多吃的話,以後堅決不給你買了。你怎麼說也是個模特啊,臉蛋已經不怎麼樣了,還不注意自己的身材。唉!萬一你失業了,我們怎麼辦?我怎麼也要到高中才能打工啊!」
蘇微塵朝他做了個鬼臉,識相地沒有回嘴。
蘇時拿著兩盒牛奶詳細研究了很久:「蘇微塵,有兩個新牌子的牛奶,要不要換換口味?」
蘇微塵說:「我都OK。你慢慢挑,我去拿曲奇餅乾。」
到了曲奇餅乾處,她和蘇時兩人最喜歡的口味,架子上只剩下最後一罐了。蘇微塵正探手去取,此時卻見有隻手斜斜地從邊上伸了過來,兩人拿住了同一罐曲奇。蘇微塵正要抗議,然而她一轉頭便愣住了:「楚先生?」
楚安城大約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她,一時也怔在了那裡。蘇微塵訥訥解釋:「我跟蘇時正好在大採購。他在那邊挑牛奶。」
蘇微塵朝蘇時揮手,招呼他過來。蘇時扔了推車,又驚又喜地跑了過來:「楚師兄,你的事情辦好了嗎?不是說要聖誕節以後才會回來嗎?」他見楚安城的目光落在他們滿滿的購物車上,便解釋道:「今天丁兄來我們家一起過聖誕節。」
見楚安城神色微怔,他便小心翼翼地問道:「楚師兄,你會不會生氣?」
蘇微塵本以為楚安城會有所介意,畢竟他們現在住在他的房子裡,都沒跟他這個主人報備一聲,便自作主張邀請了別人。誰知楚安城頓了頓後,竟含笑望著蘇時問道:「我可以參加嗎?」
蘇時開心極了:「當然可以啊。」
採購完,三個人便拎著大包小包一起回了家。蘇時挨著楚安城走著,一路有說不完的話:「楚師兄,你留的曲子我都練熟了。」
楚安城說:「好,那明天就考考你。要是不合格,罰你過節在家練琴,哪兒都不能去。」
蘇時滿口答應。他又問:「楚師兄,你也喜歡吃這個牌子的曲奇嗎?我跟蘇微塵也最喜歡了。她啊,最壞了,每次都偷吃我的曲奇。有幾次還吃光光了呢!」
居然當著帥哥的面大揭她的老底,哪怕她對這個帥哥沒有半點非分之想,蘇微塵亦大覺不好意思:「哪兒有!我是跟你借的。」
蘇時回她:「你每次都有借無還!」
蘇微塵為了表示自己只是借而已,再三舉例:「那我們家的牛奶基本都是你喝的啊!還有啊,上次買的杧果都被你偷吃光了……」
「哪兒有!那杧果明明是你說不想吃的。」
「我沒說。」
蘇時提了一小袋東西,追了上去:「蘇微塵,你說了!」
蘇微塵提了滿滿兩大袋東西,大笑著躲避他的追趕:「我沒說。」
「你有!你就是有!你居然污衊我偷吃!」
「蘇時,你明明就是偷吃!」
「臭蘇微塵,你才偷吃呢!」
「你偷吃!」
「臭蘇微塵,你才偷吃!」
……
楚安城默默地注視著兩個追逐嬉鬧的身影,嘴角無力地揚起又落下。
一路上,除了寒風呼嘯聲、車子喇叭聲,便只有這一對姐弟熱熱鬧鬧的嬉戲之聲。
這樣的寒冬,似乎……似乎並不讓人討厭。
進了屋子,蘇微塵和蘇時便脫下厚厚的外套。在蘇時的指揮下,蘇微塵把東西歸類,擱冰箱的擱冰箱,放儲物箱的放儲物箱。
楚安城看著他們忙忙碌碌的,只靜靜地站在一旁。
片刻後,丁子峰來了,隨他一起來的是某高級餐廳的外賣。他見了開門的楚安城,略有幾分詫異,但他很快便隱下了,笑著打招呼:「楚先生,你回來了啊。聖誕節快樂。」
