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節
里噼里啪啦冒著火星,窗外寒風呼嘯,屋內是難得的靜謐。思兔閱讀sto55.com
夏朝生抱著手爐站在一旁,眨了眨眼:「九叔,太子……」
「禁足一月。」穆如歸抬眼看他,又垂眸將雙手放在暖爐之上,眼底映出兩點赤紅色的火光,「不再與我一同去嘉興關。」
夏朝生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很快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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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犯愁和穆如歸同去嘉興關之事。
方才,他娘所言,哪裡是願意他離開上京的模樣?
他娘巴不得他日日夜夜宿在侯府,永遠不回王府才好。
夏朝生都能想像到,若是剛才九叔直言,要帶他出征……他爹絕對會拎著刀,將九叔趕出侯府。
說不準,連和離的話都說得出口。
夏朝生長嘆一口氣,坐在榻邊打瞌睡,並不知道他爹不僅說了,還當著滿朝文武官員,以及梁王的面,連罵帶吵地說了。
站在暖爐邊的穆如歸,耐心地等手上的寒意盡數散去,繼而走到夏朝生身邊,替他寬衣。
「九叔,我不告訴爹娘,偷偷和你去嘉興關,可好?」夏朝生依偎過去,舒服地閉上眼睛,由著穆如歸將他脫得只剩一件裡衣,然後迅速鑽進被子,凍得直哆嗦。
穆如歸也掀開了被子,將夏朝生攏在懷裡,替他焐冰涼的手腳:「不妥。」
去嘉興關不是小事,私心來將,穆如歸寧願夏朝生在上京安穩度日,也不要去邊關苦寒之地。
夏朝生自知失言,並不反駁,打了個哈欠,豎起耳朵,聽窗外的落雪聲。
結果落雪聲沒聽見,倒是聽見了夏花和秋蟬的說話聲。
「小侯爺的藥煎好了嗎?」
「還有一副,你先把這一碗端過去,讓他儘快喝,涼了就不好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秋蟬冒雪走了過來。
她敲了敲門:「小侯爺?」
夏朝生一聽到「喝藥」二字,嘴裡就泛起苦意,將臉緊緊地貼在穆如歸的頸側,閉著眼睛,假裝睡熟,甚至寄希望於九叔也沒聽見敲門聲。
可惜事與願違,夏朝生都能聽見的聲音,穆如歸怎麼會聽不到呢?
再者,自從夏朝生嫁進王府,他喝的藥,就由穆如歸親自過問,每日定時定點,監督著一滴不落地喝。
穆如歸循聲起身穿靴,而蜷縮在床上的夏朝生,神情瞬間垮了。
他雖明白良藥苦口的道理,可實在是對苦澀的藥汁產生了牴觸心理,不等穆如歸回來,就窸窸窣窣地拱到了榻里側。
穆如歸接過湯藥,一轉身,忍不住勾起唇角。
榻上的被褥被拱起了小小一團,夏朝生在底下不安地顫抖。
「朝生,喝藥。」
「九叔,藥太燙,等會兒再喝吧。」夏朝生悶聲悶氣的拒絕從被子底下傳來。
「不燙。」
「……太苦。」
「良藥苦口。」
「九叔……」
夏朝生使勁渾身解數,找了萬般藉口,奈何穆如歸在喝藥這件事上,格外霸道,不論他說什麼,都不為所動。
最後,穆如歸甚至欺身將夏朝生壓在榻角,困在雙臂之間。
「九叔……」夏朝生霧蒙蒙的眼睛裡盛滿了抗拒。
穆如歸還欲再逼,忽見他領口在掙扎間敞開大半,雪白的胸膛泛著粉意,某處更似白雪之上落下的兩朵紅梅,捏著藥碗的手驟然一緊,手背更是蹦出了青筋。
「九叔,你讓我緩緩再喝,可好?」他尚未察覺出穆如歸的異樣,用手指輕輕地撓穆如歸的脖子。
穆如歸忍得額角青筋直跳,藥碗中的藥汁微微晃動。
「九叔,我困了。」夏朝生見穆如歸不開口,還當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立刻抬腿去勾精壯的腰,「我們歇……」
他後半句話斷在不可置信的吸氣聲里。
穆如歸硬著頭皮,托著夏朝生的後頸,連哄帶騙,逼他將湯藥全數飲下。
「咳咳……九叔……」夏朝生喉嚨發苦,眼眶通紅,控訴地瞪著面前的男人。
他都這樣了……九叔怎麼還有感覺?!
九叔……九叔真是……
夏朝生年紀尚小,又因為服下易子藥的緣故,面部線條柔和,委屈起來,竟是面若傅粉,唇若凝脂。
穆如歸理虧,一時沒了話說。
逼他喝藥時尚且知道為了他好,現下,竟忍不住自責起來。
……朝生瞧著真是可憐。
穆如歸到底心疼他,放下藥碗的時候,主動開口,說要給他蜜餞吃。
夏朝生並不理會,揪著被子,背對九叔,窩在榻角咳嗽。
壓抑的咳嗽聲讓穆如歸的心瞬間揪了起來:「朝生……」
然後見夏朝生不回答,又飛速從床上跳起來,厲聲喚:「紅五!」
紅五的聲音從老遠的地方傳來:「王爺!」
「去買蜜餞!」
「蜜餞?」氣喘吁吁地跑來的紅五,面上有一瞬間的空白。
王府和軍中無人吃蜜餞。
王爺……更不可能吃蜜餞,紅五甚至懷疑,他家王爺不知蜜餞為何物!
