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節


  穆如歸還讓人趕製了雪狐皮毛毯,怕夏朝生坐在馬車裡嫌冷,又派人到處收購貴比黃金的銀絲炭,因為這種炭火燒起來沒有煙。思兔sto55.com

  總之馬車內的零零總總,全是穆如歸的心意。

  紅五原以為,這樣一個大好的表露心跡的機會放在王爺面前,王爺隨便提一嘴,就能和小侯爺互通心意,卻沒想到,他家王爺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將小侯爺扔進了馬車,還狠狠地摔下了門帘。

  ……這下子,別說感動,小侯爺沒氣死就算心胸廣闊了!

  「小侯爺。」紅五跪在車廂外,有苦難言,「您找屬下是有什麼事嗎?」

  素白纖細的手指將沉重的帘子掀開一條縫,仿佛天上透過雲層的光。

  「你們王爺去哪兒了?」

  紅五縱有萬般無奈,在夏朝生面前,只能規規矩矩地答:「陛下的儀仗比我們快了約半日的行程,王爺身負要職,快馬加鞭,趕去面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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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這樣……」夏朝生懨懨地捧著手爐,臉色蒼白似雪,「那等你們王爺回來,和他說,我想見他。」

  紅五領命離去。

  「小侯爺,奴婢猜得沒錯吧?」夏花繼續替他捶腿。

  「我倒寧願你猜錯。」夏朝生想起梁王,自然也想起了侯府尷尬的局勢,沒心情再與夏花打趣,「你以為這支所謂全是親眷的隊伍里,沒有陛下安插的眼線嗎?」

  「……兩支隊伍差了不過半天的行程,九叔前腳將我扔進馬車,後腳消息就會飛鴿傳書送到陛下眼前。」

  「……九叔此時去見陛下,指不定被怎麼笑話呢!」

  「小侯爺……」

  「罷了,我睡一會兒。」夏朝生煩悶地按了按眉心,由夏花服侍著躺了下來。

  他更煩的是,穆如歸在躲他。

  因為……那顆夜明珠。

  17、017

  穆如歸其人,夏朝生可以說是了解又不了解。

  畢竟,他死後跟在九叔身後飄了三十年,看透了穆如歸的冷漠無情,也知道九叔的溫柔藏在冷漠之下。

  但他卻從未了解過年輕的穆如歸。

  他年少時被太子的甜言蜜語蒙蔽了雙眼,細想起來,前世生前和穆如歸的接觸,不過是在宮宴之上的擦肩而過罷了。

  他不知穆如歸何時動了心,為何動了心。

  他只知道在自己死後三十載,唯有穆如歸心悅他如初。

  而夏朝生現在面對的穆如歸,不是前世那個殺伐果斷,殘暴兇狠的帝王。

  也很可能,不是那個心悅他的穆如歸。

  不,不會的。

  若是九叔沒有動心,為何那麼在乎他給的夜明珠?

  九叔……九叔……

  即使在睡夢中,夏朝生的思緒依舊不得安寧,腦海中紛紛亂亂鬧成一團,最後定格在了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上。

  「朝生。」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呼喚著他的名字。

  夏朝生拼命追趕,可那個人就是不肯回頭。

  「九……九叔咳咳……」他撕心裂肺地咳醒。

  騎馬跟在馬車後的紅五立刻上前,敲了敲窗戶:「小侯爺?」

  夏朝生捂著心口,慢慢順過氣來。

  「我無事。」他用帕子捂著嘴,將木窗推開一條細縫。只見道路兩旁儘是鄉野田園,遠處炊煙渺渺,早已出了上京的地界。

  「紅五。」夏朝生疲倦地靠在窗前,「王爺呢?」

  「小侯爺休息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王爺還沒回來呢。」紅五悄悄打量著他的神情,見夏朝生滿臉疲憊,就將手背在身後,招呼黑七將東西拿過來。

