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逃 避


  這件事情後,蘇微塵極力避免與楚安城待在同一個空間。思兔閱讀520官網

  連蘇時都敏感地察覺到了他們兩個之間的不自然,偷偷問她:「蘇微塵,你跟楚師兄怎麼了?我怎麼感覺你們倆之間怪怪的。」

  蘇微塵裝沒聽懂,避重就輕地說:「什麼怎麼了?我跟你楚師兄一直都這樣啊,不好也不壞。你為什麼這麼問?」

  蘇時將信將疑:「真的嗎?」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蘇微塵回答得斬釘截鐵:「比珍珠還真。不信你去問你楚師兄。」

  蘇時這才相信了,撓了撓頭:「好吧,那我去彈琴了。」

  這一日,拍攝工作結束得早,丁子峰送蘇微塵回家時,蘇時上學還沒有回來,整個屋子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蘇微塵從廚房取了一瓶水,扔給了丁子峰:「最近能讓田野給我多安排點拍攝的活嗎?」

  丁子峰詫異道:「你現在活還不夠多嗎?幾乎每天都在拍了。」連帶著他也趕場子,忙得團團轉。

  蘇微塵嘆了口氣:「你不是說我人老珠黃了嗎?趁還沒被拍死在沙灘上,多攢點老本嘛。蘇時以後去國外的音樂學院,若能申請到全額獎學金那是最好,可要是申請不到的話,那可是一大筆錢!趁我現在還能拍,多接點活,有錢傍身是肯定不會錯的。」

  「我有就行了。」

  蘇微塵沒好氣地道:「你的又不是我的。借了可以不還,是嗎?!」

  丁子峰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可以啊。這個世界上只有蘇微塵你可以只借不還!」

  蘇微塵陡然抬眼,丁子峰的目光如水,裡頭仿佛蘊含著千言萬語。平素嬉皮笑臉的神色此刻收斂得一點也無,竟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蘇微塵心裡「咚」地一下,隱約覺得這話題談下去,有些東西仿佛呼之欲出了,以後,便再也不能這般相處了。她趕忙掩飾般地哈哈大笑,裝傻充愣:「真的假的?那我先謝過了。」

  丁子峰細細地觀察著她的每個表情,最後,他失望地嘆了口氣。

  蘇微塵扯開話題:「喂,你和田野以前不是提過內衣GG嗎?還說報酬豐厚。」

  丁子峰驟然轉頭瞧著她,一副活見鬼的驚悚模樣:「你以前不是再三跟我申明:你絕對不會接內衣褲GG的嗎?」

  彼此剛熟的時候,田野經常會玩笑似的,半真半假地建議:「蘇微塵,你很有料哦,比例也很不錯,考不考慮接內衣GG?酬勞是現在的幾倍哦。」

  蘇微塵總是做出瞠目結舌的驚詫表情:「我有料?田野,你確定你眼睛沒問題,不需要去配一副眼鏡嗎?」

  都是聰明人,知道她的婉拒之意,田野便打著哈哈過去了。

  後來大家都成了好友,田野便再沒有提過這個茬。所以此時丁子峰的吃驚確實在情理之中。

  蘇微塵道:「我只是在考慮,又沒說一定要接。」

  丁子峰打量著她,若有所思地道:「好端端的,你為什麼要多接拍攝工作?」

  蘇微塵掩飾地說:「不是說了嗎,我要多攢錢。」

  丁子峰搖頭:「不對,肯定不是這個原因。」

  蘇微塵見瞞不過他,便道:「住在楚先生這裡這麼久,我一直沒有交房租和蘇時的學習費用……」

  蘇微塵把她與楚安城關於房租和學費的對話告訴了他。她自然省略了許多,比如兩個人之間的吻,比如楚安城那些難聽的話語。

  丁子峰也犯難了:「那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到底是付還是不付呢?」

  蘇微塵聳了聳肩,苦惱得很:「我也不知道。藝術家總是古古怪怪的。」

  丁子峰倒是笑了,仿佛很歡樂:「看來是我看錯他了,我還以為他在打你的主意呢。蘇微塵,你雖然已經人老珠黃了,但所謂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還是勉強可以湊合湊合的!」

  蘇微塵頓時暴怒,拿起沙發上的抱枕就擲了過去:「丁子峰,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你給我過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丁子峰手腳敏捷地一把接過,「嘿嘿嘿」地笑著討饒:「我錯了!我錯了!您年輕!年輕!」

  蘇微塵越發怒了,惡狠狠地吐出一個「滾」字。

  丁子峰說:「我滾,我等會兒就滾!」

  玩笑結束,丁子峰正色起來:「蘇微塵,你要不要考慮搬出去?洛海城這麼大,教鋼琴的老師多了去了。」

  蘇微塵嘆了口氣:「馬上就比賽了,我總不能讓蘇時在這個節骨眼上重新再去適應新的老師啊。再說了,教鋼琴的老師是很多,可是要真心誠意教蘇時,教得好,且蘇時也喜歡的,那就太少太少了。再說了,就算運氣好找到了,蘇時同意嗎?又如何跟周老師交代……」