楚安城簡潔地回答了一句「聖誕快樂」。
丁子峰自來熟地道:「楚先生,你不介意我今天過來一起過聖誕吧?」
楚安城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望著丁子峰緩緩道:
「當然不介意。」
丁子峰轉頭對著蘇微塵抬了抬下巴,自得地道:「我就說嘛,楚先生這樣的大人物肯定不會介意這種小事的啦。」
丁子峰一進廚房,便探了頭出來喚道:「蘇微塵,還不快過來幫忙端盤子。」
屋內因有暖氣,所以和煦如春。蘇微塵只穿了一件寬鬆版的粗棒針大毛衣,與丁子峰圍了一模一樣的圍裙,在丁子峰身邊轉來轉去,幫忙倒菜打下手。若是不知情的外人進來一看,還以為這兩人是一對恩愛的小夫妻。
每個菜裝好盤,蘇微塵都會偷吃,美其名曰幫忙先試毒,順便給出各種評價:「還OK。」
「這個好像咸了點。」
丁子峰對她毫無法子,便揚聲喚客廳里的蘇時:「蘇時,蘇微塵又偷吃了,這回我們怎麼罰她?」
在客廳與楚安城裝飾聖誕樹玩得不亦樂乎的蘇時與丁子峰默契十足,轉頭便大聲喊道:「罰蘇微塵等下洗刷刷!」
丁子峰哈哈大笑:「好,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蘇微塵跺腳:「不行,我不要洗刷刷!我抗議!堅決抗議!」
丁子峰說:「二比一。抗議無效。」
蘇微塵不依:「我抗議到底。今天有四個人,還有楚先生一票。楚先生,我跟你拉票。」
蘇時「嘿嘿嘿嘿」地笑:「蘇微塵,你想多了。楚師兄是我的師兄,肯定幫我的。蘇微塵,你就認輸吧。」
楚安城凝視著聖誕樹上懸掛著的禮物盒子,並不作聲。蘇時說:「楚師兄,不說話就表示你同意了。蘇微塵,三比一,你輸得更慘。哈哈哈!」
蘇微塵抗議連連:「不帶你們這樣玩的。這個不算,我們來石頭剪刀布。」
蘇時說:「蘇微塵,你每次都願賭不服輸。」
蘇微塵反駁:「哪兒有!」
「每次都這樣。蘇微塵是賴皮鬼!」
「你才是。」
「哪兒有!」
在姐弟兩人的嬉鬧中,菜一個個地端上了桌子。
中國式的聖誕宴是沒有火雞的,但值得安慰的是至少還有雞肉。
丁子峰倒了兩杯酒,給蘇時和蘇微塵熱了椰汁。
蘇微塵推了高腳杯給丁子峰:「給我倒一點酒,今天難得是聖誕節。」
丁子峰難得地板起臉訓她:「蘇微塵,這幾天你怎麼能喝酒呢。」
坐在對面的楚安城自然聽得懂丁子峰的意有所指,他的眼神陡然一沉。而後,他緊抿著唇角,一點點地抬起頭,望向蘇微塵。
蘇微塵頓時臉上大熱,一時目光都不知放哪裡好。她尷尬道:「不喝就不喝。丁子峰,你這麼大聲幹嗎!」
丁子峰說:「好,我小聲說話。你這幾天身體狀況不適合喝酒。」
蘇微塵掄起拳頭就捶他。丁子峰也不躲閃,生生受了她這一拳:「好吧。喝一點,就一點。」他在杯底給她倒了淺淺一層。
楚安城吃得很慢很少,偶爾端起杯若有所思地小酌。
中途的時候,楚安城的電話響起,他說了句不好意思,便起身接電話:「嘉麗,聖誕快樂。」他說的是美式英語,每個發音都很純正,十分好聽,但後面的話便因他走開而聽不到了。
