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疑 惑
臥室里黑漆漆一片。思兔sto55.com蘇微塵也不開燈,抱膝坐在床前的地板上。
是因為她輕易地搬到他家,輕易地讓他吻了她,所以楚安城把她當作一個很隨便的人嗎?!
應該就是這樣的吧。所以在他的眼底總是不時地流露著不屑和厭惡。
蘇微塵的心仿佛被無數隻螞蟻啃噬著,澀澀地發疼。
良久後,蘇微塵才把手機開機。估計白慧此刻正氣急敗壞,她得打個電話跟她解釋一番。然而,才按下號碼,白慧的電話就已經打了過來。
「蘇微塵,關機幹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我黨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從寬。」
蘇微塵揉著發脹的眉心,疲累地道:「白慧,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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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有過的茫然無助的口氣,令白慧察覺出了異樣:「微塵,你怎麼了?」
蘇微塵把楚安城送手機一事,原原本本地講給她聽。
白慧在電話那頭沉吟了半天,也不說話。最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微塵,我以前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蘇微塵不吭聲。
白慧道:「微塵,你擰一下自己的臉——」
「疼吧?那疼就是告訴你,別做白日夢了。你跟那位楚先生,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微塵,你別犯傻。」
掛電話前,白慧還說了一句話:「微塵,你還是把這幾個人都見了吧……」
蘇微塵閉了閉眼,數秒後,她答了一個「好」字。
她與楚安城持續地無言。
哪怕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也再無半點交流。偶爾眼神相觸,她都會如遇見毒蛇猛獸般地迅速避開。
田野攝影工作室為了慰勞所有的員工以及合作的模特,每年年底都會安排一次度假。
今年呢,是安排的南方海島游。
這一晚,三人用完晚餐,蘇微塵在收拾餐桌。蘇時突然問道:「蘇微塵,你和丁兄不是要去七島度假嗎?你有泳衣嗎?」
正欲離開的楚安城聽到這句話,倏然停住了腳步。
蘇微塵側頭想了想:「我有件黑色的。」
蘇時笑了:「你說的不會是你那件如今連街頭阿婆都不會穿的泳衣吧?!那件簡直土爆了!」
「土有什麼關係?能穿就行。」
蘇時搖頭嘆氣:「實在太難看了,狗都嫌啊。」
蘇微塵蹙眉:「真的難看得那麼誇張嗎?」
「反正我從小到大就看到過你那一件。」蘇時取過她擱在餐桌上的手機,「來,我來幫你淘一件。」
蘇微塵劈手就奪自己的手機:「我才不相信你的審美眼光呢。小屁孩,快把手機還我!」
蘇時敏捷地往楚安城身後躲去,如入了禁地般,蘇微塵便止住了搶奪的動作,只好乾瞪眼:「蘇時,快還我手機。」
見蘇微塵不敢對楚師兄動手,蘇時頓覺找到了靠山,氣定神閒地在淘寶搜索了一圈,打開了其中一個賣家的圖片:「這件不錯哦。楚師兄,以你男神的眼光幫蘇微塵鑑定一下,這件怎麼樣?」
楚安城懶懶地掃了一眼屏幕,忽覺眼睛火辣辣地生疼。這款布料極簡的比基尼,在美國的話,實在是司空見慣。美國妞豪放得很,在沙灘上放眼望去,多的是裸著身子在曬日光浴的。可是,楚安城一想到這點薄薄的布料穿在蘇微塵身上,便頓覺口乾舌燥,血液上涌。
楚安城掃了蘇微塵幾眼,道:「這件泳衣對身材的要求太高,我看還是算了吧。」
蘇時說:「好吧,既然楚師兄說不行,那我再挑。楚師兄,這件怎麼樣?」
楚安城定睛一瞧,深V——這件若是穿在身上,真正是胸前風光一片大好。楚安城額頭都快冒黑線了,他竭力抑制自己,移開目光,做淡然狀:「估計還是不行。」
蘇時又挑了幾款,其實各有特色。
「這款呢?
「這件呢?」
楚安城都給出了各種理由一一否決。
「楚師兄,這款,蘇微塵穿了應該不錯哦。」
紅白條紋的比基尼上衣和紅色的平角褲,十分青春靚麗。相比前面幾款,這已經是最保守的款式了。楚安城依舊覺得太陽穴處突突地跳個不停,但再否決下去,似乎也說不過去。
於是,他裝作漫不經心地道:「這件馬馬虎虎吧。」
楚師兄的意思就是OK,素來把楚安城的話奉若聖旨的蘇時當即拍板買下:「那麼,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蘇微塵,我付款買下啦。」
蘇微塵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明明是她買泳衣,但作為當事人的她卻只是被告知最後的結果。
買好後,蘇時把手機遞還給了她:「蘇微塵,我和楚師兄的眼光,你就儘管放心吧。」
蘇微塵無語了。但買都買了,也沒辦法,她認命地端起碗碟進了廚房。剛把碗碟擱下,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
是白慧打過來的:「蘇微塵,二十二日下午兩點,還是那家咖啡店。你星期六從七島回來,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正好容光煥發地來相親。
「蘇微塵,這回相親的人選,贊得不得了。叫凌霄,是我大哥同學的同事,從美國留學回來的,現在在洛海某IT公司上班。我跟你說,這回啊,哪怕你跟美國總統有約,也得給我把時間騰出來——」
「蘇微塵,這人絕對是我見過的最合適的,學歷高,收入高,素質高,人長得好看,家境又好……」
