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猶 豫
這日下午,蘇微塵如約去了與白慧約定的地方。思兔閱讀
不知為何,她從家裡出來,每一步都走得偷偷摸摸的,像一個賊。她總是止不住地想,若是楚安城知道她又去相親了,會不會又要冷臉相對了。
偶爾的偶爾,蘇微塵想起他那霸道的一句「她誰也不見」,心裡總會泛起一種微妙怪異、似苦微甜的感覺。
但她也總是告訴自己:你想太多了。
百年前的公館改造成的咖啡店,由於冬日的緣故,藤蔓蕭索。不過室內卻低調奢華,推門而進,薰香裊裊幽幽。
服務生輕言細語地含笑帶位。那位名叫凌霄的男子已經到了,一身商界精英的行頭,正優雅地攪拌著咖啡。
聽見服務生帶位的聲響,他才緩緩抬頭。蘇微塵與他四目相對,心下頓時瞭然:怪不得白慧會信誓旦旦地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給她安排相親。
只是,這樣英氣逼人、器宇不凡的男士需要出來相親嗎?
蘇微塵面上不露半分,客氣地微笑:「你好,我是蘇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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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的表情明顯一愣,但他掩飾得很好,很快便斂下了。他落落大方地起身,含笑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你好,蘇小姐,我是凌霄。」
蘇微塵入座後隨意點了杯咖啡。她並不準備久留,一杯咖啡的時間,足夠了。
凌霄若有所思地望著她:「蘇小姐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蘇微塵如實相告:「我沒有讀過大學。」
凌霄眉頭微蹙:「是嗎?」他隨即笑道:「那高中呢?蘇小姐是哪裡畢業的?」
蘇微塵坦言道:「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失憶了,所以以前的事情我都想不起來了……」
凌霄身子一震,好半晌,他才輕聲道:「原來如此。真是辛苦你了。」
凌霄的語氣很是溫柔憐惜,好似真的心疼她的遭遇一般。蘇微塵覺得很奇怪。一般相親的人,聽了他們家曾經發生過車禍,且她又失去了記憶,往往都會避之不及的。因為會擔心萬一還有什麼後遺症之類的,會拖累他們後半輩子。但凌霄並沒有,他甚至還問起了她的康復情況和這幾年的生活情況。
蘇微塵知道自己並不聰明。但她還是能感受到凌霄說話的時候,眼底的真誠,這是騙不了人的。
奇怪的不止這些。
這個凌霄也不像早前那些相親的人,會問她收入多少,家裡什麼情況。他只是坐著,含笑將他高中時的一些趣事娓娓道來。
他說他曾經暗戀一個與他一起出黑板報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特別可愛,用現在的話來形容就是呆萌、單純。
他還說,可惜他都來不及表白,那個女孩子就被另一個男孩子追走了。
他的語氣極其惆悵,似追悔莫及。
這個凌霄真是太古怪了。有誰跟相親對象見面時,會一直不斷地傾訴自己的暗戀故事?
蘇微塵原本抱著完成任務的目的,只打算坐坐就走,結果一直聽他講以前的事,這一坐就坐了近兩個小時,直到蘇時打電話給她:「蘇微塵,怎麼不在家?今天不是沒有拍攝的活嗎?」
「我馬上就回去。」蘇微塵掛了電話,客氣地對凌霄道,「不好意思,家裡有點事情,我要回去了。」
凌霄起身道:「蘇小姐,我送你吧。」
蘇微塵搖頭:「不用,我自己打車就可以了。」
凌霄也沒有再客套,只說:「那這樣吧,蘇小姐留一個電話給我。」
礙於白慧的面子,蘇微塵不好拒絕。
凌霄把她的號碼輸入了手機,隨即便撥出了電話,蘇微塵的電話立即響起。凌霄微微一笑:「這是我的號碼。我的名字特別好記,是凌霄花的凌霄。蘇小姐叫我凌霄就可以了。」
蘇微塵堅持道:「凌先生,再見。」
凌霄笑笑:「那我可以叫你蘇微塵嗎?」
蘇微塵點了點頭。
「那麼,蘇微塵,我們下次再見。」這幾個字,凌霄說得很認真。
「蘇微塵,原來你真的不記得一切了。也不記得曾經與你一起出黑板報的那個我了……」蕭瑟寒風中,凌霄悵然若失地怔立在街頭,目送著蘇微塵的計程車遠去,消失在了霓虹深處。
那個他曾經偷偷暗戀的高中女孩,再遇時,卻已經連他是誰都不記得了。
回到家,已是傍晚了。蘇時「噔噔噔」地從琴房出來,小跑進廚房,取了一大份冰激凌塞給了她:「給,楚師兄買的。」
蘇微塵愣住了,怔怔地接過。前晚她不過是隨口一說而已。
手指所觸之處,一片冰涼,告訴她,這真的是冰激凌。
是檸檬口味,蘇微塵在自己的舌尖嘗到了酸甜可口的味道。
此時,擱在包里的電話「丁零零」地響了起來。蘇微塵含著冰激凌,口齒不清地接起了電話:「你好。」
「蘇小姐,我們是有家中介。你前段日子讓我們幫忙留意的那個小區剛剛正好有房東放出一套房子要出租,如果方便的話,請你今明兩天內務必安排個時間過來看看。這個學區的房源特別緊俏,千萬別耽擱。」蘇微塵一直讓中介留意學校附近的學區房,想不到中介今天會突然給她打電話。
好房不等人。蘇微塵遲疑了數秒,便決定去看房:「好啊,我現在就有空。」
「行,那我馬上跟房東聯繫,然後再回覆你。」
「好。」蘇微塵掛斷電話,擱下手機。她用小銀勺攪拌著碗裡的冰激凌,緩緩地送到嘴裡品嘗了一口。
這一回,她嘗到的卻是淡淡的苦澀。
她與蘇時總歸是要搬出去的。比賽即將到來,過一日,便近一日。
楚安城從琴房出來的時候,聽見了蘇微塵在講電話:「好的。那我這就過去,租房門口見。」
租房?!楚安城猛然止步。蘇微塵掛了電話回頭,毫無預警地撞進了他的視線。
楚安城古怪深沉地盯了她一眼,而後,他轉身就上樓去了。
蘇微塵望著他遠去的挺拔背影,或許是吃了冰激凌的緣故,她有種全身發顫的感覺。
她忽然一點都不想去看房了。
可是,現在不找房子,等比賽結束後,她與蘇時住哪裡呢?總不能一直死皮賴臉不付房租地住在這裡吧。
到時候別說楚安城看不起自己,連她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
與中介和房東在約定的地方見了面,又仔仔細細地看了房子。這個小區的地段非常好,周邊有一個大型商場,位於學校和周老師家中間,來去交通都十分便利。租金也算合理,在蘇微塵的接受範圍之內。
中介也很想促成這宗交易,說:「如果蘇小姐決定租的話,我跟房東再商量一下,給你要點小折扣。」
蘇微塵當即便決定租下來。
然而連她自己都覺得訝異,在合同上籤下名字的那一剎那,她腦中浮現的居然是楚安城的臉。
那種強烈的難受感覺應該叫作不捨得吧。
她竟然會如此不舍。不捨得那個房子,不捨得房子裡的那個人。
雖然他那麼毫不掩飾地厭惡她。
很多很多時候,蘇微塵自己也弄不懂自己。
回到楚家的時候,燈火通明,早已過了平日的晚餐時間。
楚安城和蘇時在客廳,餐桌上的四菜一湯絲毫未動,顯然他們都在等她回來一起用餐。
三人照舊按一直以來的位置入座。蘇微塵拿起了筷子,愣怔了數秒,才慢慢開口:「蘇時,剛剛我去看房子了。」
楚安城和蘇時同時抬頭,停止了手上的動作,似在靜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房子不錯,只有十年房齡。地段特別好,離學校、商場都特別近——蘇時,等過幾天比賽結束後,我們就可以搬家了。你可以每天走路去學校哦。」
楚安城倏地推開椅子,上樓而去。
蘇時望著楚安城的背影,眼眶一點點地紅起來:「蘇微塵,我會想楚師兄……我捨不得他……」
蘇微塵怔了半晌,夾了菜擱到他碗裡,輕輕地道:「吃飯吧。」
他們不可能一直住在這裡的。
世間萬物都講一個緣字。緣分盡了,要離開的,終須離開!