蘇微塵注意到他回來入座的時候,嘴角含了一抹未隱去的柔和笑意。這個笑容里有著前所未有的暖意。蘇微塵的心頓時似被某物撞了一下,一股沒來由的幽麻詭異,極不舒服地從胸口朝全身蔓延了開來。
丁子峰取出了禮物推給蘇微塵和蘇時:「聖誕禮物。你們打開來看看喜歡不。」他歉意地轉頭:「楚先生,不好意思,沒準備你的,過幾天補上。」
楚安城淡淡地道:「謝謝,心領了。」
蘇時「哇」一聲驚呼:「丁兄,這是限量版球鞋。好貴的!」
丁子峰摸了摸他的頭:「一年才一次聖誕節,不貴。」
蘇微塵瞧著手錶的牌子傻眼了:「我這個是高仿的吧?!」
丁子峰輕哼了一聲:「必須高仿啊。要是真的,我不得大出血了啊。」
楚安城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並不說話。這樣的做工與品質,怎麼可能是假貨!估計也只有蘇微塵這樣的糊塗蛋會相信丁子峰的鬼話。
果不其然,蘇微塵嘻嘻一笑:「好吧,高仿的我就收下了。真的我可不敢收啊,萬一戴出去會被搶的。要是到時候劫了財卻不劫我的色,那多沒面子啊,以後我蘇微塵還怎麼在淘寶模特圈子混啊。」
丁子峰一陣大笑:「說的是。快戴上看看。」
還真是好騙!楚安城冷冷地垂下了眼帘,右手伸到了左手的襯衫袖口,懶懶地彈了彈袖口。這是一個看似閒適的動作,只有楚安城自己知道心中火苗暗暗躥動不已,漸有燎原之勢。
白皙的手腕配上紅色的真皮帶子,一抬一動間,鑽石如星星閃爍。蘇微塵把表擱在臉畔,微笑著做了幾個標準的手錶GG姿勢。
丁子峰雙手抱胸,旁若無人地讚美。
楚安城猛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丁子峰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楚先生好酒量!」說罷,他舉起了自己的酒杯:「難得有機會跟楚先生一起喝酒,我來敬楚先生一杯。」
楚安城抬眼,與他無聲對視。而後,他微微加深了嘴角的弧度,端起了酒杯,二話不說地再度一飲而盡。
丁子峰拿起了酒瓶再度倒滿:「這第二杯呢,是謝謝楚先生這麼照顧小時姐弟倆。我先干為敬。」
楚安城挑了挑眉,淡笑如風:「蘇時是我師弟,照顧他是應該的。丁先生不必謝我。」
丁子峰「嘿嘿」一笑:「要的,我先干為敬。」丁子峰仰頭,喝光了紅酒。楚安城的眸光無聲冰涼地掃過蘇微塵,然後端起了酒杯。
丁子峰倒滿了第三杯:「這第三杯呢,也要敬楚先生,楚先生這麼辛苦地教導小時。我還是先干為敬!」他喝完後,將酒杯朝下,以示涓滴不剩。
楚安城不言不語,爽快地再度一飲而盡。下一秒,他嘴角一勾,開口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敬丁先生幾杯。」
丁子峰的酒量不錯,但楚安城也不差,兩人你來我往,一時不分勝負。
蘇微塵和蘇時則是完全被他們的PK震住了,兩個人面面相覷,完全不知眼前的這兩人演的是哪一出。
最後也無贏家。
丁子峰醉趴在了大廳的沙發上,一直手舞足蹈地嚷嚷:「來,喝,繼續喝。
「我還沒醉!楚先生,來,我們來一決勝負!
