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節
騎,大梁……不,幽雲十六洲,荊野十九郡,哪個他還放在眼裡?
與此同時,王府之中,夏朝生正與穆如歸下棋。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自詡棋藝精湛,在穆如歸面前,卻如同剛學下棋的稚童,被殺得片甲不留。
「哎呀,下錯了。」夏朝生剛落子,就急急忙忙要悔棋。
穆如歸但笑不語,由著他鬧。
夏朝生把棋子按在自己想要下的位置,撩起眼皮,笑眯眯地覷穆如歸:「九叔,你的人跟著夏玉了?」
「嗯。」
「他去了東宮?」
「不錯。」
「不知太子聽說九叔府中有懷孕的狄女,會不會想到被他丟入河中,試圖毀屍滅跡的悅姬。」夏朝生手中的白子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被故意放走的夏玉並不知道悅姬的名字,也並不知道太子身邊曾經有過狄女姬妾。
所以,他只會當穆如歸寵幸狄女,並以此事向太子殿下邀功。
穆如歸修長的手指隨意落下一子,白色的棋子不聲不響被黑棋吞下一小片。
「不會。」
涼薄之人哪裡會為棋子落淚?
夏朝生聞言,先是笑,目光落在棋盤上,又懊惱地嘆息。
他氣咻咻地瞪著棋盤,掙扎片刻,試圖再次悔棋。
穆如歸按住了他的手:「不早了。」
「好。」夏朝生當即將手中棋子丟回棋壇,「我沒輸,是九叔不讓我繼續下了。」
「嗯,你沒輸。」穆如歸拉著他的手往榻邊走,有意轉移話題,「悅姬身邊也有人暗中保護……五皇子已經連夜將幾名親隨叫入府中,想來,近幾日就會寫出不少彈劾太子的奏摺。」
「太子若真以為悅姬是九叔的姬妾……說不定也在寫奏摺。」夏朝生想想那場面,就覺得好笑,躺在榻上依舊不老實,抱著被子滾來滾去,「明日朝堂之上,他們誰會先開口?」
穆如歸脫去外衣,掀開被子,將夏朝生按住,無奈道:「別鬧。」
「九叔,你不覺得有意思嗎?」他勾著穆如歸的脖子,笑得渾身顫抖,「太子現在,怕是覺得能參你一本呢!」
穆如歸當然也覺得有意思,只是再有意思的事,都比不上衣衫半解,笑意盈盈的夏朝生。
雪落紅梅,斑斑點點的花瓣碎在他纖細的頸側。
上京中不少有特殊癖好之人,偏愛瘦削羸弱少年,穆如歸則覺得如今的夏朝生美則美矣,卻少了未吃下易子藥時的肆意張揚與平安喜樂。
怎麼看,怎麼覺得心疼。
穆如歸俯身,堵住了他的嘴。
極盡纏綿與霸道的長驅直入終於將夏朝生的笑聲截斷。
他用被子遮住半張通紅的臉,老老實實地縮在九叔身邊,安穩入睡了。
35、035
與王府的一夜平靜不同,東宮與五皇子府中,兵荒馬亂。
兩方府邸的謀士們熬了一夜,寫出無數奏摺,皆卯足勁兒想致對方於死地。
只是東宮的謀士們更忙些,因為穆如期不僅想要彈劾穆如歸,還想將五皇子順勢拖下水,一箭雙鵰。
他絞盡腦汁,總結穆如歸和五皇子近些年來犯的錯事,找不到就瞎編了一氣,命人全數加在奏摺里。
其間,有謀士試探道:「殿下,九王爺身邊從未有過姬妾,是否要再派人去王府中探探虛實?」
「不必。」穆如期把玩著酒盞,醉醺醺地拎起面前的奏摺,「九皇叔是什麼樣的人,孤能不知道?」
「……不就是個……」他剩下的話都化為了酒嗝。
小太監從一旁跑來,扶著穆如期的胳膊,好言相勸:「殿下,該上早朝了,讓奴才扶您更衣吧。」
「對……對,更衣。」穆如期搖搖擺擺地站起身,倚著小太監向屋外走去。
