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節


  九叔就那麼斷定,我想見太子嗎?」夏朝生幽幽打斷穆如歸的話,伸手捉住了手邊墨色的衣袖。思兔閱讀

  穆如歸渾身僵硬,假裝沒注意到衣袖上搭著的蒼白手指,啞著嗓子答:「你為他,跪在金鑾殿前。」

  你還為了他,寧願折斷自己的羽翼,一生困在宮牆之中。

  這些話,穆如歸不忍心說,也不願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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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朝生一時語塞。

  在旁人看來,他的確是寧死也不願意嫁給穆如歸。

  所以今日穆如歸的回答,並無半點過錯。

  「可我若說……後悔了呢?」夏朝生低頭,紅色的披風在風中波浪般翻湧。

  他不敢直視穆如歸的眼睛,就用手指勾著那角黑色的衣袖,輕輕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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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如歸的心也跟著顫顫巍巍地晃動起來。

  夏朝生說的是真話也好,是假話也罷,這一刻,穆如歸都願意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燈火飄搖,他們不知不覺間偏離了車隊,走到了宮人搭營帳的空地上。

  夏朝生不安地抬起頭,借著燈籠的光,偷偷打量穆如歸的神情。

  他怕穆如歸不信,更怕穆如歸覺得他另有所圖。

  可惜,火光只照亮了穆如歸緊抿的薄唇和繃緊的下巴。

  夏朝生的心沒由來一跳,急急解釋:「九叔……」

  「我信你。」穆如歸遲疑地彎腰,將手放在他的肩上,拂開一片不知何時吹來的落葉。

  「你說什麼,我都信。」

  夏朝生眼眶一熱,壯著膽子抓住了穆如歸的手。

  那隻傷疤遍布,稱得上可怖的手,他死後抓不住,如今終是抓住了。

  穆如歸先是愣住,繼而想要掙脫,但夏朝生握得很緊,五指還畏寒似的,拼命往掌心裡鑽。

  十根手指陷入短暫的爭鋒,最後以夏朝生獲勝告終。

  穆如歸輕輕握住他冰冷的五指,一板一眼道:「你我尚未成親,此舉……」

  此舉過於唐突。

  按照穆如歸的想法,若是夏朝生願意接受賜婚,那他們現在就不宜見面了。

  這是大梁的習俗,成婚男女,婚前一月需恪守理解,不能相見。

  不過夏朝生不是女子,又是鎮國侯府的小侯爺,就算真有這樣的習俗,也約束不到他。

  夏朝生被穆如歸的糾結逗得破涕為笑。

  是啊,九叔怎麼會懷疑他呢?

  前世,他都成了穆如期的廢后,九叔還冒天下之大不韙,親手將他安葬了自己的皇陵里。

  今生……自然也不會疑他。

  「天冷呀。」夏朝生心裡的重擔落下,笑意重新回到臉上,「九叔握著我,我就不怕冷了。」

  相比夏朝生的輕鬆,穆如歸就緊張多了。

  大梁征戰沙場的九王爺,看見敵軍百萬,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現下一會兒擔心手上的傷疤刮到夏朝生細嫩的手背,一會兒又怕握得不緊,夏朝生真的喊冷,五指松鬆緊緊,走了一路都沒出汗,最後倒是因為緊張,額角滲出了汗珠。

  夏朝生沒注意到穆如歸的異樣,他垂著頭猶豫半晌,開了口:「九叔,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但我真的不想嫁進東宮。」