  黑七拎著食盒湊了過來:「小侯爺,這是我們王爺特意……」

  吵鬧聲忽而自隊伍前傳來。

  「小侯爺,」金吾衛擠開紅五和黑七,跪在馬車前,雙手奉上紅木食盒,「太子殿下擔心您的身體,特命屬下送來一道鵪子水晶膾。」

  「你們……」同樣抓著食盒的黑七登時急了,伸手欲抓金吾衛的肩膀,結果手還沒伸出去,整個人就被紅五扯到身後。

  「你做什麼?!」

  「那是金吾衛,你冷靜點,別給王爺找麻煩。」紅五冷笑,「太子尚未執政,金吾衛明明面上只聽從陛下的命令……你現在衝出去,是想要王爺擔上大不敬的罪名嗎?」

  「可這是王爺……」黑七不甘心地將食盒藏在身後,轉頭恨恨地盯著跪在馬車前的金吾衛,「不過是一群龜縮在上京的廢物罷了,居然敢在我們玄甲鐵騎前耍威風?」

  「黑七!」

  「好了好了,不說了。」黑七沒好氣地翻著白眼,冷眼瞧著帘子內伸出一隻纖細柔軟的手。

  夏朝生虛弱的聲音從馬車內飄出來:「多謝太子殿下美意,我尚在病中,就不出來謝恩了。」

  言罷,讓夏花去接食盒。

  金吾衛連忙將食盒遞過去,抽手的剎那,在侍女耳邊低語:「隔層。」

  夏花目不斜視,規規矩矩地謝恩,然後轉身鑽回了馬車內。

  寒意被厚厚的門帘阻礙,靠在軟墊上的夏朝生面色雖然蒼白,精神卻還算不錯。

  他看也不看夏花拎進來的食盒,只問:「走了嗎?」

  「走了。」夏花遲疑一瞬,將食盒打開,「小侯爺,剛剛太子殿下通過金吾衛傳話過來,說……隔層。」

  「隔層?」夏朝生不耐煩地催促,「那就打開看看,看完,撕了就是。」

  夏花依言打開了食盒的隔層,裡面果然有一封太子的親筆信。

  「小侯爺。」夏花將信遞給了夏朝生。

  他隨手撕開封條,掃了一眼。

  信的開頭,洋洋灑灑寫滿表達思念的酸詩,緊接著開始暗示,說自己已經知道他因為穆如歸受了委屈,所以特意把九皇叔叫走,還他一個清淨,甚至還說,等到了驪山,他不必特意謝恩,身體要緊,只要明白情意就行。

  夏朝生看著看著,氣笑了。

  他竟不知世間還有如此厚顏無恥之輩。

  「小侯爺?」夏花忍不住問,「信上……」

  「都是胡言亂語。」他三兩下將信撕碎,丟回食盒中,「不如不看。」

  夏花見狀,斟酌著說:「小侯爺,太子殿下還是挺有心的。」

  「有心?」夏朝生指著食盒,搖頭,「夏花,三歲稚童都知道大病初癒之人,吃不得葷腥,他卻命人送一道鵪子水晶膾過來。」

  「你覺得我在太子殿下心中,能有多少分量?」

  「這……」夏花一點就通,生氣地將蓋上食盒的蓋子,「奴婢這就把這道鵪子水晶膾扔了!」

  「回來。」夏朝生淡淡地將她叫回來,「外面人多口雜,你把食盒扔出去,太子殿下知道不要緊,若是陛下知道了,必定對侯府起疑心。」

  「那這道菜……」

  「叫黑七過來。」夏朝生歪著腦袋想了想,低聲囑咐,「悄悄的,不要聲張。」

  「小侯爺放心,奴婢這就把黑七叫過來!」夏花領命跳下馬車,在隊伍的末尾找到了氣鼓鼓的黑七。

  黑七肩頭停著一隻鴿子,見侍女靠近,「咕咕咕」地叫起來。

  「喲,這不是小侯爺身邊的夏花姐姐嗎?」黑七翻身下馬,擠出一張笑臉,「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難道是太子殿下的鵪子水晶膾不好吃?」