皚皚白雪映著刺眼的天光,滿地流淌著琉璃般璀璨的光華。
穆如期被冷風一吹,清醒了大半:「什麼時辰了?」
「殿下放心,未到卯時,五皇子殿下那邊還沒動靜呢。」
「未到卯時……」穆如期眯起眼睛,將腰間腰牌取下,遞到小太監手中,「為確保萬無一失,你拿著孤的腰牌先行入宮,將奏摺交給長忠,務必確保父皇最先看到的奏摺,是咱們東宮遞上去的。」
小太監領命,捧著太子腰牌,小跑而去。
「殿下,臣還是覺得……此事蹊蹺。」
正是穆如期覺得萬無一失之際,謀士中,居然有人敢潑他冷水。
「你算個什麼東西?」穆如期不耐煩地回頭,見阻攔自己的,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於是連諷刺都懶得諷刺,揣著手,居高臨下地睨過去,「乳臭未乾的小兒,也敢妄議朝政?」
「臣雖年幼,但還請殿下聽臣一言!」
穆如期懶洋洋地站在門前,並不在意謀士的話,笑著調侃:「孤居然需要一個小孩兒出謀劃策?」
謀士漲紅了臉,在下人們的鬨笑聲里,硬著頭皮道:「殿下,秦皇后是臣的姑母。」
「母后?」穆如期臉上的笑意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謀士身上時,只剩輕蔑,「秦氏一族衰落至此,也不是沒有緣由。」
秦氏乃當今大梁最大氏族,曾傾全族之力,將穆如期推上太子之位。
穆如期並非不懂投桃報李之輩,但他猶記,前世,穆如歸造反時,身邊曾有秦氏族人出謀劃策。
秦氏……並非他穆如期的秦氏,而是大梁皇族的秦氏。
他們可以推他上王位,也可以輔佐旁人,將他從至高之位上拉下來。
他不過是他們弄權的一枚棋子罷了。
穆如期循規蹈矩地過了一輩子,下場悽慘,如今再也不願受任何束縛。
他看秦家人,只覺得厭煩。
是他沒有真龍天子之相,讓秦氏一族早早另尋他路,還是秦氏覺得九皇叔登基,就能保住秦氏滿門百年基業?
當真愚不可及。
穆如期懶得再與秦氏虛與委蛇,揮手讓下人將謀士帶走。
被穆如期三言兩語打發的秦軒朗,漲紅了臉,在下人的鬨笑聲里,「噗通」一聲跪下:「殿下,九王爺與五皇子殿下並無深交,他怎麼會將懷有自己骨血的姬妾送到五皇子殿下府中?」
「是何人告訴了您這樣的消息……臣建議嚴查!」
秦軒朗的懷疑不無道理,只可惜穆如期自負重生一世,可掌握命運,不但不理會他的勸解,還當著一眾謀士的面,將他趕出了東宮。
年輕氣盛的秦軒朗從未受過如此羞辱,氣得渾身發抖,將懷中紙筆全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
穆如期並沒有意識到,前世在穆如歸身邊出謀劃策的,就是他今日瞧不上眼的「乳臭未乾」的小兒。
幾乎在同一時間,騎著馬的小太監從東宮的偏門疾馳而出。
五皇子府上同樣閃出一道身影。
他們爭分奪秒地趕往皇城,而在王府中的夏朝生睡眼惺忪地趴在穆如歸懷裡。
上京城的冬天總是很漫長。
夏朝生心裡裝著事,天蒙蒙亮就醒了。
他先將冰涼的手腳貼在穆如歸的身上,再枕著穆如歸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翻身。
朱紅色的窗外,鵝毛大雪紛飛。
夏花和秋蟬似乎已經醒了,正在院中小聲說話。
說的都是些煎藥熬湯的事宜。
夏朝生聽得舌根發苦,打了個哈欠,把臉埋在九叔的頸窩裡,慢吞吞地想,今日朝堂必定腥風血雨,他可不想九叔摻和進去。
