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一團亂麻
又這樣悶頭不知跑了多少里路。思兔sto55.com
腳下青石愈發寬厚,一股股水流在悄然響起,如同樂器輕奏。
「前方往右,對直衝,然後把我扔進邊上水池,你就過前面那關橋,等那東西出來,之後你就一直躲在樹下就好。」
燭台上的火苗保持急速燃燒,艾斯貼地伸手保持重心,整個人便一個漂移,朝著對方指示的方向奔跑。
黑暗中的霧在變淡,燭光下,種植在兩邊的樹和亭樓模樣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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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多的流水聲傳來,他看見了亭樓的那頭湖——被一圈圈泥土分隔成小塊,每一片水面上都種植著尚未盛開的蓮花。
周邊的所有都倒映在湖面上,蓮花清幽佇立著,壓住寺廟屋檐下的紅燈籠,壓住那些模糊的人影。
「呼……」
終點就在眼前,艾斯完美穿過這個彎道,緊繃的神經還未緩和;側過頭,就這一瞬里,表情徹底凝固了。
燭光下,有一張黑青色的圓臉正歪頭盯住他,臉上布有屍斑,眸中只剩眼白,還帶有一層薄薄血痂。
耳邊風聲嘈雜,這鬼僧慢慢露出詭異微笑,撅起黑青色的唇,唇上的死皮在光下清晰可見。
「呼!」
它猛地一吹,本就沒有聲音的火苗立馬變成一團帶有些許火星的心臟。
冷靜!
此時艾斯腦中只有這一道聲音作響。
四通八達之後的神經更為堅韌,艾斯在這一瞬里做出決斷,把快要枯萎的燭台狠狠往青石路邊一扔!將其扔向了最近的那片水池。
光芒即將熄滅的古燈咕嚕一聲落入水池裡。
黑暗之下,艾斯克制住劇烈鼓動的腦門,人似狸貓般往前飛躍。
可他預想中的動作沒有完成,因為一股恐怖至極的靈壓頃刻遍布全身,接著,就是一隻黑青色的手掐緊他的頸脖。
完了。
艾斯呆呆看著前方這座被籠罩在薄霧中的橋,並順著其古樸的紅色顏料,看到了盡頭那顆巨大的樹影,最終瞳孔聚焦的,以極為強烈的求生欲望,將整個靈魂的重量都放上了往前伸的食指。
這根,快要觸碰到橋沿的手指。
電光火石間,抓住艾斯傻笑的鬼僧已將嘴擴張到駭人的弧度,露出尖銳濕黏的牙,竟想直接將少年就地活吃!
「嗒。」
指尖點上紅木橋頭的獸頭雕像,鬼僧已經將艾斯的半個腦袋裝進嘴中,想要收攏閉合,卻又不知怎的合不上,只能用布滿血絲的恐怖眸子看著下方,麻木重複著吞食的動作。
作為砧板上的肉,艾斯忍住這股腥臭,顫巍巍的翻動眼珠,滾動下喉結,忽而感知到了某種紅繩的震動,跟著,響起陣陣鈴聲。
而後,他的嘴唇慢慢張開了。
無法言喻的氣息甦醒在紅橋後,整片黑暗的霧好似活了般朝著那頭聚攏蔓延,像是一件衣,逐漸充實衣內的人形輪廓。
可惜鬼僧沒有靈智,只是麻木的執行本能。
「唔哈哈哈……」
樹葉搖動,極為陰柔的戲腔笑聲自橋盡頭的大樹上傳來。微風作響,只見一道龐大至極的陰影輪廓慢慢顯形在樹頂;輕柔一躍,動作極具美感。
可在少年眼中,他的跳動已穿越時空,本應下樹,卻憑空落到橋頭,隨之,是一道抹除一切聲音的柔弧。
……
「告訴我,你……究竟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茶杯碰桌,瞳深處的金光消失。
簡-艾斯抬起低埋的頭,壁爐內的火星濺在他衣上,送來滾燙的溫暖。
「我……」
他看著這位白鬍子傳奇,眸里的光還有些麻木的,薄唇抿緊;搖頭,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了?」維奇傳來目光,讓這位孩子指尖一抖;更快的搖起頭,並聲音有些沙啞的答著,「我感覺我非常非常的累了老師,能讓我休息一下嗎。」
話音落,噼啪作響的壁爐又飛濺出一絲火星。
維奇靜靜看著他,再轉回垂下眼皮,緩緩搖頭,說道,「時間並不站在我們這一邊,你必須今晚做出決定,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維奇從戒中取出一本本薄薄的信封,遞上去,壁爐內的火光將其暈染成一半的黃色。
桃花眸子往右轉動,簡-艾斯手指夾住這張紙。
時間緩緩流逝著,簡-艾斯悶不做聲的看完其上內容,低頭捏捏眉心,像是整個心臟脾肺都攪在了一起——疼得,暈得,迷濛得,讓他覺得天旋地轉,困死在亂麻里,最後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我同意。」
