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節
「不喜我插手你的……」
「我是不喜。思兔sto55.com」眼見穆如歸面上覆上冰霜,轉身欲走,夏朝生連忙解釋,「可我不喜的是言裕風,與九叔何干?」
他壓下嗓子裡瀰漫起的癢意,笑吟吟地攥住九叔的衣袖:「九叔將他趕走,我很高興。」
穆如歸神情微動。
夏朝生嘆了口氣,彎腰捶著發酸的腿,小聲嘀咕:「不過,言公子有句話說得很對……我如今的確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拎,連女人都不如。」
「不是。」穆如歸突然硬邦邦地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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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詫異抬頭:「嗯?」
只見穆如歸專注地注視著自己,漆黑的瞳孔宛若汪洋,暗潮湧動。
「你這樣……很好。」穆如歸認真說,「很好。」
夏朝生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揶揄:「九叔是說,我以前不好?」
「不……」穆如歸立時急了。
他揉完腿,見九叔雙唇緊抿,眉頭緊蹙,連眼角猙獰的傷疤都跟著皺起來,忍不住勾起唇角:「說笑而已,九叔別當真。」
穆如歸如釋重負,再次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輕聲道:「我扶你回去。」
夏朝生扭傷了腳踝,雖說已經上了好些天的藥,但還是不能多走路。
他笑眯眯地握住九叔的手,依偎過去:「好。」
看見夏朝生被九王爺送回帷帳,秋蟬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大。
她不似夏花,已經知道他心甘情願嫁入王府,還當他心心念念都是太子,現下揉著眼睛,忍了又忍,才沒有當眾叫出聲來。
秋蟬目送夏朝生進了帷帳,立刻拉住夏花:「這是……怎麼回事?」
「小侯爺的決定,你心裡有數就好。」夏花搖頭,「主子的婚事,不是我們這些奴婢能插手的。」
言下之意,夏朝生是打定主意接受賜婚了。
秋蟬愣了好一會兒,喃喃自語:「也好,只要小侯爺不以命抗旨,嫁進東宮和嫁進王府,又有什麼區別呢?」
同一時間,言裕風被宮人攙扶著,鑽進了穆如歸的帷帳。
「太子殿下!」他腿上有傷,跪不下去,乾脆直接來了個五體投地,痛呼,「太子殿下,為我做主啊!」
穆如期將懷裡的美人推開,好笑地打量言裕風:「怎麼了這是,誰敢惹金吾衛統領的親弟弟?」
「太子殿下,是那……是那鎮國侯府的夏朝生!」言裕風知道太子私下裡只當夏朝生為玩物,想也不想,添油加醋地將自己被箭射中的事說了一遍。
言裕風一邊抱怨,一邊沾沾自喜。
以前,他不管犯了什麼錯事,都往夏朝生身上推。太子殿下也不會追究,甚至會當著一眾親信的面,逼問夏朝生:「你可知罪?」
夏朝生每每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在太子殿下面前,腰杆筆直,倔強地沉默。
太子習慣於此,擺手:「領罰去吧。」
夏朝生便會消失三四天,然後再次出現在太學裡,又追隨在穆如期身邊,仿佛一切不愉快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言裕風篤定,今日也會如此。
太子殿下聽了他的話,必定傳夏朝生入帷帳,為他找回顏面。
夏朝生算個東西?
要不是和那人長得有幾分相像……
「你說朝生對你射箭?」言裕風的幻想被穆如期的笑聲打破,「裕風,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重病在身,走路都喘,哪裡兒能拉動弓箭?」
言裕風漲紅了臉,為自己辯解:「可他是鎮國侯府的小侯爺,從小習武……」
「你在孤面前,還撒謊嗎?」穆如期忽地一掌拍向長案,眼裡精光畢露,「若他真的向你射箭,怎麼會沒有人向陛下稟報??」
「鬧到陛下面前又如何?」言裕風不服氣地嚷嚷。
穆如期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而一笑:「也罷,你就去父皇面前把對我說過的話再說一遍,看父皇是忌憚鎮國侯夏榮山,還是忌憚你那從未離開過上京的金吾衛統領兄長。」
言裕風渾身一涼:「殿下……」
「想明白了?」穆如期重新摟回嬌滴滴的美人,低頭親了一口,「想明白了就別在夏朝生面前找不痛快。」
「……孤一定要得到鎮國侯府的支持,所以夏朝生必須嫁入東宮。」
言裕風在宮人的攙扶下,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可是陛下聖旨已下,他不日就要嫁入王府,成為九王爺的王妃了。」
「孤嫌你糊塗,你還真不動腦子了。」穆如期伸手指著自己的帷帳,「他住在孤和九皇叔之間……是孤的意思。」
「……有孤在側,夏朝生必定看九皇叔礙眼,等到了他們大婚那日,孤隨便派去一頂花轎,他定會感激涕零地爬上去。」
言裕風哪裡不明白太子話里的意思?眼裡冒出精光,一瘸一拐地湊到穆如期身邊,大肆拍馬屁:「太子殿下好計謀,不僅將夏朝生玩弄於股掌之中,還能狠狠地駁九王爺的面子。」
穆如期不以為然地輕嗤一聲,讓言裕風退下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太監這才開口:「太子殿下,要不要查查言公子的腿是誰傷的?」