  「小侯爺想見你。」夏花莫名其妙地瞥了黑七一眼,「別磨蹭。」

  黑七抓了抓頭髮,順手拎過穆如歸特意備下的食盒,跟著侍女爬上了馬車。

  只見裹著狐皮毛毯的小侯爺懶洋洋地靠在角落裡,手邊燃著一支香爐。

  淡淡的檀香讓黑七煩躁的心緒迅速平靜下來。

  他低頭,在門帘前行禮:「小侯爺。」

  「吃了吧。」夏朝生巴掌大的臉埋進了毛絨絨的狐皮。

  「啊?」

  「小侯爺賞你的,你就吃吧。」夏花被黑七的呆樣逗得噗嗤一聲笑,「愣著做什麼?」

  「可這是太子殿下……」

  「嗯,我知道。」夏朝生摸出一本冊子,借著車窗外的光,隨手翻看,「現在賞你了……怎麼,不想吃?」

  「想,想!」黑七忙不迭地點頭,謝恩的同時,將藏在身後的食盒推了過去,擠眉弄眼,「小侯爺,您嘗嘗這個……這是我們王爺特意為您準備的!」

  「王爺準備的?」夏朝生聞言,目光瞬間從書冊上移開,黏在不起眼的食盒上,「快,夏花替我拿過來。」

  原來這麼早……九叔心裡就有我了,夏朝生美滋滋地想。

  18、018

  食盒裡擺著溫熱的粥和一碟素餅。

  清淡又精細,一看就花了心思。

  「小侯爺,您別看這只是一碗粥。」黑七嚼著油乎乎的鵪鶉,長嘆短噓,「我們王爺呀,去驪山都記得帶新米,就是為了給您熬粥喝……還有這素餅,是上京城外最有名的玄天觀所做,就這麼一小碟,我拿著王爺的腰牌去,都得等上兩個時辰!」

  車廂里充斥著黑七聒噪的絮語。

  夏朝生端著碗,輕抿一口,熱粥入腹,通體舒暢。

  「小……」

  「小侯爺!」紅五不知何時跳上了馬車,拎著黑七的耳朵,氣不打一處來,「屬下有失,讓您聽了這個糊塗東西的胡言亂語,屬下這就把他踹下車,還您一個清淨!」

  黑七捂著耳朵躲到一邊:「是小侯爺叫我來的,紅五你沒頭沒腦地又發脾氣?」

  紅五懶得和他計較,跪在夏朝生面前,恭敬道:「小侯爺,前面傳來消息,說是王爺回來了。」

  夏朝生聞言,連忙推開車窗,遠處已有黑雲般的隊伍疾馳而來。

  果然是穆如歸回來了。

  風塵僕僕的穆如歸直奔夏朝生的馬車而來,見紅五和黑七都在,抽空打量了一眼侍從。

  這一看,還真看見了些不同尋常的東西——黑七的嘴角,居然是油汪汪的。

  「王爺?」黑七察覺到穆如歸的視線,不由自主伸手擦了擦嘴,然後主動認錯,「王爺,屬下知錯了……但是小侯爺主動讓我上馬車的啊!」

  穆如歸驟然回首,冰冷的目光開始往黑七身上割。

  「不……不是,王爺你聽我解釋……」黑七越是心急,越是結巴,「小侯爺只是給了屬下一道菜……還挺好吃的,不是……屬下的意思是……」

  「他讓你上馬車了?」

  「是、是的。」

  「他讓你吃了一道菜?」

  「是、是的。」

  黑七回答一次,穆如歸的神情就陰森一分。

  黑七哭喪著臉,寄希望於紅五能為自己解圍,誰知,紅五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早就溜了。他只能自己想辦法,拼命轉移穆如歸的注意力:「王爺,小侯爺很喜歡您備下的膳食,用了不少呢!」