從未見過白慧把一個人形容得「天上有地上無」,蘇微塵倒是有幾分好奇。但好奇歸好奇,她對相親仍是猶豫、排斥的。
一來,她根本不想見那些不相干的人。那些人再好,又與她何干呢?再好,也不會是……他。
二來,白慧一提起相親,楚安城的臉便倏然闖入腦中。他那刻薄的話語,鄙夷的神情,饒是此刻想起,心口處依舊發疼。
她知道白慧是真心為她好。哪怕她不靠譜地一再放了白慧鴿子,白慧還是毫無怨言地為她打算。
一輩子有這麼一個為她好的朋友,也值了。
她支吾了半天:「白慧,我不想去。」
「蘇微塵,為什麼不去呢?萬一你的緣分來了呢?」白慧苦口婆心地勸她。
「這位凌霄對你很上心的,無意中聽了你的名字,看了你的照片,就一直想見你呢。
「蘇微塵,出來見見。你去見見也不會損失什麼!」
白慧的話,實在是讓人無法拒絕。但楚安城的警告言猶在耳……
蘇微塵握著手機,良久,方回了一個「好」字。
出遊的那天,蘇微塵定了鬧鐘,起得很早。她與蘇時約定了,一起吃過早餐再趕去集合地點。
等她下樓的時候,發現楚安城居然已經在樓下等候了。
這幾天的楚安城又一直黑著臉,也不知誰又惹到他了。
蘇時買的泳衣在前幾日便已經收到了。相對其他款式的比基尼確實保守很多,但蘇微塵拎著那塊薄薄的面料,左看右看,仍舊覺得有些無法接受。
但買都買了,她便洗乾淨掛在陽台上晾曬。
但也不知怎麼的,等傍晚收衣服的時候,那款泳衣的上裝,居然不翼而飛了。
蘇微塵在樓下草坪四處尋找,連牆角都搜索了幾圈,也一無所獲。
於是,那款「狗都嫌」的黑色泳衣再度上陣,被她收進了行李箱。
三人走出小區的時候,天色不過蒙蒙亮。
由於光顧了幾次,蘇微塵與早餐攤那位胖墩墩的老闆娘已經很熟了。見他們三人過來,老闆娘很快迎了上來:「三位還是照舊嗎?」
幾日不見,蘇微塵隱約覺得老闆娘眉目間似乎憔悴了很多。
蘇微塵點了點頭:「老闆娘,我趕時間,你把我那份打包。」
早餐生意極好,只是不見老闆。老闆娘的兒子光仔也在一旁幫忙。
此時,有一輛車停了下來,兩個滿身痞氣的男子推門下車,大聲嚷嚷道:「給我們來四份豆漿、包子打包。」
老闆娘見狀,趕忙將滾燙的豆漿灌進了紙杯,利索地用蓋子封好,用袋子將豆漿與包子等一併裝好,遞給了光仔:「給他們送去,別跟他們要錢。這群人惹不起。」
光仔懂事地點頭,提著袋子給幾人把早餐送了過去。
只聽「哎喲」一聲尖叫,其中一個文身男當即狠狠地甩了光仔兩個響亮的耳光,怒氣沖沖地咆哮:「臭小子,他媽的,你有沒有長眼睛啊?!這麼燙的豆漿往我老大身上灑——你活膩了是不是?」
原來光仔給他們遞早餐的時候,紙杯里的豆漿也不知怎麼的倒了出來,灑在了車裡一位滿臉橫肉的光頭男子腿上。
光仔捂著臉倒退了幾步,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早餐攤的老闆娘趕緊上前,雙手無措地搓著圍裙:「先生,對不住,對不住啊。小孩子他不懂事,燙著您了。我給您道歉,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文身男大發雷霆,上前踢倒了幾張桌子,把吃早餐的人趕的趕,罵的罵,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燙都燙到了,道歉有用嗎?你們從明天開始不用在這裡擺攤了。」
老闆娘驚惶不已,委屈無奈地拉著兒子的手:「光仔,來,快給這幾個老闆道歉。說對不起,說你不是故意的。
「幾位老闆,我們一家三口,還有老家的公婆,都以這小攤子為生。這孩子真的不是故意燙這位老闆的。要不,我給這位老闆賠醫藥費?」老闆娘苦苦哀求。
「醫藥費?我們老大稀罕你那點醫藥費?我告訴你們,說了明天開始不准擺攤就不准擺攤,否則我們見一次砸一次。」
光仔不過七八歲,黑黑的臉上有兩團自然紅暈。蘇微塵每次來,他都乖巧地坐在老闆夫妻身後的一把小椅子上看書,或者趴在摺疊小桌上做作業。如果父母忙的話,他就會主動過來幫忙端盤子,忙完後,再去繼續做作業。偶爾發現蘇微塵的注視,他便會羞澀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十分可愛。
蘇微塵從沒見過比光仔更懂事、更令人憐愛的孩子。
然而此時的他拉著母親的衣角,蓄滿淚水的眼裡滿是驚恐無助:「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文身男猶未解氣,一直罵罵咧咧。
蘇微塵實在看不下去了,霍地站了起來:「這位先生,你們到底想怎麼樣?這個孩子不過是濺了些熱豆漿在你朋友身上,請問他到底是受了多重的傷?要不,咱們去醫院鑑定一下是幾等傷殘,等鑑定書出來,該怎麼負責就怎麼負責,該怎麼賠就怎麼賠。你看如何?」
文身男放肆的目光頓時被她給吸引了過來,他饒有興趣地往蘇微塵身上掃了幾個來回,嘴裡不乾不淨地道:「喲,小妞,長得不錯嘛!這樣吧,你要是肯陪我們家大哥一天做補償,我就不用那小子負責了。」
他瞟了一眼身後,揚揚得意:「看到沒?我大哥又高大又有型,而且手下多的是兄弟。」
就他那個滿臉橫肉的大哥還高大有型,那全世界的男人都帥過湯姆·克魯斯了。蘇微塵很想仰天大笑三聲。
忽地,只聽楚安城一聲冷笑:「是嗎?」
那男子跟著所謂的大哥橫行霸道慣了,哪裡被人這般挑釁過?被楚安城這一搶白,頓時找到了泄憤目標。他上前一步,在楚安城坐的那桌上重重一拍:「臭小子,想做英雄是吧?來,說話前先撒泡尿照照鏡子。
「我告訴你臭小子。你敢再多說一句,小心我揍你。不想死就給我滾遠點!」
楚安城將臉轉向他,緩緩地勾唇一笑:「就憑你?」
他這簡直是在挑事。蘇微塵不由得心驚,怕楚安城吃虧,趕忙暗中拉了拉楚安城的袖子。
她不知自己的動作令楚安城心中一暖。
楚安城側了側頭,輕輕地對她道:「沒事的,你放心。」
蘇微塵怎麼可能放心,擔憂道:「要不我們報警吧?」
「不用。」楚安城似乎十分篤定。
文身男擼起了袖子,罵罵咧咧:「好,好,臭小子,那我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作拳頭。」話語未落,他趁楚安城不備,猛地揮出了一拳。
