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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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沙啞的嗓音和北風夾雜在一起:「生兒,為父的確知道陛下賜婚另有目的,可若說一樁婚事會禍及侯府滿門,實在是有些駭人聽聞了。」
「父親,難道您看不出來嗎?」夏朝生蹙眉反駁,「陛下其實根本不在乎我最後會嫁給誰,他只是想通過賜婚,打壓侯府和王府。」
天下誰不知道,鎮國侯府的小侯爺和太子情投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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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賜婚,就是梁王設下的圈套,侯府和王府皆是他掌心裡的獵物。
「生兒……」夏榮山沉思片刻,緩緩搖頭,「梁王當不會如此。」
身為臣子,忠君的念頭早已刻在了骨血中。
就算夏朝生將證據擺在夏榮山面前,一時半會,他爹也不會信。
夏朝生並不意外夏榮山的反應,也不指望三言兩語就能改變他爹的想法,他有自己的打算:「不論父親相信與否,明日上朝,都請向陛下上奏,說我想去驪山。」
「……務必讓陛下覺得我仍心系太子,不顧病體,胡攪蠻纏才好。」
夏榮山無奈應下,繼而擺手趕他走:「為父聽你的就是。」
「謝謝爹。」夏朝生目的達成,笑眯眯地轉身,離去前,忽聽背後傳來一聲長嘆。
「生兒,你到底想嫁給誰?」
他停下腳步,一點一點仰起頭。
幾顆寒星在天邊閃爍,溫暖的燈火在廊下飄搖。
他看見夏花拎著燈籠向掌心哈氣,夜風裡瀰漫著梅花的清香。
「爹,我想去王府。」夏朝生輕輕地笑著,紅暈爬上了面頰。
他嗓音雖軟,語氣卻萬分堅定。
他要嫁給穆如歸。
「小侯爺?」夏花聽見說話聲,循聲走了過來。
「走吧。」夏朝生收回思緒,捧起涼了的手爐,「該回去收拾行李了。」
夏花腳步微頓:「您真要去驪山啊?」
「不行嗎?」他學著夏花先前的模樣,向指尖哈氣,一小團水霧在他唇角氤氳開來。
「也不是不行……奴婢只是不明白,小侯爺想去驪山,和侯爺說便是,為什麼先前還特意和九王爺說了一聲?」
夏朝生勾起唇角:「告訴我爹,是因為我要提醒他,陛下已經對侯府起了疑心。除非陛下相信我還是那個為了嫁給太子,連命都可以不要,非要跟著去驪山的傻子,侯府才會安全。」
「至於為什麼告訴九叔……」他兀地停下腳步,半張臉埋進了毛絨絨的衣領,「理由還是一樣的。」
「陛下不僅疑心侯府,還疑心九叔。」
「夏花,你猜,陛下現在想要我嫁入東宮,還是嫁給九王爺?」
「奴婢……不知。」
夏朝生不以為然地聳肩:「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若陛下更忌憚侯府,自然會希望我繼續抗婚,這樣,他就有了貶斥父親的理由。反之,若陛下更忌憚九王爺,他就會希望我嫁入王府。這樣一來,牽制王府的人就從陛下變成了侯府。」
「我只是一枚棋子,一枚陛下用來制衡侯府與王爺的棋子。」
「不論他想我嫁給誰,只要侯府能與王府繼續交惡,陛下都樂見其成。」
夏花於心不忍:「小侯爺……」
「不用安慰我。」夏朝生回過頭,兩點赤紅色的火光在狐狸眼裡升騰:「陛下想利用我,與我而言,是喜事呀。」