  蘇微塵這兩天自然是無數次地考慮過這個問題。她亦婉轉地試探過蘇時,蘇時表示很喜歡楚安城,還說他的教學方法跟以前的兩個老師都不一樣,但生動易懂,他更喜歡。

  蘇時擺明了是崇拜楚安城,所以無論楚安城說什麼,他都乖乖地聽話,認真地執行。有的時候,這種偶像的動力,也真是不能小瞧的。

  丁子峰也沒轍,走之前跟蘇微塵說:「若是房子和錢的事情,你不要擔心,我有辦法的。若是關於鋼琴老師,我也去幫忙打聽打聽。至於內衣文胸之類的,你就別打這個主意了。」

  寒冬午後的陽光穿過薄簾,暖融融地照射進來,慵懶靜好。

  蘇微塵的額頭抵在玻璃上,默默地撥動著鏤空的白色帘子。在這炫目的陽光里,她腦中閃過的卻是楚安城那諷刺的言語和他那冷冷的臉。

  蘇微塵默默地嘆了口氣。

  許久後,她徐徐轉身。轉過頭卻愣了,原來不知何時楚安城竟然站在了自己的身後。

  他垂著眼帘,雙手抱胸靠在牆上,似瞧著自己的鞋尖。屋外的陽光那樣熱烈,但他站在暖陽照射不到之處,整個人很沉,叫人有一種整個客廳都要隨著他沉下去的感覺。

  半晌後,楚安城緩緩地將目光移上了她的臉,瞧著她的表情依舊冷漠,而眼底深處卻閃出了諷刺笑意:「蘇小姐,我建議你還是別去拍什麼內衣GG了。」

  蘇微塵不說話。顯然她方才與丁子峰的談話,他都聽到了。

  楚安城上前一步:「你如果拍的話,從你拍的那天開始,我就不會再教蘇時彈琴了。」

  蘇微塵如觸電一般地看向了他:「為什麼?我接什麼工作,拍什麼照片,跟蘇時彈琴有什麼關係?」

  楚安城盯著她輕輕一聲冷笑。蘇微塵再一次清楚地在他眼睛裡看到了鄙夷厭惡之色。

  他說:「我願意用休假的時間來教蘇時,一是因為周老師所託,我很難說不,二是因為我覺得蘇時確實是個有天賦的孩子,是個可造之才。但是我沒有想到他有你這樣目光短淺、不知羞恥的姐姐。」

  他的話說得不留一絲情面,半點客套也無:「你替蘇時想過嗎?幾年後,他或許名揚國際琴壇了,卻有各種報刊登他姐姐的各種艷照。當然這些半裸照片在國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但在我們國內不是……你等著國內鋼琴界的那幫嫉妒蘇時,日日盼著蘇時出糗出事的人看蘇時的笑話嗎?!」

  楚安城說完轉身便走,留下了蘇微塵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楚安城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是蘇微塵更敏感地覺得楚安城很討厭她,非常非常討厭她。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悶悶澀澀地難受,完全無法靜下心來。

  蘇微塵覺得自己非常奇怪,她一點也不希望他討厭她,她一點也不想他用那種充滿厭惡的眼光看她。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蘇微塵幽幽地嘆了口氣,回了自己房間。她心煩意亂,也不知該做些什麼,在房間裡又發了半天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子裡開始響起音樂聲。

  蘇微塵側耳傾聽,是德彪西的那首《月光》。

  每個音符都在四下飄動,寧靜悠長。

  那一個陽光悠然的下午,陪伴蘇微塵的,除了難受,還有一屋子的動人「月光」。

  內衣GG自然是不能拍了。而她與楚安城之間更是無話可說了。每每見面,偶爾目光接觸,都會各自悄然移開。

  這一日是星期天,蘇時練了一上午的琴,午睡後乖巧地在自己的房間裡做作業。蘇微塵推開門縫看了一下,便輕輕地闔上門,去給楚安城整理房間。

  房間裡俱是他濃烈的氣息。蘇微塵站在門口已覺心口強烈地收縮,幾乎窒息。

  枕頭旁擱了一條很普通的黑色圍巾,大約因為時間久遠的緣故,顏色已經有些發灰暗淡了。蘇微塵拿起來,照例準備疊好擱回更衣室。她在轉身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圍巾鉤住了床頭柜上銀質的相框。

  隨著她的離開,圍巾帶起了銀質框架,而後「砰」一聲摔到了地上。蘇微塵這才注意到圍巾被鉤斷了幾根毛線,她輕輕一扯便形成了一個破洞,再一扯,已然是個大洞了。

  蘇微塵頓時傻眼,這可如何是好啊?

  不得已之下,她只好硬著頭皮去見楚安城。蘇微塵誠實地把圍巾呈到楚安城面前:「楚老師,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你的圍巾弄破了。」

  楚安城素來淡然,沒什麼表情,此時聽了蘇微塵的話,卻霍地轉過了身,一把扯過她手裡的圍巾,面色竟一下子變了變。

  蘇微塵見狀,便知此圍巾對他很是重要。她十分內疚,歉聲連連:「楚老師,是我不對。我願意賠償。」

  聞言,楚安城惡狠狠地抬頭,黑不見底的眸子無聲冰涼地盯著她。

  「對不起,多少錢,我願意賠償……」

  楚安城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你賠得起?!」

  四周倏然安靜下來。在這膠水一般凝固的死寂中,蘇微塵聽見了自己心臟狠狠抽動的聲音。

  就這麼冷冷冰冰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如鋒利的刀片,電光石火間把蘇微塵割得遍體鱗傷。

  楚安城握著圍巾冷冷地轉身離去,讓蘇微塵再一次感覺到了他對自己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濃濃的毫不掩飾的厭惡。

  蘇微塵低低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把他的圍巾弄破是自己不對,但她也不是故意為之的。

  她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楚安城會這樣討厭自己。

  唯一知道的是,她對這一切都無能為力!

  第二天,沒有拍攝工作的蘇微塵與放假休息的白慧相約吃飯。

  白慧問了她的近況,蘇微塵表示還OK。

  幸福人妻白慧翻著白眼噴她:「好什麼好呀,這都快三十了,連男朋友也沒有一個。」

  蘇微塵笑:「沒有男朋友有什麼關係?這些年來,我還不是一直過得好好的。」

  白慧語重心長地道:「不管怎麼樣,女孩子家的,總得找個歸宿。想想你去世的父母,他們在九泉下,也希望看到你結婚生子,過著和樂美滿的日子。」

  聽白慧把她去世的父母都搬了出來,蘇微塵便低頭不語了。

  白慧把手機遞到她面前:「你看看,這幾個人啊,是我老公的同事、同學、同學的同學。我挑了兩個月了,覺得還不錯……如果你看得中意,過年就見見他們家長什麼的,來年就把事情定下來……」

  蘇微塵驚了驚:「過年?」從今天開始,滿打滿算也不過兩個月零幾天就過年了。

  白慧說:「緣分的事情,一旦來了的話,擋也擋不住的。」說罷,她翻開照片,給蘇微塵一一介紹解說。

  「這個姓王,大學本科畢業,在外企工作,收入也不錯。就是人長得一般……反正吧,居家過日子,長得好看又不能當卡刷!