那拳頭直衝楚安城而來,忽地划過蘇微塵面前,她發出「啊」一聲驚呼。說時遲那時快,楚安城摟著她一個旋轉,腳在瞬間騰空一抬,掃出了一個漂亮的弧度,直抵那人的面門。
暈暈乎乎的蘇微塵隱約聽見「噌」的一聲響動,待她定睛細看的時候,不由得呆住了。
那文身男也被楚安城驚著了。他壓根沒想到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楚安城會有這等身手,一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繞滿脖子的文身更是因他的臉色而張牙舞爪了起來。
楚安城冷冷地掃了他們一圈:「滾是不滾?需要我報警嗎?」
一直坐在車子裡的那位滿臉橫肉的光頭老大此時終於發話了:「都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我們走!」
文身男後退數步,氣急敗壞地指著楚安城:「他媽的,臭小子,我記住你了。咱們走著瞧!」
在圍觀眾人的指指點點中,那文身男惡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呸」的一聲吐了口唾沫,恨恨地遠去了。
人群漸漸散去。
老闆娘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蘇小姐,今天實在是太感謝你們了。可你們不知道,這些人可不能隨便招惹啊。」
蘇微塵一邊幫他們整理桌椅,一邊寬慰老闆娘:「沒事的,不用擔心,洛海的治安很好。他們要是再敢上門來鬧,我們就報警找警察。」
「我們混口飯吃的,素來最怕這些地痞流氓,所以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就忍。我怕連累你們,他們這些人,沒一個是善茬!」
「放心吧,沒事的。」蘇微塵說,「對了,怎麼不見光仔他爸?」
誰料這句話話音都未落,老闆娘便紅了眼,她一手揪著圍裙,一手抹眼淚:「孩子他爸身體不好,住院呢。」
「怎麼不好了?」上個星期看見老闆,還是好好的,嗓門洪亮得很。
老闆娘泫然欲泣:「醫生說是癌症。」
蘇微塵只覺眼前的景物似乎晃了晃:「怎麼會……」
老闆娘慘然道:「任誰聽了都不信。孩子他爸那麼大的個兒,平時一百斤一百斤地扛豆子,身子向來比老黃牛還壯實。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會得這病,一個勁地說肯定是醫院診錯了……」
光仔上前拉起了母親的手,似在安慰母親。蘇微塵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心疼。敏感的光仔似乎也察覺到了蘇微塵的注視,他閃躲地將視線移到了一旁。隨後,他悄悄抬手,擦了擦自己濕潤的眼睛。
蘇時見狀,默默地把自己書包里的紙巾塞給了他。
此時,又有人坐下來叫早餐。老闆娘抹了抹眼,扯出了一個微笑,招呼道:「來了。您要吃點啥?」她轉身拍了拍光仔的手:「去給姐姐拿份甜豆漿和粢米飯。」
光仔應聲而去,給蘇微塵打包早餐。
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其實那是生活所迫,不得不早熟。若是可以,誰不想躲在父母懷裡撒嬌哭泣,誰不想被父母捧在手掌心?
蘇微塵想起了自己和蘇時,一時不由得紅了眼眶。她怕旁人瞧見,便別過頭。只是這一側頭,便看見楚安城正默不作聲地注視著自己。
此時,路邊車子的喇叭聲響起,丁子峰從車裡探出了頭:「蘇微塵,集合時間快到了。」
楚安城的目光倏然冷了下來。
蘇微塵接過了光仔遞過來的早飯,拖著行李箱跟蘇時揮手拜拜:「這兩天好好練琴,不許偷懶哦。」
蘇時哼了一聲:「臭蘇微塵,好像我什麼時候偷懶過一樣。好走,不送。」
蘇微塵好氣又好笑:「臭蘇時,我真走了啊。」
蘇時喝著豆漿,頭也不抬地跟她揮手:「走吧。記得給我帶禮物回來就行。」
蘇微塵又說了句:「楚先生,拜拜。」
楚安城不說話。對此,蘇微塵多少有些習以為常了。她隨後便轉身上了車。
蘇微塵不知楚安城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至車子消失不見。
集合的地點是在工作室,大夥都已經上了大巴車,正在等候他們。
一上車,丁子峰自然而然地與蘇微塵坐在了一起。舟舟等人各種若有所思、不懷好意的目光頓時都如黃蜂尾後針般「嗖嗖嗖」地扎在蘇微塵身上。
車子緩緩地開動,沿著市區街道往機場高速而去。不多時,洛海國際機場已在眼前了。
安靜的車廂內,蘇微塵包里的手機「丁零零」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的是蘇時的手機號碼。蘇微塵按下了通話鍵,含笑道:「臭蘇時,怎麼,這麼快就想我了啊?」
蘇時的聲音卻是從未有過的急促驚慌:「蘇微塵,你在哪裡?」
蘇微塵覺得不對,電話那頭,隨著蘇時的語音一起傳來的還有警車鳴笛的尖銳之聲。
「蘇時,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蘇微塵,楚師兄……楚師兄被車子撞了……」蘇時聲音顫抖,語無倫次。
蘇時的話在耳邊閃過,奇怪的是每個字蘇微塵都聽得清清楚楚,一時卻怎麼也無法將其組合在一起。她腦中空蕩蕩的,一片混沌。
她仿佛靈魂出竅似的,飄浮在高高的虛空之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噌地起身,對司機大喊:「停車,停車。」
司機在路邊停下了車。丁子峰捉著她的手臂問怎麼了。
她甩開丁子峰的手,不顧一切地跑下了車。
蘇微塵踉踉蹌蹌地趕到葉氏醫院,見到楚安城的第一眼便是他雙手上包紮著紗布的受傷模樣。
