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節
被九王爺丟進馬車之事,重重地哼了一聲,踩著長忠的肩,鑽進了馬車。思兔閱讀
穆如歸默立良久,收回視線,翻身上馬時,被一個小太監叫住:「九王爺,太子殿下囑咐奴才來和您說句話。」
「何事?」穆如歸踢了踢胯/下的駿馬,聽它煩躁的嘶鳴,心裡的耐心也在逐漸褪去。
小太監上前一步,笑著說:「九王爺息怒,太子殿下只是讓想謝謝您這一路來對小侯爺的照顧,來日大婚,必定不會少了您一杯喜酒。」
寒風呼嘯,零星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
恰在此時,龍輦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也不知梁王說了什麼,夏榮山居然在馬車內哀嚎起來:「陛下,臣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他命不久矣,臣也不想活了!」
梁王被夏榮山嚎得眼冒金星。
他倒是不意外夏榮山能得到夏朝生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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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人家的親兒子,又生著重病,能不安插眼線嗎?
再說,此時才得知消息,說明侯府的眼線不過如此,連金吾衛的信鴿都比不上,梁王就更安心了。
梁王就是煩。
一個啞巴似的穆如歸已經夠讓他頭疼的了,這會兒,又來個愛子如命,下一秒就要隨兒子歸西的鎮國侯,換誰,誰不煩?
但是鎮國侯半個字不提穆如歸,只道兒子重病,不在自己眼前,再這樣下去,自個兒也要愁得跟著病倒了。
梁王並不信夏榮山的鬼話,只能極盡敷衍地安慰。
夏榮山打定主意胡攪蠻纏,哪裡是那麼好打發的?
於是龍輦內時不時傳來幾聲慟哭或是悲號,儼然一副鬧劇。
穆如歸就是在這樣的鬧劇里,心灰意冷地回來的。
「九叔?」
馬車的車窗被人從車內費力地推開,露出了一張被雪白的毛毯簇擁,微微泛紅的臉。
夏朝生依稀聽見了穆如歸的聲音。
他坐在車中盼了又盼,最後等不及,主動推開了車窗。
穿著黑底帶四爪金蟒暗紋的勁裝的穆如歸,端坐於馬背,腰杆筆直,宛若山間青松。
「王爺,快去。」紅五見自家王爺又開始愣神,咬牙拍向戰馬的屁/股。
久經沙場的戰馬立刻邁著小碎步,將穆如歸送到了馬車前。
「九叔。」夏朝生跪在狐皮毛毯上,掀開門帘,不說話,只低咳。
夏朝生學乖了。
穆如歸就是個悶葫蘆,心裡想的話,只要不願意說,誰都無法撬開他的嘴。
所以他靠在門前,愁眉苦臉地咳嗽:「九叔,我冷。」
穆如歸果然上當,跳上馬車,單手攬住夏朝生的腰,將他用毛毯裹成一個長條。
夏朝生繼續咳,邊咳,邊對縮在角落裡,眼觀鼻鼻觀心的夏花說:「給我……給我的手爐換點炭。」
「奴婢這就去。」夏花應下,遲疑地鑽出馬車,放下門帘前,見夏朝生對自己眨眼,眉心便狠狠一跳。
「夏花姐姐,這是……」黑七眼巴巴地望著馬車,「怎麼了?」
「小侯爺嫌冷,叫王爺幫忙瞧瞧馬車裡的炭火。」夏花扯住探頭探腦的黑七,將手爐塞過去,「快,王爺讓你去把手爐里的炭火換了……記得,要銀絲炭,千萬不能熏著小侯爺!」
黑七不疑有他,捧著手爐樂呵呵地走了。
夏花等他走遠,飛速瞥了紅五一眼。
紅五立刻抬手向四周打了個手勢,馬車周圍的護衛如潮水般散去。
而靜悄悄的馬車內,除了夏朝生的咳嗽聲,就是穆如歸刻意放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穆如歸的手還攬在他的腰間,捨不得松也不敢松。
夏朝生咳得那樣厲害,狹長的狐狸眼裡氤氳著薄薄的水汽。
他伏在他的臂彎里,不停地顫抖,仿佛要將心肝脾肺一氣咳出來,聲勢浩大,撕心裂肺。
「九叔……」偏偏夏朝生還要說話,纖細的五指揪住了穆如歸的衣袖。
穆如歸神情一肅,目光落在馬車內已經被打開的食盒上——模樣精巧,一看就是東宮的手筆。
他的理智在清醒於迷茫中來回遊走,最後被食盒帶回現實。
果然,夏朝生心裡只有太子。
他備下的那份膳食,被黑七吃了吧?