  重生之事太過離奇,大梁又最忌鬼神之說,夏朝生不敢直接說出真相,選了個折中的說法:「九叔,以後……以後我一定會和你說的。」

  他言罷,見穆如歸露出不解的神情,連忙補充:「我沒有騙你!」

  一陣微風拂過,夏朝生緊張得打了個噴嚏。

  穆如歸回過神,冷著臉轉身,拉著他往回走。

  「九叔?」夏朝生捏捏穆如歸的手指,試探地問,「你信我嗎?」

  穆如歸的聲音在風裡悶悶的:「信。」

  他尚不放心,嘟嘟囔囔:「信我,就不要再說讓我見太子的話。」

  他記仇呢。

  穆如歸的眼神在聽到「太子」二字時顫了顫,等聽完夏朝生的話,一點一點攥緊了掌心裡的五指,心更像是裂開了一道口子,滾滾熱浪噴涌而出。

  穆如歸絲毫沒有感受到喜悅,甚至在痛苦中煎熬。

  因為夏朝生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他不會想到,牽著自己的男人心裡關著一頭猛獸。

  只要夏朝生稍微釋放出善意,猛獸就會破籠而出。

  它肚子裡儘是穆如歸不敢宣之於口,甚至不敢多想的陰暗念頭——他想將夏朝生關在王府,牢牢地鎖在身邊。

  穆如歸想要他的眼裡只有自己。

  穆如歸低頭,目光黏在夏朝生微微勾起的唇角上,自嘲地想:不知道也好,朝生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後悔今日所言。

  穆如歸甚至理所當然地覺得夏朝生會後悔。

  他不是不信夏朝生,只是……前些時日還寧死不肯接受聖旨的小侯爺,怎麼會心甘情願地嫁入王府呢?

  或許,夏朝生只是和太子吵了一架。

  或許,夏朝生也知道了那個懷有身孕的歌姬。

  或許……

  或許,夏朝生將他當成了太子的替代品。

  誰叫他是穆如期的九叔,長相有些許的相似呢?

  「好,不提。」穆如歸咽下滿心苦澀,在心裡暗暗加了一句,「求之不得。」

  來路兩人沒說什麼話,回去自然也沒有說什麼。

  穆如歸本身少言寡語,夏朝生不開口,他就默默地走著路,時不時抬手將山谷間生出的嶙峋樹枝撥到一旁。

  夏朝生則是太稀奇和穆如歸牽手的感覺,痴痴地注視著兩人相牽的手,眼眶熱了又熱。

  旁人看他忽然大病一場,忽然轉變了性情,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經在世間困了三十載。

  在那痛苦無助的三十年裡,他日日夜夜與穆如歸相對,卻連觸碰九叔的資格都沒有。

  人鬼殊途。

  他們之間隔著最遙遠的距離。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緩緩流向四肢百何,最後連心臟都被填滿,夏朝生吸了吸鼻子,輕輕喚了一聲:「九叔?」

  「嗯。」

  「九叔,那顆夜明珠……」他話剛說出口,五指就被攥得生疼。

  夏朝生「嘶」了一聲,在穆如歸倉惶鬆手後,主動回握:「你為什麼不願意還給我?」

  微光里,少年雪白的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潮。

  穆如歸不敢直視夏朝生的眼睛,偏頭望著遠處隱沒在月光里崇山峻岭,沉默不語。

  夏朝生不滿地往前湊湊,踮起腳尖,鼻尖幾乎貼在了穆如歸的頸側,非要得到一個答案。

  電光火石間,他瞥見了穆如歸滾動的喉結,登時樂不可支,打趣道:「九叔什麼寶貝沒見過,還捨不得一顆普普通通的夜明珠嗎?」

  「不。」穆如歸將燈籠往下按,不讓燈火照亮自己泛紅的耳朵,悶悶地解釋,「那是……你送我的。」

  笑意僵在夏朝生唇角,他雖早猜到了理由,但聽到穆如歸親口承認,低啞的嗓音鑽進耳朵,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夏朝生的臉上的紅暈蔓延到了脖頸,然後整個人燒了起來。

  「我……我以後……」他的伶牙俐齒失了作用,恨不能將腦袋埋進胸口,結結巴巴,「以後……以後再送你別的。」

  穆如歸聞言,忍不住碰了碰袖籠——他把夜明珠藏在隨身攜帶的香囊里,貼身攜帶。

  以後送的是以後送的。

  這顆夜明珠……意義不同。

  山風漸冷,遠處的宮人們將帳篷搭好了,站在遠處的夏花心急火燎。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小侯爺和王爺肩並肩地走在一起,卻看不清他們握在一起的手。