  「這個姓盛,是個研究生,人非常老實,就屬於你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你叫他買黃瓜他不敢買西紅柿的那種類型。什麼都好,就是矮了些……家裡呢,父親早逝,還有個老娘。這種為兒子犧牲了一切的婆婆,通常是不大好相處的。不過呢,咱們就見見,也沒什麼損失,搞不好他母親人很好呢。

  「這個姓朱……」白慧見她抿嘴偷笑,便呵斥道,「不許笑。」說完,她自己也忍俊不禁:「他確實長得有點像他的姓氏。但這個人腦子活絡,很有生意頭腦,有房有車,還有三個修車洗車鋪,最近還準備開第四、第五個呢!屬於這幾個人裡面,經濟能力最不錯的。男人啊,其實長相不重要,心地好知冷熱,能過日子就好。

  「還有這個,是我老公單位的同事。長相文憑工作都不錯,唯一不好的就是離過婚。不過跟前妻沒有小孩,財產分割得也清楚……二婚的名聲是不太好聽,但勝在實惠,公務員,鐵飯碗……

  「這幾個人,你看看,覺著哪個合眼緣,我就給你約出來見見。」

  蘇微塵認認真真地聽白慧一一介紹完,最後把手機默默地推給了白慧。

  白慧詫異:「不會吧,你一個也瞧不上啊?」

  蘇微塵正不知怎麼答她,正好此時服務生端上了菜,給她解了圍。已經腹鳴如鼓的白慧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美食之上,總算暫時放過了她。

  不過,白慧是懂得「時間是靠擠出來的」這個真理的,在品嘗美食的空隙,仍不忘對她諄諄教誨:「蘇微塵,你已經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可沒什麼好果子。你不急,我可是替你急得不行。」

  她見蘇微塵欲為自己辯駁:「得了,你別說什麼沒感覺,你不想找,你想等。這些話,我已經都會背了。」

  蘇微塵撲哧一笑,下一秒,楚安城的臉流星般地划過了她的腦海。就這麼短短一剎那,蘇微塵的胸口就像被人生生掐住了似的,悶悶地難受。

  最近的她,像是生病了似的。只要想起楚安城,心口就會有那種抽搐窒息之感。

  蘇微塵緩緩地擱下自己的筷子:「白慧,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白慧不以為意:「說吧。」她不斷地用筷子向著新上來的菜進攻。

  蘇微塵垂下眼,輕輕地說:「我……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白慧眼睜睜地看著已經被自己的筷子夾住的美食「啪嗒」一聲掉回了瓷盤之中。她頓時來了興致,目光炯炯地抬頭,急聲追問:「誰?那個人是誰?還不給我速速招來。」

  蘇微塵其實一說出口就後悔了。她不知自己為什麼會把這個深藏著的秘密說出口。或許是因為白慧對她的好,也或許是她總是壓抑在心底,所以很想要找個人傾訴。

  她咬著唇猶豫再三,最後訥訥地試圖否認:「沒有啦,我騙你的。」

  白慧怎麼可能相信這種鬼話,她「啪」地一拍桌子,杏眼圓瞪地道:「蘇!微!塵!」

  蘇微塵討饒:「好吧,好吧,我說。」她又躊躇了數秒,方艱難地開口:「是……楚安城。」

  白慧的嘴巴在一瞬間張大。

  凶神惡煞般的白慧一下子傻了,她咽下了一口口水:「楚……安……城?那個教蘇時的楚安城?那個現在跟你暫住在一起的楚安城?」

  都到了這個地步了,蘇微塵也就不再藏著掖著了:「白慧,我也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我自己也說不出來。可那種感覺就是很怪……我從來沒有對其他人有過那種感覺……

  「這種感覺應該就是喜歡吧?」

  蘇微塵只覺得自己說了好多,但是對面的白慧一直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仿佛一直沒聽明白似的。

  蘇微塵頹然放棄:「唉,別再問我了,其實我自己都不清楚。」

  白慧嘆了口氣,默默地再度把手機擱在她面前:「蘇微塵,我不是潑你冷水。雖然他現在在教蘇時,而且你跟他呢,暫時同住在一所房子裡,但是,蘇微塵,你跟他是絕對不可能的。婚姻也是講門當戶對的,除非你願意不明不白地跟著他。但問題是你願意不明不白地跟著他,他也不一定要你啊。以他的條件,身後的美女真的是從洛海排到巴黎的。」

  白慧的話雖然字字如針,戳得人生疼,蘇微塵卻是明白她的真心。只有真心對你的朋友,才會對你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

  白慧語重心長地勸她:「微塵,你可千萬別犯傻啊。那個人跟你不合適!完全沒一點合適的地方!」

  蘇微塵苦澀地扯了扯嘴角:「你放一千萬個心,他絕對不會喜歡我。不只不喜歡,他還十分討厭我。」雖然不想承認,但這確實是不爭的事實。

  白慧再度嘆息:「還有,微塵,我想說一句話,雖然你不愛聽,但是我必須要說。男人總是犯賤的,哪怕你再怎麼喜歡他,也要守住你自己的底線。很多東西,得到得太輕易了,他會以為你隨便,會看輕看低你。」

  「白慧,我一直明白的。一個女人只有自愛才會有人來愛!」

  「我把這些照片發你手機里了,你回去好好看看吧!挑個合眼緣的出來見個面。不是我刺激你,過兩個月你又老一歲了!一年一年很快的,你啊,不趁年輕找個好的,以後想撿漏可就更難了!

  「見個面,喝個咖啡,看不對眼彼此就不再聯繫了。搞不好大家感覺都不錯呢!這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啊,是處出來的,沒處過怎麼就知道處不來呢!

  「微塵,多看看,多挑挑,不會錯的。」

  蘇微塵沒有拒絕白慧。

  與白慧在飯店門口道別後,蘇微塵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沿著街道一路而行。冬日的洛海,梧桐葉盡,寒風吹來,只餘光禿禿的枝幹在蕭瑟舞動。

  街邊角落一家手工毛衣店的櫥窗成功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假人模特身上穿了一件薑黃色的毛衣,脖子上圍了藍色的手工圍巾,色調活潑溫暖。

  蘇微塵推門進入:「老闆娘,你這裡賣不賣毛線?」

  眉清目秀的老闆娘笑盈盈道:「賣!我這裡只有羊絨、羊絨羊毛、羊毛、棉線四個品種,你想要哪一種?」

  蘇微塵想了想,道:「給我羊絨的吧,我要黑色的。」

  老闆娘問:「你想要多少?」

  蘇微塵被問住了:「呃……我想要織條圍巾,哦,織兩條圍巾的量。」

  「好。」老闆娘一邊取毛線,一邊與她閒聊:「你會織圍巾嗎?」

  蘇微塵搖搖頭,誠實地道:「我不會。」

  老闆娘微笑:「沒事,只要在我這裡買毛線啊,我還教你們怎麼織圍巾、毛衣。教學不用花錢,你隨時過來,我教到你會為止。」

  哇!這麼好!蘇微塵遂又買了配套的織針等物,也向老闆娘討教了織法。

  說來也奇怪,老闆娘只簡單解說了一遍,她就能領悟了。她用毛線在針上起針,又試著織了幾針,結果很驚訝地發現,織圍巾這活好像並不是很難。

  老闆娘驚詫讚嘆:「好厲害,竟然學一遍就會了。你以前是不是學過?」

  蘇微塵回想了一下,依舊如過往,什麼也想不起來。她含笑搖頭:「應該沒有吧。」

  「那可能是你有這方面的天賦。」熱情的老闆娘把毛線裝進了紙袋,遞給了她,「織好了圍巾若是覺得好,就再來買點毛線,織毛衣。最近流行粗棒針的歐美款毛衣,你織了自己穿,肯定好看。」