「小侯爺,您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陛下只顧制衡,卻沒想到二者可以聯手。」他輕哼,「於我而言,怎麼能說不是喜事呢?」
晨光微熹,長忠推開了金鑾殿的門。
他指揮著小太監,將半人高的奏摺整整齊齊地堆疊在龍案之上。
「快點,別磨蹭。」長忠尖細的嗓音在空蕩蕩的大殿內迴蕩,「小心著點,要是把奏章摔壞了,我剝了你的皮!」
小太監腳下一個踉蹌,搖搖擺擺地靠在了龍案前,案上堆著的奏章也跟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晃。
小太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偏偏最上面那本奏章跟他作對似的,「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長忠目光如電,彎腰拾起奏章,到嘴的咒罵硬生生咽了回去——那是鎮國侯遞上來的摺子。
一炷香的時間後。
來不及披上龍袍的梁王,摟著嬌滴滴的妃子,暢快大笑:「好,好啊!是朕高估了鎮國侯,白白浪費時間盤問太醫許久……他那個寶貝兒子病得都快咽氣了,居然還想著去驪山追隨太子殿下……當真是好啊!」
長忠跪在榻前,替梁王穿靴:「陛下,奴才早說了,鎮國侯就是個莽夫,哪裡有算計陛下的心呢?」
「哼,就屬你想得簡單。」梁王嗤笑搖頭,「夏榮山再是莽夫,也是手握重兵的莽夫。」
「陛下,您會准許鎮國侯帶著兒子去驪山嗎?」
「朕當然要准。」梁王斜著眼睛覷長忠,勾起手指示意他靠近,「朕不僅准了,還要特賜他一份恩典……去驪山時,依例,夏榮山要陪朕的儀仗一同前行,他那個病懨懨的兒子就和女眷一起,由玄甲鐵騎護送吧。」
「陛下英明啊!」長忠聽罷,笑得直不起腰,「真是個好主意!」
「自然是好主意。」梁王志得意滿,「夏榮山的寶貝兒子瞧見朕的九弟,怕是能活生生氣死!」
「氣死也不錯,鎮國侯府絕了後,省得朕親自動手……沒死也無大礙,他那麼想嫁給太子,卻朝夕和朕的九弟相對,總有忍不下去繼續來朕面前抗婚的一天。」
「朕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等著好消息就是!」
「是啊,陛下什麼都不用做。」長忠諂媚地附和,「就讓鎮國侯府自己折騰去吧……只是東宮那邊,聽到陛下的旨意,怕是要不高興呢。」
梁王不以為然:「東宮?那是朕的皇子,朕要他娶誰,他便娶誰。」
「……再說,你以為他聽到朕讓玄甲鐵騎護送夏朝生的旨意,會生氣?朕告訴你,太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穆如期的確如梁王所料,在得知夏朝生非要去驪山,還被玄甲鐵騎護送後,笑得將手中的茶盞都砸了。
「殿下?」跪在他腳邊的內侍監不明所以。
「公公有所不知,朝生此生最恨之人,就是我那毫無情趣的九皇叔……」穆如期拭去眼角笑出來的淚水,隨手掏出一錠銀子賞給內侍監,「父皇下的這道旨意,明著像撮合他們二人,實際上,是給他們添堵呢!」
再誇張點說,是直接將夏朝生往他懷裡推呢。
穆如期剛重生時,擔心許久,生怕此生不能將夏朝生迎入東宮,如今卻是徹底放下心來——有穆如歸做對比,他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贏了。
誰叫他是真龍天子呢?
這就是操縱命運的感覺!
無論是皇位還是想要得到的人,對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玩物!