  夏花腦海里亂糟糟的,一面想著小侯爺嫁入王府對侯府有益,另一方面又止不住地擔憂,王爺會不會善待小侯爺。

  在此之前,她已經在馬車裡,壯著膽子瞥過穆如歸幾眼,生怕小侯爺嫁給醜八怪。好在她雖沒看清穆如歸的長相,還是模糊地窺見了俊朗的輪廓。

  夏花安心了片刻,又倒吸一口涼氣。

  她想起了穆如歸傷疤遍布的手。

  這可是大梁的殺神。

  小侯爺……小侯爺又是那樣寧折不彎的性子,萬一起了爭執……

  俗話說得好,怕什麼來什麼。

  夏花心裡的念頭剛起,遠處就騰起了火光。穆如歸手裡的燈籠不知怎麼的,掉落在地上,蠟燭翻倒,火舌瞬間吞沒了燈籠紙,也燃起了山谷里的枯枝敗葉。

  風捲起火苗,映亮了夏朝生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他被穆如歸摟在懷裡,捂著腳踝,面色刷白。

  夏花腦子裡嗡得一聲,亂成了一鍋粥。

  「小侯爺!」

  「王爺!」

  火光沖天,夏花和紅五齊齊跑過去。

  原本沒注意到他們的宮人也紛紛望過來。

  太子和梁王安插在車隊中的暗線,同時放下手中的夥計,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向夏朝生靠近。

  只聽扶著夏朝生的侍女哭著抱怨:「小侯爺,您怎麼又把自己弄傷了?」

  「不是,我……」

  「奴婢回去,可怎麼向夫人交代啊?」夏花嚇狠了。要知道,她剛剛衝過去的時候,夏朝生的披風沾上了火星,風一吹,直接燒了起來!

  她越想,越是後怕:「要是夫人知道,您被九王爺傷了腿……」

  「夏花……」夏朝生有氣無力地咳嗽,「你聽我解釋。」

  「奴婢人微言輕,不求小侯爺聽奴婢的勸。」夏花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求小侯爺愛惜自己的身子,您怎麼就是不聽呢?」

  夏朝生嘆了口氣,閉上嘴,悄悄回頭。

  火已經被紅五踩得差不多滅了,火星隨風飛揚,仿佛夏夜裡的螢火蟲。

  穆如歸也在看他,目光灼灼。

  夏朝生面色一紅,收回視線,將腦袋埋進衣領,老老實實地跟著夏花往搭好的帳篷走。

  須臾,夜空中騰起了兩隻信鴿。

  一隻飛向抱著美人,醉生夢死的穆如歸,一隻飛向被鎮國侯煩得頭暈眼花,晚膳都沒用幾口的梁王。

  信上皆只有一行潦草的字:小侯爺與九王爺當眾爭吵,離間大計已成,陛下/太子殿下,心可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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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光幽幽,帷帳中人影幢幢。