「有什麼好查的?」
「這……」
「夏朝生是鎮國侯府的小侯爺,身邊有幾個會射箭的僕從,實屬正常。再說,你跟了我這麼些年,難道不知道夏朝生的脾氣嗎?」
太監沉默片刻,捂著嘴怪笑起來:「也是,小侯爺只有在殿下面前,好說話些。」
這話說到了穆如期的心坎兒上。
「誰叫他非我不嫁呢?」大梁的太子得意洋洋地逗弄著懷裡的美人,「等著吧,到了大婚當日,我要讓穆如歸顏面掃地……」
剩下的話全淹沒在了美人的嬌笑之中。
24、024
夏朝生不知言裕風在太子處碰壁,他正懶洋洋地倚在榻前,看九叔為自己的腳踝上藥。
穆如歸單膝跪地,將他的腳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裡。
粗糲的大手在吹彈可破的皮膚上掠起一串又一串的火星。
圍場的帷帳是早就備下的,裡面一應配飾都與上京無異,暖爐也燒得比路上暖和。
帳中只有他們二人。
夏朝生卸下防備,脫了披風,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
藥香撲鼻,他半夢半醒間,喚了聲:「如……」
後面的「歸」字化為囈語,沒有傳到穆如歸的耳中。
穆如歸揉藥膏的動作微頓,面上的柔情消退,緩緩抬頭。
歪在榻前的少年肌膚似雪,睫毛薄如蟬翼,紅唇開開合合,明明在他的面前,叫的卻不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穆如歸壓根沒想到夏朝生在叫自己。
他喚他,只會叫九叔,又如何會親密到「如歸」的地步?
也只有太子。
穆如期,如期。
穆如歸手上動作不變,眼裡的火光卻漸漸熄滅,最終重回死寂。
「我……與他很像?」
夏朝生在夢裡,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呢喃。
他困頓不已,翻身再次睡去,沒有聽見穆如歸離去的沉重腳步聲。
後半夜,圍場下起雪。
夏花替夏朝生蓋了毛毯,伸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覺得有些燙,憂愁地嘆了口氣。
「如何?」秋蟬端著藥,躡手躡腳地走進帷帳。
她肩頭還有尚未融化的雪花,靠近暖爐,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我來,別凍著小侯爺。」夏花接過秋蟬手裡的湯藥,靜悄悄地走到榻前,剛欲開口喚夏朝生,就聽見帷帳外傳來了喧鬧聲。
「秋蟬,去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秋蟬跑出了帷帳,須臾面色驚慌地跑回來:「太子……是太子殿下!」
夏朝生頭疼地驚醒時,聽見的恰好是怎麼一句話。
他咳嗽著從床上坐起來:「他來做什麼?」
夏花和秋蟬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夏朝生按了按眉心,聯想到今日被箭嚇到的言裕風,心裡有了計較。
前世,穆如期從不在親信面前給他顏面,事後倒是會寫些酸詩將他哄回來,如今……大概也是如此吧?
「去請太子殿下進來吧。」夏朝生壓下的冷笑,讓夏花為自己披上了長袍。
秋蟬領命而去,而帷帳的另一頭,捏著藥膏的穆如歸在看見穆如期後,停下了腳步。
他定定地注視著遠處的燈火通明,看著夏朝生身邊的侍女將太子請進去,然後默默地轉身。
「王爺,您怎麼又回來了?」帷帳中紅五快步上前,接過了穆如歸手裡的傷筋膏藥。
穆如歸抿唇不語。
候在一旁的黑七湊上來:「王爺,您不是要去給小侯爺上藥嗎?」
他不說還好,一說,穆如歸滿臉都瀰漫起鬱氣。
黑七嚇了一跳,瞬間躥到紅五身後。
穆如歸併沒有搭理他們,而是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攤開五指,那枚他捨不得還的夜明珠靜靜地躺在傷痕遍布的手心裡。
「好看嗎?」穆如歸臉上的寒意稍稍褪去,看著夜明珠,心裡想的卻是那個在雪地里向他跑過來的少年。
那是,夏朝生滿眼都是他一個人的身影。
紅五和黑七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好看!」
穆如歸不置可否,垂下眼帘,五指合攏,將夜明珠死死攥在掌心中。
夏朝生能給他的,果然只有一顆夜明珠而已。
他終究只是太子不在時,短暫的慰藉罷了。
25、025
穆如期走進帷帳的時候,夏朝生並沒有起身行禮。
他垂著頭,目光落在太子的衣擺之上。
燭火幽幽,藥香纏綿,暗金色的龍隨著衣擺的抖動,在光影里騰飛。
「殿下恕罪,我身體不適,不能起身行禮了。」夏朝生語氣冷淡,輕飄飄一句話,帷帳內的暖爐就仿佛都失去了作用。
穆如期大度地擺手:「無妨。」
他並沒有察覺出異樣。
夏朝生乃侯府所出嫡子,向來鋒芒畢露,傲慢自負,就算為生病前,對待旁人也是這幅冷冰冰的態度。
如今病痛纏身,能有好臉色給人看,那才稀奇。
穆如期背著手,踱到榻邊,低頭俯視夏朝生。
這還是自重生起,他們第一次重逢。
昏黃的燭火在帷帳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影子,宛若遠處的崇山峻岭,風捲殘雲,頃刻間滾落下萬丈霜雪。
夏朝生膚色比雪還要潔白,睫長如鴉羽,顫抖間在眼窩出落下一小塊深色的陰影,顯得他整個人格外慵懶。
穆如期心裡滾過一陣熱浪,覺得前世的自己是個蠢貨。
放著好好的夏朝生不寵愛,去找他的庶兄做什麼?