聽到開門的動靜,在病床上靠坐著的楚安城轉過了頭,見了她,目光微動。但這種微動在看到她身後的丁子峰之後,便消失無蹤了。
據說這是一雙價值一億美元的手。如果有什麼差池……蘇微塵根本不敢往深處細想,每一步都踏在惶恐之上。
如果有事的話,楚安城該怎麼辦?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害怕。她只覺得雙腿酸軟,每一步都似灌了鉛一般舉步維艱。
一路陪著她前來的丁子峰客氣地問候:「楚先生,你沒事吧?」
楚安城眉目不抬,神色如常:「沒什麼大礙。謝謝丁先生的關心,感謝。」
蘇微塵環顧四周,找不到蘇時,不免驚慌:「蘇時呢?他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
「護士帶他去做檢查了。應該沒什麼大礙。」
正說話間,蘇時和護士推門進來了,身後跟著兩位交警。蘇時見了他們,撒開腿跑了過來:「蘇微塵,丁兄。」
蘇微塵緊張地把蘇時上上下下地檢查了一番:「蘇時,你怎麼樣?」
蘇時搖頭:「我沒事,楚師兄把我推開了。你看,就額頭擦傷了一點點,醫生和護士小姐都已經幫我擦了藥。蘇微塵,你就放心吧。」
蘇微塵到了此時,方覺得鬆了口氣。
兩位交警攤開了本子,客氣地道:「不好意思,楚先生。如果方便的話,我們想給兩位做份筆錄。」
楚安城點了點頭說:「好。」
原來兩人吃過早餐,在送蘇時去學校的時候,有輛車子連喇叭都未按便呼嘯著闖了紅燈,朝著兩人而來。在千鈞一髮之際,幸好楚安城反應及時,一把推開了蘇時。他自己則因護著蘇時,避之不及,整個人被車子的沖勢一帶,摔在了馬路上。而那輛撞他們的車子根本沒有停下,反而加速逃逸而去。
「你確定肇事者根本沒踩剎車嗎?」對於這個問題,交警問得很是慎重。
楚安城說:「我十分肯定他沒有。我想你們在現場也肯定找不到任何剎車的痕跡。」
「好的,情況我們了解了。這是我們的電話,如果有補充的話,楚先生你隨時可以再聯繫我們。」
由於楚安城的身份特殊,所以負責的主治醫生再三要求他留院觀察。
楚安城則堅決要求出院回家。黃醫生沒法子,愁眉苦臉地過來跟蘇微塵商量:「蘇小姐,你是楚先生的朋友吧?」
她與他應該可以算是朋友吧。於是,蘇微塵點了點頭。
「請你幫忙勸勸楚先生吧。雖然目前拍的片子顯示,他的手沒有傷及骨骼。但楚先生的情況特殊,他的傷是不能有萬一的。若是有個萬一,導致以後楚先生無法彈奏的話,我們醫院實在承擔不起這樣重大的責任啊。」
蘇微塵心頭一陣大跳:「真的會這麼嚴重嗎?」
黃醫生道:「應該不大會出現這種情況。但凡事小心些,仔細些,總歸是沒有錯的。」
黃醫生說得確實在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只是,蘇微塵覺得這位黃醫生怕是找錯人了。楚安城怎麼可能會聽她的勸告呢?!
蘇微塵沒有法子,只好硬著頭皮進了病房:「楚先生,要不我們還是聽醫生的建議,留院繼續觀察幾晚?」她其實沒有半分的把握可以勸服楚安城。
楚安城抬頭掃了她一眼,沉吟了數秒,方道:「那你去繳費辦手續。」
蘇微塵一怔後才反應過來,楚安城這是答應了。
「錢包在我口袋裡,卡的密碼是××××××。」
因擱在長褲的口袋,蘇微塵只得彎腰去取。然而這個姿勢卻曖昧得很,一低頭,她烏黑濃密柔軟的長髮便輕輕地蹭過楚安城的下巴。
丁子峰見兩人的親密狀,心裡吃味,臉色難看得緊:「蘇微塵,我這裡有錢,可以先墊付一下。」
楚安城雖然表現得不大明顯,但丁子峰隱隱約約總能感受到楚安城的敵意。大家都是男人,有些東西,彼此心照不宣。
「謝謝丁先生了。」楚安城眉毛輕抬,似笑非笑地道,「不過,我不缺錢。」
這場鬥爭,以蘇微塵摸出錢包而暫告結束。
辦好手續,丁子峰向楚安城告辭:「楚先生,我先送蘇微塵和蘇時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復。」
「真是不好意思,耽誤你休假了。」楚安城客氣如常。
「楚先生太客氣了。蘇微塵和蘇時的事就是我的事。」
「是嗎?」楚安城瞥了一眼蘇微塵,懶懶的不再開口。
二人一來一往間,硝煙暗藏。只有蘇微塵傻傻地不知:「楚先生,我回去幫你整理一些生活用品送過來。」
「謝謝,不用了。你幫我打個電話給羅姐,請她整理給我即可。」
這樣淡淡的口氣,完完全全是拒人於千里之外。蘇微塵訕訕地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好道:「好。」
「麻煩你了,蘇小姐。」楚安城的每一個字都十分客氣。
可他越是這般,蘇微塵心裡就越覺得悶悶沉沉的,很不舒服。
蘇時一進家門,就去了琴房,他對蘇微塵說:「楚師兄對我這麼好,所以我更要認真彈琴。」
有弟如此,夫復何求啊。蘇微塵摸了摸他的頭,欣慰不已:「乖啦,去吧。」
一時間,客廳里就剩下她與丁子峰兩人。
丁子峰轉過頭,臉對著她,忽然劈頭蓋臉就問:「蘇微塵,你是不是喜歡他?」
蘇微塵驟然抬頭,望向了丁子峰:「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丁子峰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她的表情,片刻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蘇微塵,你說的是真的嗎?」
蘇微塵說:「當然是真的。」
「蘇微塵,我都沒有說他是誰!」
蘇微塵張了張口,最後卻只是無言。
丁子峰似一直在等她說話,但最後他仿佛心灰意懶了:「我先回去了。」
蘇微塵極輕地道:「我沒有喜歡他!半分也沒有。」
丁子峰反問道:「是嗎?」說罷,他轉身出門而去。
蘇微塵站在空空蕩蕩的客廳里,怔怔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鬼迷心竅般地抬手,觸了觸嘴唇。她對丁子峰說的每一個字都極慢極認真,認真到她自己都以為是真的了。
她半分也沒有喜歡他!