那天晚上,蘇微塵在臥室里織圍巾。
可她心煩意亂,腦中總閃過楚安城推開椅子,轉身上樓的身影。織了一段毛線,針腳雜亂無章,她只好拆了,從頭再織。
可數個小時,織了拆,拆了織,反反覆覆,根本沒有一點進度。
心不靜,做什麼都不行!蘇微塵幽幽地嘆了口氣,拿起了馬克杯,拉開了臥室門。
起居室開了落地燈,安安靜靜的一團暖光。楚安城靠在沙發上看書,大約是聽見了她開門的聲音,他轉過了頭。
兩人四目相對,良久未語。
蘇微塵輕輕地問:「楚先生,你還不睡?」
楚安城說:「我不困。」
蘇微塵默默地倒了一杯水:「楚先生,晚安。」
楚安城望著她轉身離開,他緩緩道:「等蘇時比賽一結束,我也會即刻返回美國過春節。」
蘇微塵的手本已握在了門把上,在推開的那一剎那,她聽到了他的話,停住了所有動作。
這樣的話,彼此大約以後都不會再見了吧?
那是肯定的!
雲泥之別的兩個人,怎麼可能再見呢?
一別之後,她便再也見不到他了!這個念頭一湧入,蘇微塵的心就驟然一痛。
蘇微塵垂下眼,頓了數秒,想到了一個徘徊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或許是屋內燈光暗淡讓她有了安全感,抑或是她即將要搬離的緣故,蘇微塵轉過身,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楚先生,一直以來,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楚安城大約是沒料到她會這般相問,愣了愣後,抬起臉與她相對。蘇微塵直直地望進他的眸子深處,默不作聲地在等他回答。
兩人就這樣直直地瞧著彼此。最後,楚安城別開了臉,他猶豫了一下,聲調忽然變得十分奇怪:「不,我不討厭你……」
蘇微塵忽然覺得有陰影覆蓋,是楚安城,他在她上方奇怪地凝視著她。那種目光如潭幽深,如鷹銳利,又如烈焰灼熱,裡頭還有許許多多她根本不明白的東西。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強抑姿態,仿佛在自我控制。
下一秒,楚安城忽然欺身壓了下來……蘇微塵愕然至極,「噔」地後退一步,但是楚安城的手牢牢地托住了她的腰,把她抵在了牆上。
他一動不動地瞧著她,蘇微塵試圖推開他……可他終於吻了下來……軟軟涼涼的唇,輕輕地覆住了她的。
一開始,他只是淺淺地碰觸,或許是由於她的抗拒,很快地,他的氣息粗重雜亂了起來,他一手緊箍著她的腰,不讓她動彈半分,一手撫摩著她的臉……他在她唇間溫柔放肆,誘惑她為他盛開……蘇微塵覺得自己即將窒息的那一剎那,他終於放開了她。
他迷茫地望著她,而後他又排山倒海般地吻了下來,仿佛貪戀一般怎麼也不肯結束……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楚安城終於放開了她,退後兩步,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而他同時又用那種奇怪至極的目光牢牢地鎖住同樣氣息不穩的她。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側過臉一字一頓地道:我討厭的是我自己。」
角落裡的落地燈發出隱隱約約的光線。他的側臉冷傲寂寥……蘇微塵喘息著後退一步,低低地道:「因為我很輕易地答應你搬進來,所以你認為我是一個隨便的女人……所以就這樣隨便地吻我。是不是?」
楚安城的面色瞬間沉下,陰霾密布。楚安城瞪著她,咬牙切齒地答了個「對」字,然後轉身,「砰」地摔上了房門。
昏暗的起居室,蘇微塵只見自己的一抹影子被燈光拖曳,孤單單地逶迤至牆角。
那個無緣無故的吻和那次古怪的對話後,兩人之間的氣氛再度怪異了起來。
一來二去,蘇時察覺到了不對勁:「蘇微塵,你跟楚師兄又怎麼了?」
蘇微塵自然矢口否認。
蘇時摸著頭,十分不解:「那你們最近又都怪怪的了。而且,你們現在每次都讓我傳話。」
蘇微塵說:「哪兒有!我們一直都這樣。」
她就這樣把蘇時給忽悠過去了。
這晚,蘇微塵在家裡打掃屋子。楚安城則與蘇時在起居室玩遊戲。
她在擦地板的時候,遠遠地聽見電話鈴聲響起,蘇時扯著嗓子喊她:「蘇微塵,你的電話!」
蘇微塵趴在地上,頭也未抬:「誰打給我的?」
蘇時看了看手機屏幕,報給她:「一個叫凌霄的人。」
聽到這個名字的楚安城,整個人猛地一震,臉色古怪至極。
蘇微塵摘了手套,接過蘇時遞過來的手機:「你好。」
凌霄溫潤含笑的聲音隔著電話緩緩傳來:「蘇微塵,明天有空嗎?聽說環湖一號公館最近重金聘請了一位大廚,有沒有興趣去嘗一下他的菜式?」
蘇微塵說:「我最近有點忙,要不過段時間?」
這是一種婉轉的拒絕,聰明如凌霄不可能不明白。
「好啊,那我過幾天再給你打電話。」凌霄依舊言笑晏晏,似乎一點也不介意。
「好。」掛了電話後,蘇微塵繼續自己的工作。
正玩著楚安城的手機的蘇時,也不知道怎麼的打開了一張照片。蘇時發出了「哇」的驚訝讚賞之聲:「楚師兄,她是誰?女神啊。」
楚安城淡淡地掃了一眼,漫不經心地道:「如果我說是我女朋友的話,你想說什麼?」
蘇時說:「羨慕嫉妒不恨!」
楚安城笑了,抬手給蘇時一個「栗子」。