  蘇微塵接過了紙袋,連聲道謝。

  回到家,蘇時很乖地與楚安城在琴房練琴。從微開著的房門,可以清楚地看到兩個人的身影。

  蘇微塵在樓下靜站了片刻,便上樓整理衣物。她照例是把楚安城的衣服規規整整地疊好,放進了衣帽間。

  正在她整理的時候,臥室門被推開,楚安城走了進來,大約是沒想到會見到她在裡面,便止住了腳步。

  圍巾事件後,兩人再沒有任何的交談。

  楚安城雖然遠遠站著,但打他一進門,蘇微塵便心跳加速,與此同時,胸口那種窒息感再度來襲。

  蘇微塵忙三兩下把手頭的衣服弄好,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他的臥室。

  蘇微塵與楚安城錯身而過時,聽見他的聲音淡淡響起:「羅姐剛給我打了電話,說她今天有事,不能過來。」

  他不過是知會她一聲而已。蘇微塵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而楚安城一直靜靜站著,直到她離去,方緩步進了衣帽間。他的視線定定地落在她摺疊得方方正正的衣物之上,愣怔失神。

  過了良久,楚安城的神色漸漸轉柔。他伸出了手,輕輕地擱在衣物上。那是她方才整理過的衣物,似依舊殘留著她的溫度。

  蘇微塵下樓後不久,楚安城也跟著下來,推門進了琴房。

  楚安城閉眼靜聽,一曲終了。他睜開了眼:「今天就彈到這裡吧。」

  蘇時乖乖地合上琴蓋站了起來。

  楚安城問:「你晚上想吃什麼?我們出去吃。」

  蘇時側頭想了想,雀躍地說:「楚師兄,我想去吃上次的炭爐火鍋。」

  天氣寒冷,蘇時自楚安城上次帶他吃過一次炭爐火鍋後,就念念不忘那熱乎乎的味道。

  楚安城應了聲「好」。於是,蘇時便一溜煙地跑出了琴房:「蘇微塵,晚上我們和楚師兄一起去吃火鍋,好不好?」

  透過開啟的門,楚安城聽見蘇微塵的聲音輕輕響起:「好啊。」

  那個炭爐火鍋店離他們住的地方雖然不遠,但偏僻簡陋得很,七拐八彎的,若不是熟人,根本就找不到。幸好來得早,搶到了最後一個小包廂。

  老式的小炭爐,擱在上頭的砂鍋,噗噗地冒著熱氣,誘人至極。不由得叫人想起那兩句古詩:「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三人圍著桌子而坐。蘇時脫了厚厚的羽絨服,一張小臉被熱熱的炭爐熏得紅紅的。不知是炭爐的緣故還是楚安城坐在身旁的原因,蘇微塵亦覺得熱得不行。

  這裡的牛肉火鍋,配上老闆親自調配的蘸料,突出了食材本身新鮮清甜的味道。蘇微塵替蘇時涮肉涮蔬菜,瞧著他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

  楚安城則一如往常,吃得很緩很慢。蘇微塵儘量不去注意他,可居然還是看到了他忽然皺了皺眉頭,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指尖。

  蘇時挨著他坐,便瞧出了問題:「呀,楚師兄,你扎到木刺了。讓蘇微塵回家給你挑,她可厲害了,挑起來一點也不會痛哦!」

  楚安城笑笑,並不搭話。

  這是一種無聲的拒絕。蘇微塵心裡又湧起了那種說不出的難堪。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何時得罪過他。或許,討厭一個人跟喜歡一個人一樣,同樣都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本來很美味的食物,仿佛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味道。蘇微塵自己沒食慾,便只顧著給蘇時燙菜涮肉。

  蘇時也注意到了:「蘇微塵,你怎麼都不吃?別給我燙菜了,你自己吃啊。」

  蘇微塵只好笑笑:「我不是很餓。」

  對面的楚安城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無聲無息地垂了眼。後來,他吃的速度更緩慢了。

  出來結帳的時候,蘇微塵特地搶先了一步去買單。

  櫃檯後收銀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長了圓潤的一張臉。她低頭接過帳單,按了計算機後,微笑著抬頭道:「一百八十六元。算你們一百八吧。」

  櫃檯處的光線頗亮,那婦人看到蘇微塵,愣了一愣:「這位小姐,瞧著好面熟啊,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似的。」

  自從做了淘寶模特,蘇微塵經常遇到這種情況。看來這位阿姨也是馬雲先生背後的其中一個女人啊!

  蘇微塵笑笑,把錢遞給了她:「可能我長得比較大眾化吧。」

  那阿姨蹙著眉頭接過了錢。大約是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吧,她找給了蘇微塵零錢:「歡迎下次再來。」

  蘇微塵轉身,見蘇時和楚安城都已經穿戴好了,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著兩對烏黑的眼睛,十足似一對蒙面大盜!