「我沒醉……再喝……」
楚安城不睬他,推開椅子起身,腳步微飄著走向樓梯。
蘇微塵見楚安城東搖西擺的模樣,想起他說過彈鋼琴的人最重要的便是一雙手,她只覺膽戰心驚:「楚先生,我送你上樓吧。」
楚安城摸著額頭踉蹌著轉過身,斜著醉意迷濛的眼眸冷冷地瞧著她。他烏黑深邃的眼,此時,毫不掩飾地流露著一種奇怪的憤怒。
蘇微塵怕他跌跤,無暇細想,伸出手便想攙扶他。但她的手剛一碰觸到他的襯衫,他似乎便清醒了一般,觸電般地甩開了她的手臂:「別碰我。我嫌髒!」
沒有比這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拒絕了。
原來他一直以來,確實厭惡她!並不是她多心!
蘇微塵方才亦抿了幾口酒,此時不知是酒勁上頭的緣故,還是難堪,只覺面頰耳際火燒火燎地燙人。
蘇微塵如被定身了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楚安城蹣跚著上樓去。
最後是樓上「砰」的一聲悶響將蘇微塵拉回了現實。蘇微塵跑上了樓,只見楚安城摔坐在了起居室的地板上。
看來他是真醉糊塗了。也犯不著跟一個喝醉的人計較。
蘇微塵上前攙扶:「楚先生,你沒事吧?」
「楚先生?你沒事吧?」楚安城喃喃地重複著她的話,而後他仿佛抑制不住般地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笑聲止住後,他一點點地抬眸瞧著她,眼神如刀,冰冷銳利。
被他這樣盯著,蘇微塵只覺得胸口好似被人用手緊緊掐住了似的,莫名地發悶發緊發疼。方才他明明笑得那麼大聲,那麼開心,但那聲音卻叫她想起那些受了重傷的動物。
蘇微塵想說話,可她張著口,半天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她在他面前,仿佛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的。
楚安城撐起了身子,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蘇微塵完全不知何故,但怕他受傷,只好緊跟在他身後。
楚安城到底是喝醉了,進房間的時候,被床邊地毯一絆,整個人便直直地朝床角摔去。蘇微塵驚呼了一聲「小心」,她第一時間伸出手拉他。可是她力氣不夠,反而被他拽著重重地摔向了床鋪。
蘇微塵重重地跌壓在了他身上。她整個人趴在他的胸膛,她的腿夾在他的雙腿之間——兩人的姿勢曖昧到了極致。他的體溫灼熱——那種熱仿佛是傳染源,隔著他薄薄的棉質襯衫蔓延至她的手心,如焰火般騰騰地四處躥起。
楚安城仰躺在床鋪上,定定地看著她,目光也不知怎麼的竟一分分地深幽溫柔了起來。他伸出了右手,慢慢地觸碰到了她的臉。而後,他用雙手捧住了她的臉,他仰起頭,一點點地接近她……
耳邊似有「轟」的一聲響,蘇微塵只覺自己仿佛被澆上了一桶石油,點燃了大火。而她整個人完全處於真空失重狀態,連呼吸幾乎都已經停止了。
就在彼此的唇就要碰觸到的那一剎那,蘇微塵忽地清醒了過來。她面紅耳赤地推開了他,忙不迭地從他身上爬起來。
楚安城緩慢地撐起了身體。他瞧著她,嗤聲冷笑:「你還真會裝純情。你跟丁子峰沒玩過嗎?還是需要我給你什麼報酬,比如也送份值錢的禮物給你?」
這般帶有鄙視侮辱性質的傷人話語令蘇微塵僵在了原地。
自己因為擔心他跌倒所以扶他,被他看成了送貨上門嗎?還是因為自己這樣輕易地搬進來,與他同住在一起,所以他才這般瞧低她?