楚安城第一次提及自己的私生活,蘇時不免好奇地再三追問:「楚師兄,真的是你女朋友嗎?」
楚安城避而不答。
蘇微塵擦拭地板的動作卻是一頓。那停頓的數秒里,她察覺到了自己心頭的苦澀。
楚安城有女朋友有什麼好奇怪的?沒有才奇怪呢。可縱然是這樣告訴自己,蘇微塵也覺自己心口處像是被某物狠狠揪著,連呼吸都覺得難受。
他既然有女朋友,為何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吻她呢?她不懂。
蘇微塵狠狠地擦著面前那塊纖塵不染的地板。似乎只有這麼用力,才能使她的心口處好受一些。
忽地,只聽輕微的「吧嗒」一聲,有東西墜落在了地板上。
蘇微塵忙用抹布擦去。很快,又一道「吧嗒」聲響起,蘇微塵正在納悶,忽然她的視線凝結在了白色的抹布上——那裡有鮮紅的血跡。
怎麼會有血呢?蘇微塵忽然覺得鼻子濕漉黏膩,她抬手一抹,只見指尖處儘是血跡。
她趕忙仰起了頭,捏住了鼻子。過了片刻,血止住了。
是不是最近因為蘇時考試一事,睡眠質量不好,所以上火了?蘇微塵覺得自己應該每天多喝點冰糖枸杞菊花茶,降降火。
然而夜裡,她的頭一直隱隱脹疼,翻來覆去地無法入眠。
第二天,蘇微塵起晚了,她匆匆地梳洗後,趕去了拍攝地點。
丁子峰自上次與她談話後,便一聲不吭地出去度假了。新接手的攝影師與蘇微塵還在磨合期,效率不高。這一日本來八個小時的工作量,足足拍了十個小時。
蘇微塵微信聯繫過丁子峰,但他似沒有收到微信般,一直沒有給她回復。問田野,田野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丁子峰這傢伙不差錢,隨性得很,出去一年半載都有可能。
「不好意思,蘇姐,拖你的時間了。」新攝影師十分客氣。
「沒事,大家都為了工作。只要客戶滿意就好。」
蘇微塵拎著自己的包包,去洗手間卸妝。她本想打個電話通知蘇時,讓他們先吃飯,不用等她的。
但在包里翻來翻去,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手機。折回拍攝場地,也不見手機的蹤影。
蘇微塵靜下來左思右想了一番,她清楚地記得今天在拍攝場地並沒有用過手機。但就是想不起來,到底是一早太過匆忙忘記帶了,還是無意中把手機給弄丟了。
算了,回家再好好找找吧。
回到家後,蘇微塵把自己的臥室翻了個底朝天。
蘇時也幫忙在屋子找了一圈,勸她:「算了,蘇微塵,掉了就掉了。反正你這個手機也該換了。」
平日裡蘇微塵只用手機聯繫工作,所以手機對蘇微塵而言,只要能打電話能接電話能用微信就可以了。舊款新款,她根本無所謂。
但換手機就意味著要有一筆開銷。對能省就省,總想著攢錢的蘇微塵來說,自然是肉疼得緊。
她不死心地又從樓上找到樓下,最後不得不頹然放棄。
看來這筆錢是省不了了。
第二天中午,下樓用午餐的蘇微塵忽然怔住了。
餐桌上她一直坐的位置處,擱著一個嶄新的手機。
楚安城站在琴房門口,神色寡淡:「這是別人送我的,裡面還有一張新的卡。反正我放著也是放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拿著隨便用用。」說罷,楚安城就轉身進了琴房。
仿佛她接不接受,用不用,皆隨她便,他根本無所謂。
蘇微塵的視線靜靜地落在手機上。哪怕她不追潮流,也知道,這是這個品牌最新上市的手機,忠實的粉絲們連夜排隊也未必能夠購到。
良久,她轉頭,從微啟的房門,蘇微塵看到了他雙手抱胸,正仔細聆聽蘇時彈奏的身影。
她總是弄不懂楚安城,既然那麼討厭她,為何不索性討厭她到底?
這樣,或許她就不會如此患得患失了。
也不會如此不捨得了。
時間終於來到了蘇時比賽的前一晚。
蘇微塵給蘇時拉好了被子,關了檯燈,準備出去。黑暗裡,蘇時忽然道:「蘇微塵,我不想睡覺。你唱首歌給我聽,好不好?」
蘇微塵知道他擔心明天的比賽,緊張焦慮,以致無法入睡。她在床沿坐下,低聲道:「好,你想聽什麼歌曲?」
蘇時說:「《小星星》好嗎?」
蘇微塵失笑:「你這麼大了,還要聽《小星星》?」
「不管,反正我想聽。」
蘇微塵點頭:「好,你想聽蘇微塵就唱給你聽。」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空放光明……」蘇微塵其實不大會唱歌,但是她的嗓音清麗婉轉,一首《小星星》在黑漆漆的房間裡頭脆生生地這般唱來,竟有餘音繚繞之感。
「蘇微塵,你唱得好好聽。可是,好奇怪哦……」
蘇微塵淺淺微笑:「奇怪什麼?」
「我好像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聽過……」蘇時側了側頭,微笑道「,我想肯定是在我還是小寶寶的時候,你就唱過這首歌哄我。」
蘇微塵說:「有可能。」她頓了頓,悵然萬分:「可惜蘇微塵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蘇時拉住了她的手微微搖晃:「沒關係的,蘇微塵,我記得就行。你再唱英文版的《小星星》給我聽。我有點想睡了。」「好。」
「Twinkle,twinkle,littlestar,
HowIwonderwhatyouare!