於是夏朝生抬起頭,不管穆如歸醒沒醒,直接將涼絲絲的手指貼在了九叔的面頰上。
「九叔。」他披著被子坐起身,軟軟地喚,「九叔?」
穆如歸無奈地睜開雙眼。
夏朝生醒時,穆如歸就醒了。
只是時辰尚早,加上夏朝生自覺地貼上來,他就不敢動了。
清晨時分,正是最敏銳之時,夏朝生溫涼的皮膚宛若潺潺流水,隔著單薄的衣料,在穆如歸的小臂上遊走。
連呼吸都是淺淺的泛著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於是穆如歸心裡的浪潮再洶湧,也只能化為暗潮,憋悶地翻湧。
「九叔,我們去玄天觀吧。」夏朝生見穆如歸睜開眼睛,立刻湊過去,「今日上京,不知道有多亂呢。」
他說話間,髮絲垂落,穆如歸的臉頰順勢泛起細細密密的麻癢。
「九叔,今日太子必定在朝堂之上彈劾你,我們不要趟這趟渾水,去城外清淨清淨,可好?」
「九……」他沒得到回應,剛欲再開口,忽而紅著臉翻身,縮在被子裡,用一雙泛著水汽的眸子望著穆如歸。
穆如歸輕輕吸了一口氣,苦笑坐起,下榻前,伸手捏了捏夏朝生的耳垂。
他面色更紅,眼神遊離,支支吾吾半晌,蹦出句:「以後可以。」
穆如歸的目光瞬間熾熱,精神抖擻地起身,在院中打了半個時辰的拳,終是等來了姍姍來遲的王妃。
夏朝生捧著手爐,裹著領口縫著銀狐皮的披風,笑吟吟地走到穆如歸身邊,牽住九叔沒有受傷的那隻手。
「走吧。」他看了看天色,「開朝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出城了。」
雪落無聲,相依相偎的兩行腳印很快延伸到了王府外。
「小侯爺。」夏花和秋蟬早已候在馬車邊,見夏朝生走來,連忙掀開車簾,想要扶他上車。
穆如歸的動作卻比她們都快。
他將夏朝生打橫抱起,輕輕鬆鬆躍進馬車。
「九叔,你的腿到底受了什麼傷?」夏朝生阻攔不及,再開口時,人已經坐在了馬車裡。
「小傷。」穆如歸替他撣去肩頭的碎雪,低聲道,「沒有大礙。」
夏朝生欲言又止。
若按照前世的記憶,九叔的腿的確並無大礙,可若當真如此,九叔是如何騙過了太醫的眼睛?
夏朝生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又意識到,自己就算重生一遭,也不算真正了解穆如歸。
九叔的一生,他只經歷了尾聲。
夏朝生失落地垂眸,捧著手爐嘆了口氣。
穆如歸心裡登時一緊:「朝生?」
他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摳著手爐上的花紋。
「我的腿當真無礙。」穆如歸坐在夏朝生身邊,攥住他的手腕,「只是……」
「這是九王爺的馬車?」馬車外忽然傳來了喧囂聲。
想要出城,馬車必得穿過上京熱鬧的早市。
「你們誰能看清,馬車上掛著的,是哪個府邸的標誌?」
「的確是王府。我家侄兒在王府當下人,他和我說過,那個圖案代表玄甲鐵騎!」
「呸,什麼玄甲鐵騎……不過是通敵叛國的叛徒罷了!」
「你胡說什麼?!」
「你不會不知道吧?九王爺與狄人暗通款曲,說是七日後,就會打開嘉興關,將狄人放進大梁!」
「怎麼可能?!」
「你居然不信?……得,我就好心同你說說。這回九王爺回上京,帶回來一個懷有身孕的狄女!要不是陛下賜婚,這王妃的位置,小侯爺都得給她讓路呢!」
「還有此等荒唐事?咱們大梁的王爺,居然要娶一個狄女為妻?!」