  一跨出火鍋店的門,蘇時便驚喜地「啊」了一聲:「蘇微塵,蘇微塵,下雪了!」

  蘇微塵抬頭,果然見橘色的路燈下,一片一片的雪花鵝毛般輾轉飄落。蘇時樂得在路上張開雙手追逐紛飛的雪花:「哇,哇,蘇微塵,好棒啊。」

  蘇微塵用手接起了一片,雪花在厚厚的手套上並沒有即刻化掉。蘇時說:「楚師兄,我們明天打雪仗吧?」

  只聽楚安城輕輕地說:「那得下整整一晚上才行。」

  蘇微塵轉過頭,只見楚安城昂首仰望著黑洞洞仿若深淵的天空,清雋的側臉上隱隱有一抹溫柔的笑意。

  蘇時問:「那會不會下一個晚上?」

  楚安城出神了片刻,方答:「希望會下一個晚上。」

  蘇時說:「楚師兄,過幾天,我們再來吃火鍋吧?」

  楚安城說:「當然好啊。不過楚師兄發現我們蘇時好像很偏愛火鍋嘛。」

  蘇時答:「因為我們圍在一起吃,熱熱鬧鬧的感覺好像一家人哦。」

  蘇微塵像是被人在鼻子處打了一拳,眼圈頓紅。這個傻傻的可憐的可愛的懂事早熟的蘇時,其實在內心深處一直是渴望家庭溫暖的。

  楚安城也沒料到是這個答案,他一怔,沒來由地一陣心疼。他探手揉了揉蘇時的帽子:「我們蘇時什麼時候想吃火鍋,楚師兄都陪你過來,好不好?」

  蘇時燦爛一笑:「好!」他接著雪花,跑著向前,對著天空大聲喊道:「蘇時今天好開心呀!蘇時好開心——」

  蘇微塵酸澀地微笑,她轉頭,不料卻與楚安城黝黑無聲的目光又撞上了,剛一接觸,彼此便如觸電般地躲開了。

  三個人把自己包裹得暖暖的,伴隨著落雪一路逛了回去。

  回到家,蘇時依然記得楚安城手指扎刺的事,拉著楚安城的袖子:「楚師兄,我乖乖地再去練幾首曲子,你讓蘇微塵給你挑刺,她挑刺可棒了!一點都不會疼哦!」

  楚安城沒說話。他的臉上如往常般淡淡的,瞧不出任何表情。但後來,他還是順著蘇時在沙發上坐下。

  蘇微塵蹲了下來,仔細地端詳了一下他的手指,便轉身去自己的家用縫紉機那裡找出了一根針。她又特地去了廚房點了灶火烤了烤,以作消毒。

  最後,她在他面前蹲了下來,伸出了手:「楚先生,你把手給我。」

  光亮的落地燈下,她的手如白玉般晶瑩,好看得緊。

  蘇微塵等了許久,一直沒見楚安城有動靜,便抬眸:「楚先生?」

  垂著眼帘,掩蓋所有思緒的楚安城這才緩緩抬眼,默不作聲地把手指擱到了她掌心。

  楚安城的手骨節分明,手指白皙修長,每個指甲都修得圓潤乾淨,仿佛貝殼似的漂亮。那木刺扎在食指處,皮膚微微發紅。

  蘇微塵捏著他的食指,尖銳的針靈活地戳進了扎著木刺之處。

  他身上有一種男性的乾爽清冽的味道。因距離過近,這種味道便如同無數的小蛇噝噝地盡往蘇微塵鼻孔里鑽。那個喝醉的夜晚,那個火熱狂暴的吻,那些糾纏的畫面便在瞬間襲來了——蘇微塵心頭一抽,她的呼吸便被堵住了。

  楚安城輕輕地動了動指尖,蘇微塵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針一直扎在他手指上。她很快地收斂了心緒,專心致志地用針挑住木刺的中間段,然後針尖緩緩一撥,便輕輕巧巧地把木刺挑了出來。

  她慢慢抬頭:「好了。」

  暖暖的燈光下,楚安城正神色迷離地瞧著她,仿佛隔了千山萬水似的遙遠悠長,眼神亦古怪到了極點。由於她的話語,他似被驚醒了一般,漆黑的瞳仁驟然收縮。他的手亦在同一時間猛地往後一抽,起身大踏步朝門口走去。仿佛,仿佛她身上帶了致命病毒,沾染即會致命!

  很快地,大門處傳來「砰」的一聲響動。

  木几上擱了一盆素心蘭,在燈光下幽幽盛開。如今的仿真花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樣,直叫人迷了眼。蘇微塵愣愣地瞧了半晌,方上樓回房。

  那晚的楚安城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而那晚的雪也只下了薄薄的一層,便結束了。

  做人貴有自知之明。從那晚後,蘇微塵越發地躲避著楚安城,用避如蛇蠍四個字來形容亦有不及。她一回家就上樓,若是需要搞衛生之類的,她便早起或者晚睡來完成。除了三個人偶爾一起吃晚餐,兩人很少碰面。

  吃飯的時候,蘇微塵與楚安城兩人之間也是沒有任何交流的。偶爾眼神交會,彼此也會很快地移開目光。蘇微塵總是默默地吃著自己面前的菜,吃完後擱下筷子,客氣地說一句:「我好了,你們慢用。」

  再怎麼樣,她也是住在別人的家裡,這點基本禮貌還是要有的。

  每過一天,蘇微塵便慶幸離蘇時的比賽又近了一天。

  但有的時候,想躲也躲不開。比如這一日,蘇時的學校安排了一個去三元市兩日一晚的參觀活動。

  偌大的屋子裡只剩下了蘇微塵和楚安城兩人。偏偏這兩日,蘇微塵又沒有任何拍攝工作。外頭呵氣成冰,她沒地方可去,只好躲在自己的臥室里做手工。

  羅姐上來喚她:「蘇小姐,飯菜都好了,衛生我也都搞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蘇微塵客氣地道謝後,便下了樓準備碗碟。剛在餐桌上擺放好,楚安城也下樓了。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閒家居服,徑直拉開了椅子在蘇微塵對面坐了下來。

  兩人相對無言地吃飯。平日裡,有蘇時在,屋子裡總是有各種歡聲笑語,也總是飄蕩著鋼琴聲。

  今天,則是真真正正的寂靜無聲。偶爾碗筷相觸,都清晰可聞。

  「叮」的一聲,蘇微塵擱在手邊的手機提示收到了一條語音微信。蘇微塵滑開了手機,習慣性地隨手點了一下,白慧大大咧咧的聲音頓時響徹整個安靜的客廳:「喂,蘇微塵,那幾個相親對象你決定沒有?不要再給我拖了,到底先見哪一個……」

  沒料到白慧會聊這個,蘇微塵手忙腳亂地碰觸屏幕按掉。抬頭一看,楚安城端坐在對面,小口小口地優雅吃飯,仿佛沒有聽見一般,面上一如往常,什麼表情也沒有。

  可饒是如此,蘇微塵還是面紅耳赤了起來,仿佛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片刻後,楚安城吃完飯,擱下碗筷,不發一言地起身離開。