Upabovetheworldsohigh……」
那晚,蘇微塵唱了好多遍的《小星星》,直到蘇時合眼沉沉地睡去。平日裡,蘇時言行舉止總像個小大人,但此時酣睡著,長長的睫毛微卷,叫人想起神話中閃著金光的可愛天使。
白慧總是說蘇時拖累她。但白慧她並不知道,在這個孤單的世界上,若是沒有蘇時依偎著一起取暖,她一個人是何等可憐。有蘇時陪著她,這一路走來,再累也沒有那麼累,再苦也沒有那麼苦。
蘇微塵俯身在蘇時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她躡手躡腳地關上門出去,在起居室看到了楚安城。
他靠在沙發上,修長的雙腿閒適地交疊,手裡攤著一本專業書。
蘇微塵剛欲離開,卻不想楚安城轉過頭,她避之不及,兩人四目相對。
蘇微塵咬了咬唇,忍不住問了個問題:「楚先生,我能問你一件事情嗎?」
楚安城抬了抬眉毛,似在等她說下去。
蘇微塵問:「蘇時有沒有機會拿獎?」
楚安城輕描淡寫地道:「這次比賽,據我所知,參賽人員中有五個人很厲害。其中一個就是被譽為百年一遇的音樂神童——雷諾。他對這次的冠軍志在必得!」
雷諾,在一年前,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名字。但在去年的全國小學生鋼琴比賽上以一首難度極高的《蕭邦第一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脫穎而出。這首曲目由於難度高,很少被用來作為參賽曲目。但雷諾做到了,並且一鳴驚人,獲得了大賽的第一名。
這一次,被譽為國內少年鋼琴最高級別的全國少年鋼琴大賽,雷諾是被普遍看好,最具奪冠能力的選手。
比賽還沒有開始,全國的報紙和媒體已經在以大篇幅介紹這位神童,並預測他的奪冠,是在意料之中的。
楚安城說:「不過,我並沒有對蘇時談論任何一個他的對手,他也並不需要去了解。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我希望蘇時可以如此。他在比賽時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水平正常發揮出來。
「結果誰都難以預料。我能說的只是,蘇時的基礎很紮實,準備得也很充分。但具體如何,還是要靠他在現場具體發揮的……以及……」楚安城欲言又止,沒有再說下去。
蘇微塵輕「嗯」了一聲:「我明白。」比賽會有各種情況出現,也有運氣的成分,有的甚至還有人為因素。
「蘇時非常出色。這也是我願意教蘇時的原因之一。」楚安城的聲音在她身後緩緩響起。他是在讓她寬心、放心。
蘇微塵真誠地向他道謝,並道晚安。
楚安城並沒有再說話,只是目送她消失在門後。
第二日,洛海大劇院,全國少年鋼琴大賽拉開了序幕。
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和家屬,無不放輕腳步,壓低聲音。比賽的低氣壓無形地籠罩著整個場地。
蘇時很是緊張,不時地握著小拳頭做深呼吸。
上場前,楚安城對蘇時只說了這麼幾句:「只要你跟平時一樣彈奏就OK了。不要想太多,得不得獎是另外的事情。
「如果你不優秀的話,楚師兄浪費這麼久的時間做什麼呢?」
蘇時點頭,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叫作自信的光芒。
楚安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楚師兄知道你可以的。」
結果如楚安城預期,蘇時一路發揮出色,很順利地PK掉了鄭瀚等幾個種子選手,在第一輪比賽中,出人意料地得到了第二名,位居「神童」雷諾之下。
蘇時很順利地進入了最後一輪比賽。
那一廂,面對兒子的手下敗將居然取得了比兒子鄭瀚好這麼多的成績,鄭瀚的母親自然極度不服氣。
她找了個去洗手間的機會,趁機接近雷諾的母親:「那個叫蘇時的,彈得比你們家雷諾差遠了。」
聽見有人誇讚自己的兒子,雷母自然覺得熨帖舒服。她笑笑,說著客套話:「大家都彈得很棒。」
「那個蘇時啊,是我們家孩子的同班同學。今年在他們學校組織的選拔賽上,連前三名都沒進。」鄭母不屑地撇了撇嘴,隨後她別有深意地壓低了聲音,「也不知道怎麼混進這個比賽的,現在居然在初賽中拿了這麼高的名次。」
雷母聽後依舊神色淡淡,不動聲色地道:「是嗎?」
鄭母道:「你隨便去打聽一下就知道了。這個蘇時啊,跟我們家鄭瀚都是洛海音樂附小的,平時水平怎麼樣,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
雷母只「哦」了一聲,似乎並不想多加理會。
鄭母見挑撥不成,恨恨地轉身離去。然而她不知道遠去的雷母眼神微閃,心中自有一番計較。
最後一輪比賽前,蘇微塵比蘇時還要緊張,口乾舌燥,手心出汗——賽前綜合徵的所有症狀她竟然都有。
距離比賽只有十幾分鐘了。戴了口罩、帽子、眼鏡,喬裝打扮過的楚安城還在教導蘇時:「如果只用手聯,起伏雖然有了,但感情不是從內心發出的,也不能打動人。記得我上次跟你著重強調過什麼嗎?」
「手和吸氣相聯!要把自己對這首曲子的感覺彈出來,跟觀眾交流。」蘇時抬頭做了一個吸氣的動作。
「對。」楚安城讚許地微笑,「你只要把自己的感覺彈出來就好」別想太多。第一名只有一個,所以註定了很多很多彈鋼琴的人都不可能得第一名。享受過程最重要。」
對於這些專業性的東西,蘇微塵是插不上話的。
她能做的,只是靜靜地在一旁陪著他們。
不遠處,雷諾的母親隱身在角落,一直在暗中打量著他們。自打鄭母說過那些話後,她便不動聲色地觀察了起來。
蘇時,蘇時的姐姐,還有一個棒球帽、黑眼鏡加口罩打扮的男子——她蹙眉瞧著那個男子,越瞧越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並不陌生。
雷母忽然靈光一閃,有個名字呼之欲出。她驚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這個人……這個人竟是鋼琴王子——楚安城!
楚安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與這個叫蘇時的孩子在一起,舉止又如此親昵!
她腦中忽然閃過了鄭瀚母親的話:「那個蘇時啊……今年在他們學校組織的選拔賽上,連前三名都沒進……也不知道怎麼混進這個比賽的……」雷諾母親越想越覺得其中大有貓膩!
此時,楚安城接了一個電話,走開了幾步。蘇微塵取出了一瓶礦泉水:「蘇時,要不要喝水?」
饒是素來一副小大人模樣的蘇時,參加人生中的第一場正規大型比賽,並要進行決賽,此時也不免緊張得額頭滲汗,坐立難安:「蘇微塵,我是有點口渴,但我怕喝了要上廁所。」
蘇微塵擰著瓶蓋:「那就喝一口潤潤嘴巴,好不好?」
蘇時點了點頭,蘇微塵卻怎麼也擰不開瓶蓋。她正與瓶蓋搏鬥之際,只見一隻修長的手斜斜地從一旁伸了過來,接過了礦泉水瓶。
楚安城用肩膀夾住電話,左手握著瓶子,右手修長的手指握著瓶蓋輕輕一旋動,蓋子便已經擰開了,他隨手便遞給了蘇微塵。整個過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默契得不能再默契。
雷母心中不覺一動。她若有所思的目光移向了喝水的蘇時,眉清目朗,俊秀可愛。
她忽地覺得不對勁,倏然抬眸,再度望向了面容清俊的楚安城,內心深處朦朦朧朧地浮起一個念頭:莫非……
蘇時淺淺地抿了一口水,潤了潤火熱緊繃的口腔。
才咽下水,一個工作人員就匆匆前來:「十九號,馬上輪到十九號蘇時了。請準備上場。」
蘇時拉住了蘇微塵的手:「蘇微塵。」
小手心濕漉漉的一片。蘇微塵其實也緊張不已,但還是故作輕鬆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小領結:「沒事,只是上去彈一首曲子。你每天都在彈,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楚安城則拍了拍他的頭,鼓勵他:「去吧。相信楚師兄,你可以的。」
蘇時「嗯」了一聲,跟隨工作人員離開。白色燕尾服的背影漸漸地消失在了幕布後面。
蘇微塵無限悵然:「以前看過書,書上說父母總是目送孩子的背影漸漸遠離。雖然我是蘇時的姐姐,但是我現在卻也能夠體會到那種心酸、喜悅、不舍的複雜心情。」
楚安城望著她,數秒後,他抬步往外走去。蘇微塵問:「你去哪裡?」
楚安城說:「去聽選手們最真實的音樂。」
楚安城來到了比賽廳,在離舞台最遠的那一排坐了下來,感受到整個比賽最真實的聲音效果。
一陣從未有過的劇烈頭疼陡然來襲,耳邊的鋼琴聲猶如魔音,聲聲穿腦而過——眼前的一切都旋轉虛幻了起來。蘇微塵扶著牆,閉眼略做休整。
好一會兒,疼痛才緩了下去。蘇微塵抹了抹頭上的冷汗,暗忖:是不是自己最近太累了,沒有休息好?