半分也沒有!
在整理楚安城的衣物的時候,不經意就看見了他擱在一旁的那條黑色圍巾。哪怕被她鉤破了,他依舊珍惜得很,將其整整齊齊地摺疊好,擱在柜子里。
這肯定是一條對他來說有特殊意義的圍巾。
雖然自己不是故意為之,但這圍巾到底是被弄壞了。所以,那時的他才會那麼生氣,才會那樣口不擇言。
羅姐來的時候,她已經將一切準備妥當了,便把袋子交給羅姐帶走了:「麻煩你了,羅姐。」
那天晚上,蘇微塵自然是沒睡好。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萬一楚安城的手出問題了怎麼辦?
雖然醫生說應該沒什麼大礙,但萬一有呢?
第二日,蘇微塵提了羅姐燉的湯去探望楚安城。她還在路邊小店挑選了一些水果。他不吃石榴,蘇微塵是知道的,於是,她買了幾個丑橘。
楚安城的助理也在,見了蘇微塵,便客氣地打了聲招呼:「蘇小姐。」
楚安城與他說了幾句,特地叮囑道:「我沒什麼大礙,這件事情,你半句也不許透露給我母親。」
「是。」
「沒什麼事,你先回吧。」
助理走後,病房裡一下子冷清了起來。
蘇微塵說:「楚先生,今天好點了嗎?」
楚安城的反應只是抬起頭,把臉對著她,瞧了她一眼,又低下了頭。
幸好蘇微塵早已經習慣了,她打開了保溫盒:「羅姐煲了紅棗杞菊豬骨湯,說有補中益氣、養血健骨的功效。」
還有一小碟蔬菜和一小碟開胃的醬菜,瞧著很是精緻可口。
楚安城的手臂有傷,拿著筷子吃飯,有幾分不便,速度自然是極慢。
他小口小口地吃飯,取了小湯匙喝湯。忽然,只聽「哎呀」一聲輕響,原來他手沒拿穩,把湯灑了出來。那湯煲了許久,滾燙著裝進保溫盒的,倒在碗裡的時候,還熱氣騰騰的。
也不知有沒有被燙著。
他是因為救蘇時才受傷的,蘇微塵本就很內疚。此時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模樣,心頭自然更加不好過,於是便默默上前,扯了幾張紙巾,給他擦拭。
她取過了碗,替他把湯吹涼,把湯匙遞至他嘴邊,也不說話。
楚安城目光深深地瞧了她一眼,配合地張口,將湯喝了下去。
兩人也無任何交流,機械地一個餵飯,一個張嘴。
很快便將羅姐準備的湯和小菜吃了個精光。
蘇微塵整理好了餐具,坐在沙發上埋頭剝丑橘,準備給楚安城做餐後水果。
她垂著頭,好看的纖纖十指慢條斯理地剝去了橘子皮,然後又將橘瓤上的橘絡一條條地細細除去。她專注得很,仿佛此時此刻,整個世界就只剩下剝橘子這件事情。
楚安城怔怔地瞧著這一幕,目光漸漸幽微。
蘇微塵剝好後抬頭,毫無防備地與他的視線撞到了一起,她微微一笑:「楚先生,你吃點橘子。」
楚安城側過臉,說了個「好」字。
蘇微塵自然不知,昨晚羅姐帶了生活用品到醫院,臨走時,楚安城說了一句「謝謝」。
羅姐笑道:「這些都是蘇小姐整理的,我只是把這袋東西提過來而已。楚先生要謝的話,謝蘇小姐去。」
楚安城不再說話,一直怔怔地望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出神,不知不覺中神色緩緩轉柔。
估計橘子很甜,楚安城將一盤橘瓤吃得半點不剩。蘇微塵看在眼裡,淺淺微笑。她決定明天再多買一些過來。
不知不覺,楚安城在醫院已住了數日。
這一天,羅姐照例是煲一個湯,做兩個小菜。這天的菜是蔥炒牛肉、西芹百合,白綠相間,瞧著也十分清爽。
蘇微塵吹涼了湯,如往日般用湯匙餵楚安城喝。這時,病房門忽然被推開了,那個在飯店門口有過一面之緣的俊美男子出現在了兩人面前。
他看到蘇微塵的餵食動作,怔了一怔,忙道:「不好意思,請繼續,繼續……」說罷,他當著兩人的面竟又關上了門。
蘇微塵像被撞破了什麼似的,面色驟然發熱。
楚安城卻依舊淡淡的,慢吞吞地咽下了蘇微塵餵過來的那口湯,方對著門口道:「進來吧。」
俊美男子這才推門而入:「是李長信打了電話,說你進了醫院。」
楚安城淡淡地道:「不過是小傷而已。」
「沒事就好。」
兩人尷尬地沉默了下來,仿佛彼此之間根本沒有什麼話題。蘇微塵以為是自己的緣故,便道:「我還有事,先回去了。你們慢聊。」
那男子攔住了她,微笑道:「是我打擾你們了。這幾天我在國外,下了飛機得知他在醫院,就直接趕過來了。我還有事,馬上就要走了。」
他向蘇微塵做了自我介紹:「我是楚隨風,這是我的名片。」而後,他抬頭,望著病榻上的楚安城挑眉而笑:「好了,我走了,你好好養傷。你放心,那些人我會收拾的。敢欺負我們楚家的人,在洛海城還沒有生下來呢。」
這個叫楚隨風的人雖然一直懶懶地漫不經心地微笑,似所有的一切都可有可無,根本不需費心,但他神色嚴肅之時,眸子裡透出的嚴厲,卻讓人明白此人絕不能小覷。
楚安城也不挽留,一直等楚隨風跨出了病房門,他才輕輕地說了兩個字:「謝謝。」