  蘇微塵拿起手機,打了字回給白慧:我不去了。

  數秒後,白慧便發了幾個怒氣沖沖的表情過來,大約覺得不解氣,隨後又發來一段中氣十足的咆哮:「蘇微塵,我已經給你做了決定。明天,咱們先見見那個姓朱的。明天晚上六點,環湖路那家一杯時光咖啡店。你要是敢不來——哼哼,我跟你從此絕交!」

  在白慧的再三威脅下,蘇微塵只好無奈地回了過去:「好吧好吧,我去。」

  白慧還不放心地把咖啡店的詳細地址用文字發給了她:「蘇微塵,詳細地址我發給你了。你要是敢放我鴿子的話,我就發布全球通緝令。」

  蘇微塵說:「就我那破膽量,你說我敢嗎?」

  白慧回了她「嘿嘿」兩字。

  而此時,鋼琴旋律飄起,楚安城在彈奏那首《悲愴》,每一個音符他都像用錘子敲的一般用力。

  蘇微塵洗碗整理廚房的時候,一直都在側耳傾聽。只聽楚安城彈了不過片刻,也不知道怎麼了,音樂突地一變,調子更改成了清越動人的《月光》。

  蘇微塵素來就喜歡德彪西的這首《月光》,每每聽來,都覺得心境清和。但是今天的《月光》並不如往日動人。

  忽然,只聽「咚咚」幾聲悶響傳來,楚安城停止了彈奏。

  蘇微塵正欲上樓避開,可是已經避之不及了,楚安城拉開了琴房門,他陰霾密布的臉已經出現在了她面前。楚安城直直地望著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兇惡味道。

  她哪裡又惹到他了?蘇微塵完全一頭霧水。

  楚安城抬起長腿,與蘇微塵擦肩而過,朝門口大步邁去。大門被拉開,而後,又被大動作地摔上。

  他在生氣!

  蘇微塵傻傻地站在原地,呆愣地望著大門,實在不知自己哪裡又得罪他了。

  蘇微塵睡到後半夜被渴醒了,便迷糊地抓起馬克杯去起居室倒水。她也沒開燈,就著自己房門溢出的亮光,打著哈欠伸著懶腰來到了木幾前,準備倒水。

  蘇微塵忽然被一旁沙發上歪斜著的身影嚇了一跳,她後退一步:「誰?是楚先生嗎?」此時的她才後知後覺地聞到空氣里瀰漫著濃濃的酒味。

  半明半暗中傳來一個低啞熟悉的聲音:「是我。」

  蘇微塵「哦」了一聲。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只想趕快倒好水回房。

  她也是這麼做的。一倒好了水,她就開口道:「楚先生,你早點休息,晚安。」

  就在她轉身之際,只覺得有一個陰影襲來,她的手臂落入了他人之手。不知是由於黑暗的緣故抑或是他手掌傳來的炙熱溫度,蘇微塵只覺得驚惶害怕:「楚先生,你是不是喝醉了?我給你倒杯水吧。」

  悄無聲息的黑暗中,蘇微塵感受到了楚安城緊鎖的視線,亦感覺到了他的身體在一點點地貼近。她後退一步,試圖扯出自己的手臂:「楚先生,你喝醉了。」

  楚安城忽然哧哧地笑了起來,在寂靜無聲的暗夜裡,這笑聲如同幽靈一樣詭異:「我醉了?你確定?」

  那麼接近,以至他濕熱的帶著酒味的呼吸仿佛就吹拂在耳邊。耳邊的肌膚有些異樣的酥麻,蘇微塵後退著:「楚先生,你早點休息。」

  楚安城卻怔怔地望著她,在昏暗不堪的光線中,蘇微塵望進了他奇怪的,叫人捉摸不定的眼裡。在這叫人窒息的凝視里,他忽地出聲,喚了她的名字:「蘇微塵,蘇微塵……」

  他每個字都說得緩慢得很,清晰得很,但連在一起,和著他低低啞啞的嗓音,卻變成了一種很曖昧的語調,仿佛是呢喃,又像是魅惑的催眠。

  蘇微塵只覺得自己中蠱了一般。明明應該逃走的,可是她連拔腿的力氣也沒有。

  楚安城伸出手,緩緩地碰觸到她的臉。不知是自己的臉蛋太冰涼還是他的手指太熱,抑或是這個動作太過突兀,蘇微塵整個人如觸電般地一顫。楚安塵的指尖一點點地從她的臉移到了唇上,他痴痴地凝望著她——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愛憐、寵溺的目光——就在蘇微塵快溺斃其中的時候,她忽然覺得眼前一暗,有一溫軟之物印在了自己的唇上,他如珍寶般捧著她的臉,細心溫柔地與她唇舌糾纏……

  時間便仿若靜止了一般,在蘇微塵的記憶中是一片粉紅色的茫然。

  「砰」的一聲,是馬克杯砸在地上的聲音。蘇微塵驟然清醒了過來,楚安城依舊在她唇間流連,他意亂情迷,他的呼吸重而紊亂,她的亦是……蘇微塵軟軟地推開了他,逃也似的回了房間。

  蘇微塵捂著怦怦亂跳的心口,低喘著靠在了門上。

  只有她自己清楚明了,她的那顆心此時狂跳的幅度。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她會萬劫不復的!

  白慧說得很對,她跟他是絕對不可能的。除非她願意不明不白地跟著他。但問題是就算她願意不明不白地跟著他,他也不一定要她啊。以他的條件,美女們都排著隊任他挑選。

  更何況,楚安城本身是那麼討厭她!

  她必須要搬離這裡了。

  第二天,蘇微塵一直躲在自己臥室里。整整一個下午,瞧著天色一點點地暗淡了下來,她腦中有一個明確認知:她必須要搬離這裡,否則她會萬劫不復的。

  她不知道這是怎麼了,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她唯一知道的是,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不知不覺中走樣了。

  但問題是,她能搬走嗎?她不能搬呀。

  蘇時比賽前這段時間,她熬也得熬下去。

  然而,她真的能堅持下去嗎?蘇微塵自己全無把握。她不明白,自己為何總是會不受控制地想起楚安城。每次想起,心口就會窒息發疼,難以自已。

  一直到白慧的電話打來,才打斷了她的茫然:「蘇微塵,你現在在哪裡?別遲到啊!」

  蘇微塵這才想起那個完完全全被她忘在腦後的相親,騰地起身:「我馬上就過去。」

  白慧的嗓門拔高了數個分貝:「蘇微塵,你別告訴我你現在還沒化妝還沒換衣服啊!」

  蘇微塵回她幾個「呵呵」。

  白慧簡直要怒吼了:「蘇微塵,我就是太了解你了,現在也不跟你算帳。十分鐘,我給你十分鐘搞定一切,十分鐘後必須出門。環湖路的一杯時光咖啡店。我再把地址發你一遍,千萬別給我走錯了。」