蘇時在後台等候著。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蘇時回頭,見到了鄭瀚和他的兩個小跟班。
鄭瀚說:「不錯嘛,蘇時,都進第二輪決賽了。」
蘇時戒備地後退一步:「你們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大家都是一個學校的,特地來鼓勵你一下。好好彈,把那個叫雷諾的比下去,給我們學校拿一個第一名。」
鄭瀚會鼓勵他,這種鬼話,蘇時再笨也是不會信的。
「謝謝。還有事嗎?沒有的話,我要上台了。」
「沒事,沒事。你上台,好好發揮。」鄭瀚微笑著揮手,目送他上台。
平時在學校里橫行霸道的鄭瀚會如此「和藹可親」「友愛同學」?絕對不可能!
一陣不好的預感沿著後背直爬上蘇時的脖子。
此時,上一個選手的彈奏結束,工作人員引著蘇時上台。一身白色無尾燕尾服的蘇時向評委席鞠躬,然後自信地走向舞台中間擺放著的黑色鋼琴。
蘇時彈奏的是李斯特的《塔蘭泰拉》。彈奏得極好,強弱對比懸殊,每個音符都光芒四射。
楚安城閉著眼,感受到了每一個飄蕩在空間裡的音符。他在最後一排,清晰的音樂聲漸漸地弱了下來,但蘇時手指的彈奏力度不減。這是十分有難度的,但是蘇時這孩子做到了。
在快結束時,忽然,只聽蘇時「啊」一聲尖叫,似被毒蛇咬了腳一般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在場眾人不知道台上發生了何事,一時都面面相覷。
楚安城和蘇微塵同一時間拔腿朝舞台跑去。楚安城到的時候,只見一隻小蜥蜴從蘇時衣服的下擺處鑽了出來。
蘇時臉色蒼白,顯然是被驚嚇到了:「楚師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覺得有東西爬到我衣服里好像要咬我……」
楚安城拍了拍他的頭,柔聲道:「沒事的,去把最後的部分彈完。」
蘇時擦了擦眼淚,朝眾人鞠躬道歉。而後他坐下,繼續方才的彈奏。
眾人紛紛給予蘇時熱烈的掌聲。
「肯定是鄭瀚他們……」下台後,蘇時將方才上台前遇到鄭瀚等人的事情娓娓道來。
壓軸出場的是雷諾。他彈得確實很不錯,技巧嫻熟。但跟蘇時一比,音樂中還是少了一點靈性的東西。很多時候,天賦這東西,實在是老天爺的賞賜,可遇而不可求。
不久,大賽的最後結果公布。主持人一個個地報獲獎者的名字:「獲得全國少年鋼琴大賽三等獎的是……
「獲得全國少年鋼琴大賽二等獎的是……
「而這一次,獲得全國少年鋼琴大賽一等獎的是雷諾同學。」
出了這樣的狀況,蘇時心裡早有準備,但聽著台上宣布的名次,他還是委屈地垂下了頭。
蘇微塵心疼萬分,摟著蘇時的肩膀,一再寬慰他:「蘇時,沒事的,你已經很棒很棒了。」
蘇時埋著頭,不肯說話。
楚安城拍了拍他的頭:「蘇時,你是不是男子漢?
「男子漢就要經得起風雨。這點小事算什麼?以後的比賽多了去了,有的是機會拿獎。
「無論得不得獎,這個比賽都已經結束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成了過去式。你再糾結也不會改變半分結果。
「走,楚師兄請你大吃一頓。」
到底是偶像。蘇時聽了楚安城的話,勉強露出了一絲微笑。
楚安城把車子停下後,蘇微塵有些愕然。這家牛排店,在洛海赫赫有名。
為什麼有名呢?就是他家「店小欺客」。低調精緻的餐廳,不過寥寥數桌,每次都需要提前數月預訂。
顯然,楚安城很早之前就已經在安排這頓晚餐了。
那一瞬間,蘇微塵的心中是有所悸動的,只因楚安城是真心對蘇時好的。
楚安城說:「蘇時,這裡的主廚有道特色烤牛排,超級正點。師兄給你點這個,好不好?」
「好。」這個好字有氣無力,全無平日的精氣神。
烤牛排上來的時候,猶在鐵板上「滋滋」地冒著熱氣。口感彈牙,鮮嫩多汁。若是平時,蘇微塵肯定蘇時會大聲讚嘆,大快朵頤。
但此刻的他明顯受比賽影響,一點食慾也沒有。他吃了數口便說:
「楚師兄,我去一下洗手間,你跟蘇微塵慢慢吃。」
蘇微塵自然是不放心,擱下刀叉尾隨而去。
不一會兒,蘇微塵擱在餐桌上的電話閃動了起來。
楚安城若有所思地盯著看了數秒,探手取了過來。才掃到屏幕上的名字,楚安城已經皺了眉:不是才換了新號碼,這麼快他就知道了?
但轉念一想,蘇微塵在他們工作室工作,要個電話號碼又怎麼會有難度呢。
丁子峰三個字閃得他眼睛發疼。楚安城沉吟數秒,滑動屏幕關機。他把手機背面朝上,擱回了原位。
再抬眸時,不遠處那抹纖細身影與蘇時正緩緩走來。
蘇微塵直到回到家才發現手機關機了。她抓了抓頭髮,歪頭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什麼時候不小心關機了。
但她還沒來得及多想,丁子峰的電話便已經打了過來:「我已經在網上看到了比賽結果。告訴蘇時,他已經做得很棒了,沒有得獎是為了讓他不要太驕傲,還有進步空間。」
前些日子,那場談話後不久,丁子峰很突然地消失了,蘇微塵也是從接替他的攝影師那裡知道他出去度假了。
蘇微塵嘆了口氣:「他還小,傷心失落是難免的。不過我相信蘇時自己可以調節好的。對了,你什麼時候回洛海?」
聞言,丁子峰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很快就回了。回去你和蘇時給我接風洗塵。」
蘇微塵說:「那是必須的。」
「好,那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
賽後的第二天,蘇微塵便開始整理物品了。楚安城把一切都瞧在眼裡,沉默以對。
蘇時特地給周明仁打了電話,報告了比賽情況。周明仁自然早已經從楚安城那裡知悉了情況,對蘇時做了一番鼓勵:「第一次參加這個比賽,能進入決賽,已經非常棒了。接下來,要繼續努力。」
蘇時說:「是。周老師,我不會氣餒,我會更努力的。」
周明仁欣慰不已。掛了電話後,對蕭關笛道:「雖然這次比賽出現了突發狀況,但蘇時這孩子,我看好他。以後啊,等著讓那一幫人再一次羨慕地對我流口水。」
蕭關笛見他說起鋼琴比賽,精氣神頓時都好了許多,便道:「那你快些好起來。等過了年啊,把你壓箱底的本事都傳授給蘇時。」
過了年,周老師便會親自教導蘇時。楚安城會在哪裡呢?歐美各國,各種演出,各種衣香鬢影、燈光閃爍的場合吧。