穆如歸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疼痛與麻木姍姍來遲,耳邊再次傳來夏榮山的冷哼,五皇子的譏笑,還有穆如期「善意」的叮囑。
——九皇叔,謝謝你替我照顧朝生……
穆如歸忽地燙到一般,將夏朝生輕輕推開。
「你想見太子?」他化為一座沉甸甸的山,遮住了所有微光,嗓音乾澀,「快馬加鞭,明日能趕上他的儀仗。」
「我不……」夏朝生一愣,伸手欲再抓穆如歸的衣袖。
穆如歸卻已倉惶跳下馬車,生怕自己流露出絲毫的不舍。
紅五和黑七緊跟其上。
「王爺。」紅五眉頭緊鎖,說得卻不是夏朝生之事,「白六回來了。」
白六是穆如歸安插在穆如期身邊的暗線。
早年,穆如歸心系夏朝生,又苦於夏朝生眼裡只有穆如期,便派了暗線,暗中探查太子為人,想著,若是太子品行不端,就付出一切代價將夏朝生搶回來。
可穆如期禮賢下士,秉節持重,世人稱讚,後來更是被冊封為太子,主東宮,眼瞧著是良人,穆如歸也就徹底死心了。
人家情投意合,他去湊什麼熱鬧呢?
因著穆如歸併未做過出格的事,白六一年到頭也不會在穆如歸身邊出現幾次,如今忽然尋來,不止紅五覺得奇怪,穆如歸也覺得奇怪。
「何事?」穆如歸蹙起了眉。
「白六傳來消息,說……說太子殿下近一個月來縱情聲色,連前往驪山的儀仗中都有幾名舞姬。」
穆如歸聞言,瞳孔猛地一縮,繼而回頭望向夏朝生所在的馬車。
他那顆死寂的心再次泛起了漣漪。
19、019
白六在穆如歸的馬車裡,低聲匯報近些時日太子的異常。
「是從小侯爺跪倒在金鑾殿之後……」白六蹙眉回憶,「一開始,屬下以為自己看錯了,畢竟前一日,太子殿下還和小侯爺一起,請求陛下收回賜婚的聖旨。」
「但第二天,屬下看得真真的,上京最有名的幾個歌姬,都被太子的親信接進了東宮。」
「再然後,不僅僅是歌姬,還有清倌,只多不少,全都進了東宮,再也沒有出來。」
白六說到這兒,苦笑搖頭:「王爺知道,屬下為了避人耳目,在東宮擔了個閒職,可就算是這樣,前日還被派去接一個從西域來的胡女。」
「王爺您看,這是屬下記錄下來的,近些時日出入東宮的人員名單。」
穆如歸沒有看白六遞來的密密麻麻的名單。
他微垂著頭,陷入了沉思。
大梁的太子穆如期,乃當今皇后秦氏所出嫡子。
血統純正,出身高貴。
穆如歸自幼開府出宮,長年不在上京,但秦皇后對穆如期的嚴厲要求,世人皆所耳聞。
秦氏乃大族,出過五任皇后,三任宰相。
連當今大梁天子的身體裡,都流淌著秦氏的血。
穆如期身為皇后嫡子,秦氏自然給予厚望,傾全族之力,將其推上了太子之位。
「屬下一開始還以為太子殿下尋來的歌姬都是五皇子的手筆。」白六摸了摸鼻尖,因為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但屬下聽到了東宮裡的太監私下傳話,說……其中一位歌姬已有身孕近一月。」
這顯然和五皇子沒有關係了。
畢竟當今朝堂之上,唯有五皇子勢力雄厚,且頗得聖心,能與太子抗衡。
二人鬥爭已久,朝堂之上隱隱形成兩派局勢,倘若太子在這時被五皇子抓住把柄,彈劾的奏摺早就漫天飛了。
白六抓了抓頭髮:「太子殿下……難道是性情大變了?」
可太子為什麼會性情大變,白六想不明白。
他當然想不明白。
誰能想到,穆如期已活過一世,對自己真龍天子的身份深信不疑,壓根懶得掩飾**了呢?