  蘇微塵自知犯錯,便點頭如搗蒜,態度極佳:「是是是,十分鐘肯定出門。您放心,絕對不走錯。」

  白慧的聲音已經是咬牙切齒了:「再不許給我出什麼么蛾子。聽見了沒有?」

  「是是是。我向黨和全國人民保證。」

  十分鐘對蘇微塵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壓力,她隨手在衣櫃裡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裙換上,然後對著鏡子隨便刷刷眉毛,塗了點潤澤口紅,把長發紮成一個丸子。五分鐘,便已經搞定了一切。她拿了件藕粉色大衣拉開了臥室門。

  楚安城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低頭在看雜誌。畢竟寄人籬下,蘇微塵本想跟他打聲招呼,客氣地說一句「我有事要出去」,但是楚安城一直聚精會神地低著頭,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她這個人的存在。

  蘇微塵沉吟了數秒,最後決定直接下樓。

  她一轉身,楚安城便從雜誌中抬起了頭。他目光兇惡地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數秒後,大門處傳來了關門聲。

  她今日的一身穿著粉嫩如春日枝頭的櫻花盛開,打扮成這樣去相親,哪個男人會拒絕!

  楚安城只覺得整個人像被五花大綁架在烈火上炙烤,五臟六腑無處不冒煙。他捏著變了形的雜誌,狠狠地摔了出去。

  「啪嗒」一聲,是雜誌砸在牆壁上的聲音。

  這樣猶不解氣!他身體內的煩躁猶如火山岩漿四處翻湧,瘋狂地想要找一個出口。

  下一秒,楚安城抬手就把沙發上的靠枕全部掃到了地上。羽絨靠枕輕軟,掉在地上一點聲息也無。楚安城怒氣沖沖地瞪著靠枕,鬥牛似的對峙著。

  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里,忽然聽見一陣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楚安城不由得一愣,側耳靜聽了數秒,他抬步來到了蘇微塵的臥室。

  床鋪上,蘇微塵白色手機的屏幕正不停閃動著,顯示是「白慧」來電。

  蘇微塵到咖啡店的時候自然已經遲到了。白慧正與朱先生閒聊,忽然見對面一直喋喋不休的朱先生很突兀地止住了話頭,視線越過她的肩膀,停在了她身後某處。

  白慧錯愕地轉頭,便看見剛進門的蘇微塵正四處張望,顯然是在找她。白慧揚了揚手:「蘇微塵,這裡。」她對朱先生介紹道:「她就是蘇微塵。」

  朱先生明顯有些驚喜激動:「蘇小姐,你好,你好。快請坐,快請坐。蘇小姐,要喝什麼?茶還是飲料?」殷勤周到得很,一看就有戲。

  白慧驕傲地道:「放心,我白慧給你介紹的還會有錯嗎?不是我自誇啊,我們蘇微塵,長得好,脾氣好,什麼都好。唯一被人挑剔的就是有個十歲的弟弟。」

  朱先生忙道:「白小姐、蘇小姐放心,我是個喜歡小孩子的人……」接下來的時間,他侃侃而談,全方位多角度地表述自己有多麼喜歡小孩子,最後總結道:「我肯定也會喜歡蘇小姐的弟弟。」

  白慧忍著笑側頭,不著痕跡地對蘇微塵眨了眨眼睛,表示「人家朱先生對你很有意思嘛」。她見朱先生一住口,便趕緊附和:「朱先生真是個有愛心的人。我們蘇微塵啊,最喜歡的就是像朱先生這樣有愛心有責任心的人了。」

  朱先生頓時被捧得滿意至極,他覺得白慧和蘇微塵太有眼光了:「蘇小姐平時有什麼愛好?」

  蘇微塵正欲回答自己沒什麼愛好,白慧已經搶先一步開口了:「我們蘇微塵喜歡做手工,比如做抱枕、窗簾、圍裙什麼的。也喜歡種花花草草、布置家裡,更喜歡帶孩子——總而言之,再沒有比她更賢妻良母的了。」說著,白慧還拿出了手機,給朱先生看照片:「你看,我們家裡這些靠枕,這些抱枕,這個沙發墊,都是她親手做的。還有這些,我家的軟裝,都是按她的意見布置的。漂亮吧?!」

  朱先生仔仔細細地翻看了好幾張照片,連連點頭,抬頭微笑的時候更是真誠了幾分:「現在像蘇小姐這樣的女孩子很少嘍。」

  白慧贊道:「朱先生有雙火眼金睛,會識寶。」她見這次相親極順利,便眨著眼睛對蘇微塵道:「微塵,你跟朱先生慢慢聊聊,我有事先走了。」

  蘇微塵趕緊示意她留下來,但白慧對她的暗示完完全全視而不見,瀟灑地揮手而去:「朱先生,你等下記得送微塵回家啊。」

  朱先生連連點頭:「必須的,必須的。」

  白慧走後,對蘇微塵饒有興趣的朱先生問題更多了:「蘇小姐,聽白慧說你是做模特工作的?」

  蘇微塵糾正道:「淘寶模特。」

  朱先生說:「有照片嗎?我很想知道蘇小姐平時拍的物品。」

  「呃……網上有,我找給你看——」蘇微塵低頭翻包,慶幸找到一個不是特別尷尬的話題可以消耗一點時間。但是,翻遍了包包,怎麼也找不到手機。不會是掉了吧?!

  正在此時,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你在找手機嗎?」

  這不是楚安城的聲音嗎?他怎麼可能在這裡?莫非她幻聽了不成?蘇微塵愕然地抬頭,竟然真的看見楚安城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戴了粗框眼鏡、鴨舌帽的楚安城,面無表情地把手機遞給了她:「你掉在被子裡了。」

  「哦,謝謝。」蘇微塵傻傻愣愣地接過,一時對他那句曖昧至極的話也沒有反應過來。

  但那位朱先生卻如受雷擊,勃然變色:「蘇小姐,這位是……?」

  楚安城高冷地掃了他一眼,根本不屑回答。

  蘇微塵訕訕地說:「這位是楚先生。」

  楚安城雙手抱胸,粗聲粗氣地對蘇微塵道:「你好了沒有?一起回家。」

  朱先生氣憤地指著蘇微塵:「蘇小姐,他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你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

  蘇微塵還未來得及解釋,身畔的楚安城已冷哼了一聲,朝姓朱的抬了抬眉毛:「你說呢?」

  朱先生已然「會意」,痛心疾首地說:「蘇小姐,我看錯你了。原來你是這樣的人!簡直……簡直不知羞恥!」

  不知羞恥?!這朱先生是不是瘋了?自己不過跟他見了一次面而已。蘇微塵頓覺百口莫辯!