此後,他與他們,再不相見。
蘇微塵悄悄地嘆了口氣,把織好的圍巾用一個漂亮的寶藍色盒子包裝好,再在上面打了個黑色絲絨緞子的蝴蝶結。
一切弄妥後,她還是不放心,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檢查了一番。
拉開臥室門,她看到了站在落地窗邊瞧著陽台出神的楚安城。他側身站著,身形挺拔瘦削。
她把盒子捧給楚安城:「楚先生,謝謝你這段時間對蘇時的照顧。我們租的房子也已經弄妥了,這個星期就可以搬走。打擾你這麼久,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雖然不值錢,但希望你能收下。」
楚安城的目光安安靜靜地落在了盒子上,他沒有動。蘇微塵一直捧著。盒子其實不重,但捧的時間久了,手臂便開始發酸起來。
終於,楚安城伸手接了過去,淡淡地說:「謝謝。」
蘇時好奇道:「楚師兄,快打開來看看,是什麼禮物?蘇微塵好小氣啊,一直都不肯告訴我。」
楚安城淺淺一笑,遞給了他:「你幫師兄打開看看。」
蘇時自然千萬個願意。他一掀開盒子的蓋子,便露出了黑色的圍巾。
楚安城似被什麼蜇到一般,整個人都僵住了,嘴角的一點淺薄笑意在瞬間隱去。他旋即轉身而去。
蘇時愕然不解:「蘇微塵,楚師兄這是怎麼了?他是不是不喜歡這條圍巾?」
蘇微塵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不知道耶。可能你楚師兄突然想起有事情吧。」
他肯定是嫌棄這條圍巾,不想要。
蘇微塵不是不受傷的。她折返進臥室又取了一個盒子,努力微笑著遞給蘇時:「這是我給你的,也是圍巾。蘇時這次雖然沒有拿到獎,但在蘇微塵心中,蘇時是永遠的第一名哦!」
蘇時瞬間感動了,他吸了吸鼻子,牢牢地抱著盒子,叫了一聲:「蘇微塵。」
「看看喜不喜歡?」
柔柔的,軟軟的,暖暖的。蘇時摸著黑白相間的條紋圍巾:「我喜歡,太喜歡了。蘇微塵,謝謝你。」
蘇微塵伸手在他頭頂一陣亂揉,故作瀟灑地道:「有什麼好謝的。記得答應蘇微塵的,以後有了老婆別忘記我這個老姐就行。」
蘇時抱住了她的腰:「不會的。蘇時永遠會對蘇微塵好的,永遠永遠!」
蘇微塵揉著他的發,視線卻失神地落在了寶藍色的盒子上。
橘色的燈光下,毛茸茸的一團圍巾,卻如此寂寞冷清,仿佛只是照片裡的孤單剪影。
一整晚的胡思亂想,睡眠質量極差。第二天,蘇微塵起得晚了,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光景了。
起居室的茶几上空空的,裝著圍巾的盒子已經不在了。
他收下了嗎?蘇微塵又怔住了。
她以前不懂楚安城,現在要搬走了,還是弄不懂。
家裡無人,蘇微塵便在起居室里做手工。起居室大陽台上的花草,在陽光下開得一片錦繡。
後來覺著累了,她便揉著脖子在沙發上靠著休息一下。由於昨晚沒睡好的緣故,不一會兒,濃濃倦意來襲,她很快便沉睡了過去。
楚安城回來看到的便是這個安寧平靜的畫面。午後陽光輕輕籠入室內,如羽翼般溫柔地籠在她身旁。
楚安城不知道自己凝視了多久。他緩緩抬步,走向了她。
她側臉婉約,睫毛修長,鼻子秀氣,還有幾縷柔順地散落在白嫩頸畔的長髮,每一處都像是得了造物主的眷顧,精心製作而成。
楚安城雙手捏握成拳,他忍了又忍,可終究是沒有忍住。他又上前兩步,慢慢地伸出了手,將覆在她臉上的幾縷頭髮撥到耳後。
不知是有所感應還是這個動作驚到了蘇微塵,她嘟囔了一聲,在沙發上蹭了蹭。楚安城以為她要醒了,一時屏住了呼吸。
卻見蘇微塵像小貓似的蹭了蹭後便再無動靜。
只是她剛剛趴著的沙發處,顏色有些不對頭。楚安城眉頭一蹙,用手指輕輕撫了撫沙發:怎麼濕漉漉的?
下一秒,他突然驚覺:這是蘇微塵的口水。
楚安城緩緩微笑。那是旁人從未見過的笑容,溫暖愛憐。
他的視線定定地停留在了蘇微塵的唇瓣上。粉嫩嫣紅,水光潤澤,宛若甜品店裡擺放著的各色精緻甜品,誘人至極。
但她那甜蜜美好的滋味,世間任何甜品都不及其十萬分之一。
那些火熱纏綿的記憶如奔騰之水,轟然襲入了腦中。楚安城忽覺喉頭髮干發緊。雖然這些天來他刻意地想要忘記,但努力了這麼久,他終於明白,不過是徒勞而已。
如今,這個朝思暮想的誘惑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楚安城的喉頭不斷上下滾動——他終究是忍耐不住,慢慢地俯下身,淺淺地啄了上去,偷得一吻。
她睡得甚是香甜,並無半點察覺。
楚安城蹲了下來,悄悄地握住她柔若無骨的右手,與她十指相扣。
「蘇微塵……蘇微塵……」每一個字都在他口中輾轉咀嚼,纏綿縈繞。
起居室內靜悄悄的,一點旁的雜音也沒有。
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楚安城感覺這幢房子就是一個世界。
一個只屬於他和蘇微塵的世界。
蘇微塵溫軟深沉的睡眠是被羅姐的電話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蘇小姐,麻煩你跟楚先生說一下,我有急事要回老家,這段時間沒辦法過去給你們做家政工作了。真的很抱歉。請幫忙轉告一下楚先生,請他再另找一個人幫忙吧。」
也不知怎麼的,最近這段時間羅姐習慣了有事就跟她溝通。蘇微塵聽著羅姐著急的語氣,關切地問:「羅姐,出什麼事了?」
羅姐說:「我婆婆她老人家在河邊滑了一跤,把腿給摔斷了。我們要趕回去照顧老人,這一年半載的,怕是不會回洛海了。所以,楚先生這邊,請蘇小姐幫忙說一聲不好意思。現在是年底,找人替工確實很麻煩,但我這邊實在是沒辦法……」
蘇微塵寬慰她:「百事孝為先。他肯定會理解的。還有,你那邊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請儘管開口。」
羅姐爽快地道:「謝謝蘇小姐了。暫時沒有什麼,如果有的話,我跟你聯繫。」
赤足踩在地板上,因暖氣開得足,暖暖的一點涼。她拉開窗簾,發覺窗外已經是將暗未暗的傍晚時分了。
「呀,怎麼睡到這麼晚!」她揉著長發準備下樓。可下一刻,她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她明明是在起居室睡著的,什麼時候回臥室的?
莫非是自己睡糊塗了不成?!