「孤高興,賞你了!」穆如期興奮地將整個錢袋子擲於太監懷中。
內侍監捧著錢袋子,千恩萬謝,怕穆如期反悔,邁著小碎步,飛快退到了殿外。
穆如期撒完銀子,餘興未歇,拉著站在一旁的親信,興致勃勃地問:「父皇是怎麼想到讓九皇叔護送朝生去驪山的?」
「回太子殿下的話,陛下看了鎮國侯的奏摺,立刻就有了這麼一個主意。」
「那還真是要謝謝鎮國侯啊。」穆如期拍了拍手,「沒有他的奏摺,穆如歸怕是還見不到夏朝生吧?」
他話音未落,再次笑出聲來。
穆如期記得比誰都清楚,前世,穆如歸明知夏朝生不樂意嫁入王府,還在婚期當天,往侯府送去了一頂花轎。
十里紅妝,一百八十抬聘禮,夏朝生看都不看一眼,扭頭上了東宮的花轎。
「來,上酒!」穆如期仿佛又看見了站在花轎邊落寞的穆如歸,全然忘了自己前不久,剛被九皇叔的戰馬嚇得站不穩,拍案高呼,「大喜,當真天大的喜事!」
親信湊上來,拍馬屁:「恭喜太子殿下,賀喜太子殿下!」
「你們知道什麼?」穆如期自言自語,「看穆如歸被夏朝生拒絕兩次,才是真正的喜事。」
幾家歡喜幾家愁。
夏朝生自從得了梁王恩准,就老老實實地在家準備去驪山的行李,其間,委託黑七傳了好多次話,穆如歸都沒再出現在侯府的牆下。
黑七一板一眼地重複穆如歸的話:「王爺說,小侯爺若想早日恢復康健,就不要再爬牆了。」
機靈的侍從將九王爺硬邦邦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連站在一旁的秋蟬和夏花都繃不住樂了。
夏朝生坐在榻上,憋悶地嘟囔:「我的夜明珠呢?」
好好邀請不來,還東西總要來吧?
「哦哦。」黑七聞言,從袖籠中取出一個精美的木盒,「小侯爺,這是王爺讓我給您的。」
夏朝生接過木盒,打開掃了一眼,登時氣樂了——裡面大大小小排滿了各式各樣的明珠。
「你們王爺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把木盒子重新丟回黑七的手裡,「我要他親手還我夜明珠。」
夏朝生拖長嗓音,故意將「親手」兩個字念出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什麼夜明珠?」黑七揣著明白裝糊塗,「屬下不知道啊。」
實際上,王府上下,誰不知道王爺得到一顆寶貝似的夜明珠,成日帶在身上,無事就拿出來把玩?
別人別說碰了,就是多看一眼,都不行。
「你真不知道?」夏朝生拿黑七沒辦法,惱火地團在床上,直到穆如歸來到侯府前時,還是氣鼓鼓的。
十一月初三,宜出行。
侯府門前黑壓壓一片,全是玄甲鐵騎。
黑七提前溜達出來,在紅五耳邊嘀咕:「消息靈通的,知道這陣勢是咱們王爺是來接小侯爺去驪山;消息不靈通的,怕是以為咱們王爺來侯府抄家呢!」
正說著,夏朝生扶著夏花的手,慢吞吞地走出府門。
他照舊裹著火紅的披風,風一吹,仿佛從枝頭跌落的桃花,徐徐落在了黑壓壓的烏雲里。
耀眼的光在玄甲上流淌。
夏朝生眯起眼睛,費力地尋找穆如歸。
穆如歸也在看他。
他們中間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像是試探又像是拉鋸。
夏朝生忍了又忍,先繃不住,甩開夏花,磨磨蹭蹭地挪過去,軟著嗓子問:「我的夜明珠呢?」
穆如歸的手指靜悄悄地陷入衣擺,答非所問:「馬車已經備好了。」
夏朝生瞪圓了眼睛:「啊?」
「我扶你。」穆如歸不等夏朝生有所反應,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腰,將他舉了起來。
驟一騰空,夏朝生本能地抓住了腰間骨節分明的手。
溫熱的觸感化為春風,吹進了穆如歸的心窩。