穆如期前一世活得循規蹈矩,沒滋沒味,辛辛苦苦和五皇子鬥了數載,登基後才發現,五皇子穆如旭早亡的生母,居然是個胡女。
胡人歸順大梁百年,上京百姓之中,亦有摻雜了胡人血脈之人。
但大梁的帝王,斷不能有胡人血脈。
所以從未見過生母,也未曾得知生母真實身份的五皇子,早已在出生時,就喪失了繼承大統的資格。
他只是梁王為了制衡太子,刻意製造出的傀儡。
可憐穆如旭前世致死也不明白,自己為何總也比不過太子。
但重活一世的穆如期知道。
他不僅知道五弟無緣皇位,還知道梁王唯有他一個選擇。
不是他,還能是兩個先天有失的皇子嗎?
既然如此,穆如期不樂意再裝賢德了。
他裝了一輩子,累了。
他只想當個昏君,再冊封夏朝生為帝後。
穆如期天真地想,只要不褫奪夏朝生的後位,那么九皇叔就不會反,他就可以在龍椅上長長久久地坐下去。
於是穆如期重生後,立刻將昔日垂涎的美人全接進東宮,大肆玩樂。
他不怕梁王怪罪。
他有恃無恐。
「王爺,屬下此行就是為了稟報此事。」白六將所知訊息一併說與穆如歸後,低聲詢問,「可還需要屬下繼續跟在太子殿下身邊,探查消息?」
「去吧。」穆如歸點了點頭,待白六起身告退時,忽而問,「那個歌姬呢?」
「哪個?」
「懷有太子骨肉的那個。」
「此人名喚悅姬,很得太子殿下的喜愛,也在此行的隨侍名單中。」
紅五聞言,倒吸一口涼氣:「太子殿下將她帶來了?」
「帶來了。」
「怎會如此……」紅五一時失語。
皇家骨血,即便是誕生於歌姬腹中,依舊是天潢貴胄。
只要太子承認其身份,這就是東宮的第一位庶長子。
如今,太子居然讓剛懷有身孕的歌姬隨侍左右,顯然並沒有將她腹中的孩子看在眼裡。
紅五搖著頭,和白六一起跳下車。
而穆如歸倚在馬車門前,半闔著眼睛,沉默良久。
他的馬車簡陋異常,除了大小規格達到王爺的標準以外,裡面竟然寒酸得連暖爐都沒有,只有一張小案擱在薄薄的毛毯上。
穆如歸抱著胳膊,目光自毛毯挪到了案几上。
他把手放上去,輕輕敲了敲,清脆之聲猶如鐘鳴,將他激盪的心緒撫平。
唯剩下一味竊喜兀自翻滾。
只因穆如期在世人眼裡,是成婚的良配,穆如歸便不敢靠近,不敢接觸,生怕眼角眉梢流露出分毫的情意,害夏朝生被世人恥笑。
他是大梁的九王爺,是說出名字就能嚇哭稚童的玄甲鐵騎之首,更是當今太子穆如期的九皇叔。
他心悅侄兒未來的王妃,無法自拔。
可如今,阻礙他的人不再完美無缺,穆如期卑劣一如世間所有性情涼薄之人。
他壓抑的感情終於有了出頭之日,他終於有了接近愛護夏朝生的理由。
誰讓穆如期卑劣到,在夏朝生吞下改變體質的藥丸時,讓歌姬懷了孕呢?