樓下的琴聲已停,顯然是蘇時今天的練琴時間已經結束了。蘇微塵赤足踩在錚亮的地板上,一點聲息也無。
琴房裡一個人也沒有,大廳也不見人。
「這兩個人去哪裡了?」蘇微塵納悶不已。
突然,耳邊隱約有一陣蘇時的笑聲傳來,蘇微塵這才注意到廚房門縫下透出來的微光。她輕輕地把門推開了條縫隙,只見楚安城與蘇時一大一小兩個人穿了可愛的格子圍裙,在廚房忙碌。灶上開了小火,鍋里的湯「噗噗」地冒著濃濃熱氣。
楚安城在負責教學工作:「對,就這樣,慢慢敲打牛排,撒點海鹽,這是用來提升牛肉層次感的……然後用切開的生大蒜兩面擦一下——我先熱鍋,準備放油下鍋煎……」
「楚師兄,蘇微塵說我很有做菜天賦哦,下回我做給你嘗嘗。」
「不行,萬一你傷到手怎麼辦?聽話,這一頓你只做我吩咐的這些,其餘什麼都不准動,知道了嗎?」
「好吧。」
楚安城轉身掀開了鍋蓋,用木勺舀了一口湯,細心地吹涼了,方遞至蘇時嘴邊。
蘇時張嘴嘗了一口,驚喜萬分地道:「楚師兄,你的玉米濃湯煮得好棒!是我喝過的最好喝的。」
楚安城微笑,暈黃的燈光下,他的神色溫柔得緊:「真的?」
蘇時用力點頭,而後舉起四根手指:「楚師兄,我可以發誓哦。」
楚安城笑:「一二三四的『四』吧?」
很難得看到楚安城如此暢快愜意地大笑,眼睛彎彎的,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燦爛得叫人想起夏日的海灘,碧藍晴空,清風與陽光。
「我們小蘇時喜歡吃咸鮮一點的,是不是?」
蘇時仰臉,大聲地答他:「是,我們家蘇微塵也是哦!」
「好,我把醬汁熬得口味重一點。你離鍋遠點,小心燙著手。」楚安城再三叮囑。
「楚師兄不怕被燙著嗎?」
「楚師兄是大人了,會特別注意的。」
隨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蘇時忽然問:「楚師兄,你是不是去過世界上很多地方?」楚安城點點頭。
蘇時問:「你去過英格堡嗎?」
楚安城攪拌醬汁的手一頓,過了十數秒方回答他:「去過。」
「那裡是不是真的跟電影裡一樣漂亮?」
「嗯。比電視、電影、雜誌上的更美,處處都是風景。」巍峨雪山,澄碧湖水,木質小屋,一路鮮花盛開,無處不叫人流連忘返。
「那就好。」
「好什麼?」
「等我長大了,存夠了錢,就要去那裡買所房子,帶蘇微塵去那裡住。」
蘇微塵在門外因這句話愣住了。她平素隨口說說的話,蘇時竟然記得這般牢。
門裡頭,楚安城問:「為什麼?」
蘇時說:「因為蘇微塵很喜歡那裡。她曾經跟我說過哦,她最大的夢想就是在那裡擁有一幢有壁爐的童話小屋哦。」
楚安城好半天才慢慢地吐出兩個字:「是嗎?」
蘇時說:「所以我一定要好好練琴。我要做一個鋼琴家,然後存錢給蘇微塵買一幢童話小屋。蘇微塵說,不用很大,只要夠住就行。我長大後,一定要幫蘇微塵實現她所有的願望。
「蘇微塵說,她的夢想是冬天的時候,壁爐里燃起暖暖大火,她喝著咖啡看著言情小說,然後有我在壁爐邊給她彈奏鋼琴。
「蘇微塵夢想的秋天,是在碩果纍纍的山裡,可以隨手採摘、品嘗清甜瓜果……
「蘇微塵夢想的夏天,要在一望無際的海島,吹太平洋的風,她可以去踏浪尋沙……
「蘇微塵夢想的春天……」
楚安城安安靜靜地聽著,表情動容。
而門外是感動得雙眼濕潤的蘇微塵。蘇時牢牢記得那些她平日裡說的話,並為之努力。
有弟如此,夫復何求!
楚安城探手揉了揉蘇時的頭髮,聲音如羽毛般輕柔:「加油!」
蘇時笑:「我會努力的。」他頓了「頓,道:我去喊蘇微塵起床吃飯。」
門外的蘇微塵趕緊溜回房間,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大懶豬蘇微塵,快起來吃飯啦!」蘇時在樓梯上大聲喚她。
「大懶豬蘇微塵——」
「來了,來了——」蘇微塵假裝剛起來的模樣,伸著懶腰打著哈欠下樓。
楚安城和蘇時正有條不紊地把晚餐搬上桌。餐桌上擺放的水晶花器里插了幾枝正盛放的紫色風信子,花朵層層疊疊簇擁著,香味清淺悠遠。
只聽「啪嗒」一聲,室內燈光全滅。隨後,餐桌上燃起了幾根蠟燭,暈黃的一團亮光。而楚安城站在那一團光亮中央,叫人無法直視。
蘇時說:「蘇微塵,楚師兄今天做了牛排哦。在燭光下吃牛排,是不是感覺棒棒的?」
蘇微塵默不作聲地點頭。抬眼只見楚安城的眉目隱在光線里,明暗不一,瞧不出任何表情。
玉米酥皮濃湯配現煎的香蒜牛排,正散發著讓人食指大動的誘人香味。
蘇時說:「蘇微塵,快嘗嘗看。我有幫忙做哦。」
牛排煎得恰到好處,咬一口肉質鮮嫩飽滿,濃湯甜香。蘇微塵毫不吝嗇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價:「必須給三十二個贊!」
蘇時說:「我給楚師兄六十四個贊。」
透過煦暖的燭光,蘇微塵看見楚安城對蘇時溫柔微笑:「快吃吧,都要涼了。」
不知道,在他女朋友生日的時候,楚安城會不會親自下廚做燭光晚餐給她。蘇微塵忽然覺得自己多想了,那是肯定的。
這麼一個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優質男子,那麼棒。可是對她而言,確實如白慧說的,遠如天邊繁星。
蘇微塵垂下眼,從牛排的鮮香中品嘗到了若有似無的淡淡苦澀。
她抬頭的時候,卻發現楚安城正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她的唇。那莫名其妙的目光看得她心頭一顫,不由得將目光移了移。這一移便看到了他的手,也不知何故,正用力緊握著刀叉。
蘇微塵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嚨,道:「羅姐剛剛打電話給我了——」她把羅姐說的事情轉告給了楚安城,楚安城只說:「我知道了。」
飯後,照例是蘇微塵負責整理餐桌。在她洗刷的時候,蘇時進了廚房,說:「蘇微塵,楚師兄剛剛跟羅阿姨通過電話了。楚師兄讓我問你,可不可以等過了春節再搬走?讓你幫忙再打掃幾天衛生。」
蘇微塵沉吟了半晌,方道:「好。」
蘇時拍手大樂:「太好了,那我年前就可以跟楚師兄多練兩個多星期的琴了。我這就去轉告楚師兄。」
離別在即,蘇時十分不捨得他的楚師兄。
可再不捨得,到春節過後,還是要分開的。這天下哪裡有不散的筵席呢?