楚隨風怔了怔,方轉過頭,笑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楚隨風走後,楚安城也不知怎麼了,便陷入了沉默。
蘇微塵也不去打擾他,輕手輕腳地整理了一下病房。她正在收拾花瓶的時候,突然聽到楚安城的聲音輕輕響起:「他是我的弟弟。不過,是同父異母的那一種。」
蘇微塵有數秒鐘的愕然,她從未想過楚安城會開口跟她說這些。隨即也明白了過來,方才為何兩人會相對無言。一般來說,這種情況的兄弟,大都不對付。
她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便低低地「哦」了一聲。
楚安城奇怪地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而後他再不說話。
蘇微塵抱了水晶花器去洗手間給風信子換水。才進了洗手間,便聽到自己的電話響了起來,她只好折返,抓起了擱在床頭柜上的電話,也沒看是誰,便道:「餵?」
「蘇微塵,來了沒有?」
蘇微塵頓時想起白慧安排的那個相親。要死!她竟然又忘得一乾二淨了。
蘇微塵怕楚安城聽出異狀,「哦哦哦」了幾聲,說:「我這就過去,馬上過去。」
白慧對她實在無語了,只惡狠狠地吐出了三個字:「蘇微塵!」
蘇微塵擱了電話,進洗手間把風信子的水換好後,搬了出來。她才跨出洗手間的門,卻見病床上的楚安城不知怎麼了,手按著額頭,似乎身體不大舒服。
蘇微塵一驚,忙問道:「你怎麼了?」
楚安城眉頭緊蹙:「頭有點暈……」
「頭暈?我馬上叫醫生過來。」這幾天楚安城的情況一直很穩定,怎麼好端端的會頭暈呢?不會有什麼不好吧?蘇微塵有點手忙腳亂地擱下花器,按下了呼叫鍵。
主治的黃醫生很快帶了人過來,聽了楚安城的情況後,立刻安排他再做幾項檢查。
蘇微塵憂心忡忡:「入院那天不是都做過嗎?都很正常啊。」
黃醫生解釋道:「人腦太精密了,雖然如今科技這麼發達,但人類對它的了解還是極少的。所以會存在各種突發的狀況……」
有醫護人員安排了輪椅過來,推楚安城先去做檢查。楚安城捏著眉心,倦怠地對她道:「我沒事。你有事就先走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蘇微塵不作聲。她站在原地,望著楚安城的輪椅一點點地遠去。
是繼續放白慧鴿子還是留下來?
蘇微塵沉吟不過數秒,便抬步跟了上去。
越是焦急,時間過得越是漫長。在等候楚安城做核磁共振的光景,她打了電話給白慧。
還未開口,白慧便劈頭蓋臉地道:「微塵,你過來了嗎?到哪裡了?凌霄已經到了。」
蘇微塵咬著下唇,支吾道:「我……我去不了了。」
「怎麼了?」
蘇微塵內疚地道:「反正,反正我去不了了。你幫我取消吧。」
「微塵,如果你有事,我們可以多等一會兒。你抽個時間過來坐十分鐘也行,就當多認識個朋友。」
「白慧,我現在在醫院——今天肯定去不了。」
「微塵……」白慧像是豁然明白了過來,她頓了頓,道,「算了,你好好照顧他吧。」
白慧掛斷了電話,不覺嘆息。
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註定了的,怎麼躲也躲不掉。
結束通話的蘇微塵緩緩轉身,不料卻撞入了楚安城靜謐深沉的目光里。他不知何時已經從檢查室出來了,他莫名其妙地瞪著她,隨即又偏過臉,好似她又惹到他了。
蘇微塵上前給他推輪椅,楚安城冷著一張臉,雙手轉動了方向,生生地避開了她的動作。
蘇微塵雙手懸在半空中,一時間不知所措。數秒後,她只得訕訕地收回了手。
楚安城也不理睬她,自己轉著輪椅徑直向前。瞧這模樣,竟似有幾分在賭氣。
可她明明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怎麼可能惹到他?蘇微塵實在弄不懂。
再說,他的手臂受傷未愈,若是逞強再有什麼不好……
蘇微塵嘆了口氣,也不理他,緘默不語地走上前去,一把握住了輪椅的把手,緩緩推動。
很奇怪,這一次,楚安城並沒有拒絕。
他只是轉過頭,瞅了她一眼,然後就鬆開了雙手任她推動了。
兩個人從頭到尾沒有交談,在旁人看來,一切都再自然不過,仿佛就是情侶之間的小摩擦,小慪氣。
而走廊的另一頭,是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丁子峰。他站在一盆高大的綠色盆栽旁,瞧著兩個人緩緩地消失在醫院走廊的轉角。
這幾天,蘇微塵一直請假,丁子峰心中便有所感。只是,一個人未到絕處,總是不會死心。他亦是如此。所以,他來了醫院,想探個究竟。
此刻,他終於得到結果了。
外頭的太陽很大,透過醫院的大片玻璃幕牆照進來,灑在他身上。然而,雙手捏握成拳的丁子峰卻感覺不到半分的暖意。
蘇微塵真的喜歡那個楚安城。
他失戀了。
從未開始熱戀,便已失戀了!