  此話出乎意料得好用。

  穆如歸眯起了眼睛:「是嗎?」

  紅五又溜回來,適時插話:「屬下剛剛去尋黑七時,匆匆掃了一眼,覺得小侯爺進得很香。」

  穆如歸眼神里的冷意漸漸褪去。

  「王爺,您去看看小侯爺?」紅五趁熱打鐵。

  黑七也附和道:「王爺,小侯爺找您呢。」

  「找我?」穆如歸面上划過一絲詫異,忍不住轉身向馬車看去。

  天地悠悠,北風呼嘯,他耳邊響起在梁王馬車中聽見的話,忽地回到了殘酷的人間。

  他不會找我。

  穆如歸心想,夏朝生就算找我,也是為了太子。

  半日之前,穆如歸接到急召,攜一隊玄甲鐵騎,追上了梁王的儀仗。

  六匹駿馬拉著梁王的龍輦,穆如歸趕到時,馬車已經停了下來,車內傳來陣陣爽朗的笑聲。

  內侍監長忠扯著尖細的嗓音,喊:「陛下,九王爺來了。」

  車內靜了一瞬,繼而傳來梁王的怒吼:「糊塗東西,九弟的腿不方便,還不快請進來?」

  須臾,長忠推開馬車的門,賠笑趴於地上:「九王爺,您踩著奴才的肩膀上車吧。」

  私下裡傳來細碎的鬨笑。

  大梁的九王爺穆如歸,征戰沙場,無往而不利。

  卻也是個連馬車都爬不上去的瘸子。

  穆如歸垂下眼帘,淡漠地注視著匍匐在馬車邊的內侍監,眼裡湧起若有似無的譏笑:「有勞。」

  他拎起衣擺,馬靴碾過長忠的肩,在內侍監的痛呼聲里,閃身鑽進了車廂。

  龍輦里不僅有梁王,還有面對面跪坐著的太子與五皇子。

  小巧的茶爐在穆如歸鑽進馬車的剎那,沸騰起來。

  「九皇叔。」穆如期與穆如旭同時開口。

  「九弟,來,坐到朕的身邊來。」梁王樂呵呵地招手,「朕召你前來,並無什麼大事,只是有些家常話與你說。」

  穆如歸跪坐在梁王對面,一動不動,像塊任憑風吹雨打都不會軟化的石頭。

  梁王習以為常:「九弟啊,朕虛長你幾歲,怎麼都算是你的長輩。如今朕賜婚的旨意已下,不論你想不想娶鎮國侯的兒子,都要善待他,怎麼能……怎麼能將他扔進馬車呢?」

  五皇子「善意」地笑起來:「九皇叔是要成婚的人,不如向太子哥哥討教討教疼人的妙招?」

  此話誅心。

  世人皆知,鎮國侯府的小侯爺夏朝生,為了嫁入東宮,在金鑾殿前跪去半條命,五皇子卻偏偏當著東宮太子的面,言語輕佻地和穆如歸打趣。

  穆如期故作黯然,並不答話。

  「混帳!」梁王先拉下臉,將手中茶盞砸向五皇子穆如旭,「堂堂皇子,旁的沒學會,倒是學會了搬弄是非……給我滾回自己的馬車,到驪山圍場前,朕不想再看見你!」

  穆如旭大驚失色:「父皇……」

  「父皇和九皇叔想必有話要說,兒臣先行告退。」穆如期打斷五皇子,起身行大禮,然後在梁王滿意的目光里,跳下了龍輦。

  穆如旭縱有再多話要說,見狀,也只能緊隨而去。

  龍輦中一下子空下來,茶爐中湧出的霧氣模糊了梁王和穆如歸的神情。

  沉默一直持續到水再次沸騰。

  「九弟啊……」梁王猶如世間尋常慈父,無奈嘆息,「朕的皇兒就是這個脾氣,你莫要與他們置氣。」

  穆如歸淡淡道:「臣弟不會。」

  「不會便好。」梁王欣慰不已,「先前,你不肯接受朕賜婚的聖旨,想必是顧忌太子的緣故……既然如此,朕就給你個準話!」

  「他是朕的皇子,你是朕的親弟弟,朕不會因為他,毀了你的姻緣!」

  …………

  梁王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碗一飲而盡,反觀穆如歸,從始至終沒有開口說一個字,神情更是沒有半分異樣。

  梁王心生煩悶,恰好長忠在龍輦外高唱:「陛下,鎮國侯夏榮山求見!」

  「快請他進來。」

  「臣弟告退。」穆如歸乾脆地起身行禮。

  他跳下馬車時,與夏榮山擦肩而過。

  夏榮山板著張臭臉,估計也聽說了自己的寶貝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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