穆如歸動作微頓,僵硬地將他抱上了馬車。
「手爐,毛毯。」穆如歸不敢與夏朝生對視,狼狽地將準備好的東西堆到他面前,然後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拉上了馬車厚厚的門帘。
沒了視線接觸,穆如歸站在馬車前,逐漸恢復平靜。
「如果冷,喊我。」他說話時,目光凝在摸過夏朝生腰的手上,耳根後知後覺地紅了。
他想:朝生的腰好軟,好細。
16、016
馬車內燒著早已備好的火盆,溫暖似春。
夏朝生趴在雪白的狐皮毛毯上,費了不小的力氣,艱難地解開了纏在身上的披風。
馬車外忽地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吆喝,緊接著,車廂跟著紛亂的馬蹄聲微微震動起來,穆如歸的玄甲鐵騎竟是已經開始向前行進了。
夏朝生連忙撲到門帘邊,將帘子掀開一條縫,見夏花和秋蟬都好好地跟在隊伍里,暗暗鬆了一口氣。
「小侯爺。」夏花練過功夫,縱身一躍,跳上了馬車,「您還好吧?」
夏朝生是被穆如貴掐著腰抱上馬車的。
只是,穆如歸抱他的方式非比尋常,在外人看來,夏朝生更像是被「扔」上了馬車。
「奴婢剛剛擔心極了。」夏花跪坐在馬車內,粗略掃了一眼,見車廂內布置簡潔乾淨,暖爐齊全,漸漸安下心來,「小侯爺身體不好,九王爺就算著急趕時間,也不必……」
她暗自搖頭,目光落在暖爐上,表情稍稍放鬆了些。
九王爺行事魯莽,馬車內的安排卻事無巨細,明顯是特意安排過的,也算是有心了。
「小侯爺,可有受傷?」夏花的心思百轉千回,面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夏朝生的神情,確定他沒有收到驚嚇,徹徹底底放下心來,「九王爺不聲不響就將您扔進了馬車,外頭還不知道要怎麼傳呢。」
「還能怎麼傳?無非是說我和九叔關係不好,」夏朝生無所謂地笑笑,倚在一塊柔軟的靠墊上,百無聊賴地翻動著手裡的手爐,「總不能說,侯府和王府要打起來了吧?」
夏花跟著他笑,然後悄聲道:「小侯爺,您前幾日不是想見王爺,說是有話要說嗎?今日可是個好機會,您千萬別錯過了。」
「還說呢。」夏朝生沒好氣地搖頭,低低地咳嗽了幾聲,眉心微蹙,冷不丁問,「我長得很醜嗎?」
「小侯爺何出此言?」夏花大驚失色,直起腰板,反覆確認夏朝生沒在開玩笑後,憤憤道,「就算在病中,小侯爺的容貌亦非常人所及,難不成,九王爺嫌您面帶病氣,所以才不願與您獨處?」
「如果是這麼簡單的原因,我也不用發愁了。」夏朝生幽怨嘆息,「他看都不看我,把我抱上馬車就走了……不是嫌我丑,又是什麼?」
「王爺……許是有急事吧?」
「奴婢方才跳上馬車時,見王爺縱馬朝隊伍前面去了,當時還想呢,是不是陛下交代了什麼重要的任務,王爺才如此行色匆匆。」
「是嗎?」夏朝生將信將疑。
夏花麻利地活動著手指,替夏朝生捶腿:「自然是真的,小侯爺您尋個別的理由,奴婢還會信,可若說容貌……除非九王爺是個瞎的,否則怎麼會覺得您丑?」
「你若是實在不放心,奴婢待會兒將紅五叫上馬車,您親自問問就是了。」
紅五比黑七穩重,不會滿嘴跑火車,夏朝生歪在靠墊上,眯著眼睛打盹,算是默許了。
很快,紅五就被夏花叫上了馬車。
夏朝生所坐馬車,乃先帝賜予穆如歸生母賢妃之遺物,內寬敞整潔自不必說,最精妙的設計其實在車輪處,無數能工巧匠花了半年的功夫,才做出這種在馬車行進時,幾乎感受不到震動的設計。
這頂馬車在先帝薨逝後,便被賢妃,也就是穆如歸的生母封存在了庫房中。
一晃好多年,前幾日才被穆如歸從庫房中找出來。
因為……夏朝生說想去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