「自然有。九王爺素來性情兇殘,離經叛道,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此言有理,我還聽說,鎮國侯府的小侯爺剛嫁進王府,就被九王爺禁了足,鎖在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位兄台,我看你神情,像是不信我說的話?那好,你跟我解釋解釋,若九王爺並未和狄人有所牽連,為何辛辛苦苦將一個狄女從幽雲十六洲帶回來?」
「這……還是兄台你說得對,九王爺和那狄女,肯定有私情!」
「他必然叛國,是我們大梁的敗類!」
…………
同樣的對話在上京各處反覆上演。
人群中總有不信服之人,看似相信九王爺不會通敵叛國,最後卻都在旁人的反駁聲里沒了聲息,功成身退,悄悄潛回東宮。
坐在馬車裡的夏朝生側耳傾聽片刻,已經猜到流言必是太子散布,且今日過後,真相必定大白,可他依舊氣得火冒三丈。
夏朝生捂著嘴,趴在穆如歸懷裡咳嗽,瞥見掌心有星星點點的血跡,立刻收攏五指,將拳頭藏在身後,繼而憤憤不平道:「說風就是雨,他們怎麼一點判斷能力都沒有?」
什麼將他囚禁在府中,求生不能不死不得;什麼千里迢迢將狄女從幽雲十六洲帶回來……倒像是他們親眼見到了似的!
梁人與狄人開戰數年,嘉興關外的戰火終年不歇。
十五從軍行,八十始得回。
誰身邊沒有從軍的親友呢?
若九王爺當真與狄人勾連,那他就是大梁的罪人,他對不起葬身於嘉興關外,致死都未能回到家鄉的梁人。
可想而知,現在上京百姓有多恨穆如歸。
夏朝生又急又氣,明明計劃他也參與了謀劃,事到臨頭,卻做不到淡然處之。
他摔上木窗,一頭扎進穆如歸的懷抱,顫抖著撫摸九叔右手上的疤痕,那是證據亦是功勳,更是橫在他心頭的虧欠。
穆如歸的好,只有他知道。
「九叔……」
「嗯。」穆如歸心滿意足地抱著夏朝生。
倘若紅五或黑七在側,定會驚訝萬分,因為穆如歸懶洋洋地倚在馬車邊,是少有的徹底放鬆的狀態。
「九叔,世人都誤會你。」夏朝生替穆如歸委屈。
「那便誤會。」穆如歸不以為意,低頭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啞聲道,「我習慣了。」
誰不曾有一腔熱血?
可當他浴血奮戰三天三夜,將狄人趕出幽雲十六洲後,卻發現,他成了梁人心中比狄人還可怖的存在。
他們說他是殺神,說他手中儘是亡魂。
他們在上京安穩度日,卻指責守土□□的他殘忍無度。
荒謬嗎?
穆如歸已經不覺得荒謬了,他緊緊地摟著夏朝生纖細的腰,滿足地嘆息。
「我知你是何人。」夏朝生悶悶地呢喃,「九叔,世人皆誤會你,我也信你。」
穆如歸眼神微動。
他有這句承諾就夠了。
王府的馬車在百姓唾棄的目光里,緩緩駛離了上京城,而皇城中,手捧拂塵的長忠正扯著嗓子,唱:「開朝!」
朝臣們魚貫而入,太子與五皇子各站一邊,等梁王現身,立刻山呼萬歲。
梁王神情陰鬱,氣息不穩,顯然在上朝前,已然看過穆如期遣小太監送入宮中的奏摺。
梁王比任何人都清楚,若穆如期當真要與狄人勾結,大梁的末日就要來了。
駐守在幽雲十六洲的玄甲鐵騎,是大梁對抗狄人最後也是最堅固的防線。
這麼多年,梁王縱使再忌憚穆如歸,也不敢當真要了他的性命。
一把雙刃劍,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