  穆如期將密信至於燭火之上,眯起眼睛,注視著赤紅色的火舌將字跡吞沒,忍不住嗤笑一聲:「不出所料。」

  隨侍的太監諂媚道:「萬事都在太子殿下的計劃之中。」

  「因為我是天下最了解夏朝生之人。」穆如期自負地勾起唇角,「他那麼想嫁給我,自然看不慣九皇叔。」

  「這個時候,哪個不長眼的往他面前湊,他就厭惡誰。」

  「九王爺可不就是……」太監故意頓了頓,剩下的話被意味深長的笑取代。

  「你啊。」穆如期沒有責備太監言語上的僭越,在密信化為灰燼後,撣了撣衣袖上的落灰,隨意道,「悅姬如何了?」

  「悅姬得知自己懷了太子殿下的骨肉,開心著呢!」

  「開心?開心就好……那就今晚動手,讓她高高興興地去死吧。」

  「太子殿下放心,藥已經下在悅姬的飲食里了。」

  穆如期滿意地點頭,一陣風吹過,他帳中的燈火熄滅了。

  須臾,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在夜色里。

  「快點!」太監刻意壓低的聲音隨風飄散,「悄悄地將人扔到河裡,不許磨蹭!」

  「公公,這到底是……」

  「不該你們問的,別問!」

  黑暗中的人影挪動得更快了一些,很快,黑暗中傳來重物落水的悶響。

  太監站在岸邊,盯著黑漆漆的河面,確定沒有任何人影浮上來,滿意地覷著站在河邊的宮人:「太子殿下還有重賞,你們幾個,快去領賞吧。」

  宮人們欣喜地謝恩,轉身的剎那,眼前晃過凜冽的劍光。

  血光四濺,岸邊又響起沉悶的水聲。

  金吾衛收回劍,再次退進濃稠的夜色。

  黯淡的月亮從雲層後探出來,猩紅色的血染紅了河面,不知過了多久,輕微的水聲再次響起。

  白六拖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女人上了岸。

  與此同時,梁王也將手中的密信遞到了燭火前:「看來朕的賜婚真的讓鎮國侯府和王府徹底交惡了。」

  長忠跪在榻前,為梁王捶腿,聞言,動作微頓。

  「怎麼,朕說得不對嗎?」

  「陛下說得怎麼可能不對呢?」長忠低下頭去,換錘為捏,「奴才就是想,鎮國侯真急出病怎麼辦?」

  「他病了,朕就安心了。」梁王不以為然,「整個鎮國侯府都病了才好!」

  「那賜婚……」

  「自然不能撤回來。」梁王拍了拍腿,示意長忠捶另一邊,「夏榮山那個粗人在朕這兒鬧不出結果,肯定要去王府討說法,朕坐山觀虎鬥,最輕鬆不過了!」

  「陛下,如此一來,您可得好好安撫太子殿下,小侯爺畢竟是他心中所好啊。」

  「安撫?朕日後選門第更好的給他做太子妃便是。」

  「陛下說得是。」

  …………

  「嘶——」

  「小侯爺現在知道疼了?」夏花紅著眼眶,替夏朝生抹藥,「剛剛奴婢就該跟著您!」

  夏朝生吸了口氣,為穆如歸解釋:「我都和你解釋過了,九王爺沒推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碎石,崴傷了腳,若不是九王爺在側,肯定傷得更重呢。」

  夏花勉強信了,幫夏朝生上藥後,和秋蟬一起,扶著他用了晚膳又喝了藥,然後靜悄悄地退到了殿外。

  山谷中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夏朝生裹緊毛毯,倚在榻前,注視著暖爐中飄起的火星,臉兀地發起熱來。

  他好像又對上了穆如歸灼灼的目光。

  「九叔……」夏朝生將手背貼在面頰上,試圖給自己的臉頰降溫,但是事與願違,直到昏昏沉沉地睡去,他臉上的紅暈還沒褪。

  夜深了,篝火逐漸被積雪掩蓋。

  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進夏朝生的帷帳,沒有驚動昏昏欲睡的侍女蟬。

  燈火飄搖,暖意融融。

  榻上蜷縮著一道毛絨絨的身影。

  夏朝生夜裡嫌冷,將狐皮毛毯壓在了身上,此刻像只銀白色的狐狸,將腦袋埋進了臂彎,以最讓自己安心的姿勢,睡著了。

  穆如歸站在即將熄滅的暖爐邊,抓著一小瓶傷筋膏藥,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露出被角的半張側臉。

  夏朝生迤邐的眉眼在燭光里少了幾分鋒利的意味,連稜角都變得柔軟異常。

  穆如歸的心也跟著柔然起來,暖爐里黯淡的火光在他的眼底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穆如歸一步一步走過去,跪在榻前,著魔般掀開被角,纖細瘦弱的身形入眼,他恍惚一瞬,伸手捧起夏朝生受傷的那隻腳,小心翼翼地掀開了雪白的裡衣。

  ——啪!

  紅色的蠟燭突然爆出一朵燈花。

  穆如歸大夢方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立刻紅著臉扭開頭。

  修長的手指也落荒而逃,指尖倉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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