真真是揀了芝麻丟了西瓜,愚蠢至極!
太子心裡百轉千回,夏朝生只靜靜地垂著頭,恭敬地跪在榻上,目光依舊停在那隻暗金色的龍上。
「你我之間,不必拘禮。」穆如期先回神,熱絡地坐在榻邊,想要摸夏朝生的手。
夏朝生不著痕跡地躲開,捧著一個小巧的手爐,時不時掩唇低咳:「殿下,我病氣未去,還是離您遠一些好。」
穆如期頗為感動:「也只有你,為我著想到如此地步。」
「殿下說笑了。」夏朝生暗自一哂,並不把太子的話當真。他要如何當真?前世他掏心窩子對東宮好,換來的是一族覆滅,痛不欲生。
「殿下漏液前來,是為了言公子之事?」
穆如期沒想到夏朝生會主動提及言裕風,愣了一愣,繼而笑道:「言家那小子你也知道,仗著哥哥是金吾衛同齡,向來口無遮掩,他若是說了什麼,你切莫當真。」
穆如期自以為大度地拍了拍夏朝生的肩:「我也不會責備於你。」
穆如期說完,沾沾自喜。
他記得前世,自己不在意夏朝生,無論誰顛倒是非,他總把責任推到夏朝生身上。
誰叫夏朝生好騙又好哄呢?
鬧得再怎麼大,他寫寫酸詩,說說好話,再不濟,送些好吃的好玩的,人就回來了。
今時不同往日,穆如期言談舉止中流露出維護之意。
他不信夏朝生不激動。
夏朝生果然漲紅臉咳嗽起來,瘦弱的肩膀一聳又一聳,仿佛稚嫩的雛鳥,跌出巢穴後,無法扇動自己的羽翼。
穆如期心生憐惜:「朝生……」
夏朝生咳得更厲害了。
夏花和秋蟬急急上前,無形中將穆如期擠開,一人端著藥,一人扶住了夏朝生的手臂。
「小侯爺……」侍女們急紅了眼眶。
穆如期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只覺得燭火的映襯下,夏朝生眼底漫上一層水靈靈的霧,面頰刷白,唯有唇殷紅似血——那真的是血。
夏朝生仰起頭,空洞的眸子裡懸著星星點點意味不明的笑意,他勾唇,用舌尖舔去那一絲血跡,啞著嗓子道:「讓殿下受驚了,我實在……咳咳……」
穆如期如夢方醒,退到帷帳邊,壓低聲音,刻意溫柔地哄:「你且歇著吧。」
「……賜婚之事,不必著急,大不了,我也派花轎,去侯府前接你。」
這算是承諾了。
穆如期等到的回應是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夏朝生垂著頭,蜷縮在榻上,渾身籠罩在朦朧的燭火中,搖曳飄渺,虛弱得不可思議。
「小侯爺……」夏花好不容易幫夏朝生順過氣,又將手裡的藥碗塞過去,「您怎麼忽然咳得這麼厲害?」
先前來的路上那般辛苦,夏朝生都沒咳到這種地步,現下到了獵場,反而……
夏朝生抿了抿沾了苦澀藥渣的唇,淡淡道:「無事,不過是想起些陳年往事罷了。」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在東宮受到屈辱,又一次又一次被虛妄的情意蒙蔽。
死後三十載,夏朝生捫心自問,自己真的看不出太子的虛情假意嗎?
不,他看得出來。
他只是不願相信罷了。
不願相信年幼時的悸動,最後會變成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
好在最後夏朝生明悟了。
他之於太子,除了玩物,還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
如同言裕風,穆如期拿捏著他,就拿捏著皇城裡的金吾衛。但沒見過血的金吾衛滿足不了太子的野心,他還要一支能征戰沙場的隊伍。
所以穆如期選擇了鎮國侯府,也選擇了夏朝生。
他只是剛好是「小侯爺」而已,倘若命運出一絲一毫的差錯,他變成了李朝生,王朝生……只要他還是「小侯爺」,穆如期還會像剛剛那樣,以甜言蜜語蠱惑之,最後將他變成一顆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
夏朝生接過夏花手裡的帕子,擦了擦唇角。
「小侯爺,太子殿下方才所說之事……」夏花等秋蟬走出帷帳,才憂心忡忡地開口。
「你說哪件?」夏朝生已經完全平復了心虛,不急不緩地抬手,拿起剪刀,撥弄榻前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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