此事若傳出去,夏朝生必定會成為整個上京,乃至大梁的笑話!
——啪!
案幾在穆如歸的掌心下四分五裂。
他心裡的竊喜很快被憤怒取代。
穆如歸忽而後悔,後悔方才在夏朝生的馬車中,沒有好好與他說話。
更後悔自己許下的承諾。
他怎麼能日夜兼程,將夏朝生送到一個薄情寡義的男人身邊?
這是他放在心底,連想都不敢想的人。
斷不能能淪落到和一個歌姬爭寵的地步。
「紅五。」
「王爺,有什麼吩咐?」
「去前面挖一道溝。」
「……啊?」
「悄悄的,不要驚動他人。若是被陛下或是太子的人發現……唯你是問。」穆如歸冷冷地吩咐,「今晚之前,本王要讓車隊停下來。」
紅五一頭霧水地領命而去。
他偷偷越過車隊,勉強趕在在太陽下山前,在一處山谷之間,挖出了半人高的溝。
車隊被迫停下,穆如歸下達了原地休息的命令。
夏朝生也扶著夏花的手,從馬車上下來。
不少達官貴人的親眷正在車外四處打聽情況。
「小侯爺,走不了了。」秋蟬機靈,早在車隊停下時,就跑到了隊伍前,得了消息,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路中間有一道溝,馬車過不去,王爺讓紅五他們連夜填土呢。」
夏花輕輕吸了口氣:「壞了,今夜咱們要宿在山谷里了。」
「路上怎麼會有溝?」夏朝生狐疑道,「陛下的儀仗先行,若此處有溝,應當早已填上了土才是。」
秋蟬心直口快道:「咱們比陛下的儀仗慢,他們離開後,山上落下石頭,將道路砸出一道溝,也是有可能的。」
夏朝生總覺得哪裡怪異,恰巧遠處傳來馬蹄聲,他就將懷疑拋在腦後,循聲望去——剛剛將他撇在馬車裡的穆如歸,居然又回來了。
暮色低垂,戰馬騰起四蹄,墨色的長鬃在風中飛揚。
穆如歸穩穩地坐在馬背之上,仿佛戰無不勝的神,披著夕陽踏風而來。
穆如歸在距離夏朝生幾步遠的地方下馬,靜靜地望著他。
夏朝生的身影幾乎融赤紅色的晚霞里。
穆如歸恍惚想,朝生從小便是如此,愛穿紅衣,性格似火,驕傲一如冬日的梅,實際上卻是春日枝頭盛開的桃花,風一吹,花瓣就碎成了雪。
黑夜吞噬了最後一絲赤金色的晚霞。
侍女們紛紛點亮了馬車前的燈籠,山谷里多出一條紅色的火龍,它蟄伏在人為挖出的溝壑前,燈光組成的鱗片在風裡閃爍。
穆如歸在短暫的黑暗裡,捕捉到夏朝生發光的眼睛。
他眼裡倒映著俗世的燈火,卻散發著謫仙的光。
「你……」穆如歸被蠱惑,目光黏在夏朝生面上,嗓音乾澀,「隨我來。」
夏朝生先是詫異,繼而勾起唇角,溫和地笑道:「好。」
「……夏花,不用跟著我。」
「小侯爺?」
他拎著燈籠,快步走到穆如歸身邊。
「九叔。」
「嗯。」
穆如歸硬邦邦地應了一聲,將燈籠從夏朝生的手裡搶走。
布滿傷疤的手背和纖細白皙的手指一觸既離,皆被燙到似的,微微顫抖。
夏朝生將臉埋進毛絨絨的領子,手也縮進了袖籠,燈火在他的臉上鍍上了一層紅暈。
穆如歸死死攥著燈籠的提手,忐忑地說出蹩腳的謊言:「今日無法趕路,明日……怕是追不上太子了。」
回答穆如歸的,是一段煎熬般的沉默。
穆如歸咬牙:「你若是想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