一時間,蘇微塵只覺血液翻湧著往頭頂沖,整個人難堪至極。她不假思索,揚手便甩了上去。
楚安城沒有閃避,也或許是因為醉後反應遲鈍,來不及閃避。只聽「啪」一聲脆響,她結結實實地打中了他的左臉。
楚安城摸著自己的臉,一動不動地瞧著她,忽然無聲無息地笑了。在蘇微塵還未回過神的時候,他已惱羞成怒地一把捏住了她的手。
他表情似要吃人,蘇微塵被他嚇到了,想要後退。可下一秒,她只覺眼前忽然一黑,楚安城已經吻了下來。
他帶著排山倒海之勢,怒氣沖沖地在她唇上重重碾壓——蘇微塵只覺得又熱又痛,她唯一可以動的手在推打他的時候,一併被他抓住,反剪在了身後。
他在她唇間這樣那樣,肆意妄為——四周都是楚安城身上強烈的氣息,如黑色濃霧,漫山遍野地將她包裹其中……
就在蘇微塵覺得自己即將被吞噬的時候,楚安城忽然停止了所有動作,他喘息著,重重地一把推開了她,仿佛她是一種碰觸不得的瘟疫,一臉的厭惡。
世界上再無比此更難堪之事了!
蘇微塵仿佛聽見「啪啪啪」被打臉之聲。
楚安城後退一步,遠遠地瞧著她,眼底亦是痛苦不堪。但蘇微塵來不及細看亦來不及細思,她如被惡狼追趕般拔腳便跑,逃離那個讓她心跳欲狂的地方。
第二日她起床的時候,已是中午了。丁子峰已經離開了。
不過蘇微塵並不知道丁子峰離開前,與楚安城有過一段對話。
丁子峰收起了往日裡的嬉皮笑臉,十分嚴肅:「楚先生,蘇微塵說過比賽一結束馬上就會搬走。」
楚安城雙手抱胸,表情似有一絲惱怒。他與丁子峰對峙著,不言不語不動。
丁子峰毫不示弱:「楚先生,蘇微塵是我的。我也已經默默地守護她好幾年了。你最好是沒有什麼想法,如果有的話,也請你及時收回。謝謝。」說罷,他便拉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客廳里的楚安城一直保持著眉眼不抬的那個姿勢,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蘇微塵再見到楚安城的時候,是她上樓,而他從樓上下來。
蘇微塵一瞥見他,昨晚所有火熱畫面便倏然襲來,心跳一下子亂了節奏,她極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而楚安城一直目不斜視,一副如常的高冷表情。在兩人即將擦肩的時候,她聽到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昨晚喝多了。」
這麼短短的一句話,應該就是他為昨晚的事情道歉了吧。
那個瞬間,蘇微塵聽見了自己的心輕輕龜裂開來的細小聲響。
昨晚一整夜,蘇微塵總是控制不住地想:他這麼厭惡她,為何還要吻她呢?!只是因為他醉糊塗了嗎?
她自然是無法得出任何答案的。所以她告訴自己:他肯定是喝得太醉了!