蘇微塵垂下眼,用力地刷著手裡的白盤子。一遍,再一遍,仿佛只有這樣子用盡力氣,專心致志,她才不會去多想一些她不應該想的事情。
過了片刻,蘇時又跑了過來:「蘇微塵,我想去書店買幾本書,趁放寒假先預習明年的課。我們等下去逛書店吧。」
自然是好的。難得蘇時如此懂事好學,在學習和鋼琴方面從來不讓她多操心。
蘇微塵換了衣服下樓,準備出門的時候,驚訝地看到楚安城也在。他與蘇時穿了類似款型的黑色雙排扣大衣,都圍了她織的圍巾。遠遠看去,活脫一對兄弟。
楚安城居然願意陪他們逛街!蘇微塵心裡說不出是何滋味。有幾分淡淡的歡喜,但更多的是離別的傷感。
楚安城戴了粗框黑眼鏡和口罩,喬裝好後,三人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書店。
現在的書城都有各種與書籍相關的文具飾品出售。雖然是深冬,但書店的人頗多。
兩人跟在蘇時後頭閒逛,忽然聽蘇時道:「蘇微塵,你不是說要換個手機套嗎?你看這幾個不錯哦。」
架上有一個系列的巴黎鐵塔的手機套。其中一個夕陽西下的鐵塔,做了昏黃雋永的舊色調,叫人想起一去不返的往昔歲月。
蘇微塵一眼便看中了。女店員給蘇微塵的手機試用了一下,感覺確實不錯。
蘇微塵當即決定買下。剛要開口,卻聽一旁的楚安城道:「給我也來一個。」
那女店員便取了幾個過來,推薦其中一款:「這個也是巴黎鐵塔這個系列的,比較適合男生用。」黑白素描的巴黎鐵塔,淡淡的筆鋒,清幽遙遠。
楚安城說:「好,就這個吧。」
於是,就這麼買了兩個。出門結帳的時候,楚安城拿著錢包買單。蘇微塵再三推辭,與他搶著付錢:「不用了。」
楚安城不睬她,徑直從錢包里抽出錢遞了過去。那女店員笑吟吟地收了楚安城的錢,朝蘇微塵眨眼道:「女孩子有的時候應該學會花男友的錢,這樣男生才會有成就感!」
蘇微塵不由得一怔。男友?怎麼會被人如此誤解呢?
直到她的目光再一次掃過兩個手機套,才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這是一對情侶款。
這……她偷偷地瞄了楚安城一眼,卻見他依舊淡然如常,仿佛根本沒有聽見那個女店員調侃些什麼。
出了書店,蘇微塵還是決定把錢還給楚安城。結果,楚安城這回也沒有跟她客氣:「要付,你就付一對的錢。」
蘇微塵也無異議,遞了兩張一百元給他。楚安城大大方方地接過,擱進了自己的口袋,轉身就走。
蘇時拉了拉蘇微塵的衣袖,低聲道:「蘇微塵,你看你,好好的你怎麼又惹到楚師兄了?」
蘇微塵唯有苦笑。楚安城在旁人面前是彬彬有禮、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可真實的他,則是個喜怒無常十分隨心隨性的人。她常常弄不清自己得罪他的原因。
在這種怪異的氣氛下,三人不言不語地沿著街道走了一小段路。蘇時看到了路旁的奶茶店,便故意問道:「蘇微塵,要不要奶茶?」
蘇微塵誠實地連連點頭:「要要要!」
蘇時一拍胸脯:「這樣吧,今天由我做東,請大家喝奶茶。」
蘇微塵連聲道好。難得一毛不拔的蘇時肯請客,太不容易了!為此,蘇微塵點了杯最貴的招牌奶茶,還多加了小圓和椰果、QQ條三份的料!
蘇時肉疼不已:「蘇微塵,雖然我難得請客,但你下手也不用這麼狠啊!」
蘇微塵接過店員遞過來的溫熱奶茶,眉開眼笑:「正因為你難得請客,所以下手必須要狠啊!」
蘇時哼了一聲:「臭蘇微塵。」
「小氣的臭蘇時。」蘇微塵拿著吸管,卻怎麼也扎不進去。正欲開口麻煩店員的時候,身旁的楚安城卻默不作聲地從她手裡取走了奶茶杯,他用拇指壓在吸管的最頂端,只聽輕輕一聲「噗」,吸管已經插進去了。
他面無表情地遞給了她。由於彼此的距離很近,蘇微塵聽見了他低低說出的幾個字:「還是這麼笨。」
那個聲音雖然依舊清冷,但裡頭卻似包含了許多意味不明的東西。
蘇微塵羽睫一顫,悄然抬眼,不料又與他的視線撞在了一起。楚安城的表情有些愣,但他很快側過了臉,移開了目光。仿佛……仿佛方才的那句話,不過是她幻聽而已。
蘇微塵默默低頭吸了口奶茶,香醇爽滑的微甜口感,在冬日裡嘗來,特別好喝。QQ的配料在舌尖咀嚼,同時咀嚼的還有方才他那句話。
「蘇微塵,你這杯口味怎麼樣?」蘇時問她。
「還不錯,很香濃。」
蘇時湊了過來:「來,給我嘗一口。」兩人素來習慣了交換食物。蘇微塵把奶茶遞給了他,蘇時喝了一大口,「咕咚」一聲咽下後,指著奶茶道:「哇,蘇微塵,你這杯多加了三份料的奶茶比我這杯好喝太多了。果然是一分錢一分貨!」
他捧著奶茶,轉身對楚安城道:「楚師兄,你嘗嘗看蘇微塵這一杯,真的很好喝哦。」
蘇微塵愣住了。分享美食素來是她和蘇時之間的事情,但與楚安城分享——這,這舉動太親密曖昧了吧?
她覺得楚安城肯定會拒絕的,但是他居然沒有。他含笑說了個「好」字,然後俯身含著吸管吸了滿滿一大口。
蘇微塵簡直被驚住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楚安城喉頭一動,咽了下去。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說:「嗯,確實不錯!」最後眼睜睜地看著他把奶茶塞到了她手裡。
蘇微塵仿佛握了一塊熱炭,手心都快要被灼傷了。
她根本不知道要拿這杯奶茶怎麼辦!她總不能擦擦再喝吧?這也太侮辱人了。但不擦的話,這簡直就是間接接吻。
腦中頓時划過了兩人之間那幾個曖昧的吻——蘇微塵不自覺地抬了抬右手,不著痕跡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已經過了那麼久的時間,那裡似乎依舊有熱辣辣的疼痛之感!
蘇微塵最後還是喝了奶茶。
第一口緩緩咽下的時候,她只覺得胸口處酸澀抽痛,幾乎要窒息了。
她沒有留意到,楚安城看到她這一動作時,目光裡頭跳躍著的光芒。
那天晚上,蘇微塵也不知怎麼了,想著奶茶,想著那些吻,想著楚安城,心亂如麻,再一次失眠了。
漆黑無垠的深夜,她拿著換了巴黎鐵塔手機套的手機,無聲無息地瞧了許久。
他也有一個這樣的手機套,兩人用著情侶款物品。蘇微塵心頭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鼻尖濕濕熱熱的,好似有鼻涕流出來,蘇微塵抓了一張紙巾抹了抹。
紙巾上一團赤紅。好好的,怎麼又流鼻血了?
最近是不是吃得口味太重,體質太燥了?
她仰著頭,用紙巾塞住了鼻孔,隔了好一會兒,血總算是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