話落,他揉緊信紙,低頭咳嗽兩聲,跟著眼裡爬上血絲,嘶啞低吼著,脖上的青筋展露,最後捂住嘴;胸腔猛地抽緊震動兩下;幾滴血沫從指縫噴出來,灑入壁爐內的火,響起一陣「刺啦」的聲音
「呵,呵……」
巨大的窒息感包括心肺,這位命途多舛的孩子頹然垂下手掌,滿嘴的血,完全暗下去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著火焰,再大口呼吸的,好似有種壓抑要從體內鑽出來。
「噗!」
他再次噴出一大口血。冷眼旁觀的導師終是伸手扶住他;深吸口氣,慢慢拍打他的背脊:「你要學會接受,艾斯。」
「不……」
懷裡的人兒佝僂著背,時不時抽搐,聲音輕得似呢喃,「他不該是這樣的……」
維奇沉默的幫他,幫他順好這口氣,用大拇指按住對方後頸的天柱穴;慢慢往下,一串混著涎水的血便順著維奇的背流入了地毯里——那是少年口裡的血。
「艾斯,時間不會等待任何一位過客。」
「所以,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導師的語讓空氣震顫,叩進迷惘人的心窩,讓其往後彎起背脊,無力的伸直手;撥動兩下,最後從他的懷裡分出來。
「我同意。」艾斯努力往後撐著,依託著坐回了椅子。
「同意什麼?」維奇看向他,鏡片反出白光,遮住了背後的眼。
「我練。」艾斯盯著導師,未曾閉合的嘴還有血水滑落,打濕了襯衫,「我要好生的練。」
「好。」維奇點點頭,攤開五指,取出那一團刻有禁忌的火。
「它現在是你的。」
火兒一寸寸被摁入胸腔;炙熱的氣浪攪動書籍與公文在半空中飛舞。
持續了半響的的光芒消逝,少年的眼眸也黯淡下來,只有些許不安分跳動的火星,飄舞著化為塵埃飛逝。
「你可以回去了。」
戴有白手套的手收回,維奇起身來到窗邊,沉默的看向古堡西邊的那條街。辦公室的門無聲打開來。
簡-艾斯閉目存好這團太過於繁奧的記憶,頭轉到一邊,手指刺入掌心,吸氣吸到鎖骨十分立體。
「謝謝您的幫助。」簡-艾斯拉著扶手站起,喉管一陣刺疼;扯出略微嘶啞的咳嗽聲。
維奇聽得閉上眼,往後背手,等到了門的閉合。
「這是不是太殘酷了?」
帝國班的五位導師悄然從門後露出身形。思科特望著壁爐前殘留的那團血,片刻之後,將目光移向了窗邊的傳奇。
「如果是在我十八九歲的時候經歷這樣的事,」懷德爾摩挲著下巴,點頭說出實話,「我會一蹶不振,甚至產生更多的逆反心理。」
話完,他看向旁邊的喬蒂,算是緩和氣氛的說道:「你認為我說的對嗎?副院長女士。」
喬蒂冷著臉不出聲。
已來到壁爐邊打開那團紙觀看的格蘭登眉頭漸皺;望向沉默看月的維奇,終於忍不住出聲道:「維奇,你開導人的水平確實需要提高。」
「我之前聽得很仔細,我可以作證。」畢比頷首贊同,「你那些一看就是從書里先學的,本該沒什麼感情。」
「這你都知道?」佇立在窗邊的導師轉過身,向他呵呵一笑,彎腰, 從散亂堆積在地上的書籍中挑出一本,併合起來拍了拍,讓大傢伙看清了封面上的書名。
「我是按照這上面做的。」維奇舉起這本《受難記》展示一會兒,使周圍的所有導師都拉下了臉。
「我不受了了。」
到此,喬蒂率先出聲,一面搖頭,一面轉身走到門邊;伸手一拉,直接把這木門扯出來扔在地上。
「噢~」懷德爾挑起眉,望眼同樣沉下臉的思科特三人,伸手往下壓,無聲往門外退去。
「我不會要艾斯還錢的。」思科特冷冷出聲,最後看眼維奇,跟著消失在了辦公室里。
身邊人一個一個離去,在這滿目狼藉的院長辦公室中,維奇放下手中書本,於原地沉默了會,越過地毯上的血,開始收拾散亂的書和公文。
「你真讓我大開眼界。」
最後的紅袍倚靠在牆邊,雙手合攏在袖子裡,呼吸間有股淡淡的酒味,「難怪君王會把你從宮裡趕出去,換是我,早就將你殺了罷。」
「這是我的教學方式。」維奇收拾好地面,走過去關上窗,再用杯里的茶水打濕殘餘的血跡,蹲下來將其擦拭好。
「你就不怕整死他?」親王側頭望眼西邊,面色平淡的跟了一聲,「他的三魂已經極其不穩,稍微性子軟弱點,估計這輩子學武是沒什麼前途了。」
「響鼓需用重錘,這些道理跟你也講不明白。」收起半紅半白的毛巾,維奇起身看向老友,語調平靜的問,「今天怎麼這麼有雅興。」
「與你無關。」親王聞聲笑了笑,往後抵住背,再停了會,又說,「但也多虧了這座練氣塔,我欠你個人情。」
「嗯。」維奇點點頭,再看眼窗外的月光,慢慢順出口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