是的,他醉糊塗了!蘇微塵一再地這樣告訴自己。
但是告訴歸告訴,當親耳聽到楚安城這樣子輕描淡寫地跟她表示歉意的時候,蘇微塵竟還是會覺得很受傷。她仿佛看見自己內心深處那些隱隱約約閃動著的小火苗,被冰水當頭澆下,一下全熄滅了,只余幾縷青煙……
蘇微塵一直垂著眼,視線所及之處是楚安城的家居拖鞋,大大的駝色萌狗,烏黑無辜的兩隻萌萌大眼。與她的,與蘇時的,是同一個系列的。
那還是她住進來後,在網上購得的。她起初只買了自己與蘇時的,穿了一日後,蘇時跑來對她說:「蘇微塵,楚師兄也很喜歡這雙拖鞋,你幫他也買一雙吧。」
於是,她當晚便拍下了同一款式的男款家居鞋。淘寶的分類寫得很清楚,這是一家三口系列。那個時候,她的心裡有一些說不出的感覺,似偷吃了一口不屬於她的冰淇淋,嘗到了薄薄涼涼的歡喜甜蜜。
此時,卻叫人有種莫名的難堪。
蘇微塵輕輕開口道:「楚先生,我有點事情正想跟你商量一下。」
楚安城停下了腳步,目視前方:「什麼事?」
蘇微塵儘量挑著委婉的詞語:「其實我考慮很久了,只是一直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起。我想過幾天我跟蘇時就搬出去住,我們可以住在附近……這樣既可以學琴,也不用打擾楚先生你……」
楚安城平靜地目視著前方,仿佛沒聽到似的,一直沒有說話。最後,他才緩緩側過臉,終於將目光停在了她身上:「是嗎?搬去丁子峰家嗎?」
他的話又冷又譏諷,蘇微塵極度不解他的意思。這跟丁子峰沒有半毛錢關係啊!此時,楚安城的下一句話已冷冰冰地傳了過來:「那你另請高明吧。我不教了!」
蘇微塵愕然地與他對視。然而,楚安城的眼神非常認真,仿佛這是一件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的事。
他這是在威脅她不能搬離嗎?!為什麼?他明明這麼討厭自己!自己搬走不正好合他心意嗎?!
下一秒,楚安城已經轉身下樓了,他只輕飄飄地留下了一句話:「蘇小姐,你留,蘇時就留;你走,蘇時就一併走。你自己決定!」
蘇微塵一直站在原地。
安安靜靜的屋子,安安靜靜的四周,只有從琴房傳出來的忽高忽低、忽輕忽重的音樂聲。
楚安城又在彈《悲愴》了。
空蕩蕩的房子裡,四處都盤旋著哀傷的鋼琴聲。每個音符都仿佛是心灰意懶的碎片,跌落一地。
楚安城終於按下了最後一個鍵。屋內漸漸安靜了下來。
蘇微塵推開了琴房的門。寒意如張狂的野獸,瞬間撲面而來。琴房裡竟一片冰冷。
原來楚安城打開了琴房通往花園的兩扇門,冷風呼呼灌入,吹得白色的落地窗簾如落葉般亂舞。而楚安城端坐在落地窗前的一架黑色鋼琴前,竟仿佛沒有半點察覺似的。
「楚先生。」蘇微塵開口。楚安城不理她,徑直站了起來,「砰」地關上了門。
蘇微塵垂眼盯著自己的拖鞋,好半晌才開口道:「楚先生,那我們付房租給你吧。我們也不能一直在你這裡白吃白住啊。」
楚安城依舊冷冷地沉默著。空氣中僵凝一片。
好半晌,楚安城才雙手抱胸,冷冷地開口道:「付房租?好吧,我們算一下帳。這屋子在洛海,最低也要兩萬塊一個月。好吧,我算你最低一萬。你做的家政工作,我按最高的價格付你,就算八千塊吧。那麼相抵扣之下,你還需要付我兩千一個月。」
「好,我立刻去取錢。」蘇微塵大鬆一口氣,轉身準備外出。
楚安城叫住了她:「你等一下。」
只聽楚安城冷哼一聲,緩聲道:「還有,我想你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情吧。蘇時的學費呢?他這種情況我想肯定算一對一教育,每天這麼長時間的教學工作,蘇小姐,你準備付我多少錢呢?」
蘇微塵呆若木雞。她從未想過他竟會說出這些話,而她確實也如他所說的,一直忘記了他教蘇時的學費問題。
蘇微塵瞠目結舌了半晌:「我……我不知道……」
楚安城勾起嘴角,冷冷一笑,轉身走了。
楚安城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要搬走,他不准她搬走。她要付房租,他似乎又勃然大怒。
蘇微塵無力地嘆息。她實在是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楚安城滿意。
蘇微塵愣怔良久。她緩緩地伸出指尖,微微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唇。那裡依舊漲漲疼疼的,似乎還殘留著昨夜的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