當天的各項加急檢查結果出來,都沒有什麼大礙。
「可是,他為什麼會頭暈呢?」蘇微塵拉著黃醫生,在病房門口不放心地一再追問。
黃醫生沉吟道:「出現這種情況有很多種因素,不排除心理因素,也有可能僅僅是疲倦——我本來想若無其他特殊情況,就可以安排楚先生出院了,但按現在的情況來看,我會要求楚先生留院多觀察幾天。」
這些天來,大約也只有蘇微塵自己沒有發覺,醫院方面有什麼都是直接找她溝通。包括主治黃醫生在內的所有人都已經有了一種沒說出口的默契:也只有這位蘇小姐製得住楚安城。
「蘇小姐,方便的話,你們今晚最好留一個自己人在這裡陪楚先生。如果有什麼突發狀況,也好第一時間察覺應對。」
蘇微塵推門進病房的時候,楚安城正靠坐在病床上閉目休息。蘇微塵便放輕了腳步進去。
楚安城聽見動靜,睜開眼,道:「蘇小姐,很晚了,你有事就去忙吧。我OK的。」
蘇微塵「哦」了一聲,便不再作聲。
楚安城以為她會離開,但過了好半天,她卻只在沙發上看手機。
於是,他又說:「很晚了。」
蘇微塵答了一個「嗯」,還是只顧忙自己的。
瞧著她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視線里,楚安城只覺淡淡歡喜。
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忽地輕輕開口:「我指甲長了,很不舒服。若是你不介意的話,可否幫忙修剪一下?」
一樁小事而已,怎麼可能介意呢。
蘇微塵爽快地答應下來:「好,我明天把指甲鉗帶過來。」
「我有,在鑰匙串上。」
鑰匙串上的小指甲鉗,金屬色澤已經十分陳舊了,顯然已經用了多年。
看來,楚安城是一個十分念舊的人。蘇微塵不期然地想起了鉤破的那條黑色圍巾,內疚感再度浮起。
他手指白皙修長,指甲飽滿。這就是傳說中鋼琴家的雙手,每一寸都恰到好處,真是好看。
其實,楚安城向來都是好看的。蘇微塵坐在床畔,握著楚安城遞過來的手,腦中不知怎麼的便閃過這個認知。
下一秒,她的臉慢慢熱辣了起來。真是的,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蘇微塵做了個深呼吸後,屏氣凝神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指尖上。一小片,再一小片——每個指甲,她都專心致志地修剪出了好看的弧度。
最後,用指甲銼緩緩地對每一片指甲進行修磨,細心地修磨成圓潤光滑的形狀。
從楚安城的視線望去,只見她的脖子白嫩如雪,側臉精緻溫柔。
整個世界仿佛只余他們兩人。此刻讓人恨不得時間就這樣停止。
但這樣的時光,你越想讓它走得慢一些,它偏偏越會像偷跑的賊,去得倏忽如電。
很快地,蘇微塵便修完了最後一個指甲,她徐徐抬頭:「好了。」
楚安城趕忙轉過臉,倉促地移開目光。
不過楚安城那晚到底是如願了。
蘇微塵考慮再三,終於開口對他說:「楚先生,黃醫生說你今晚需要人陪夜。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留下來。」
她其實很怕看到楚安城眼裡現出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淡嫌惡。
然而沒有,楚安城似愣了愣,隨即便輕輕道:「謝謝你,蘇小姐。」
他自然不會介意,甚至內心狂喜難耐——自己這是怎麼了?恍若情竇初開之時,楚安城不由得嘲笑自己。天知道,他費了多大的功夫才能抑制住那份驚喜交加,讓面上半點不顯。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便靜默了下來。
但奇怪得很,哪怕兩個人不說話,空氣里都似乎流動著一種東西,叫心悸。
蘇微塵心口處又浮起了那種呼吸都困難的窒息之感。她掩飾一般地轉身去取柜子里的毛毯:「我有點累,先休息一下。你有事就叫我。」
楚安城輕輕地答了一個「好」字。
蘇微塵這幾日心裡總是記掛楚安城手臂的傷勢,翻來覆去,沒有一晚睡得好。這時,不知是因為醫院特有的安靜環境還是由於楚安城在身畔的心安,披著毯子蜷縮在沙發上的她,不知不覺便睡意朦朧了起來。
假寐的楚安城輕輕掀開眼皮,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美好的畫面。
床頭的透明水晶瓶中,插了幾株盛放的綠色風信子。此刻,她睫毛低垂,根根分明,整個人竟比花還嬌嫩幾分。
她從來都是悠然美好的。
微笑時,生氣時,嬉鬧時,哪怕是靜默時,都叫人移不開眼。
那天晚上,楚安城怔怔地瞧著,如痴了一般。
這一日傍晚,送飯工蘇微塵一推開門,就見蘇時手忙腳亂地在幫楚安城蓋被子。
蘇微塵盯著他們瞧了數秒,狐疑道:「你們在幹嗎?」
蘇時紅了耳朵,「嘿嘿」直笑:「沒什麼,沒什麼。蘇微塵,你怎麼這麼早就送飯來了?」
顧左右而言他,而且耳朵都紅了,這兩個人肯定有問題。蘇微塵慢騰騰地走了過去,細心觀察,終於在垃圾桶里瞧出了端倪。
一見是炸雞,蘇微塵氣不打一處來:「蘇時,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醫生要求你楚師兄忌口,難道你不知道嗎?!你不阻止,還做幫凶。」
她沉下臉,伸出了手:「東西呢,快拿出來!」
蘇時見她發火了,立刻乖乖地從被子下取出了外賣:「給你!我跟楚師兄才吃了一口炸雞就被你抓住了,冤死了!」
想不到楚安城這麼大了還會不安分,和蘇時偷吃炸雞。蘇微塵重重地給了蘇時一顆「栗子」:「做錯了事情還這麼理直氣壯,等下回家給我面壁去!」
「是楚師兄說他喝了很多天的湯,嘴裡太淡了,所以想吃……」蘇時的聲音在蘇微塵的怒目而視下越來越低。
「他是個病人你難道不知道嗎?!」她抓了外賣袋子便往垃圾桶里扔,「等傷好了,你再陪你楚師兄大吃特吃。」
扔完後她才反應過來:完了,這回楚安城估計要大發雷霆了。畢竟再怎麼著,也輪不到她來管他啊!
可是很奇怪,他只是靜靜地瞧著她的一舉一動,面上並無半點不悅之色。
幾日後,楚安城拆了綁帶,除了結痂,手臂完全活動自如。蘇微塵看著他十指靈巧地在空中做各種彈奏狀,忽覺窗外陽光燦爛如春。
楚安城背對著她,沒頭沒腦地說了一聲:「謝謝。」
蘇微塵轉頭瞅了瞅,病房裡沒有旁的人呀!下一秒,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對她說的。
清冽晨光里,他的聲音低醇,不復往日冷漠。
然而,事故調查方面的進展並不順利。警方調出相關監控,查到了肇事車子的車牌,卻發現車子是別省的套牌車,車主從未來過洛海,更不可能出現在街頭撞人。
一時間,線索便中斷了,警方一籌莫展。
不過,不久後,倒是有幾條警察依法取締了幾個非法經營的賭場的新聞。蘇微塵在電視裡看到了那個欺負光仔的文身男和他老大被警察押著進入警察局的畫面。
蘇時拍手歡呼,大為高興:「惡有惡報。我明天就去告訴光仔,這幾個壞蛋被警察抓了。以後光仔他們就不用再擔心了。這一次,我要給洛海的警察點三十二個贊,不,九十六個大大的贊。」
沙發另一側,是楚安城若有所思的面容。
放鴿子的事件後,蘇微塵特地打了電話跟白慧道歉。
白慧對她已然絕望,蘇微塵隔著電話也能察覺到白慧對她的恨鐵不成鋼。雖然覺得愧疚,但同時她也覺得有些小小的輕鬆。
白慧應該是不會再幫她安排相親了。她很是篤定!