  蘇微塵呆呆地目送著那位朱先生離去。雖然覺著對不住熱心的白慧,但這樣的結果蘇微塵覺得好像並不壞!

  楚安城瞧著她的模樣,頓時更來氣了:「真佩服你,連這種類型都下得去手。你確定不是日行一善,在做福利事業嗎?」每個字都充滿著濃濃的諷刺與厭惡!

  蘇微塵猛地轉頭:「這是我的私事。」

  此話的下一句是:與你無關。蘇微塵的話明顯戳到了楚安城的痛處,他張了張口,發現竟然無力反駁。他氣不打一處來,更加口不擇言了:「哦,原來你喜歡他啊!既然這麼喜歡,你怎麼不去追啊!」

  蘇微塵瞪著他,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她深吸了口氣,拎起包就往外走。

  ×!她還真去追?!一直按捺著卻不斷蠢蠢欲動的火苗因她這個舉動仿佛被驟然澆上了一桶汽油,騰地暴燃了起來。楚安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磨著後槽牙蹦出了幾個字:「蘇微塵,你再走一步試試。」

  他們這裡的動靜早已經吸引了咖啡店裡許多人的注意。此時,楚安城的低吼聲更是讓所有人的視線轉移了過來,看戲似的竊竊私語。

  蘇微塵頓覺委屈了起來。她咬著下唇,顫著睫毛,無聲無息地紅了眼眶。

  楚安城也不知怎麼的,心頭的怒火便如潮水般倏然退下,他收回了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覺放柔了聲音:「走吧,回家吧。」

  楚安城強勢地拉著她,走出了咖啡店。一出店門,蘇微塵便掙扎著想從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但是,楚安城怎麼也不肯鬆手,依舊拽著她走。

  掙扎了片刻後,蘇微塵發現自己是在做無用功,就索性由他去了。

  兩人十指相扣,沿著環湖路的綠堤一直沉默無語地走著。

  忽然,蘇微塵的肚子發出了「咕嚕咕嚕」幾聲飢餓的聲響,於無聲中特別清晰刺耳,楚安城愣了愣,很快地,他拉著她進了路邊的另一家咖啡店。

  這環湖路一帶,樹木葳蕤,百年以上的老建築眾多,鬧中取靜,所以開了各種風格的咖啡小店。

  找了個角落入座後,楚安城喚了服務生點餐。

  蘇微塵翻著菜單,點了份意面和卡布奇諾。

  楚安城合上了菜單,道:「給她換一份鮮榨橙汁,我要海鮮飯,還有一杯熱水。」

  咖啡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沒了。雖然橙汁補充維C,但是這樣的天氣,適合捧一杯暖暖的咖啡。

  蘇微塵慢騰騰地用叉子卷著義大利面,送進嘴裡。

  銀白的刀叉,粉嫩欲滴的唇。關於昨夜那個吻的記憶倏然來襲,她唇齒間所有的美好——楚安城忽覺口乾舌燥,他掩飾性地低頭喝了一口水。水太燙,他一時沒有防備,捂著嘴一陣咳嗽。

  蘇微塵默不作聲地擱下了刀叉,把自己的橙汁推給他。由於她這個舉動,楚安城神色頓緩。他端起了杯子,緩緩地飲了數口。

  這時,蘇微塵的手機響起。一接通,白慧就在電話那頭咆哮:「蘇微塵!你答應過我什麼?這就是不出么蛾子嗎?」

  蘇微塵捂著手機躲在一旁連連認錯。幸好白慧不知這個帽子眼鏡男是楚安城,否則恐怕是沒完沒了。

  白慧見她認罪態度誠懇,便話鋒一轉,說:「既然這位朱先生已然如此,也無法挽回了。算了,過幾天再見另外三個。」

  「還見?」

  「你說呢!」白慧沒好氣地回她。

  「可不可以不見啊?」在蘇微塵的內心深處,她其實是一個都不想見了。她並不想結婚。假如要跟一個沒有感情的人生活一輩子,還不如一個人,做自己喜歡的事,照顧蘇時長大呢。不過呢,她亦知道白慧是真心為她好,希望她可以找到一個歸宿,希望她有個家,希望她可以不必如此辛苦。

  「你說呢!」

  手中驟然一空,楚安城已抽走了她的手機,冷冷地對白慧道:「她誰也不見!」

  白慧在電話那頭愣住了:「你是哪位?」

  楚安城一字一頓地說:「楚安城!」說罷,他直接將手機關機。

  他今天這是怎麼了?平時那麼清清冷冷一個人,難不成今天吃了炸藥了?蘇微塵愕然不解地瞧著楚安城,仿佛從未認識過他一般。

  楚安城也不再說話,埋頭一勺一勺地吃飯。不過片刻,便將面前的一大盤海鮮飯吃個精光。他取過了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他雙手抱胸,瞧了蘇微塵半晌,方緩緩開口:「你要是再見這些人就給我搬出去,我不教蘇時了!」

  蘇微塵從麵條中愕然抬頭,由於店裡燈光調得昏黃暗淡,對面的他表情隱隱約約的。蘇微塵擱下叉子,平靜地開口:「為什麼?」

  哪怕光線明暗不一,她仍舊能感受到楚安城盯著她的逼人目光。數秒後,只聽楚安城的聲音響起:「因為你住在我家。」

  仿佛覺得自己的解釋太牽強了,他頓了頓,僵硬地補充道:「兩個月之後,隨便你怎麼見,見多少個男人,交多少個男朋友。不過,既然你住在我家,那麼這兩個月就麻煩你暫時忍耐一下。」

  蘇微塵憤怒地抬眼,她的手在桌下握成拳頭。

  楚安城冰冷地與她對視。數秒後,他嗤聲冷笑,譏諷似的道:「莫非你已經寂寞難耐到不可自控的地步,就連這兩個月都忍不了?」

  蘇微塵終於知道,要是討厭一個人,會說出怎麼樣的傷人話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