穆如歸的確不吃蜜餞,只聽軍中副將提過一嘴,說家中小兒啼哭,每每吃下蜜餞,就能安穩一夜,便依葫蘆畫瓢,想安慰夏朝生。
他見紅五不答話,當即冷了臉:「不去?」
紅五回過神,趕忙答:「去,去!屬下現在就去街上買,很快回來。」
穆如歸勉強滿意,轉頭去看夏朝生。
只見侯府金貴的小侯爺捂著嘴,病歪歪地靠在榻邊,還在生悶氣,聽見「蜜餞」二字時,微紅的耳朵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我想吃桂花糕。」夏朝生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悶悶地嘀咕。
桂花糕不是什麼稀罕物,但凡酒樓,都有的做,只是夏朝生現在想到的,是他娘親手做的桂花糕。
他身體還好時,偶感風寒,吃不下苦澀的藥,裴夫人就會親自做桂花糕,給他壓嘴裡的苦味。
紅五買不到裴夫人親手做的桂花糕,好在街上多得是會做桂花糕的小販,不一會兒的功夫,夏朝生面前就多了好幾碟糕點。
他裹著被褥挑挑揀揀,三兩塊糕點下肚,就不計較九叔逼自己喝藥的事了。
「九叔,太子如今只是禁足一月。」夏朝生吃了糕點,心思活絡起來,靠在穆如歸的身邊,目光時不時往下瞄。
他還惦記著喝藥前,不小心踢到的傢伙呢!
穆如歸抓住夏朝生的手,替他擦指尖粘著的糖霜:「一月足矣。」
夏朝生不滿地咬住下唇。
他沒親去金鑾殿上聽朝臣們爭吵,但也想像得出來,若是同樣的錯處放在九叔身上,必不會「禁足一月」輕輕放下。
只是夏朝生再怎麼想,也沒想到,穆如期是抱著要誅殺穆如歸的心,在朝堂上控訴的。
「也不知……悅姬和言統領如何了。」
穆如歸眼底閃過一道暗芒:「他們二人並未受到太大牽連,陛下有旨,讓悅姬在宮中產子。」
「也算是一件好事吧?」夏朝生茫然地望著穆如歸,揪著衣擺,喃喃自語,「可萬一悅姬想和言統領走呢?」
他兩世都未經人事,就算吃下易子藥,依舊不能理解已經懷有身孕的悅姬。
但異位而處,夏朝生絕不願為仇人之子,苦熬十月。
窗外的雪靜靜地飄落,侯府里寧靜祥和,皇城中卻是雞犬不寧。
早朝過後,皇城壓在一片厚重的銀白之下。
言裕華一言不發地護送著悅姬前往後宮。
風捲起了悅姬頭上的帷幔,露出了她毫無血色的臉。
「言郎……」
沉悶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言裕華僵硬地轉頭,張了張嘴,乾澀的嗓子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悅姬靜靜地注視著他,片刻笑了。
她笑得很開心,也很絕望。
「我不怪你。」悅姬的聲音比落雪還輕,落在言裕華的耳中,好似炸響的悶雷。
鎧甲叮噹作響,他猝然轉身:「悅姬,我……」
「你個賤人!」
橫斜里冒出的戾呵打斷了言裕華的話。
不知何時,穆如期帶人出現在了茫茫白雪中。
穆如期顯然已經氣到了極點,不顧身邊親隨的阻攔,直勾勾地向悅姬衝來:「孤要殺了你!」
「太子!」
「太子殿下!」
悅姬和她腹中的孩子是梁王親口承諾,要送回幽雲十六洲的人,金吾衛不敢托大,當即攔在穆如期的身前。
「太子殿下三思啊!」
「太子殿下,陛下讓您禁足醒過,您可千萬不能再惹事啊!」
「你們也要攔孤?」穆如期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金吾衛的面上緩緩移動,「你們也敢攔孤?!」
「……言裕華,管管你的人!」
「……你難道忘了嗎?金吾衛誓死效忠的是天家!」
「太子殿下。」言裕華從太子出現,就不著痕跡地擋在了悅姬身前,此刻微垂著頭,沒人能瞧見他的神情,「陛下在金鑾殿前,當著眾臣的面,命臣保護此女,臣依旨,要將其送去後宮,讓各宮娘娘代為照顧。」
「言裕華,你……!」
「殿下,臣告退。」言裕華疲憊地行禮,帶著悅姬繞過太子的儀仗,走進漫天的飛雪中。
可被金吾衛護在中間的悅姬在和穆如期擦肩而過的瞬間,眷戀地收回落在言裕華背影上的目光,眼裡滿是戾氣。
她將手伸進袖籠,腳下一崴,向著太子的方向狠狠栽倒,同時嘴裡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不遠處,剛從金鑾殿走出的梁王打了個寒顫,扶著長忠的手,急言:「何人敢在宮中喧鬧?!長忠,快,快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
而被悅姬撲倒在地的穆如期呆坐在雪地里,望著捂著小腹,痛叫出聲的悅姬,如墜冰窖:「怎麼會……怎麼會……」