然而,這一日,她又接到了白慧的電話:「蘇微塵,那個凌霄一直想見見你,都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了,讓我一定要幫忙再安排一次你們的見面。」
「哪個凌霄啊?」蘇微塵根本已經不記得這個人名了。
「就前些天你在醫院時放他鴿子的那個。蘇微塵,真不是我誇他,凌霄的條件真心好。也不知怎麼了,見了你的照片後,他就是鐵了心地想要跟你見一面。」
「可是我不想見……」
「蘇微塵,你上次答應的都沒見,這次就當補償——這樣吧,如果這次你還是看不對眼,我下次再也不幫你安排了。這是最後一次!我保證!」白慧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個凌霄肯定會有戲。
白慧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蘇微塵只好答應了下來。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我來安排時間。」
才掛了電話,大門口就傳來了聲響。是楚安城接蘇時放學回家了。
蘇時一進屋子就扯著嗓門喊她:「蘇微塵,快下來。給你帶了好吃的。」
是熱氣騰騰的烤番薯。
蘇時呼著燙把紙袋塞到她手裡:「蘇微塵,快吃,冷掉就不好吃了。這可是楚師兄用自己的羽絨服裹著帶回來的。你看,還跟出爐的時候一樣燙呢!」
楚安城會這樣做?!哪怕是出自蘇時之口,蘇微塵依舊覺得難以置信。她的反應是抬眼望向了楚安城。四目相對後,她第一次看到楚安城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楚安城把手擱在唇邊,假意咳嗽了一聲:「蘇時,到練琴時間了。」
蘇時行了個軍禮:「是,我這就去彈琴。」
一大一小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入了琴房。
這一場事故後,楚安城對她的態度倒是轉變了不少。雖然依舊冷冷淡淡,但從前那種隱隱約約的厭惡已經漸漸消失了。
蘇微塵低頭,只見甜香撲鼻的烤番薯正對她發出邀請。香甜軟綿,入口即化,這是寒冷冬日裡最美最溫暖的味道之一。
蘇微塵享受地閉上雙眸。
這些天來,蘇時放學時總是會帶零食給蘇微塵。
有時是珍珠奶茶,有時是炸雞翅,有時是烤土豆片,有時是炒栗子,有時候是薯條……每一種都很對蘇微塵的口味。
偶爾,蘇微塵捧著蘇時帶回來的小吃,會想:他們兩個這是在養豬嗎?!
晚飯時,毫無預警地飄起了漫天雪花。
蘇時樂得趴在落地玻璃上,一瞧就是半天。
楚安城上前,揉著他的頭髮:「難得今天下大雪,還有一個小時的琴今天准你不練了,讓你看個夠。」
三人窩在琴房賞雪。楚安城現煮了咖啡,一時間屋裡香氣四溢。
蘇微塵和蘇時也經不住誘惑,紛紛舉手:「給我也來一杯。」
楚安城給他們準備的則是菊花茶:「你們喝不慣會失眠的。這茶清涼去火明目,適合你們兩個。」
蘇時說:「楚師兄,你不會失眠嗎?」
楚安城似想起了往事,垂下眼帘道:「最開始的時候當然會,整夜整夜地失眠——後來就不會了,哪怕晚上喝兩大杯咖啡,也照樣呼呼大睡……」
室內溫暖如春,只亮了角落裡的一盞落地燈,幽幽暗暗的一團光亮。大大的帘子拉開了,落地玻璃外飄雪輕盈可見。
蘇微塵突然嘴饞了,對蘇時說:「看著這雪,我好想吃冰激凌啊。」
蘇時轉頭,認真地對她說:「蘇微塵,你是模特,你要保持身材,別每天就想著吃吃吃。」
蘇微塵「勃然大怒」,探手故意揉亂他的發:「那你還每天回家給我帶零食。」
蘇時哼了一聲:「你想太多了。每回都是楚師兄多買了一份,我們吃不完才帶給你的。」
都是他買的!蘇微塵怔怔地抬頭,慵懶地靠在沙發上的楚安城正仰著頭,凝望天空散落下來的片片雪花,側臉輪廓清雋寂寞。
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漫長柔和了起來。
為什麼他要買這些呢?還是真的只是隨手買多了?
蘇微塵自然是想不出什麼結果的,可是她總忍不住去想。
楚安城小口小口地喝了杯咖啡。等咖啡喝光,他似做了個決定,轉過臉,含笑問蘇時:「想不想聽師兄給你彈奏一曲?」
「好啊好啊,師兄想彈什麼?」
「《月光》。」
清逸動人的曲調,如雨珠般一顆一顆從楚安城的十指間滾落下來——他如神祇般端坐在燈光明暗不一之處,將每一個音符用心彈奏出來。
微黃的花一朵朵地在水中悄然盛開。寒風呼嘯的光景,指尖感受著水杯那暖暖的溫度,耳畔迴響著楚安城的彈奏。
蘇微塵緩緩地淺飲了一口。淡淡的菊花清香,瀰漫口腔。
這個冬日的夜晚,三人這樣子無聲勝有聲地相伴,叫人好不歡喜。
她忽然覺得有一種叫幸福的東西縈繞身側。
蘇微塵不知不覺地恬然微笑。
然而下一秒,這個微笑便凝在了她的嘴角——
比賽將至,這樣的陪伴,即將到盡頭了。
比賽結束後,他與他們,便再沒有半點關係了。
人生中第一次,蘇微塵產生了想讓時間靜止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