「悅姬!」言裕華「噗通」一聲跪在悅姬身邊,顫抖著扯開她捂住小腹的手——一柄雕著龍紋的匕首沒入了悅姬的小腹,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
刀柄的紅寶石旁,刻著一個「期」字。
「殺……殺人了……殺人了啊!」太子親隨多是沒上過戰場,沒見過血的文臣,不知哪個膽小的先叫了一聲,很快,更多人驚呼起來。
「不是我……我沒有……」穆如期低下頭,望著掌心裡尚未乾涸的鮮血,拼命搖頭,「不是我……不是我!」
可無人聽他辯解。
悅姬癱在雪地里,宛若一朵徐徐盛開的花,在最好的年華凋零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會修一修前面的錯別字,如果有更新提示不用點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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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佩劍上朝,乃宮中大忌。
太子攜匕首入宮,還刺傷了懷有自己骨肉的狄女,此事一傳到梁王耳中,梁王就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若非宮人攙扶,已經栽進雪地里了。
「怎麼就……就……」梁王眼前一陣陣發黑。
先前在朝堂之上,穆如期污衊九王爺穆如歸之事,好不容易用「禁足一月」的懲罰敷衍下來,現下又多了條帶匕首入宮,且把人刺傷的罪狀,這還怎麼包庇?!
「他是要將朕氣死啊!」梁王扶著長忠的手,頹然嘆息,「曾幾何時,他是朕心中最適合繼承皇位的皇子,如今……卻鬧出這麼大的亂子,真是……真是……荒唐!」
「難道朕這些年都看錯了嗎?難道五皇子……」
長忠聞言,連忙屏退侍從,湊到梁王面前,悄聲道:「陛下,五皇子身體裡流著的,可是狄人的血啊!」
梁王靜默不語。
長忠悄悄打量著梁王的神情,暗自揣測帝王心意。
遠處的宮牆下,宮女太監們匆匆而過,手裡端著染血的銅盆與帕子。
「知道旭兒身體裡流著狄人的血的,又有幾個人呢?」梁王瞳孔微縮,目光落在那些宮女太監身上,「悅姬如何了?」
「已經被就近安置在了偏殿裡,太醫也去了。」
「她腹中懷著的,到底是我皇室血脈。」梁王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當年旭兒的生母也是這般……」
「陛下!」眼見梁王要吐露過去,長忠慌張地開口,「隔牆有耳!」
梁王恍惚一瞬,見身邊侍從除了長忠,都已經退到十步以外,便緩緩搖頭:「罷了,既然太子犯錯,就讓他在東宮好好反思,年前的祭禮,都由旭兒操辦吧。」
「奴才知道了。」長忠壓下眼底的驚濤駭浪,心知,梁王心裡的天平已經不再向太子傾斜,「那王爺和小侯爺那邊……」
「太子禁足,就算夏榮山的小子去太學,又能如何?」梁王身心俱疲,已經無暇顧及先前的賜婚,扶著長忠的手,繼續往前走,「去皇后宮中吧,朕有許多話要同她說。」
「擺駕鳳棲宮!」
…………
——啪!
鳳棲宮裡的秦皇后,失手打碎了茶盞,發間的金步搖叮鈴作響。
跪在地上的宮女哭著說:「皇后娘娘,奴婢聽得真真的……太子殿下誣陷九王爺不成,在金鑾殿外,用匕首刺殺了懷有身孕的狄女,陛下震怒,責令太子殿下在東宮中閉門自醒,禁足一月不得出啊!」
秦皇后跌坐在美人榻上,喃喃自語:「本宮的皇兒怎麼會誣陷九王爺?」
「皇后娘娘,您快想想辦法,救救太子殿下吧!」宮女繼續哭訴,「禁足一月,殿下就不能同九王爺一起去嘉興關,年終的祭禮也參加不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本宮又有什麼辦法?」秦皇后顫抖著拔去發間的金步搖,「來人,為本宮更衣。」
為今之計,只有脫簪請罪,以求陛下寬恕罷了。
「皇后娘娘!」鳳棲宮外又跑進來一個小宮女,慌裡慌張地跪下,「陛下……陛下來了!」
秦皇后手裡的金步搖跌落在地。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您快拿個主意啊!」
秦皇后在宮女的驚呼聲里,拆去了發間所有配飾:「還能如何?」
她赤足走到鳳棲宮前,面向梁王儀仗,苦笑著跪拜在地。
冰冷的雪花落在秦皇后瘦弱的肩上,也融化在悅姬鮮血淋漓的指尖。
她已經被抬進